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二十八
卷二十八
○鄒陽諫吳王書
臣聞秦倚曲台之宮,縣衡天下,畫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節末路,張耳、陳勝連從兵之據,以叩函谷,咸陽遂危。何則?列郡不相親,萬室不相救也。今胡數涉北河之外,上覆飛鳥,下不見伏兔,斗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隨,輦車相屬,轉粟流輸,千里不絕。何則?強趙責於河間,六齊望於惠後,城陽顧於盧博,三淮南之心思墳墓。大王不憂,臣恐救兵之不專。胡馬遂進窺於邯鄲,越水長沙,還舟青陽。雖使梁並淮陽之兵,下淮東,越廣陵,以遏越人之糧,漢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輔大國,胡亦益進,越亦益深。此臣之所為大王患也。
臣聞交龍襄首奮翼,則浮雲出流,霧雨咸集;聖王底節修德,則游談之士歸義思名。今臣盡智畢議,易精極慮,則無國不可奸。飾固陋之心,則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然臣所以歷數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惡臣國而樂吳民也,竊高下風之行,尤說大王之義,故願大王之無忽,察聽其志。
臣聞鷙鳥累百,不如一鶚。夫全趙之時,武力鼎士袨服叢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連山東之俠,死士盈朝,不能還厲王之西也。然而計議不得,雖諸、賁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願大王審畫而已。
始孝文皇帝據關人立,寒心銷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後,使東牟朱虛東褒義父之後,深割嬰兒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陽。卒仆濟北、囚弟於雍者,豈非象新垣平等哉?今天子新據先帝之遺業,左規山東,右制關中,變權易勢,大臣難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復起於漢,新垣過計於朝,則我吳遺嗣,不可期於世矣!高皇帝燒棧道,水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東馳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則章邯以亡其城,陸擊則荊王以失其地。此皆國家之不幾者也。願大王孰察之。
○鄒陽獄中上樑王書
臣聞「忠天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也。願大王孰察之。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汲刑。是以箕子佯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毋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上二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利軻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為燕尾生;白圭戰三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人惡之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白圭顯於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賜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故女無美惡,人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范睢拉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負石人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道路,繆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素宦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堅於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計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白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繫於俗,牽於世,系奇偏之辭哉?公聽並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為仇敵,朱、象、管、蔡是矣。今入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為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說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於天下。何則?廣欲善亡厭也。夫晉文親其仇,強伯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強天下,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犬可使吠堯,跖之客可使刺由。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湛七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為大王道哉?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入於道,眾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困離奇,而為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璧,只足結怨而不見德。有人先游,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羸,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乎卑辭之語,不奪乎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而七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歸,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也。今人主沈諂諛之辭,牽帷牆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早,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污義;砥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穴岩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枚叔說吳王書
臣聞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無立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戶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土,不過百里,上不絕三光之明,下不傷百姓之心者,有王術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則事無遺策,功流萬世。臣乘願披腹心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言。
夫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上縣無極之高,下垂不測之淵,雖甚愚之人,猶知哀其將絕也。馬方駭,鼓而驚之。系方絕,又重鎮之。系絕於天,不可復結;墜入深淵,難以復出。其出不出,間不容髮。能聽忠臣之言,百舉必脫。必若所欲為,危於累卵,難於上天;變所欲為,易於反掌,安於太山。今欲極天命之壽,敝無窮之樂,究萬乘之勢,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以為大王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惡其跡者,卻背而走,跡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陰而止,景滅跡絕。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為。欲湯之冶,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不絕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猶抱薪而救火也。
