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尚書通論輯本 · 古文尚書通論

舜典 浚哲文明,溫恭允塞。 「浚哲文明,溫恭允塞」八字,襲詩與易,夫人知之。獨不知王延壽魯靈光殿賦云:「粵若稽古,帝漢祖宗,浚哲欽明。」王粲七釋云:「稽若古則,叡哲文明,允恭玄塞。」方興所上,較延壽賦易「欽」為「文」,粲七釋易「叡」為「浚」、「允」為「溫」,而「玄」字乃移用於下,則是皆襲前人之文,又不得謂襲詩與易也。夫舜典出於南齊,延壽漢人,粲漢魏人,何由皆與舜典增加之字預相暗合耶?其為方興所襲自明。又漢魏時人以詩易所稱稱後王可也,今以商王之「浚哲溫恭」、周王之「允塞」混加之於舜,烏乎可也?(疏證,卷五上,頁二-三) 大禹謨 六府三事允治。 凡左傳文皆順釋於後者,茲皆逆釋於前,又藏卻六府三事字面別出於下文帝舜口中,至原有「義而行之,謂之得禮」,亦系釋書辭,竟忘著落。且「戒之用休」三句文固聯貫而義自為三,據此既將九歌之義層層逆釋,下即當接以「勸之以九歌」一句方直捷,不得又照逸書原辭,將「戒之用休」二句別自二義者夾於中閒,使九歌之義上下隔越,悉欠文理也。 使書辭果有「水火金木土谷」等句,左氏不當屑屑釋之矣!可不辨自明。(疏證,卷五下,頁二八) 五子之歌 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 因五子稱子,憑空撰出一母,彷佛與凱風七子相似,相似者本意為用此一怨字耳。蓋孟子有「凱風何以不怨」?則凱風不宜怨,此與小弁之詩親與兄之過大,皆宜怨者也。(疏證,卷七,頁二四) 胤征 乃季秋月朔,辰弗集於房,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 偽作古文者,改夏四月為季秋月朔,意謂夏與周制異,若然,則太史引證不合,平子亦當折之矣,何為噤不一語?「瞽奏鼓」二句,逸書原謂急於救日食,非怠惰不救,填入殊不相合。(疏證,卷一,頁二五) 仲虺之誥 成湯放桀於南巢,惟有?德。 襄二十九年傳:「季札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德。』」案,札之觀樂,聞聲審音即能知帝王之德、辨眾國之風,史遷稱其見微而知清濁是也。自虞夏以訖春秋,皆札自為論撰,絕無一語扳據詩書之文,若謂尚書先有此語,而札乃扳據為說,安在其為知樂耶?其見舞象箾、南鑰者曰:「美哉!猶有憾。」與「猶有?德」正是一例句法,若是,則文王亦當自為有憾耶?札之此語乃是評湯之韶濩,即如孔子謂武未盡善意。邢邵甘露頌「樂無?德」,沈約謝示樂歌「啟觀樂帝所,遠有?德」皆足證。若是,則武王亦當自為未盡善耶?今誤以評樂之言加之成湯之身,而仲虺釋之,史臣書之,將聖人青天白日心事全驅入模餬曖昧之鄉,豈不重可嘆耶!(疏證,卷八,頁四四) 聖人之道順時而巳,時常揖讓則為揖讓,時當征誅則為征誅,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是俯仰皆無?矣。苟有絲毫之?,聖人必不為之,觀湯誓「今朕必往」之辭,及論語「玄矣昭告」之語,豈是抱?負恧者耶?(疏證,卷八,頁四四) 兼弱攻昧,取亂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 「取亂侮亡」填左傳引仲虺語,「兼弱攻昧」及「推亡固存」皆襲左傳語,「邦乃其昌」仿左傳「國之道也」「國之利也」等語。