古希臘史 · 第4章 古希臘的宗教

人們通常認為，是荷馬和赫西奧德——一位出生較晚，歷史地位相對較低的詩人——在各自的作品裡匯集並構建了古希臘的宗教體系。希羅多德寫道：「是他們明確了眾神間的關係，確定了眾神的姓名，界定了眾神的特質品性和職責所在，並描繪了眾神的模樣。在他們之前，一切都是模糊一片。」據此我們可以了解到，在公元前5世紀，人們認為荷馬和赫西奧德確立了眾神神話傳說的標準體系，之前紛繁複雜的本地神信仰由此開始同化。這種觀點十分可信。 第1節　希臘的原始宗教及諸神的多樣性 希羅多德繼續寫道，在皮拉斯基時代，希臘居民常常在山頂向天空之神獻祭；之後，天空之神演化為宙斯。皮拉斯基時代的希臘人還信奉眾多無名無姓的自然神，並總稱這些神為「神選者(1)」。關於這種純粹自然崇拜的狀態是否真實存在過，我們無從考證。在我們初次接觸希臘宗教時，希臘宗教就已經混雜了很多元素。希臘宗教中確實存在自然崇拜，但也融合了許多其他宗教體系。其中有低級的物神崇拜。人們崇拜牲畜、石頭或神樹，以及從天而降的隕石。崇拜神化的先人也非常普遍。此外，經研究發現，當時希臘的宗教信仰雖然還混沌不明，但已經融入了腓尼基人強大的異族宗教元素。在希臘原始宗教體系中，我們還不知道的其他民族或許也留下了印記。< 頭戴麥穗的得墨忒耳 不同部落崇拜的神大相徑庭。有時，不同部落崇拜著同一位神，卻為該神取了不同的名字；有時，兩位性格迥異的神卻叫同一個名字。費加里亞馬首人身的得墨忒耳和艾留西斯頭戴麥穗的得墨忒耳毫無關聯；而阿卡狄亞的宙斯和克里特島的宙斯則天差地別；有酒神狄俄尼索斯，也有冥神狄俄尼索斯；主宰著大海的波塞冬是伊奧尼亞人的守護神，與曼丁尼亞讓世界地動山搖的波塞冬除了名字相同，並無相似之處。越深入探究地方部落神話，我們就越會發現，是荷馬及其後世傳承的文學傳統賦予了希臘眾神特定的形態和特徵。此外，在引入外來神時，希臘人總是無所顧忌地將新神等同於本土的神。譬如，在得知小亞細亞偉大的自然女神後，希臘人究竟是將她叫作「赫拉」「阿耳忒彌斯」還是「阿佛洛狄忒」就全憑意願。我們熟知「以弗所人的黛安娜」，但難以想像是什麼樣的機緣巧合讓阿卡狄亞純貞的女獵人阿耳忒彌斯成了亞細亞崇拜的「萬物之母」(2)。 黛安娜 冥王劫持珀耳塞福涅 在遠古時期，部落眾神的表層融合很可能是希臘人民族意識覺醒的結果之一。阿卡狄亞人如何才學會用鄰族女神得墨忒耳的名字來稱呼自己的守護神「德斯波茵娜」；埃彼道魯斯人如何將本地神奧克塞西亞與珀耳塞福涅變成一個神；克里特人又是如何確認自己崇拜的布里托瑪耳提斯就是得墨忒耳。對於以上問題，我們無法全部考證。但在遠古時期，確實有眾多地方神進行融合，變成數量有限且形象明確的神。 到了荷馬時期，眾神的身份越來越明確，而《荷馬史詩》刻畫的眾神性格與人物關係成為後世神話的範本。就連在《荷馬史詩》中，眾神的性格也不完整。但在長篇巨著《神譜》中，赫西奧德填補了《荷馬史詩》的空白。《神譜》不僅勾畫了眾神譜系，還概述了宇宙起源。 第2節　希臘宗教的特點 當然，無論從哪種層面來看，荷馬和赫西奧德都不是希臘神話的創造者。他們僅僅是將希臘民族精神化為文字，編撰整理成典籍。在形形色色的幼稚、恐怖或邪惡的信仰中，希臘人構築起奧林匹亞宗教的完美體系。在古希臘人的聰明才智下，山林河流的眾神人格化。古希臘人將自己對牲畜奇石的崇拜、腓尼基人殘忍荒淫的異教以及弗里吉亞人縱酒狂歡的總體崇拜融合成一個完美而複雜的整體。 第3節　奧林匹亞眾神 我們發現，《荷馬史詩》中的眾神及其繼承者們組成了一個與俗世相似的政體。