養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楊葉百步,百發百中。楊葉之大,加百中焉,可謂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步之內耳,比於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禍生有胎。納其基,絕其胎,禍何自來?泰山之雷穿石,單極之糹亢斷榦。水非石之鑽,索非木之鋸,漸靡使之然也。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夫十圍之木,始生如櫱,足可搔而絕,手可擢而拔,據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礱底厲,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畜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臣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枚叔復說吳王
昔者秦西舉胡戎之難,北備榆中之關,南拒羌榨之塞,東當六國之從。六國乘信陵之籍,明蘇秦之約,厲荊軻之威,並力一心以備秦。然秦卒禽六國,滅其社稷而並天下。是何也?則地利不同,而民輕重不等也。今漢據全秦之地,兼六國之眾,修戎狄之義,而南朝羌榨,此其與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讒諛之臣為大王計者,不論骨肉之義,民之輕重,國之大小,以為吳禍。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
夫舉吳兵以訾於漢,譬猶蠅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齒利劍,鋒接必無事矣。天子聞吳率失職諸侯,願責先帝之遺約,今漢親誅其三公以謝前過,是大王之威加於天下,而功越於湯、武也。夫吳有諸侯之位,而實富於天子;有隱匿之名,而居過於中國。夫漢並二十四郡,十七諸侯,方輸錯出,運行數千里,不絕於道,其珍怪不如東山之府;轉粟西鄉,陸行不絕,水行滿河,不如海陵之倉;修治上林,雜以離宮,積聚玩好,圈守禽獸,不如長洲之苑;游曲台,臨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壘,副以關城,不如江、淮之險。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樂也。
今大王還兵疾歸,尚得十半。不然,漢知吳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黃頭循江而下,襲大王之都,魯東海絕吳之餉道;梁王飭車騎,習戰射,積粟固守,以備滎陽,待吳之飢。大王雖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計,不負其約,齊王殺身以滅其跡,四國不得出兵其郡,趙囚邯鄲,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國,而制於十里之內矣。張、韓將北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軍不得大息,臣竊哀之。願大王孰察焉。
○司馬子長報任安書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
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意氣勤勤懇懇,若望仆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僕雖罷駑,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為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抑鬱而無誰語。諺曰:「誰為為之?孰令聽之?」蓋錘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為知己者用,女為說己者容。若仆大質已虧缺矣,雖材懷隨、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閒,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從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諱,是仆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幸勿為過。
仆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托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僭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袁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中材之人,事有關於宦豎,莫不傷氣,而況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俊哉!
仆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之然也。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夫十圍之木,始生如櫱,足可搔而絕,手可擢而拔,據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礱底厲,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畜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臣願大王孰計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枚叔復說吳王
昔者秦西舉胡戎之難,北備榆中之關,南拒羌榨之塞,東當六國之從。六國乘信陵之籍,明蘇秦之約,厲荊軻之威,並力一心以備秦。然秦卒禽六國,滅其社稷而並天下。是何也?則地利不同,而民輕重不等也。今漢據全秦之地,兼六國之眾,修戎狄之義,而南朝羌榨,此其與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讒諛之臣為大王計者,不論骨肉之義,民之輕重,國之大小,以為吳禍。此臣所以為大王患也。
夫舉吳兵以訾於漢,譬猶蠅蚋之附群牛,腐肉之齒利劍,鋒接必無事矣。天子聞吳率失職諸侯,願責先帝之遺約,今漢親誅其三公以謝前過,是大王之威加於天下,而功越於湯、武也。夫吳有諸侯之位,而實富於天子;有隱匿之名,而居過於中國。夫漢並二十四郡,十七諸侯,方輸錯出,運行數千里,不絕於道,其珍怪不如東山之府;轉粟西鄉,陸行不絕,水行滿河,不如海陵之倉;修治上林,雜以離宮,積聚玩好,圈守禽獸,不如長洲之苑;游曲台,臨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壘,副以關城,不如江、淮之險。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樂也。
今大王還兵疾歸,尚得十半。不然,漢知吳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黃頭循江而下,襲大王之都,魯東海絕吳之餉道;梁王飭車騎,習戰射,積粟固守,以備滎陽,待吳之飢。大王雖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計,不負其約,齊王殺身以滅其跡,四國不得出兵其郡,趙囚邯鄲,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國,而制於十里之內矣。張、韓將北地,弓高宿左右,兵不得下壁,軍不得大息,臣竊哀之。願大王孰察焉。
○司馬子長報任安書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
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為務。意氣勤勤懇懇,若望仆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僕雖罷駑,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為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抑鬱而無誰語。諺曰:「誰為為之?孰令聽之?」蓋錘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為知己者用,女為說己者容。若仆大質已虧缺矣,雖材懷隨、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為榮,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閒,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從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諱,是仆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幸勿為過。
仆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托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僭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袁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中材之人,事有關於宦豎,莫不傷氣,而況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俊哉!
