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六十七
卷六十七
○司馬長卿哀二世賦
登陂阤之長阪兮,坌人曾宮之嵯峨。臨曲江之皚州兮,望南山之參差。岩岩深山之谾々兮,通谷乎谽谺。汩氵或噏習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廣衍。觀眾樹之塕薆兮,覽竹林之榛榛。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彌節容與兮,歷吊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勢。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嗚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墳墓蕪穢而不修兮,魂無歸而不食。復邈絕而不齊兮,彌久遠而愈侏。精罔閬而飛揚兮,拾九天而永逝。嗚呼哀哉!
○司馬長卿大人賦
世有大人兮,在於中州。宅彌萬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竭輕舉而遠遊。垂絳幡之素霓兮,載雲氣而上浮。建格澤之長竿兮,總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為慘兮,拙彗星而為髾。掉指撟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搖。攬槐槍以為旌兮,靡屈虹而為綢。紅杳渺以眩滔兮,猋風涌而雲浮。駕應龍象輿之蠖略逶麗兮,驂赤螭青虬之?幽蟉蜿蜒。低印夭嬌據以驕驁兮,詘折隆窮躩以連卷。沛艾赳螑仡以怡擬兮,放散畔岸驤以孱顏。蛭踱褐轄容以逶麗兮,綢繆偃蹇怵奐以梁倚。糾蓼叫奡蹋以?路兮,蔑蒙踴躍而狂趡。蒞颯卉翕熛至電過兮,煥然霧除,霍然雲消。
邪絕少陽而登太陰兮,與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轉兮,橫厲飛泉以正東。悉征靈圉而選之兮,部署眾神於瑤光。使五帝先導兮,反太一而從陵陽。左玄冥而右含雷兮,前陸離而後潏湟。廝征伯僑而役羨門兮,屬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蹕御兮,清氣氛而後行。屯余車其萬乘兮,綽雲蓋而樹華旗。使句芒其將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歷唐堯於崇山兮,過虞舜於九疑。紛湛湛其差錯兮,雜遲膠葛以方馳。騷擾沖蓯其相紛挈兮,滂濞泱軋灑以林離。鑽羅列聚叢以蘢茸兮,衍曼流爛壇以陸離。徑人雷室之砰磷鬱律兮,洞出鬼谷之崛奰嵬磙。遍覽八紘而觀四荒兮,竭度九江而越五河。經營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絕浮渚而涉流沙。奄息總極泛濫水嬉兮,使靈媧鼓瑟而舞馮夷。時若薆薆將混濁兮,召屏翳誅風伯而刑雨師。西望崑崙之軋沕洸沏洗忽兮,直徑馳乎三危。排閶闔而人帝宮兮,載玉女而與之歸。舒閬風而搖集兮,亢烏騰而一止。低回陰山翔以紆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霍然白首戴勝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為之使。必長生若此而不死兮,雖濟萬世不足以喜。
回車竭來兮,絕道不周,會食幽都。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噍咀芝英兮嘰瓊華。僉侵潯而高縱兮,紛鴻涌而上厲。貫列缺之倒景兮,涉豐隆之滂沛。馳游道而修降兮,騖遺霧而遠逝。迫區中之隘陝兮,舒節出乎北垠。遺屯騎於玄闕兮,軼先驅於寒門。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眩眠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乘虛無而上假兮,超無友而獨存。
○司馬長卿長門賦(有序)
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其辭日: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魂逾佚而不返兮,形枯槁而獨居。言我朝往而暮來兮,飲食樂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親。
伊予志之慢愚兮,懷貞愨之歡心。願賜問而自進兮,得尚君之玉音。奉虛言而望誠兮,期城南之離宮。修薄具而自設兮,君曾不肯乎幸臨。廓獨潛而專精兮,天飄飄而疾風。
登蘭台而遙望兮,神恍恍而外淫。浮雲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飄風回而赴閨兮,舉帷幄之襜襜。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誾誾。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嘯而長吟。翡翠脅翼而來萃兮,鸞鳳飛而北南。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
下蘭台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正殿塊以造天兮,郁並起而穹崇。間徙倚於東廂兮,觀夫靡靡而無窮。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吰而似鍾音。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梁。羅丰茸之游樹兮,離樓梧而相撐。施瑰木之欂櫨兮,委參差以糠梁。時仿佛以物類兮,象積石之將將。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致錯石之瓴甓兮,象玳瑁之文章。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台之央央。
白鶴嗷以哀號兮,孤雌躊於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按流徵以卻轉兮,聲幼妙而復揚。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卬。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縱橫。舒息悒而增欷兮,蹝履起而彷徨。揄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愆殃。無面目之可顯兮,遂頹思而就床。
摶芬若以為枕兮,席荃蘭而茝香。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覺而無見兮,魂廷廷若有亡。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
○司馬長卿難蜀父老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紛紜,湛恩汪涉,群生沾濡,洋溢乎方外。於是乃命使西征,隨流而攘,風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從?龍,定笮存邛,略斯榆,舉苞蒲,結軌還轅,東鄉將報,至於蜀都。
耆老大夫薦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辭畢,因進曰:「蓋聞天子之於夷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今罷三郡之士,通夜郎之途,三年於茲,而功不竟,士卒勞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此亦使者之累也。竊為左右患之。且夫邛、榨、西焚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強者不以力並,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使者曰:「烏謂此邪?必若所云,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惡聞若說。然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覯也。余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為大夫粗陳其略。
