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三十一
卷三十一
○歐陽永叔與尹師魯書
某頓首師魯十二兄書記:前在京師相別時,約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頭奴出城,而還言不見舟矣。其夕又得師魯手簡,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約,方悟此奴懶去而見紿。臨行台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師魯人長者有禮,使人惶迫不知所為,是以又不留下書在京師,但深托君貺因書道修意以西。始謀陸赴夷陵,以大暑又無馬,乃作此行。沿汴絕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才至荊南。在路無附書處,不知君貺曾作書道修意否?及來此,問荊人,雲去郢止兩程,方喜得作書以奉問。又見家兄,言有人見師魯過襄州,計今在郢久矣。師魯欣戚,不問可知。所渴欲問者,別來安否?及家人處之如何?莫苦相尤否?六郎舊疾平否?
修行雖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往往有親舊留連,又不遇惡風水,老母用術者言,果以此行為幸。又聞夷陵有米麵魚如京洛,又有梨栗橘柚大筍茶荈,皆可飲食,益相喜賀。昨日因參轉運作庭趨,始覺身是縣令矣。其餘皆如昔時。師魯簡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蓋懼責人太深以取直耳。今而思之,自決不復疑也。然師魯又雲,暗於朋友,此似未知修心。當與高書時,蓋已知其非君子,發於極憤而切責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為何足驚駭?洛中來,頗有人以罪出不測見吊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師魯又雲非忘親,此又非也。得罪雖死,不為忘親。此事須相見,可盡其說也。五六十年來,天生此輩,沈默畏慎,布在世間,相師成風。忽見吾輩作此事,下至灶門老婢,亦相驚怪,交口議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問所言當否而已。又有深相賞嘆者,此亦是不慣見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見如往時事久矣。往時砧斧鼎鑊,皆是烹斬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義,則趨而就之,與幾席枕藉之無異。有義君子在旁,見其就死,知其當然,亦不甚嘆賞也。史冊所以書之者,蓋特欲警後世愚懦者,使知事有當然,而不得避爾,非以為奇事而詫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無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駭也。然吾輩亦自當絕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間僻處,日知進道而已,此事不須言。然師魯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處之如何,故略道也。安道與余在楚州,談禍福事甚詳,安道亦以為然。俟到夷陵寫去,然後得知修所以處之之心也。
又常與安道言,每見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戚戚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其心歡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師魯察修此語,則處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貶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為大不為小。故師魯相別,自言益慎職無飲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語。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飲酒,到縣後勤官,以懲洛中時懶慢矣。夷陵有一路,只數日可至郢,白頭奴足以往來。秋寒矣,千萬保重。不宣。
○曾子固寄歐陽舍人書
鞏頓首載拜舍人先生:去秋人還,蒙賜書及所撰先大父墓碑銘,反覆觀誦,感與慚並。
夫銘志之著於世,義近於史,而亦有與史異者。蓋史之於善惡無所不書,而銘者,蓋古之人有功德材行志義之美者,懼後世之不知,則必銘而見之。或納於廟,或存於墓,一也。苟其人之惡,則於銘乎何有?此其所以與史異也。其辭之作,所以使死者無有所憾,生者得致其嚴。而善人喜於見傳,則勇於自立;惡人無有所紀,則以愧而懼。至於通材達識,義烈節士,嘉言善狀,皆見於篇,則足為後法警勸之道。非近乎史,其將安近?
及世之衰,人之子孫者,一欲褒揚其親,而不本乎理。故雖惡人,皆務勒銘,以夸後世。立言者既莫之拒而不為,又以其子孫之所請也,書其惡焉,則人情之所不得,於是乎銘始不實。後之作銘者,常觀其人:苟托之非人,則書之非公與是,則不足以行世而傳後。故千百年來,公卿大夫至於里巷之士,莫不有銘,而傳者蓋少,其故非他,托之非人,書之非公與是故也。
然則孰為其人,而能盡公與是與?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蓋有道德者之於惡人,則不受而銘之,於眾人則能辨焉。而人之行,有情善而跡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惡相懸而不可以實指,有實大於名,有名侈於實。猶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惡能辨之不惑,議之不徇?不惑不徇,則公且是矣。而其辭之不工,則世猶不傳,於是又在其文章兼勝焉。故曰非畜道德而能文章者無以為也。豈非然哉?