仆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祿,以為宗族交遊光寵。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如此矣。鄉者仆亦嘗廁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廷末議,不以此時引綱維,盡思慮,今已虧形為掃除之隸,在闖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衛之中。仆以為戴盆何以望天?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壹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
夫仆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相善也。趨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然仆觀其為人,自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仆以為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已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櫱其短,仆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橫挑強胡。抑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半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民,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流涕,沫血飲泣,張空考,冒白刃,北向爭死敵者。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為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仆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少分甘,能得人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仆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眥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深曉,以為仆沮貳師,而為李陵遊說。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為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左右親近不為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為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訴者?此正少卿所親見,仆行事豈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聲;而仆又佴之蠶室,重為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
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人主所戲弄,倡優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假令仆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異?而世俗又不與能死節者次比,特以為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髮、嬰金鐵受辱,其次毀肌膚、斷肢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阱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故士有畫地為牢,勢不可人;削木為吏,議不可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棰,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巨則頭槍地,視徒隸則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已至是,方不辱者,所謂強顏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於羨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陰,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面稱孤,系獄抵罪;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夫三木,季布為朱家鉗奴;灌夫受辱於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中,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引決自裁,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強弱,形也。審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裁繩墨之外,已稍陵遲至於鞭棰之間,乃欲引節,其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為此也。
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仆於妻子何直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仆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縲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決,況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
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惟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氐賢聖發憤之所為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及如左丘明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仆竊不遜,近自托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為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仆誠已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仆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為智者道,難為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仆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為鄉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身直為閨閣之臣,寧得自引深藏岩穴邪?故且從俗浮沈,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無乃與仆私心剌謬乎?今雖欲自雕琢,曼辭以自飾,無益於俗,不信,只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悉意,略陳固陋。謹再拜。
○庶子王生遺蓋寬饒書
明主知君潔白公正,不畏強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權。尊官厚祿,已施於君矣。君宜夙夜惟思當世之務,奉法宣化,憂勞天下,雖日有益,月有功,猶未足以稱職而報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術,各有制度,今君不務循職而已,乃欲以太古久遠之事,匡拂天子,數進不用難聽之語,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揚令名、全壽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習法令,言足以飾君之辭,文足以成君之過,君不惟蘧氏之高蹤,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軀,臨不測之險,竊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詘。《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惟裁省覽。
○楊子幼報孫會宗書
煇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與禍會。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而猥隨俗之毀譽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意。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
煇家方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為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併力,陪輔朝廷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久矣。懷祿貪勢,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之時,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領,復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游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竊自思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長為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上,不意當復用此為譏議也。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焦羔,斗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為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嗚嗚。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袖低昂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污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眾毀所歸,不寒而慄。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睏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為謀,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仆哉?
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遺風,凜然皆有節概,知去就之分。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乃睹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毋多談。
○劉子駿移讓太常博士書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興,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禮樂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歷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製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乖。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陳,孔氏之道抑,而孫、吳之術興。陵夷至於暴秦,燔經書,殺儒士,設挾書之法,行是古之罪,道術由是遂滅。
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書。至孝惠之世,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咸介冑武夫,莫以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時師傳讀而已。《詩》始萌牙。天下眾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在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詩》、《春秋》先師,皆起於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雅》,或為《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故詔書稱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朕甚閔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已遠矣!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臧於秘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秘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脫簡,傳或間編。傳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惜閔,土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綴學之土,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為不備,謂《左氏》為不傳《春秋》,豈不哀哉!
今聖上德通聖明,繼統揚業,亦閔文學錯亂,學士若茲,雖昭其情,猶依違謙讓,樂與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銜命,將以輔弱扶微,與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杜塞餘道,絕滅微學。夫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此乃眾庶之所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論,今上所考視。其古文舊書,皆有徵驗,外內相應,豈苟而已哉?夫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復廣立轂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義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立之。傳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豈可偏絕哉?若必專己守殘,黨同門,妒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為二三君子不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