宣十二年隨武子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經也,子姑整軍而經武乎!猶有弱而昧者,何必楚?仲虺有言曰:『取亂侮亡。』兼弱也。汋曰:『於鑠王師,遵養時晦。』耆昧也。武「武」字下,誤衍「王」字,今刪。曰:『無競惟烈』,撫弱耆昧,以務烈所,可也。」案,左傳惟「取亂侮亡」一句為仲虺語,「兼弱攻昧」為古武經語,故引書以明「兼弱」,引詩以明「耆昧」,又引詩以明「撫弱耆昧」也。若書辭果有「兼弱攻昧,取亂侮亡」二句,左傳安得分「取亂侮亡」句為仲虺之言,分「兼弱攻昧」句為武之善經乎?又安得以「兼弱攻昧」句為提綱,以「取亂侮亡」句為條目乎?此弊竇之瞭然者。孫文融批點左傳云:「仲虺之誥中原有兼弱二字,此以『作斷語,覺未妥。』」閱此不覺捧腹。夫左氏之文為千古絕調,安得此未妥之義皋後人指摘乎?使左氏受冤久矣,今日始雪。(疏證,卷八,頁四二) 湯誥 凡我造邦,無從匪彝,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 作偽者誤以文武之教令為湯之教令,所謂張帽李戴者是。其原文以「天道賞善而罰淫」領句,下用「故」字接曰「故凡我造邦,無從非彝,無即慆淫,各守爾典,以承天休」,「彝」字即應上「善」字、「慆淫」即應上「淫」字、「天」字即應上「天道」。今割去領句,別置於前,此處數句全失照應。剽敓古義既已乖舛不符,又復隔越不貫,胡其至此耶!(疏證,卷八,頁四一) 伊訓 臣下不匡,其刑墨。 「臣下不匡,其刑墨」,安國傳:「墨刑,鑿其額,涅以墨」、穎達疏:「犯顏而諫,臣之所難,故設不諫之刑,以勵臣下」,此特據偽孔傳杜撰,別無所出。蔡氏引劉侍講曰:「墨即叔向所謂夏書:昏、墨、賊,殺。皋陶之刑,貪以敗官為墨。」案,左引夏書謂昏墨賊三者皆當殺,非刑名也,此雲其刑墨,乃五刑涅額之名也,且此非貪罪,作偽者原自不引左傳,其意欲以為不諫者有刑,然又以不諫之刑本無所出,因之姑從輕典云爾。劉氏以左傳宜殺之墨解偽書涅額之墨,是偽書之墨本是刑名者,反不謂之刑名,左傳之墨本非刑名者,反謂之刑名矣!何兩誤也?(疏證,卷八,頁四三) 太甲上 先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 「先王昧爽丕顯」易左傳「旦」字為「爽」字者,避下句襲孟子「坐以待旦」旦字也。(疏證,卷四,頁四八) 咸有一德 詳篇義,疑史臣所紀,當是尹與湯如虞之君臣作明良喜起歌相似,故曰「咸有一德」,但此不為歌為文耳。諸經傳記於伊尹並無告歸致仕之事,作偽者見書序茫無可據,遂鑿空撰出伊尹復政一節,以取配合周公復政之意,將咸有一德篇本屬尹在湯朝贊襄於湯者,移入在太甲朝陳戒於太甲。夫贊襄於湯而曰「咸有一德」,似乎喜君臣同德之助,慶明良交泰之休,於義可也,若陳戒於太甲而曰「咸有一德」,是尹以己德告太甲,則為矜功伐善,非人臣對君之言矣。且事其孫而追述與其祖為一德,得無鞅鞅非少主臣乎!此是非之至明而易曉者,司馬貞反據此以史遷記於成湯朝為顛倒失序,及諸史傳志者更不少,可慨也。?及他經,至此又知?一經而?某嘗謂其(疏證卷二,頁四六-四七) 伊尹既復政厥辟,將告歸,乃陳戒於德。 篇中凡句末用「德」字者十一:「乃陳戒於德」「常厥德」「夏王弗克庸德」「眷求一德」「咸有一德」「惟天佑於一德」「惟民歸於一德」「惟天降災祥在德」「惟新厥德」「臣為上為德」「可以觀德」是也。