宙斯是主神和眾神之父。正如凡人君主統領著貴族們一樣，宙斯主宰著他的姊妹弟兄和子女。與阿伽門農國王在特洛伊之戰前集結各國王侯一樣，宙斯也召集眾神議事，頒布法令。眾神也像凡人中的大人物們一樣縱酒狂歡，盡享聲色犬馬。眾神雖然永生不死，擁有超凡的美貌、神力和學識，但也不過是「放大的凡人」。他們擁有所有的人類情感，有好有壞。眾神會妒忌、好色和憤怒，也會陷入爾虞我詐和陰謀詭計。總的來說，眾神不過是崇拜他們的希臘人放大版的複製品。原始民族的眾神總是折射著民族性格。反映在民族神話里的希臘精神就是對美好崇高形態的熱愛。埃及和亞述或許崇拜著奇特的半人半獸；北部的野蠻人或許崇拜著魔鬼和妖怪；但希臘人崇尚人性之美的極致。 在荷馬時代，希臘宗教仍然處於原始階段。對於眾神的失德行為，崇拜者不會感到震驚。隨著道德倫理的發展，在後世，人們開始為眾神的行為感到羞恥，並因此開始解釋眾神的行為，或以諷喻的方式為眾神開脫。但在《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中，我們已經能覺察到宗教開始與道德關聯起來。偽誓、弒親、壓迫異鄉人或拒絕祈求者會引發神怒，或許還會改變隱藏在諸神背後的力量。這股力量神秘莫測卻好善厭惡。 第4節　雅典娜和阿波羅 在奧林匹亞眾神里，最典型的要數雅典娜和阿波羅了。他們雖然不代表自然神力，但象徵著人性完美的極致。雅典娜代表戰勝一切混亂的超群才智。她是女戰神，將生於地面且膽敢推翻造物主的巨人們全部清除。她還是藝術和手工的守護神。藝術和手工使人類遠離野蠻，並為人類帶去美好和舒適。她教農夫種植橄欖，教織工使用梭子。作為城市生活的守護者，雅典娜鼓勵雄辯和忠告。雖然大多數天神都沾染著腓尼基人的縱慾或原住民的粗鄙等惡習，但雅典娜卓爾不群。她極其純淨貞潔。她是不受肉慾支配的絕對理智，是智慧盡善盡美的化身。 雅典娜 阿波羅與阿爾忒彌斯 阿波羅代表理想人性的另一面——與理性相對的道德和感性。他是音樂和詩歌的守護神，而音樂和詩歌都能提升和激發人的靈魂。他擁有預言的天賦——洞見未來的直覺恰恰來自於靈感勃發的人。和雅典娜的信徒不同，阿波羅的信徒不受敏銳的理性洞察力指引。一股通靈之力讓阿波羅的信徒超脫肉身，並將超凡的見識注入他們體內。最重要的是，阿波羅是淨化之神，擁有治癒身心的力量。阿波羅不僅能抵禦疾病，還能免除良心不安的祈禱者的罪過，使他們遠離污穢和罪責，淨化他們的心靈。作為預言者、治癒者和具有靈性的歌者，阿波羅代表除雅典娜卓爾不群的理智外的其他完美人性。 希臘眾神無處不在。不僅每一個山林每一條河流都有特定的神靈居住，就連日常生活中的各種職業也都由眾神分管監督。無論播種還是收穫，動土還是遠航，戰爭還是宴會，人們如果沒有事先通過祭品或奠酒來安撫勸解合適的神靈，那就不僅是對眾神的不敬，還會招來不幸。宗教制裁是出於娛樂放鬆的目的，也是基於生活辛勞和責任的需求。因此，諸如戲劇演出和體育競技等公眾娛樂活動雖然如今看來並不具有宗教意味，但在希臘，卻由眾神直接掌管。希臘悲劇就是發展於敬拜狄俄尼索斯的合唱舞蹈和朗誦儀式；而源於古時對某位神明或英雄功績的緬懷，人們創建了希臘競技會。 狄俄尼索斯與阿里亞德娜 第5節　奧林匹亞競技會 作為希臘生活的典型特徵之一，在這裡，我們有必要簡單闡述下眾多的競技會。希臘人深信，在祭拜眾神時，展現人體的力量和美將會受到上天的格外垂青。因此，以眾神的名義來進行體育競技變得制度化。在科林斯，為祭奉波塞冬，人們舉辦地峽競技會；而在德爾斐，人們舉辦皮提亞競技會則是為了阿波羅。