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諸葛亮前出師表
後漢文
【題解】
諸葛亮(181年—234年),字孔明,琅玡陽都(今山東沂南)人。三國時期傑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
東漢末年,豪強割據,軍閥混戰。諸葛亮隨叔父避亂荊州,隱居於南陽隆中(今湖北襄陽西),號稱「臥龍」。建安十二年(207年)得到劉備三顧草廬的知遇,其後,輔佐劉備建立了蜀國,與魏、吳形成三分鼎立的局勢。公元221年,劉備稱帝,諸葛亮任丞相。章武三年(223年),劉備病死,劉禪繼位,封諸葛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政無大小,均由他決定。他當政期間,一方面,勵精圖治,改善了與西南各少數民族的關係,以鞏固政權;一方面,東聯孫吳,北伐曹魏,積極爭取統一,復興漢室。
建興五年(227年),諸葛亮率軍北駐漢中,準備征伐曹魏。行前,感到劉禪暗弱,頗有內顧之憂,所以上表勸誡,這就是《前出師表》。
文中分析精闢,情詞真切,比喻中肯。至於追述受任創業的艱辛,尤誠摯懇切。
諸葛亮的著作經晉朝陳壽整理,編為二十四篇,其中很多篇現已不存。今所傳《諸葛亮集》是後人從史傳中輯錄而成的。
【原文】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宏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以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咨諏善道,察納人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先帝:去世的皇帝,這裡指劉備,公元221年至223年在位。
崩殂(cú):古代帝王死亡稱崩,殂也是死亡的意思。
三分:指當時魏、蜀、吳三國鼎立的局勢。
益州:相當於今四川的大部分及雲南、貴州的一部分地區。
陛下:古代臣下對帝王的尊稱。這裡指劉備的兒子劉禪,公元223年至263年在位。
聖:對皇帝的尊稱,這裡指劉禪。
宮中:指劉禪的宮廷內部。
府中:指丞相府。建興元年(223年)諸葛亮任丞相,開府治事。這句指宮中常在皇帝身邊侍奉的近臣和在丞相府中任職的官吏。
陟(zhì)罰臧(zāng)否(pǐ):賞善罰惡。陟,升遷,賞。臧,善。否,惡。
有司:專管某事的官吏或部門。司,管。
侍中:官名。侍從皇帝左右,備應對顧問。
侍郎:官名。皇帝宮廷的近侍,初任稱郎中,三年稱侍郎,管理車、騎、門戶並內充侍衛,外從作戰。
郭攸之:字演長。時任侍中。
費禕(yī):字文偉。時任侍中。
董允:字休昭,時任黃門侍郎。
愚:自我謙稱。
裨(bì):補益。
闕:通「缺」,過失。
漏:疏漏。
向寵:初任牙門將,後任典宿衛兵。當初,劉備伐吳時遭到慘敗,只有向寵的部隊未受損失,諸葛亮認為向寵善於治軍,故臨行留他掌管軍事。
行(háng)陣:這裡指軍隊。
穆:通「睦」。
桓、靈:指東漢末年的皇帝桓帝劉志和靈帝劉宏。他們寵用宦官、外戚,捕殺賢能,朝政腐敗。
尚書:協助皇帝處理政務的官吏。這裡指陳震。
長(zhǎng)史:漢丞相及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府均設長史,為三公輔佐。這裡指張裔。
參軍:漢末至南北朝丞相及諸王開府者,皆置參軍,為重要幕僚。這裡指蔣琬。
布衣:平民。古代平民衣服用麻類製成,除老年外不得用絲料,故「布衣」就成為「平民」的代稱。
躬耕:親自耕種。
南陽:郡名。治所在宛縣(今河南南陽市)。這裡指南陽郡鄧縣的隆中(今湖北襄陽西)。
聞達:顯達。
諸侯:西周、春秋時分封的各國國君。這裡泛指東漢末年各地的豪強勢力和政治集團。
卑鄙:淺陋。這裡是謙詞。
猥(wěi)自:使自己降低身份。猥,卑下。這裡是謙詞。
傾覆:大敗。指建安十三年(208年),在當陽的長坂(今湖北當陽東北),劉備被曹操戰敗一事。
爾來:從那時以來。建安十二年(207年)劉備與諸葛亮相遇,到建興五年(227年)上《出師表》時共二十一個年頭。