句末用一字者四:「德惟一」「終始為一」「惟和惟一」「協於克一」是也。句末用一德字者四:「眷求一德」「咸有一德」「惟天佑於一德」「惟民歸於一德」是也。其句內所用「一」字「德」字又不在此數。通篇將題字面糾纏繳繞,此殆學語者所為耳。(疏證,卷四,頁四八) 後非民罔使,民非後罔事。 「後非民罔使,民非後罔事」,本仿國語:「夏書曰:『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罔與守邦。』」、禮記:「太甲曰:『民非後無能胥以寧,後非民無以辟四方。』」但二者皆以「民非後」在上,興起下「後非民」,乃是告君語義,今倒置之,則是告民語義,不容出伊尹對太甲之口矣。(疏證,卷八,頁四三) 說命上 王宅憂亮陰三祀,既免喪,其惟弗言。 無逸篇「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說命上則「亮陰三祀,既免喪,其惟弗言」以為相表里矣,不知無逸「其惟」二字本是承接上句「三年不言」語氣,則上句「不言」二字不可刪也,又是喚起下句「言乃雍」語氣,則下句「言乃雍」不可刪也。今上下皆刪,獨皋此句,其「惟」二字竟無著落,語氣不完,何以便住?(疏證,卷八,頁四三) 泰誓 伏書之誓,甘誓、湯誓、牧誓、費誓、秦誓,凡五篇。誓辭之體告眾,皆以行軍政令及賞罰之法為主。告以左右御馬之攻正、用命弗用命之賞罰者,甘誓也;告以不宜憚此征役,明其賞罰者,湯誓也;告以稱比立之法、步伐之數者,牧誓也;告以戎器、牛馬、芻糧、期會諸事者,費誓也。若秦誓則因敗悔過,別是一格。大抵古誓雖識當時告眾之言,然後人亦可藉以見一代之兵制,豈徒然醜詆敵國,如後世檄文已乎?中亦有略數敵罪,如甘誓曰:「威侮五行,怠棄三正。」湯誓舉桀之「時日曷喪」語,牧誓舉「受用婦言」與「崇信多罪」者。今泰誓上中下三篇僅有賞罰二語,絕口不及軍政,惟是張目疾首,洗垢索瘢若恐不盡,嗚呼!誓辭至此,蕩然掃地矣。(疏證,卷七,頁三) 融此言本辨偽書,乃竟教人以作偽書法矣。按此條為閻氏引馬融辨偽泰誓後,所引姚氏之按語。(疏證,卷一,頁二○) 同力度德,同德度義。 昭二十四年傳,劉子謂萇弘曰:「甘氏又往矣。」對曰:「何害?同德度義。大誓曰:『紂有億兆夷人,亦有離德。余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是「同德度義」本萇弘語,所以興起大誓「離德」「同德」之義也,今貿貿不察,襲左此語於引大誓之前,而又列諸泰誓中,豈有「同德度義」為大誓之辭,而下接以「太誓曰」耶?古人襲左其顯露敗闕多此類。但左氏之書豈能掩人不見,而天下萬世人日讀左氏之書,卒亦無釐訂及此者何也?杜預註:「度,謀也。言唯同心同德,則能謀義。子朝不能,於我何害。」其義本與逸書四句聯屬,今將逸書四句另置於中篇,此下接之曰「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彼有「德」字兼「心」字,此僅有「心」字無「德」字,全不照應。又增「同力度德」一句以配合「同德度義」,左氏「度」字本謀度之度,今作揆度之度,「同力度德」猶可解,「同德度義」便不可解矣。而孔傳乃強為之解曰:「德鈞則秉義者強。」夫德既鈞矣,又何謂之秉義乎?豈義在德之外,更居德之上乎?豈紂與武之德鈞,而武獨為秉義者乎?即如其解,又何以興起下引大誓離德同德之義乎?