但在所有競技會中，在阿爾斐俄斯河沿岸伊利斯的沙灘上舉辦的競技會是規模最大的。人們舉辦這場競技會向至高無上的奧林匹亞神宙斯致敬。起初，在奧林匹亞競技場，人們只能觀看賽跑。伊利斯和皮薩提斯的年輕人聚集在奧林匹亞競技場，賽跑一段約二百碼的距離，只為奪取一隻野橄欖編織的簡單花環。逐漸的，越來越多人知道奧林匹亞競技會。最初，參賽選手僅僅來自於伯羅奔尼撒半島各個地區，但不久之後，整個希臘的參賽選手都開始出現。競技會中項目的數量和種類也逐漸增多。最終包含的項目有：跑步、摔跤、拳擊、跳遠、投環、槍術及騎術和戰車競技。自公元前776年起，獲勝者的姓名和祖國都被細心地保存在官方名冊里。最後，奧林匹亞節日成了歷史學家估算歷史日期最好的依據。奧林匹亞競技會每四年舉辦一次。因此，「奧林匹亞年」包含四十八個月。但將四十八個月作為日期單位太長，極不方便。希臘時代還沒有出現統一的日期計量方法，「奧林匹亞年」因而得到公認。而公元前776年則成了歷史年表的初始日期。奧林匹亞競技會的獲勝者僅僅從裁判手中領取一隻花環——花環由阿爾提斯宙斯聖園(3)中剪下的橄欖枝編織而成。但獲勝者所屬城邦會迫不及待地向這些獲勝者賞賜獎品、榮譽和特權。在奧林匹亞競技會中跑步或戰車比賽的勝者的家鄉，他們的地位甚至遠高於多數地方官員。 人們向奧林匹亞神宙斯致敬 希臘民族最典型的特徵就是，他們認為這場體育盛事極其重要。因此，如果城邦交戰遇上比賽月份，那麼城邦之間就會「神聖」地休戰，讓所有希臘人都能成為參賽者。在這個聖潔的月份里，伊利斯領地變得極其神聖。任何武裝力量介入奧林匹亞競技會都會招致褻瀆神明的罪過。在歷史上，沒有什麼比奧林匹亞競技會期間武裝介入比賽更讓希臘人惱火的了。 第6節　神示所德爾斐 與競技會相比，希臘的神示所並不能很好地折射出希臘人獨一無二的民族性格。其他民族常常通過獻祭、占卜、抽籤或問詢祭司和先知來預見未來。而希臘的神示所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神示所的存在闡明了希臘思想的發展歷程。曾有人稱：「神示所源於我們對存在於自身周圍的無形靈魂的信仰——這幾乎是所有種族所共享的觀念。之後，神示所與超自然神力和阿波羅的名字緊密結合，進而表現出自然崇拜與巫術魔法的奇特融合。再後來，對神靈的非道德和自然主義觀念被理想道德化的意識取代，而神示所折射出了這種改變。從某種意義上說，德爾斐神明，即阿波羅成了希臘良知的化身」(4)。早些時候，希臘人似乎習慣於在森林深處或群山之間尋找一處荒野而壯觀的地方，使自己更接近眾神。在多多納，宙斯通過橡樹林低吟的風聲告訴問詢者答案；在萊巴底亞，人們進入一條長長的地下洞穴，再沿著阿刻戎河進入一條幽暗的峽谷來向已逝先知的靈魂問詢；而在提洛島，人們則會站在火山裂隙邊向神明問詢。 萊巴底亞 正如奧林匹亞是體育競技的故鄉，在希臘眾多神示所中，德爾斐獨一無二。它是神示所中完美的典型。德爾斐坐落在荒涼而孤寂的帕納塞斯山的褶皺處。四周的岩石呈圓形將它環繞在中間。神力聚集在懸崖的一處洞穴中。深邃的裂縫中散發一股惡臭的氣息，令呼入臭氣的人精神恍惚。阿波羅的女祭司端坐在裂縫上方的三腳架上，沉醉在這股氣息中，飛快地吟唱著充滿預言的瘋狂的詞句。女祭司的話被記錄下來，轉換成六音步詩句(5)，之後再被傳達給問詢者。起初，人們來到德爾斐僅僅為了預測將來，但不久後，問詢的內容就開始涉及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洞穴前的神殿里布滿了希臘各個部落信徒供奉的祭品，甚至還有異族野蠻部落國王的獻祭。