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後赤壁賦

蘇軾 【題解】 作者第二次游赤壁，離上次只有三個月，但這裡已是一片初冬景色。作者描繪了冬夜的江岸，渲染出山間的淒涼氣氛，並寫了他獨自登高而引起的悲戚心情，結尾用白鶴道士的虛幻夢境結束全文，流露出作者幻想脫離塵世，卻不能逃避現實的矛盾心理。總的說來，文章的基調是低沉和消極的。 【原文】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 於是攜酒與魚，復游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嗚谷應，風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俯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是歲：這年。指作《前赤壁賦》的同一年，即1082年。 望：舊曆十五日。 雪堂、臨皋：臨皋即臨皋館，也稱臨皋亭，在黃岡市南長江邊上。蘇軾於1080年貶到黃州（今黃岡）做團練副使，就住在臨皋館，並在附近的東坡築雪堂，自號為東坡居士。 黃泥之坂（bǎn）：即黃泥坂，在臨皋館附近。坂，山坡。 顧：看。 行歌：且行且唱，互相酬答。 已而：一會兒。 松江：松江縣，現屬上海市。以產鱸魚著名。 顧：表示轉折，等於說「但是」、「不過」。 安所：何處。 諸：「之於」的合音。 斗：盛酒器。 子：古代對男子第二人稱的尊稱。 不時：預料不到的時候。 履：踐，踏。 巉（chán）岩：險峻的山崖。 披：分開。 蒙茸（róng）：雜亂的叢草。 踞：蹲或坐。 虎豹：指虎豹形狀的石頭。 虬（qiú）龍：指虬龍狀的樹木，形容樹幹彎曲的形狀。虬，古代傳說中的一種有角的小龍。 鶻（hú）：隼，一種凶鳥。 危：高而險。 馮（píng）夷：古代傳說中的水神名。 幽宮：幽深的水府。 劃然：指長嘯聲。 嘯：撮口發出長而清的聲音，藉以抒發鬱鬱不樂的情懷。 風起水涌：原是自然現象，作者故意附會為長嘯的結果，藉以襯托自己的心情。 悄然：憂愁的樣子。 肅然：嚴肅的樣子。這裡指害怕的樣子。 凜乎：令人敬畏的樣子。 反：通「返」。 中流：水流當中。 玄裳縞衣：黑裙白衣。裳，古人稱下衣為裳。 戛（jiá）然：象聲詞。這裡指鳥鳴聲。 須臾：一會兒。 羽衣：道士穿的衣服。蹁躚（piánxiān）：旋轉的舞態，這裡比喻道士體態輕盈。 揖：舊時拱手禮。 嗚呼噫嘻：感嘆詞。 疇昔：往日。這裡指昨日。疇，語助詞。 寤：睡醒。 【譯文】 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從雪堂走出，準備回臨皋館。兩位客人和我一塊兒路過黃泥坂。這時已經降過霜露，樹葉都落光了。人影投在地上，仰看明月當空。我們看著這清幽的景色，心情快樂，一邊走，一邊吟詩唱和。過了一會兒，我嘆息說：「有客卻沒有酒，有酒也沒有菜餚，月明風清，怎樣度過這美好的夜晚呢？」客人說：「今天傍晚，撒下魚網，捕得一條魚，大嘴巴細鱗片，樣子像是松江鱸。不過哪裡能找到酒呢？」回家後，我同妻子商量這件事。妻子說：「我有一斗酒，貯存好久了，預備供您在料想不到的時候飲用。」 於是我們帶著酒和魚，又到赤壁下遊覽。長江的波濤發出聲響，兩岸的峭壁高達千尺。山峰高聳，月亮顯得很小；江水下落，礁石露出水面。沒經過多少時光，江山就變得不能認識了！我於是撩起衣襟上岸，登著險峻的山崖，披開叢生的雜草，蹲在形如虎豹的石頭上，爬上狀似虬龍的古樹，攀援高處棲鶻的窩巢，俯視水神的宮府。兩個客人都不能隨我一起攀登了。一聲長嘯，像劃破天空一樣，草木震動起來，山谷間蕩漾著回聲，大風吹起，波濤洶湧。我也覺得憂愁悲涼，心中恐懼。恐怖的氣氛使我再也不能留在那裡了。我回到船上，任小船飄蕩在江中，停在哪裡就在哪裡休息。這時將近半夜了，環視四周，寂靜空蕩。正好有隻孤鶴，橫過長江向東飛來，翅膀張得像車輪一般大，渾身又如穿著黑裙白衣，只聽見一聲長鳴，從我船邊掠過，向西飛去。 一會兒客人走了，我也就寢，夢見一位道士，穿著用羽毛製成的衣裳，輕盈飄逸，從臨皋館下經過。他向我行過禮，說：「赤壁游得快樂嗎？」問他姓名，低頭不答。「啊！我知道了。昨天夜裡，一聲長鳴從我身邊響過的，不正是您麼？」道士看著我笑了笑，我也驚醒了。開門一看，哪裡還有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