然畜道德而能文章者,雖或並世而有,亦或數十年或一二百年而有之。其傳之難如此,其遇之難又如此。若先生之道德文章,固所謂數百年而有者也。先祖之言行卓卓,幸遇而得銘其公與是,其傳世行後無疑也。而世之學者,每觀傳記所書古人之事,至其所可感,則往往衋然不知涕之流落也,況其子孫也哉?況鞏也哉?其追晞祖德而思所以傳之之由,則知先生推一賜於鞏而及其三世,其感與報,宜若何而圖之?
抑又思若鞏之淺薄滯拙,而先生進之;先祖之屯蹶否塞以死,而先生顯之。則世之魁閎豪傑不世出之土,其誰不願進於門?潛遁幽抑之士,其誰不有望於世?善誰不為?而惡誰不愧以懼?為人之父祖者,孰不欲教其子孫?為人之子孫者,孰不欲寵榮其父祖?此數美者,一歸於先生。
既拜賜之辱,且敢進其所以然。所諭世族之次,敢不承教而加詳焉。愧甚。不宣。
○曾子固謝杜相公書
伏念昔者,方鞏之得禍罰於河濱,去其家四千里之遠。南向而望,迅河大淮,埭堰湖江,天下之險,為其阻阨。而以孤獨之身,抱不測之疾,煢煢路隅,無攀緣之親、一見之舊,以為之託。又無至行上之可以感人,利勢下之可以動俗。惟先人之醫藥,與凡喪之所急,不知所以為賴,而旅櫬之重,大懼無以歸者。明公獨於此時,閔閔勤勤,營救護視,親屈車騎,臨於河上,使其方先人之病,得一意於左右,而醫藥之有與謀。至其既孤,無外事之奪其哀。而毫髮之私,無有不如其欲。莫大之喪,得以卒致而南。其為存全之恩、過越之義如此。
竊惟明公相天下之道,吟頌推說者窮萬世,非如曲士汲汲一節之善。而位之極,年之高,天子不敢煩以政,豈鄉閭新學,危苦之情,藂細之事,宜以徹於視聽而蒙省察?然明公存先人之故,而所以盡於鞏之德如此。蓋明公雖不可起而寄天下之政,而愛育天下之人材,不忍一夫失其所之道,出於自然,推而行之,不以進退。而鞏獨幸遇明公於此時也。在喪之日,不敢以世俗淺意,越禮進謝;喪除,又惟大恩之不可名,空言之不足陳。徘徊迄今,一書之未進,顧其慚生於心,無須臾廢也。伏惟明公終賜亮察。夫明公存天下之義而無有所私,則鞏之所以報於明公者,亦惟天下之義而已。誓心則然,未敢謂能也。
○蘇明允上韓樞密書
太尉執事;洵著書夫他長,及言兵事,論古今形勢,至自比賈誼。所獻《權書》,雖古人已往成敗之跡,苟深曉其義,施之於今,無所不可。昨因請見,求進末議,太尉許諾,謹撰其說。言語樸直,非有驚世絕俗之談,甚高難行之論,太尉取其大綱,而無責其纖悉。蓋古者非用兵決勝之為難,而養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決之為溝塍,壅之為沼址,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匯為洪波,瀦為太湖,萬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後未之見也。夫兵者,聚天下不義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殺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盜賊之未殄,然後有以施其不義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試其殺人之事。當是之時,勇者無餘力,智者無餘謀,巧者無餘技。故其不義之心,變而為忠;不仁之器,加之於不仁;而殺人之事,施之於當殺。及夫天下既平,盜賊既殄,不義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餘力,則思以為亂;智者有餘謀,則思以為奸;巧者有餘技,則思以為詐。於是天下之患雜然出矣。蓋虎豹終日而不殺,則跳踉大叫,以發其怒;蝮蠍終日而不螫,則噬齧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無足怪者。昔者劉、項奮臂於草莽之間,秦、楚無賴子弟,千百為輩,爭起而應者,不可勝數。轉斗五六年,天下厭兵,項籍死,而高祖亦已老矣。方是時,分王諸將,改定律令,與天下休息。而韓信、黥布之徒,相繼而起者七國,高祖死於介冑之間而莫能止也,連延及於呂氏之禍,訖孝文而後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難也?劉、項之勢,初若決河順流而下,誠有可喜;及其崩潰四出,放乎數百里之間,拱手而莫能救也。嗚呼!不有聖人,何以善其後?
