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八
卷八
○歐陽永叔唐書藝文志序
自六經焚於秦,而復出於漢,其師傳之道中絕,而簡編脫亂訛缺,學者莫得其本真,於是諸儒章句之學興焉。其後傳注、箋解、義疏之流,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然其為說,固已不勝其繁矣。至於上古三皇五帝以來世次,國家興滅終始,僭竊偽亂,史官備矣。而傳記、小說,外暨方言、地理,職官、氏族,皆出於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時,方修明聖經以絀繆異,而老子著書論道德。接乎周衰,戰國游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莊之徒,各極其辨;而孟軻、荀卿,始專修孔氏以折異端。然諸子之論,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絕也。夫王跡熄而《詩》亡,《離騷》作而文辭之士興。歷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
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為六藝、九種、七略。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書之盛,莫盛於開元。其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嗚呼!可謂盛矣。
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久而益明。其餘作者眾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奇偉麗,往往震發於其間。此所以使好奇愛博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滅,亦不可勝數,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遠歟?而俚言俗說,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歟?今著於篇,有其名而無其書者,十蓋五六也,可不惜哉!
○歐陽永叔五代史職方考序
嗚呼!自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後世鑑古矯失,始郡縣天下。而自秦、漢以來,為國孰與三代長短?及其亡也,未始不分,至或無地以自存焉。蓋得其要,則雖萬國而治;失其所守,則雖一天下不能以容,豈非一本於道德哉?
唐之盛時,雖名天下為十道,而其勢未分;既其衰也,置軍節度,號為方鎮,鎮之大者,連州十餘,小者猶兼三四,故其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土地為其世有,干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勢,自茲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其興衰救難,常倚鎮兵扶持,而侵陵亂亡,亦終以此。豈其利害之理然歟?
自僖、昭以來,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別為十一國,南有吳、浙、荊、湖、閩、漢,西有岐、蜀,北有燕、晉,而朱氏所有七十八州以為梁。莊宗初起並、代,取幽、滄,有州三十五,其後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滅梁。岐王稱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復失,惟得秦、風、階、成四州,而營、平二州陷於契丹,其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為唐。石氏人立,獻十有六州於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九州以為晉。劉氏之初,秦、風、階、成復人於蜀,隱帝時增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為漢。郭氏代漢,十州人於劉旻,世宗取秦、風、階、成、瀛、莫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之州五而廢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為周。宋興因之。此中國之大略也。其餘外屬者,強弱相併,不常其得失。
至於周末,閩已先亡,而在者七國。自江以下,二十一州為南唐。自劍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為蜀,自湖南北十州為楚,自浙東西十三州為吳越,自嶺南北四十七州為南漢,自太原以北十州為東漢,而荊、歸、峽三州為南平。合中國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軍不在焉。唐之封疆遠矣,前史備載,而羈縻寄治虛名之州在其間。五代亂世,文字不完,而時有廢省,又或陷於夷狄,不可考究其詳。其可見者,具之如譜。
自唐有方鎮,而史官不錄於地理之書,以謂方鎮兵戎之事,非職方所掌故也。然而後世因習,以軍目地,而沒其州名。又今置軍者,徒以虛名升建為州府之重,此不可以不書也。州、縣凡唐故而廢於五代,若五代所置而見於今者,及縣之割隸今因之者,皆宜列以備職方之考。其餘嘗置而復廢,嘗改割而復舊者,皆不足書。山川物俗,職方之掌也,五代短世,無所變遷,故亦不復錄,而錄其方鎮軍名,以與前史互見之雲。
○歐陽永叔五代史一行傳序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隱」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而措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
吾意必有潔身自負之士,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自古材賢,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莽,雖顏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修節義而沈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處乎山林而群麋鹿,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俯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焉,曰石昂。苟利於君,以忠獲罪,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得一人焉,日程福贊。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弟自修於一鄉而風行於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跡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沒,而其略可錄者,吾得一人焉,曰李白倫。作《一行傳》。
○歐陽永叔五代史宦者傳論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朝廷,而人主以為去己疏遠,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為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則向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為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疏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為質,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為,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藉以為資而起,至抉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夫為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內,而疏忠臣碩士於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摔而去之可也。宦者之為禍,雖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
○歐陽永叔五代史伶官傳序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人於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及仇讎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及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髮,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跡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歐陽永叔集古錄目序
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於有力之強。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人之獸,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崑崙流沙萬里之外,經十餘譯,乃至乎中國。珠出南海,常生深淵,采者腰垣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則下飽蛟魚。金礦于山,鑿深而穴遠,篝火堠糧而後進,其崖崩窟塞,則遂葬於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其遠且難,而又多死禍,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璣,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至也。
湯盤、孔鼎,岐陽之鼓,岱山、鄒嶧、會稽之刻石,與夫漢、魏以來聖君賢士桓碑、彝器、銘詩、序記,下至古文籀篆分隸諸家之字書,皆三代以來至寶怪奇偉麗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遠,其取之無禍。然而風霜兵火,湮淪磨滅,散棄于山崖墟莽之間未嘗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