種種述謬,摘不勝摘。劉炫左傳註:「案,孔安國雲德鈞則秉義者強,萇弘此言取彼為說,必其與彼德同,乃度義之勝負,但使德勝不畏彼強,故即引泰誓而勸其務德,杜為不見古文,故致此謬。」穎達曰:「彼尚書之文論兩敵對戰,揆度有義者強,此論甘氏又往,既不能同德,何能度義?屬意有異,與書義不同,劉以為杜違尚書之文而規其過,非也。」案劉炫反據偽傳以詆杜之非,穎達又駁劉注,以證杜之是,劉孔諸君皆不幸生古文之後,徒作此紛紜耳。(疏證,卷八,頁四二-四四) 旅獒 蔡氏解西旅貢獒,召公以為非所宜受,作訓以戒王。竊以前此驅虎豹犀象而遠之,此反有取於一獒,恐無是理。武成篇既言歸馬矣,此又慮其畜馬而諄戒何耶?「獒」當如馬鄭二家作「豪」解尚可。(疏證,卷五下,頁二○) 周官 周本紀云:「成王既絀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與書序同。而魯周公世家則云:「成王在豐,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於是周公作周官,官別其宜,作立政。」其雲成王作者,不必成王自作,雲周公作者,亦奉成王命為之也。君臣一體,正可想見。序與史本不抵梧,作偽者僅見序合周紀,不參以魯世家,遂謂成王作周官矣。考立政所?官名,與周官之六卿,卿有其四,而爵位復迥別,自余。不知成王作周官時?則無一同者,作偽者蓋以立政周公作,周官成王作,庶可掩其不同之,周公尚在乎?不應成王顯與之違;周公既沒乎?又可以周公肉未寒而盡反之乎?必不爾矣。況立政、周官實皆出周公一人手筆,決不自矛盾,祗惜秦火以後無由睹當日真周官云何耳。 自「阜成兆民」以上,皆為王言,下又「王曰」,忽於中閒入「六年」至「大明黜陟」一段,為史臣紀事語,夾雜凌亂,無此體格。(疏證,卷四,頁四九) 六年五服一朝。 周家想三年一朝,故叔向曰:「明王之制,使諸侯閒朝以講禮。」杜注謂十二年有四朝是也。逮春秋降,文襄世霸簡之,至五歲而朝,子大叔稱其不煩諸侯。果如偽書六年一朝,子大叔不妄語乎?且上雲「六服」,此雲「五服」,少卻一服,則多卻一年,又不知如何分年作朝法耳?(疏證,卷四,頁四八) 君陳 至治馨香,感於神明。 僖五年傳,曰:「詳宮之奇原文,所謂馨香本屬黍稷而言,黍稷者本屬祀神言,意謂祀神所重在德,苟有德矣,其馨香非第黍稷而巳,乃明德之馨香也。今其上既無「黍稷」字,突然曰「至治馨香」,夫馨香於至治何與耶?此處既不言祀神事,下又突然曰「黍稷非馨」,夫黍稷於治民何與耶?種種述謬,皆為吞剝周書成語。故余讀三國志張紘傳,紘箋曰:「自古有國有家者,咸欲修德政以比隆盛世,至於其治,多不馨香。」竊以此偽作者之所本。(疏證,卷八,頁四四) 畢命 越三日壬申,王朝步自宗周,於至豐。 今畢命較三統曆所引增「至於豐」者,案:宅洛系大事,須告文王之廟,故言「至於豐」,命畢公,何必爾?且君陳畢公等果至豐告廟,兩人自當一例,而獨畢命云然者,蓋因逸書畢命有「豐刑」二字,既不可解,故就用其「豐」字傅會,以為「至於豐」,亦猶今伊訓以逸書伊訓「方明」作「乃明」耳。(疏證,卷五上,頁一六) 冏命 周本紀:「王道衰微,穆王閔文武之道缺,乃命伯冏申誡太僕國之政,作冏命,復寧。」紀謂太僕國之政,非太僕正也,命伯冏申誡之,非命伯冏為太僕正也,與書序絕不相侔。(疏證,卷七,頁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