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譯註 · 鄒陽獄中上樑王書
西漢文
【題解】
鄒陽(約前206年—前129年),西漢文學家。齊(今山東東部)人。他為人正直,有智謀、才略。起初在吳王濞門下做官,發現吳王濞有反叛之意,上書諫阻,吳王不聽,遂投奔梁孝王。當時大臣爰盎等人反對景帝立孝王為嗣,孝王同羊勝、公孫詭等人商量派人刺殺爰盎,鄒陽極力勸阻。公孫詭乘機毀謗鄒陽,孝王把他下獄。他在獄中寫了這封信。勸孝王不要聽信左右的讒言,要聽取多方面的意見,獨自判斷是非,這樣,忠信之士才會為王所用。
作者在信中列舉了大量歷史事實和通俗而深刻的比喻、諺語來說明他的論點,論證雄辯有力,情詞懇切。孝王讀信後被打動了,立刻釋放了他,並且待為上客。
【原文】
鄒陽從梁孝王游。陽為人有智略,慷慨不苟合,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勝等疾陽,惡之孝王。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陽乃從獄中上書曰: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也。願大王熟察之。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陽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勿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熟察,少加憐焉!
「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為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人惡之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賜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范嫉拉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繆公委之以政;寧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素宦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如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繫於俗,牽於世,系奇偏之浮辭哉!公聽並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吳越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仇敵,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為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親其仇,強伯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強天下,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犬可使吠堯,跖之客可使刺由。