太祖、太宗,躬擐甲冑,跋涉險阻,以斬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數十年,謀臣猛將滿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傳四世,而天下無變。此何術也?荊楚、九江之地,不分於諸將,而韓信、黥布之徒,無以啟其心也。雖然,天下無變而兵久不用,則其不義之心,蓄而無所發,飽食優遊,求逞於良民。觀其平居無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詔天下繕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實親見。凡郡縣之富民,舉而籍其名,得錢數百萬,以為酒食饋餉之費。杵聲未絕,城輒隨壞,如此者數年而後定。卒事,官吏相賀,卒徒相矜,若戰勝凱旋而待賞者。比來京師,游阡陌間,其曹往往偶語,無所諱忌。聞之土人,方春時尤不忍聞。蓋時五六月矣,會京師憂大水,鋤耰畚築,列於兩河之壖,縣官日費千萬,傳呼勞問之聲不絕者數十里,猶且肙々狼顧,莫肯效用。且夫內之如京師之所聞,外之如西川之所親見,天下之勢今何如也?
御將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將之職也。天子者,養尊而處優,樹恩而收名,與天下為喜樂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執法而不求情,盡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繫於一人,而己不與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懼謗。好名則多樹私恩,懼謗則執法不堅,是以天下之兵豪縱至此,而莫之或制也。
頃者狄公在樞府,號為寬厚愛人,狎昵士卒,得其歡心。而太尉適承其後。彼狄公者,知御外之術,而不知治內之道。此邊將材也。古者兵在外,愛將軍而忘天子;在內,愛天子而忘將軍。愛將軍所以戰,愛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諸其內,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為治?或者以為兵久驕不治,一旦繩以法,恐因以生亂。昔者郭子儀去河南,李光弼實代之,將至之日,張用濟斬於轅門,三軍股慄。夫以臨淮之悍,而代汾陽之長者,三軍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脫慈母之懷,而立乎嚴師之側,何亂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將相者,天下之師也。師雖嚴,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將相雖厲,天下不敢以咎其君:其勢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殺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殺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殺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殺。人臣奉天子之法,雖多殺,天下無所歸怨。此先王所以威懷天下之術也。
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長久之道,而無幸一時之名;盡至公之心,而無恤三軍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結其心,太尉厲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則畏而不至於怨;思太尉之威武,則愛而不至於驕。君臣之體順,而畏愛之道立,非太尉吾誰望邪?
○蘇明允上歐陽內翰書
洵布衣窮居,常竊自嘆,以為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故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於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為樞密副使,執事與余公、蔡公為諫官,尹公馳騁上下,用力於兵革之地。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髮絲粟之才,紛紛然而起,合而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而可以復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執事與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嘆息,以為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為榮也。既復自思念;往者眾君子之進於朝,其始也,必有善犬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今之世無復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而余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復相繼登於朝,富公復自外人為宰相,其勢將複合為一。喜且自賀,以為道既已粗成,而果將有以發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焉。今將往見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則又為之潸然出涕以悲。嗚呼!二人者不可復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面,以發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為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於其前。而余公、蔡公,遠者又在萬里外。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可以叫呼扳援而聞之以言,而饑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於執事之庭。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者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自以為洵之知之特深,愈於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執事之文,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竭論,而容與閒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斷然自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態,陸贄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夫樂道人之善而不諂者,以其人誠足以當之也。彼不知者,則以為譽人以求其悅己也。夫譽人以求其悅己,洵亦不為也。而其所以道執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執事之知其知我也。雖然,執事之名滿於天下,雖不見其文,而固已知有歐陽子矣。而洵也不幸墮在草野泥塗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欲徒手奉咫尺之書,自托於執事,將使執事何從而知之,何從而信之哉?