寄:託付。章武三年(223年),劉備伐吳失敗後死於白帝城(今四川奉節東),臨終時將蜀漢軍政大權託付給諸葛亮,要他輔佐劉禪。
瀘:瀘水,即金沙江。
深入不毛:深入不生五穀的未開發地帶。建興三年(225後)諸葛亮南征,平定了益州郡的豪強和夷族統治者的叛亂,改善了同少數民族的關係,穩定了後方。
三軍:春秋時各大國多設有左、中、右三軍。這裡指全軍。
中原:黃河流域。這裡指曹魏所占的地區。
庶:但願。
竭:盡。
駑(nú)鈍:比喻自己才能低劣,謙詞。駑,劣馬。鈍,刀刃不鋒利。
舊都:這裡指兩漢國都長安和洛陽。曹操掌權後遷都許昌,曹丕稱帝後仍以洛陽為國都。「還於舊都」指平定曹魏,改變偏安的局面。
斟酌:衡量考慮。
損益:減、增。指政治上興利除弊。
咎(jiù):過失。
彰:顯明。這裡是揭示的意思。
咨諏(zōu):詢問。
【譯文】
臣諸葛亮上言:先帝創立的事業還沒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現在天下已分成三國,益州地區人力物力疲憊睏乏,這實在是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但是,侍奉保衛皇帝的臣子在宮廷內從不懈怠,忠誠有志的將士在外捨生忘死,這都是由於懷念先帝對他們特殊的恩遇,想把這種恩情報答給陛下的緣故!陛下確實應該廣泛傾聽群臣的意見,發揚先帝遺留下的美德,振奮起志士的勇氣,不應該隨便看輕自己,講話時稱引、譬喻不合大義,以致堵塞忠臣進言規勸的道路。宮廷的近臣和丞相府的官吏,是一個整體,賞善罰惡,不應該有差別。假若有做奸邪之事,違犯法紀和盡忠為善的人,都應該交給主管的官吏,來評定應得的懲罰或獎勵,來表明陛下公平嚴明的治理方針,不應有所偏袒,使得內廷和外府有不同的法度。
侍中郭攸之、費禕、黃門侍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誠實,意志忠厚純正的人,因而先帝選拔出來留給陛下。我認為宮廷里的事,無論大小,都要徵求他們的意見,然後施行,這樣,一定能夠彌補欠缺遺漏的地方,得到補救和增益的效果。將軍向寵,品行善良公正,精通軍事,當年試用他的時候,先帝稱讚他能幹,因此群臣舉薦他做中部督。我以為軍營里的事不論大小,都要徵詢他的意見,這樣就一定能夠使軍中和睦,才能高低的將士都能安排得當。親近賢臣,疏遠小人,這是西漢所以興盛的原因;親近小人,疏遠賢臣,這是東漢所以衰敗的原因。先帝在世的時候,每次和我談論到這些歷史事實,對桓、靈二帝沒有不感到嘆息和遺憾的。侍中郭攸之、費禕、尚書陳震、長史張裔、參軍蔣琬,都是堅貞、正直、能以死殉節的忠臣,希望陛下親近他們,信任他們,那麼,漢朝的興隆,就指日可待了。
我本來是個平民,親自在南陽耕種,只想在亂世中保全性命,不想去向諸侯謀求高官顯爵。先帝卻不因為我卑賤淺陋而介意,甘受恥辱,親自屈就,三次到草廬來看我,徵詢關於當時大事的意見,因此我深為感激,就答應為先帝奔走效勞。其後,遇上戰爭覆敗,就在這軍事失利的時候,我接受了委任,在危急艱難的時刻奉命出使,自從那時以來,已經有二十一個年頭了。先帝知道我謹慎,所以在臨終的時候把國家大事託付給我。自從接受命令以來,我日夜憂慮嘆息,唯恐對所託付的事情做不出成效,以致損害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過瀘水,深入不毛之地。現在南方已經平定,武器已經充足,應當鼓勵和率領全軍向北平定中原,我希望能竭盡低劣的能力,剷除邪惡的勢力,復興漢朝的皇室,返回舊都。這就是我用來報答先帝,並盡忠陛下的職責和本分。
至於考慮政事的得失、興廢,儘量進獻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費禕、董允的責任。希望陛下責成我對討伐奸賊復興漢室做出成效;如果沒有成效,就請治以重罪,以告先帝的英靈。假若沒有發揚盛德的言辭,就責備攸之、禕、允等人的過錯,以揭示他們的怠慢。陛下自己也應該考慮謀劃,徵詢治理國家的好辦法,明察並採納群臣有益的言論,深切記取先帝的遺訓,這樣,我就受恩感激不盡了。現在我就辭別遠行,寫表時激動得流淚,不知道還要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