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軻湛七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為大王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奇,而為萬乘器者,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璧,只怨結而不見德;有人先游,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羸,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而素無根柢之容,雖極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乎卑亂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歸,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也。今人主沉諂諛之辭,牽帷牆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污義;底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窟穴岩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梁孝王:劉武,西漢文帝次子,景帝同母弟。文帝十二年(前168年)封為梁王。
羊勝、公孫詭:都是梁孝王的門客。孝王怨恨爰盎等人阻止景帝立自己為漢嗣,勝、詭二人與孝王謀劃刺殺爰盎等十餘人。事被景帝發覺,派人到梁國追查,二人受孝王命自殺。
吏:指掌司法的官吏。
荊軻:戰國末衛人。
燕丹:燕太子丹。丹曾在秦國為人質,秦王很不尊重他,他逃回燕國後,厚養荊軻,讓他去刺殺秦王。傳說荊軻的精誠感動了上天,出現了「白虹貫日」的現象。
畏之:指燕丹害怕荊軻不敢去行刺。荊軻因為等一個事先約好的同伴,所以遲遲沒有動身,太子丹就懷疑他不想去了。
衛先生:秦人。
長平之事:秦將白起伐趙,在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地方大敗趙軍,打算乘勝滅趙,派衛先生說秦昭王增兵輸糧,但被范雎所阻。下文「昭王疑之」即指此事。
太白:金星的古名。
昴(mǎo):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古人認為昴宿在趙國分野,太白星侵犯昴宿,預示趙國將受到軍事打擊。
寤(wù):通「悟」,覺悟。
玉人:這裡指楚人卞和。傳說,卞和得璞(未經雕琢的玉石),先是獻給楚武王,經玉工鑑定,說是塊石頭,武王一氣之下把卞和的左腳砍掉了;文王即位,卞和又獻,經玉工鑑定,還認為是塊石頭,文王又把他的右腳砍掉了。到了成王的時候,卞和抱著璞在郊外痛哭了三天三夜,流出了血淚,於是成王命令玉工去治,果然得到了寶玉。後人稱這塊玉為「和氏璧」或「和璧」。下文的「誅之」,也指砍腳。
李斯:戰國末期楚人。曾任秦國的廷尉、丞相等職。他輔佐秦始皇統一中國,鞏固政權,建立了很大的功績。秦始皇死,二世胡亥即位,荒淫無道。李斯上書勸諫,不聽。後胡亥聽信了趙高的讒言,斬李斯於咸陽。
箕子:名胥余,殷紂王的叔父。紂荒淫昏亂,箕子為避禍假裝瘋癲。陽:通「佯」,假裝。
接輿:春秋時楚國的隱者。
比干:殷紂王的叔父。因極力諫紂,紂大怒,說:「我聽說聖人的心有七竅」,於是,剖出比乾的心來看。
子胥:姓伍,名員。春秋時楚人。他的父兄都被楚平王殺死,他自己逃到吳國,輔佐吳王闔閭奪得王位。吳王夫差時,戰敗了越國,因勸吳王拒絕越國求和,停止北上伐齊,得罪了吳王。後來,吳王命他自殺。死後,屍體被裝入皮口袋,扔進江中。
鴟(chī)夷:皮口袋。
傾蓋:兩輛車路上相遇,緊緊地靠在一起,以致擠歪車蓋。蓋,車蓋,形狀像傘。
樊於期:原為秦將,因被讒逃到燕國。秦始皇以重金購求他的頭,並殺死他的全家。燕太子丹派荊軻去刺秦王,苦於無見面禮,樊於期聽說後就自殺了,讓荊軻獻他的頭給秦王。
王奢:原為齊國大臣,逃亡到魏。在魏國遭到齊國征伐時,王奢登城對齊將說:「你們現在來,不過是為了我,我不願意苟且偷生,連累魏國。」說完,自刎而死。
蘇秦:戰國時縱橫家,曾任山東列國的縱約長。後來由於秦國的破壞,縱約瓦解,諸侯不再信任他。但燕昭王始終相信他,命他入齊從事反間活動。
尾生:人名。傳說他同一個女子約定在橋下相見,女子未到,洪水漲起,他也不離開,終於抱住橋柱淹死。這裡指極守信用的人。
