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諸葛亮後出師表

後漢文 【題解】 諸葛亮在平定南部諸郡,鞏固蜀漢政權以後,於建興五年(227年),率軍駐漢中,準備北伐。臨行前,他上表(即《前出師表》)給劉禪,要他尊賢遠佞。次年又針對朝廷內部有些反對北伐曹魏的意見,再次上表,以堅定劉禪的信心,這就是《後出師表》。 本文指出敵強己弱,不征伐就是「坐而待亡」的形勢以後,陳述了乘時伐魏的必要性和迫切性。接著以六「未解」,進一步論證「和」與「戰」、「安」與「危」的辯證關係。最後他雖知成敗難以預料,但仍以「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自勉。文章情真詞切,激勵人心,感染力極強,和前表一起,皆為千古傳頌的名篇。 【原文】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 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 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 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仿佛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逼於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爾。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 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 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 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早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是,難可逆料。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漢:指蜀漢。 賊:指曹魏。 王業:這裡指復興漢室、統一中國的事業。 偏安:偏處一方以自安這裡指蜀漢僅據益州之地,未能統一。 惟:這裡是思量的意思。 北征:指北伐曹魏。 南:指益州南部諸郡。 瀘:瀘水,即金沙江。 不毛:不長樹木和莊稼的地區,即未開發的荒涼地區。 并日而食:兩天只吃一天的糧食。 顧:但。 議者:蜀漢朝廷中議論朝政的官吏。 非計:並非上計。 適疲於西:建興六年(228年)春,諸葛亮率軍攻祁山(今甘肅禮縣東),當時魏屬南安、天水、安定三郡(今甘肅東部一帶),叛魏應蜀,關中震動。 又務於東:同年秋,吳將陸遜於石亭(今安徽潛山東北)大敗魏將曹休。務:致力。這裡指戰事。 高帝:漢高祖劉邦(前202年—前195年在位),漢王朝的建立者。字季,沛縣(今屬江蘇)人。 涉險:歷盡艱險。 被創:身受創傷。 良、平:指漢高祖劉邦的著名謀臣張良、陳平。 解:理解。一說解讀「懈」。懈怠。 劉繇(yóu):東漢末任揚州(時治所在今安徽合肥市)刺史。 王朗:東漢末,為會稽郡(治所在今浙江紹興)太守。 江東:指長江中、下游及江南地區。 殊絕:超群絕倫,沒有可以相比的。 孫、吳:即孫臏、吳起,都是戰國時著名的軍事家。 困於南陽:建安二年(197年),曹操在宛城被張繡擊敗,為流矢所中,操長子曹昂等戰死。 南陽,郡名,東漢末,治所在宛城(今河南南陽市)。 險於烏巢:建安五年(200年),曹操與袁紹相持於官渡(今河南中牟東北)。袁紹運積大量軍糧於烏巢(今河南延津東南),時曹軍糧少,僅可供一月食用,士卒疲乏,形勢危急,準備還軍許都(今河南許昌)。後用許攸計,夜襲烏巢,進而在官渡大破紹軍,轉危為安。 危於祁連:此段史實待考。 逼於黎陽:建安七年(202年),袁紹病死,其子袁譚、袁尚屯黎陽(今河南濬縣東)。次年曹操征之,譚、尚固守,連戰不下。 幾敗北山: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操將夏侯淵為劉備所殺,曹操從長安出斜谷,至陽平(今陝西勉縣西)北山。劉備憑險拒守,積月不拔,操軍多逃亡,引軍還長安。 殆死潼關: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西征馬超、韓遂於潼關。將渡河,超軍突然而至,操急入船,河水急,流四五里,超騎追趕射擊,矢下如雨。殆(dài),幾乎。 偽:諸葛亮以蜀為正統,故指曹魏為「偽」。 五攻昌霸不下:建安五年(200年),東海昌霸(即昌豨)背叛曹操,依附劉備,曹操屢攻不下。此後,曹操命于禁、夏侯淵併力出擊,昌霸降,為于禁所殺。 四越巢湖不成:魏以合肥為重鎮,巢湖在合肥東南,與吳接界。曹操屢次從巢湖進攻孫權,多無功而還。 李服圖之:建安四年(199年),漢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奉密詔,與將軍吳子蘭、王服、劉備等謀殺曹操。