政客們也前來與阿波羅商討自己的政見。據說，萊克格斯(6)和梭倫(7)都獲得了阿波羅的應允。使者們就戰爭與和平的要事來尋求意見。還有最重要的：殖民者前來詢問移民的方向，以及定居在哪裡才能獲得最大利益。譬如，希臘世界的名城昔蘭尼和拜占庭的選址就是聽從了遷徙之神阿波羅的指引。我們大可相信，大多數預言都是明智且有效的。在與來自各地旅人不斷的談話中，祭司們獲取了各地風土人情的知識——這是他人無法企及的。如果問題太難，那麼阿波羅就會用陳腔濫調或晦澀難懂的謎語來搪塞。眾所周知，在克羅伊斯和皮洛士的事例中，阿波羅就閃爍其詞且極不誠懇。 與道德有關的言辭或許是神示所最具價值的格言警句。這些神諭表明了希臘人在明辨是非之路上的成長，展示了光明和淨化之神阿波羅所代表的當代思想的最高境界。其中最典型的要數斯巴達的格勞科斯的故事了。格勞科斯曾詢問阿波羅，能否將已逝朋友委託給自己的財產扣留而不轉交給這個朋友的繼承人，並且還不用因此受罰。阿波羅回答道：「如果那人許下的是偽誓，那麼他可以留下錢財；但偽誓者及其後代將遭受可怕的報復。」之後，格勞科斯懇求阿波羅寬恕自己的問詢，但女祭司大喊道：「拿這樣一個問題來試探阿波羅，這和已經私吞了黃金一樣邪惡。」格勞科斯的祈求受到了嚴懲。最終，他和他的所有族人嘗到了惡果。其他神諭常被引用來反覆灌輸以下思想：仁慈地對待被征服者，尊重奴隸的生命，嚴格地履行條約，恭敬地侍奉父母，傷害弱者時須賠償以及其他道德義務。這些道德認同都彰顯了一個民族道德主體的進步。但悲哀的是，有時，神諭是當時最高尚思想的代表；而有時，它又淪為閃爍其辭和毫無意義的陳腔濫調。與其讓問詢者帶著謎題離開，還不如保持緘默。 神諭的自相矛盾也是整個希臘宗教體系的特徵。如果說宗教有時能激發高尚的思想，那麼有時也會陷入無知幼稚和道德敗壞的泥沼當中。 * * * (1) 希臘文「θεoὶ」。——原注 (2) 以弗所（Ephesus）為古希臘城市，地處伊奧尼亞（Ionia）海岸，位於今土耳其塞爾丘克（Selçuk）西南三公里處，該城因附近的阿耳忒彌斯神殿（Temple of Artemis）（約建成於公元前550年）而聞名於世；黛安娜（Diana）為希臘女神阿耳忒彌斯（Artemis）的羅馬名，是希臘神話中野生動物、狩獵、植物、貞潔和生育女神。 (3) 阿爾提斯（Altis），源於對「伊利斯（Elis）」一詞的誤寫，後者原意為「小樹林」，因為該地植被茂密，尤其多橄欖樹和懸鈴木。阿爾提斯內建築眾多，排布相對雜亂，其中最重要的建築要數赫拉神殿（Temple of Hera）、宙斯神殿（Temple of Zeus）及一處敬奉宙斯的大祭壇。 (4) 見弗雷德里克·威廉·亨利·邁爾斯（Frederic William Henry Myers）的《古典研究》（Classical Studies），第八頁。——原注 (5) 六音步詩句（hexameter），指一行詩中包含六個音步，為古希臘及拉丁語史詩中常用的格律形式，如《伊利亞特》《奧德賽》中均使用六音步。 (6) 萊克格斯（Lycurgus，約生活於公元前8世紀），據傳是斯巴達軍事改革的立法者。 (7) 梭倫（Solon，約公元前638年—公元前558年），雅典政治家、立法者及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