「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鴻水淳出,泛濫湓溢,民人登降移徙,崎嶇而不安。夏後氏戚之,乃堙鴻水,決江疏河,漉沉贍災,東歸之于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豈惟民哉?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腠胝無胈,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浹乎於茲。
「且夫賢君之踐位也,豈特委瑣握踏,拘文牽俗,循誦習傳,當世取說云爾哉!必將崇論宏議,創業垂統,為萬世規。故馳騖乎兼容並包,而勤思乎參天貳地。且《詩》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浸潯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咸獲嘉祉,靡有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地,舟輿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內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放弒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為奴虜。繫纍號泣,內向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獨曷為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為之垂涕,況乎上聖,又惡能已?故北出師以討強胡,南馳使以誚勁越。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願得受號者以億計。故乃關沫、若,徼胖舸,鏤靈山,梁孫原,創道德之途,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留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誅伐於彼。遐邇一體,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遲,繼周氏之絕業,斯乃天子之急務也。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佚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矣。方將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鸞,揚樂頌,上咸五,下登三。觀者未睹指,聽者未聞音,猶鷦明已翔乎廖廓,而羅者猶視乎藪澤,悲夫!」
於是諸大夫芒然喪其所懷來,而失厥所以進,喟然並稱曰:「允哉漢德!此鄙人之所願聞也。百姓雖勞,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遷延而辭避。
○司馬長卿封禪文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生民。歷選列辟,以迄乎秦。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紛綸威蕤,堙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繼《韶》、《夏》,崇號諡,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疇逆失而能存。
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已。五、三、《六經》載籍之傳,惟見可觀也。《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後稷。后稷創業於唐,公劉發跡於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後陵遲衰微,千載亡聲,豈不善始善終哉!然無異端,慎所由於前,謹遺教於後耳。故軌跡夷易,易遵也;湛恩厖洪,易豐也;憲度著明,易則也;垂統理順,易繼也。是以業隆於襁褓,而崇冠乎二後,揆厥所元,終都攸卒,未有殊尤絕跡可考於今者也。然猶躡梁父,登泰山,建顯號,施尊名。大漢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曼羨,旁魄四塞,雲布霧散,上暢九垓,下溯八埏。懷生之類,沾濡浸潤,協氣橫流,武節猋逝,爾狹游原,迥闊泳末,首惡郁沒,暗昧昭晰,昆蟲闓懌,回首面內。然後囿騶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獸,導一莖六穗於庖,犧雙觡共抵之獸,獲周餘放龜於岐,招翠黃乘龍於沼。鬼神接靈圉,賓於閒館。奇物譎詭,俶儻窮變。欽哉,符瑞臻茲,猶以為德薄,不敢道封禪。蓋周躍魚隕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進攘之道,何其爽與!
於是大司馬進曰:「陛下仁育群生,義征不譓,諸夏樂貢,百蠻執贄,德牟往初,功無與二,休烈浹洽,符瑞眾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意者太山、梁父,設壇場,望幸蓋,號以況榮,上帝垂恩儲祉,將以薦成,陛下謙讓而弗發也。挈三神之歡,缺王道之儀,群臣恧焉。或謂且天為質,暗示珍符,固不可辭;若然辭之,是泰山靡記而梁父罔幾也。亦各並時而榮,咸濟厥世而屈,說者尚何稱於後,而雲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錫符,奉符以行事,不為進越也。故聖王弗替,而修禮地祗,謁款天神,勒功中嶽,以章至尊;舒盛德,發號榮,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壯觀,王者之丕業,不可貶也,願陛下全之。而後因雜縉紳先生之略術,使獲曜日月之末光絕炎,以展采錯事。猶兼正列其義,祓飾厥文,作《春秋》一藝。將襲舊六為七,攄之無窮,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波,蜚英聲,騰茂實,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為稱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儀而覽焉。」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試哉!」乃遷思回慮,總公卿之議,詢封禪之事,詩大澤之博,廣符瑞之富,遂作頌曰:
自我天覆,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游。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曷蓄?
匪唯雨之,又潤澤之;匪唯濡之,泛布護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乎,君乎,侯不邁哉?
般般之獸,樂我君囿;白質黑章,其儀可嘉;映映穆穆,君子之態。蓋聞其聲,今視其來。厥途靡從,天瑞之徵。茲爾於舜,虞氏以興。
濯濯之麟,游彼靈峙。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馳我君輿,帝用享祉。三代之前,蓋未嘗有。
宛宛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炫耀,煥炳輝煌。正陽顯見,覺寤黎烝。於傳載之,雲受命所乘。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托寓,諭以封巒。
披藝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之情允洽。聖王之德,兢兢翼翼。故曰於興必慮衰,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舜在假典,顧省厥遺,此之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