五年春計謀泄露,董、王等被捕殺。據前人考證,這裡的李服當是王服之誤。 夏侯敗亡:曹操的大將夏侯淵曾留守漢中,為蜀將黃忠擊殺於定軍山(今陝西勉縣東南)。漢中遂為劉備所據。 駑:劣馬。比喻才能低下。謙詞。 期(jī)年:周年。 趙云:蜀漢名將。 陽群:蜀將,曾任巴西太守。陽群以下的六人事跡不詳。 曲長、屯將:都是軍官的職銜。曲、屯,古代軍隊的編制單位。 賨(cóng)、叟(sōu)、青羌(qiāng):都是西南少數民族的名稱。這裡指當時蜀漢軍中少數民族的將士。 敗軍於楚:指建安十三年(208年),劉備敗於當陽(今屬湖北)長坂事。當陽屬古楚國地。 拊(fǔ)手:拍手。這裡指拍手稱快。 東連吳越:指建安十三年(208年),劉備聯合在江東的孫吳,共同打敗曹操的事。孫吳版圖包括古吳、越兩國地。 西取巴蜀:建安十六年(211年),劉備率軍入巴、蜀,十九年(214年)圍取成都,益州牧劉璋投降,劉備遂據益州。巴,古代巴國,在今川東、鄂西一帶。蜀,古蜀國,在今四川西部。 夏侯授首:指魏將夏侯淵被蜀將黃忠斬於定軍山一事。 關羽毀敗:關羽,蜀漢名將。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孫權襲取荊州,遣將擊殺關羽及其子關平。 秭(zǐ)歸蹉(cuō)跌:劉備因孫權擊殺關羽,興師伐吳,章武二年(222年)至秭歸(今屬湖北),為吳軍所敗。蹉跌,失足跌倒,比喻失敗。 曹丕稱帝:漢獻帝延康元年(220年),曹操死,其子曹丕廢漢獻帝自立,即魏文帝。改年號延康為黃初。 鞠躬:彎腰。這裡是對事謹慎勤勉的意思。 【譯文】 先帝憂慮蜀漢與魏賊不能兩存,漢室的王業不能偏處於一州之地,所以臨終時把討賊的責任託付給我。憑先帝的英明,度量我的才能,固然知道由我伐賊,我的才能薄弱而敵人強大;但不去伐賊,王業也是要滅亡的,與其坐而待斃,何如去討伐他們呢?因此把這件事託付給我,而毫不懷疑。 我自從受命以來,每天總是睡不安席,食不辨味。考慮到要舉行北伐,應該先平定益州南部諸郡。所以五月渡過瀘水,深入到未開發的不毛之地,兩天只吃一天的糧食。我並不是不愛惜自己,但是想到王業不能偏安於蜀地,所以冒著危險和艱難來實行先帝的遺志。但是議論朝政的人卻認為北征並非上計。現在魏軍既在西方疲於奔命,又在東邊進行戰爭。兵法規定,要趁敵人疲勞的時候去進擊,這正是進攻的大好時機。現在我恭敬地把這方面的意見陳述如左: 漢高帝的英明,可與日月相比,他的謀臣知識淵博,計謀深遠,但仍然是經歷了艱險,身受創傷,才轉危為安的。現在陛下比不上高帝,謀臣不如張良、陳平,但是想用長期相持的辦法來戰勝敵人,安安穩穩地平定天下。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一點。 劉繇、王朗,都占據著州郡,他們議論安危,高談計謀,動不動就引用古代聖賢的話,但是大家滿腹疑慮,眾人胸中充滿疑難,他們今年不打仗,明年也不出征,以致使孫策安然強大起來,吞併了江東地區。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二點。 曹操的智謀韜略,超群絕倫,他用兵,好像戰國著名的軍事家孫臏和吳起一樣,但是在南陽遭到圍困,在烏巢遇到艱險,在祁連處於危難之中,受逼迫於黎陽,幾乎大敗於北山之下,在潼關又差一點死掉。曹操經過這許多危險,然後才僭稱國號於一時。何況我的才能薄弱,卻想不經過危難來平定天下。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第三點。 曹操五次圍攻昌霸不下,四次越過巢湖伐吳不成。任用李服,李服圖謀殺害他。委任夏侯淵,夏侯淵遭到了敗亡。先帝常常稱讚曹操很有才幹,還經歷了這麼多的失敗,何況臣的才能低劣,怎能保證一定勝利呢?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四點。 自從我駐軍漢中以來,已經一周年了,這期間就死了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以及曲長、屯將七十多人,都是衝鋒陷陣、所向無敵的勇士;還喪失了賨、叟、青羌等族的散騎、武騎共一千多人。這是數十年之內從四面八方聚合起來的精銳部隊,並非屬於一州所有。若再經過數年,就會損失三分之二。還怎樣去對付敵人呢?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五點。 現在人民窮困,士兵疲勞,但戰爭卻不可以停息。戰爭不停息,防守和出擊,所消耗的勞力和費用正是相等的。如果不乘機早日出征,卻想用一州的地方與敵人長期相持。這是我不能理解的第六點。 難以推測的就是戰事。過去,先帝在楚地遭到失敗,那時曹操拍手稱快,認為天下已定。但是後來先帝東連孫吳,西取巴地、蜀地,興師北伐,擊殺了夏侯淵。這是曹操的失計。看來復興漢室的事業將要成功了。但是後來孫吳又違背盟約,關羽失敗被殺,在秭歸又受到挫折,曹丕代漢稱帝。一切事情都是這樣,是很難預料的。我只有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究竟是成功,還是失敗,是順利,還是困難,那就不是我的聰明才智所能預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