白圭(guī):戰國時期中山國的大將。國君因他失掉六城,要殺他。他逃到魏,受到魏文侯的厚遇,助魏徵服了中山。
食(sì):給人吃。一說是「賜」字之誤。
駃騠(juétí):良馬。
司馬喜:戰國時人。傳說在宋受了臏刑,後來三次做中山國的相。臏(bìn):古代的一種刑法,砍掉膝蓋骨。
范雎(jū):戰國時魏人。魏相魏齊懷疑范雎把魏國的機密泄露給齊國,用毒刑拷打他,以致肋斷齒脫。范雎逃到秦國為相,封應侯。拉(là):折斷。
申徒狄:殷末人。
徐衍:周末人。
比(bì)周:結黨。
百里溪:春秋時虞人。他聽說秦繆公英明,就去投奔,但沒有路費,只好行乞。後來秦繆公任他為相。
寧戚:春秋時衛人。齊桓公在夜裡聽到寧戚敲著牛角唱歌,就召他談話,知道他是賢者,任為大夫。
飯:餵。
季孫:指季孫氏,春秋末年魯國的上卿,又稱季桓子。曾經兩次瓜分魯公室的土地和奴隸,在生產關係上進行了改革。孔子對這些改革是反對的,因而為魯國所不容。作者認為由於孔子被逐而使魯國遭到危害,這種看法是錯誤的。
墨翟(dí):戰國初魯人,是墨家學派的創始人。「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事實不詳。
眾口鑠(shuò)金:比喻大家傳謠,足以致人於死地。鑠,熔化。
積毀銷骨:多次毀謗可以銷熔堅硬的骨頭。
由余:人名。春秋時西戎的官吏,戎人派他到秦國考察,秦繆公看到他是個人才,就設計使他為秦國效勞,征服了西戎。
伯:通「霸」。
子臧:人名。事跡不詳。
威、宣:齊威王和齊宣王,是春秋時齊國兩位比較有作為的君主。
系:束縛。
牽:牽累。
奇偏:片面。
朱、象、管、蔡:四個人,即丹朱、象、管叔、蔡叔。丹朱是堯的兒子,因為不賢,堯不願傳位給他而禪位於舜。象是舜的後母弟,傳說象曾同他的父母共同謀害舜。管叔、蔡叔都是周武王之弟,封於殷故地以監視紂王的兒子武庚。武王死,成王繼位,周公攝政。管、蔡同武庚一起發動叛亂。周公殺武庚、管叔,流放蔡叔。
子之:戰國時燕王噲的相。他曾騙得噲的信任,噲讓王位給他,結果燕國大亂。
說:通「悅」。
田常:即陳恆。春秋齊簡公的臣。齊簡公欣賞他的才幹。他殺了簡公,篡奪齊國的政權。
修孕婦之墓:傳說殷紂王曾剖孕婦之腹以觀胎兒。武王滅殷後,為被害者修墓。
仇(chóu):仇敵。這裡指晉獻公時宮中小臣勃鞮(dī)。晉文公為公子時,勃鞮受獻公之命驅逐文公,並斬斷了文公的衣袖。後來,文公歸國即位,晉臣呂甥,卻芮要殺文公,勃鞮告密,使文公免於難。
仇:指管仲。齊公子糾和公子小白爭位,管仲事公子糾,在交戰中射中小白帶鉤。後來小白即位,是為齊桓公。桓公用管仲為相。使齊國成為霸主。
商鞅:戰國中期著名法家代表人物,曾輔佐秦孝公進行改革,使秦國富強。孝公死,宗室貴族把商鞅車裂(用車分裂人的身體)。
種:文種。春秋時越王勾踐的大臣,曾輔佐勾踐戰敗吳國,後被迫自殺。
孫叔敖:楚人。在楚莊王時,曾三次任相,但並不歡喜;三次免相,也不怨恨。
於(wū)陵:戰國齊地。
子仲:即陳仲子。楚王以重金聘請他為相,他舉家逃走去為人家灌園。
三公:周代指司馬、司徒、司空。西漢時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
見(xiàn):顯露出。
情素:真情實意。
墮肝膽:破開肝膽。這裡指真誠對人。墮,落下。
桀:傳說中夏朝最末一個君主,昏庸暴虐。
堯:傳說中上古的聖明君主。
跖(zhí):古代傳說中的大盜。實際是奴隸起義領袖。
由:許由。傳說堯打算把天下讓給他,被他拒絕了。
諶:通「沉」,消滅。
七族:從曾祖到曾孫。
要離:春秋時吳人。吳王闔閭派要離去刺殺慶忌,要離為了接近慶忌,讓闔閭砍斷其右手,燒死了他的妻子,他假裝犯罪逃走。
燔(fán):燒。
輪囷(qūn)離奇:盤繞屈曲的樣子。
容:雕刻裝飾。
隨珠:傳說隨侯因救活了一條受傷的蛇,蛇銜來一顆明珠報答他。隨,又作「隋」,春秋時國名。
游:宣揚。
伊:伊尹。輔佐湯滅夏建商的主要功臣。
管:管仲。
龍逢(péng):關龍逢,夏代的賢臣。桀昏庸無道,龍逢強諫,被桀處死。
陶鈞:陶工使用的轉輪。這裡比喻政權。
中庶子:太子的屬官。
蒙嘉:人名。荊軻到秦國後賄賂蒙嘉,因蒙嘉引進,得見秦王。
匕首竊發:荊軻見到秦王,獻上樊於期的首級和燕國都亢地方的地圖,在展開地圖的時候,拿起藏在地圖中的匕首去刺秦王。