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顓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欲於其間,故得一其所好於斯。好之已篤,則力雖未足,猶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絕谷,荒林破冢,神仙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以為《集古錄》。以謂傳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蓋其取多而未已,故隨其所得而錄之。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別為錄目,因並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後學,庶益於多聞。
或譏予曰:「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久而無不散,何必區區於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歐陽永叔蘇氏文集序
予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錄之以為十卷。
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歸之,而告於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銷蝕。其見遺於一時,必有收而寶之於後世者。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不能掩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毀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遠。子美屈於今世猶若此,其伸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可無恨。
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幾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餘年,韓、李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復於古。唐衰兵亂,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古文始盛於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於治世,世其可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廢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嘆息流涕,而為當世仁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
子美之齒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於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擿裂,號為時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參軍伯長作為古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而廢,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壯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溫,久而愈可愛慕。其才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賴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並列於榮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采,進顯於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
○歐陽永叔江鄰幾文集序
余竊不自揆,少習為銘章,因得論次當世賢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搐以來,名卿鉅公,往往見於予文矣。至於朋友故舊,平居握手言笑,意氣偉然,可謂一時之盛,而方從其游,遽哭其死,遂銘其藏者,是可嘆也。蓋自尹師魯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間,相繼而沒為之銘者,至二十人。又有餘不及銘,與雖銘而非交且舊者,皆不與焉。嗚呼!何其多也!不獨善人君子難得易失,而交遊零落如此,反顧身世,死生盛衰之際,又可悲夫。而其間又有不幸罹憂患,觸網羅,至困厄流離以死,與夫仕宦連蹇,志不獲伸而歿,獨其文章尚見於世者,則又可哀也與!然則雖其殘篇斷稿,猶為可惜,況其可以垂世而行遠也,故余於聖俞、子美之歿,既已銘其壙,又類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
陳留江君鄰幾,常與聖俞、子美游,而又與聖俞同時以卒,余既志而銘之。後十有五年,來守淮西,又於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鄰幾,毅然仁厚君子也,雖知名於時,仕宦久而不進。晚而朝廷方將用之,未及而卒。其學問通博,文辭雅正深粹,而議論多所發明,詩尤清淡閒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於世矣,固不待余言以為輕重,而余特區區於是者,蓋發於有感而云然。熙寧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序。
○歐陽永叔釋惟儼文集序
惟儼姓魏氏,杭州人。少游京師三十餘年,雖學於佛,而通儒術,善為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無所擇,必皆盡其忻歡;惟儼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貴賤,一切閉拒,絕去不少顧。曼卿之兼愛,惟儼之介,所趨雖異,而交合無所間。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惟儼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賢不肖混,則賢者安肯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游。居相國浮圖,不出其戶十五年,士嘗游其室者,禮之惟恐不至;及去為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嘗竊怪平生所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因謂世所稱賢才,若不笞兵走萬里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號令賞罰於明堂,苟皆不用,則絕寵辱,遺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於富貴而無為哉?醉則以此誚其坐人,人亦復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時,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今子老於浮圖,不見用於世,而幸不踐窮亨之途,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耶?」
然惟儼雖傲乎退偃於一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與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將老也已。曼卿死,惟儼亦買地京城之東,以謀其終,乃斂生平所為文數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為我序其文,及我之見也。」嗟夫!惟儼既不用於世,其材莫見於時,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志矣。
○歐陽永叔釋秘演詩集序
予少以進士游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從而求之不可得。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為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從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厭。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幾狎而得之。故嘗喜從曼卿游,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土。
浮屠秘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相高,二人歡然無所間。曼卿隱於酒,秘演隱於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為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游,予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秘演北渡河,東之濟、鄆,無所合,困而歸。曼卿已死,秘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予亦將老矣夫!
曼卿詩辭清絕,尤稱秘演之作,以為雅健有詩人之意。秘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既習於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於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膚其橐,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秘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嶂,江濤洶湧,甚可壯也,遂欲往游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為敘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
寂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詩》,紀於溪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