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歲,始知讀書,從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厲行,以古人自期,而視與己同列者皆不勝己,則遂以為可矣。其後困益甚,然後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異。時復內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其曩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人其中而惶然,博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試出而書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為是也。近所為《洪範論》、《史論》凡七篇,執事觀其如何?噫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將以為自譽,以求人之知己也。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蘇子瞻上王兵部書
荊州,南北之交,而士大夫往來之沖也。執事以高才盛名,作牧於此,蓋亦嘗有以相馬之說告於左右者乎?聞之曰:騏驥之馬,一日行千里而不殆,其脊如不動,其足如無所著,升高而不輊,走下而不軒。其技藝卓絕而效見明著至於如此,而天下莫有識者,何也?不知其相而責其技也。夫馬者,有昂首而豐臆,方蹄而密睫,捷乎若深山之虎,曠乎若秋後之兔,遠望目若視日而志不存乎芻粟,若是者飄忽騰踔,去而不知所止。是故古之善相者立於五達之衢,一目而眄之,聞其一鳴,顧而循其色,馬之技盡矣。何者?其相溢於外而不可蔽也。士之賢不肖,見於面顏而發泄於辭氣,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之間,而必曰久居而後察,則亦名相士者之過矣。
夫軾,西川之鄙人,而荊之過客也。其足跡偶然而至於執事之門,其平生之所治以求聞於後世者,又無所挾持以至於左右,蓋亦易疏而難合也。然自蜀至於楚,舟行六十日,過郡十一,縣二十有六,取所見郡縣之吏數十百人,莫不孜孜論執事之賢,而教之以求通於下吏。且執事何修而得此稱也?軾非敢以求知而望其所以先後於仕進之門者,亦徒以為執事立於五達之衢,而庶幾乎一目之眄,或有以信其平生爾。
夫今之世,豈惟王公擇士,士亦有所擇。軾將自楚游魏,自魏無所不游,恐他日以不見執事為恨也,是以不敢不進。不宣。
○蘇子瞻答李端叔書
軾頓首再拜。聞足下名久矣,又於相識處往往見所作詩文,雖不多,亦足以仿佛其為人矣。尋常不通書問,怠慢之罪,猶可闊略,及足下斬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書,又復懶不即答,頑鈍廢禮,一至於此,而足下終不棄絕,遞中再辱手書,待遇益隆,覽之面熱汗下也。
足下才高識明,不應輕許與人,得非用黃魯直、秦太虛輩語,真以為然邪?不肖為人所憎,而二子獨喜見譽,如人嗜昌歜、羊棗,未易詰其所以然者。以二子為妄則不可,遂欲以移之眾口,又大不可也。軾少年時,讀書作文,專為應舉而已。既及進士第,貪得不已,又舉制策,其實何所有。而其科號為直言極諫,故每紛然誦說古今,考論是非,以應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為實能之,故澆澆至今,坐此得罪幾死,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軾為欲立異同,則過矣。妄論利害,攙說得失,此正制科人習氣,譬之候蟲時鳥,自鳴自己,何足為損益?軾每怪時人待軾過重,而足下又復稱說如此,愈非其實。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足下又復創相推與,甚非所望。木有癭,石有暈,犀有通,以取妍於人,皆物之病也。謫居無事,默自觀省,回視三十年以來所為,多其病者。足下所見皆故我,非今我也,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取其華而遺其實乎?抑將又有取於此也?此事非相見不能盡。
自得罪後,不敢作文字。此書雖非文,然信筆書意,不覺累幅,亦不須示人。必喻此意。歲行盡,寒苦,惟萬萬節哀強食。不次。
○蘇子由上樞密韓太尉書
太尉執事: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寬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疏盪,頗有奇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轍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與游者,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跡,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汩沒,故決然捨去,求天下奇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過秦、漢之故都,恣觀終南、嵩、華之高,北顧黃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仰觀天子宮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歐陽公,聽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貌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游,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人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而轍也未之見焉。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于山見終南、嵩、華之高,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矣。