涇、渭:兩條河流名,在今陝西省。
呂尚:即姜太公。因祖先封於呂,所以稱呂尚。呂尚在渭水邊上釣魚,遇到了文王,文王很賞識他。後來輔佐武王滅商,是周朝開國功臣。
烏集:烏鴉聚集在一起。這裡指偶然相識的人,即呂尚。
攣(luán)拘:拳曲。這裡是固執有偏見的意思。
帷牆:指妻妾寵臣。
皂:餵牛馬的槽。
鮑焦:周代的一個有操守的人,不願為當局所用,甘心窮困,抱木而死。
盛飾入朝:穿戴整齊的禮服到朝廷上議事。這裡指忠於國事。
底厲:通「砥礪」,磨刀石。這裡用作動詞,修養。
曾子:即曾參,春秋時魯人。傳說他極為孝順,用「勝母」作地名的地方他是不進去的,因為這名稱不合孝道。
墨子回車:商代帝乙、帝辛所建別都名「朝歌」(今河南淇縣)。墨子主張「非樂」,因朝歌和自己的主張不合,所以到了那裡就回車不入。
【譯文】
鄒陽侍奉梁孝王。鄒陽為人聰明而有謀略,胸懷大志,不苟且迎合。和羊勝、公孫詭同為孝王門客。羊勝等人嫉恨他,在孝王面前說他的壞話。孝王發怒,把鄒陽交獄吏定罪,將要殺他。於是,鄒陽從獄中上書說:
「我聽說『忠貞的人沒有得不到報答的,誠實守信用的人不會被人猜疑』,過去我常認為這話是對的,現在看來,這只不過是一句空話罷了。從前荊軻仰慕燕太子丹的義氣,他的誠心竟使得白虹穿過太陽,但太子丹還擔心荊軻不去刺秦王;衛先生為秦國謀劃長平的戰事,他的忠心使得太白星遮住了昴宿,可是秦昭王還是不信任他。那種精誠感動了天地,卻仍不能取信於兩位君主,難道不是可悲痛的事嗎?現在我竭盡忠誠,說盡了我的看法,希望您了解,可是大王不明真相,還是聽信了獄吏審訊之詞,使我受到世人的懷疑。這樣,就是讓荊軻和衛先生再生,而終於得不到燕太子和秦王的諒解了。希望大王仔細地審察一下。從前卞和獻寶,楚王卻砍了他的腳;李斯竭盡忠心,卻受到了胡亥的極刑。因此,箕子假裝瘋癲,接輿逃避塵世,他們都害怕遭到這種禍害。希望大王考察卞和和李斯的心意,不要像楚王和胡亥那樣聽信讒言,不要叫我被箕子和接輿所譏笑。我聽說忠臣比干挖了心,子胥裝進皮口袋裡,起初我不信,現在才明白這是真的。希望大王過細地審察,稍微加以憐憫!
「俗話說:『有的人在一起相處到老,仍然像新交一樣,有的人在路上相遇就跟老朋友一般。』這是什麼原因呢?就是由於相知和不相知的緣故。所以樊於期從秦國逃到燕國,把頭顱借給荊軻,以便執行燕太子丹的任務;王奢離開齊國到魏國,在城牆上面對齊師自刎使齊國退兵,保存了魏國。王奢、樊於期和齊秦兩國並非新交,而同燕魏兩國也不是舊交,他們之所以離開齊、秦而為燕丹和魏君效死,是因為燕丹和魏君的行為符合他們的志向,他們仰慕道義的心情是無限深厚的。所以蘇秦不被六國信任,卻是燕王最信用的人;白圭做中山國大將的時候,失掉了六座城池,他逃到了魏國卻為魏國攻下了中山。這是什麼原因呢?實在是由於彼此相知的緣故。蘇秦輔佐燕王的時候,有人在燕王面前說他的壞話,燕王對那個人按劍怒視,卻把他的良馬駃騠宰了宴請蘇秦;白圭因攻下中山而地位顯赫,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說他的壞話,魏文侯反而賜給白圭夜光之璧。這是什麼原因呢?就是由於兩個國君和兩個大臣能夠推心置腹互相信賴,怎麼會被一些流言蜚語所動搖呢!
「所以女子不分美醜,入了王宮就遭到妒嫉,士人不分優劣,進了朝廷就遭到妒嫉。從前,司馬喜在宋國受了臏刑,終於做了中山國的相;范雎在魏國打斷了肋骨,打掉了牙齒,後來到秦國封為應侯。這兩個人都深信自己必然能實現的計劃,摒棄結黨營私的心,只保持很少的幾個知交,這就不免受到別人的嫉妒了。因此,申徒狄只好投進雍水,徐衍只好背著石頭投海。他們不為當世所容,卻堅守正義,不肯貪取眼前的私利,在朝廷上結黨營私,去影響主上的心。從前,百里奚在路上討飯,秦繆公把政事委託給他;寧戚在車下餵牛,齊桓公把國家的重任交給他。這兩個人難道一向在朝里做官,依靠左右的人替他說好話,然後兩國君主才加以任用的嗎?這是因為兩個人的心同主上的心相通,兩個人的行為同主上的行為相合,君臣之間的關係堅固如膠漆,像兄弟一樣無法離間,難道能為眾人之口所惑亂嗎?所以偏聽一面之詞,就發生奸邪事端,只信任一個人就要造成禍亂。從前魯國君主聽信了季孫氏的話,驅逐了孔子,宋國君主聽信了子冉的計謀,拘禁了墨翟。