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向之來,非有取於斗升之祿,偶然得之,非其所樂。然幸得賜歸待選,使得優遊數年之間,將歸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王介甫答韶州張殿丞書
某啟:伏蒙再賜書,示及先君韶州之政,為吏民稱頌,至今不絕,傷今之士大夫不盡知,又恐史官不能記載,以次前世良吏之後。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於天下,不能推揚先人之功緒餘烈,使人人得聞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備聞為政之跡。然嘗侍左右,尚能記誦教誨之餘。蓋先君所存,嘗欲大潤澤於天下,一物枯槁,以為身羞。大者既不得試,已試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將泯沒而無傳,則不肖之孤,罪大釁厚矣,尚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邪?閣下勤勤惻惻,以不傳為念,非夫仁人君子樂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
自三代之時,國各有史。而當時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職,不負其意。蓋其所傳,皆可考據。後既無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雖雄奇俊烈,道德滿衍,不幸不為朝廷所稱,輒不得見於史。而執筆者又雜出一時之貴人,觀其在廷論議之時,人人得講其然不,尚或以忠為邪,以異為同,誅當前而不栗,訕在後而不羞,苟以饜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況陰挾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惡,疑可以貸褒,似可以附毀,往者不能訟當否,生者不得論曲直,賞罰謗譽,又不施其間,以彼其私,獨安能無欺於冥昧之間邪?善既不盡傳,而傳者又不可盡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實足以信後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載之,則遂以不朽於無窮耳。
伏惟閣下於先人非有一日之雅,餘論所及,無黨私之嫌,苟以發潛德為己事,務推所聞,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論次以傳焉。則先君之不得列於史官,豈有恨哉?王介甫上凌屯田書
俞跗,疾醫之良者也。其足之所經,耳目之所接,有人於此,狼疾焉而不治,則必焰然以為己病也。雖人也,不以病俞跗焉則少矣。隱而虞俞跗之心,其族姻舊故有狼疾焉,則何如也?末如之何其已,未有可以治焉而忽者也。
今有人於此,弱而孤,壯而屯蹶困塞,先大父棄館舍於前,而先人從之,兩世之柩,窶而不能葬也。嘗觀傳記,至《春秋》過時而不葬,與子思所論未葬不變服,則戚然不知涕之流落也。竊悲夫古之孝子慈孫,嚴親之終,如此其甚也。今也乃獨以窶故,犯《春秋》之義,拂子思之說,郁其為子孫之心而不得伸,猶人之狼疾也,奚有間哉?
伏惟執事性仁而躬義,憫艱而悼阢,窮人之俞跗也,而又有先人一日之雅焉,某之疾,庶幾可以治焉者也。是故不謀於龜,不介於人,跋千里之途,犯不測之川,而造執事之門,自以為得所歸也。執事其忽之歟?
○王介甫答司馬諫議書
某啟:昨日蒙教,竊以為與君實游處相好之日久,而議事每不合,所操之術多異故也。雖欲強聒,終必不蒙見察,故略上報,不復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實視遇厚,於反覆不宜鹵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實或見恕也。
蓋儒者所爭,尤在於名實。名實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實所以見教者,以為侵官、生事征利、拒諫,以致天下怨謗也。某則以謂受命於人主,議法度而修之於朝廷,以授之於有司,不為侵官;舉先王之政,以興利除弊,不為生事;為天下理財,不為征利;辟邪說,難任人,不為拒諫。至於怨誹之多,則固前知其如此也。人習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於眾為善。上乃欲變此,而某不量敵之眾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則眾何為而不洶洶然?盤庚之遷,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盤庚不為怨者故改其度,度義而後動,是而不見可悔故也。如君實責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為,以膏澤斯民,則某知罪矣;如曰今日當一切不事事,守前所為而已,則非某之所敢知。
無由會晤,不任區區嚮往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