以孔子、墨翟的雄辯,尚且不能使自己免於壞人的誣陷,而魯宋兩國也受到了危害,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由於『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緣故。秦君任用戎人由余而稱霸中原各國,齊國任用越人子臧而使威王、宣王時的國勢強盛。這兩個國家的君主難道是被世俗所牽制,被沒根據的片面之詞所局限的人!他們能聽取多方面的意見,從各方面進行觀察,從而使他們的英明聲譽流傳於世。所以意見相合,吳越可以成為兄弟,由余和子臧就是這樣;意見不合,就是親骨肉也可以變成仇敵,丹朱、象、管叔和蔡叔就是這樣。假如人主真能採用齊秦兩國國君的明智做法,不要像宋君、魯君那樣偏聽偏信,那麼,五霸的事業不足以相比,而三王的功業也是很容易做到的。
「因此,聖明的君主很明智,能摒棄子之的心意,不欣賞田常的賢能,而是封比乾的後嗣,修繕孕婦的墳墓,所以他們的功業大得可以覆蓋天下。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存心行善就永遠不會感到滿足的。晉文公親近他的仇人勃鞮,在諸侯中成為強霸;齊桓公任用他的仇人管仲,使天下一切得到匡正。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他們仁慈殷勤,心意真誠,不是憑著空話辦事的緣故!至於那個秦國,用商鞅的新法,向東削弱了韓、魏,很快成為天下的強國,而最後卻把商鞅車裂了;越國用大夫文種的計謀,制服了強大的吳國,而稱霸中原,而後文種卻被迫自殺。所以孫叔敖三次免相而不悔恨,於陵子種辭掉三公的高官,去給人家澆菜園。現在的人主真能克服驕傲之心,抱著有功必報的宗旨,推心置腹,出以誠意,披露肝膽,施加厚恩,不論挫折、順利,始終同士人在一起,對他們無所吝惜,那麼桀的狗可以對堯嗥叫,跖的門客可以刺殺許由。何況憑著國君的威權,又藉助聖王的恩澤呢?既然如此,那麼荊軻不怕滅七族,要離甘願燒死妻子的事,難道還有必要給大王講嗎?
「我聽說,拿明月珠、夜光璧在夜裡向路人投去,人們沒有不握劍怒目斜視的。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由於無故落到面前的緣故。彎曲的樹,盤繞離奇,卻變成了天子的貴重器物,這是因為左右的人已經事先對它加以雕飾。所以無故落到面前,雖然投出的是隨侯珠、和氏璧,也只能結下怨仇而無人感恩。假如有人事先替他宣揚一番,那麼,即使是枯木朽株,也可以建立功勳而不為人所遺忘。現在天下處於困窘境地的士人,貧困病弱,雖然學到了堯舜的治國之術,掌握了伊尹、管仲的學說,懷著龍逢、比乾的忠心,可是他們平素沒有像樹根那樣經過雕飾,儘管用盡精力,願意向當世君主表達忠心,但人主必定要照著握劍怒目斜視的老辦法對待他們的。這就使普通士人連枯木朽株的資質都不如了。因此,聖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像陶工轉鈞一樣,要獨自掌握不受愚昧混亂的話所牽制,不為紛紜眾說所動搖。過去秦始皇聽了中庶子蒙嘉的話,信任荊軻,就發生了用匕首暗殺的事件;周文王在涇渭打獵,載呂尚歸國重用,因而稱王於天下。秦王信用左右的人而亡國,周文王任用偶然相識的人,稱王於天下。這是什麼原因呢?這是因為周文王能擺脫左右有偏見的話,聽取朝廷以外的議論,獨自看到了光明寬廣的大道!假如人主沉湎於阿諛奉承的讚揚聲中,受左右寵臣的牽制,讓不受世俗拘束的士人跟牛馬同槽,這就是鮑焦之所以憤世嫉俗的緣故啊。
「我聽說嚴肅處理國事的人,不因私情玷污道義;修養品德,注重名聲的人,不因私利損害德行。所以遇到里巷稱為『勝母』的,曾參不進去;城邑稱為『朝歌』的,墨子掉轉車子。假如現在想使天下高尚的士人,受有威權者所籠絡,受有地位勢力的貴族所脅迫,而改換面孔,玷污品行,去服侍那些阿諛奉承的人,企圖以此親近君主,那麼,士人只有隱居山洞和湖沼之間直至老死罷了,怎麼還能有對君主盡忠信,而走向宮闕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