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辭類纂 · 卷七

卷七 ○韓退之讀儀禮 余嘗苦《儀禮》難讀,又其行於今者蓋寡,沿襲不同,復之無由。考於今,誠無所用之。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於是,孔於曰:「吾從周。」謂其文章之盛也。 古書之存者希矣!百氏雜家,尚有可取,況聖人之制度邪?於是掇其大要奇辭奧旨著於篇,學者可觀焉。惜乎吾不及其時進退揖讓於其間,嗚呼盛哉! ○韓退之讀荀子 始吾讀孟軻書,然後知孔子之道尊,聖人之道易行,王易王,伯易伯也。以為孔子之徒沒,尊聖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揚雄書,益尊信孟氏。因雄書而孟氏益尊,則雄者,亦聖人之徒與! 聖人之道不傳於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說干時君,紛紛籍籍相亂,六經與百家之說錯雜,然老師大儒猶在。火於秦,黃老於漢,其存而醇者,孟軻氏而止耳,揚雄氏而止耳。及得荀氏書,於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辭,時若不粹;要其歸,與孔子異者鮮矣。抑猶在軻、雄之間乎? 孔子刪《詩》、《書》,筆削《春秋》,合於道者著之,離於道者黜去之。故《詩》、《書》、《春秋》無疵。余欲削苟氏之不合者,附於聖人之籍,亦孔子之志與。 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 ○韓退之韋侍講盛山十二詩序 韋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謂韋侯美士,考功顯曹,盛山僻郡,奪所宜處,納之惡地,以枉其材。韋侯將怨且不釋矣。或曰:不然。夫得利則躍躍以喜,不利則戚戚以泣,若不可生者,豈韋侯謂哉?韋侯讀六藝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又妙能為辭章,可謂儒者。夫儒者之於患難,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於懷也,若築河堤以障屋雷;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於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辭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鳴,蟲飛之聲。況一不快於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間哉! 未幾,果有以韋侯所為十二詩遺余者,其意方且以人溪谷,上岩石,追逐雲月,不足日為事。讀而歌詠之,令人慾棄百事往而與之游,不知其出於巴東以屬朐?忍也。於時應而和者凡十人。及此年,韋侯為中書舍人,侍講六經禁中。和者:通州元司馬為宰相,洋州許使君為京兆,忠州白使君為中書舍人,李使君為諫議大夫,黔府嚴中丞為秘書監,溫司馬為起居舍人,皆集闕下。於是《盛山十二詩》與其和者,大行於時,聯為大卷,家有之焉。慕而為者將日益多,則分為別卷。韋侯俾余題其首。 ○韓退之荊潭唱和詩序 從事有示愈以《荊潭酬唱詩》者,愈既受以卒業,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歡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恆發於鞴旅草野。至若王公貴人,氣滿志得,非性能而好之,則不暇以為。今僕射裴公,開鎮蠻荊,統郡惟九;常侍楊公,領湖之南,壤地二千里,德刑之政並勤,爵祿之報兩崇。乃能存志乎詩書,寓辭乎詠歌,往復循環,有唱斯和,搜奇抉怪,雕鏤文字,與韋布里閶憔悴專一之士,較其毫釐分寸,鏗鏘發金石,幽眇感鬼神,信所謂材全而能巨者也。兩府之從事與部屬之吏,屬而和之,苟在編者,咸可觀也,宜乎施之樂章,紀諸冊書。」從事曰:「子之言是也。」告於公。書以為《荊潭唱和詩序》。 ○韓退之上巳日燕太學聽彈琴詩序 與眾樂之之謂樂。樂而不失其正,又樂之尤也。四方無鬥爭金革之聲,京師之人既庶且豐,天子念致理之艱難,樂居安之閒暇,肇置三令節,詔公卿群有司,至於其日,率厥官屬飲酒以樂,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 三月初吉,實惟其時,司業武公於是總太學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於祭酒之堂。樽俎既陳,餚羞惟時,盞卑序行,獻酬有容,歌風雅之古辭,斥夷狄之新聲,褒衣危冠,與與如也。有儒一生,魁然其形,抱琴而來,歷階以升,坐於樽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風》,賡之以文王宣父之操,優遊夷愉,廣厚高明,追三代之遺音,想《舞雩》之詠嘆。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武公於是作歌詩以美之,命屬官咸作之,命四門博士昌黎韓愈序之。 ○韓退之張中丞傳後敘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耶! 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州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云: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吁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於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雲巡長七尺餘,須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須髯輒張。及城陷,賊縛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為所殺。嵩無子。張籍雲。 ○柳子厚論語辯二首 或問曰:儒者稱《論語》孔子弟子所記,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參最少,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是書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為之也。何哉?且是書載弟子必以字,獨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號之也。 然則有子何以稱子?曰:孔子之歿也,諸弟子以有子為似夫子,立而師之。其後不能對諸子之問,乃叱避而退,則固嘗有師之號矣。今所記獨曾子最後死,余是以知之。蓋樂正子春、子思之徒與為之爾。或曰:仲尼弟子嘗雜記其言,然而卒成其書者,曾氏之徒也。 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曰:「余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天后土:有罪不敢赦。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無以爾萬方。」 或問之曰:《論語》書記問對之辭耳。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柳先生曰:《論語》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諷道之辭云爾。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也。上焉堯、舜之不遭,而禪不及己;下之無湯之勢,而己不得為天吏。生人無以澤其德,日視聞其勞死怨呼,而己之德涸焉無所依而施,故於常常諷道云爾而止也。此聖人之大志也,無容問對於其間。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與傳之。故於其為書也,卒篇之首,嚴而立之。 ○柳子厚辯列子 劉向古稱博極群書,然其錄《列子》,獨曰鄭穆公時人。穆公在孔子前幾百歲,《列子》書言鄭國,皆雲子產、鄧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 《史記》:鄭繻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圍鄭,鄭殺其相駟子陽。子陽正與列子同時。是歲周安王四年,秦惠王、韓烈侯、趙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齊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魯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魯穆公時遂誤為鄭耶?不然,何乖錯至如是? 其後張湛徒知怪《列子》書言穆公後事,亦不能推知其時。然其書亦多增竄,非其實。要之,莊周為放依其辭,其稱夏棘、狙公、紀渻子、季咸等,皆出《列子》,不可盡紀。雖不概於孔子道,然其虛泊寥闊,居亂世,遠於利,禍不得逮於身,而其心不窮。《易》之遁世無悶者,其近是與?余故取焉。 其文辭類《莊子》,而尤質厚,少偽作,好文者可廢邪?其《楊朱》、《力命》,疑其楊子書。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後,不可信。然觀其辭,亦足通知古之多異術也,讀焉者,慎取之而已矣。 ○柳子厚辯文子 《文子》書十二篇,其傳曰老子弟子。其辭時若有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書,蓋駁書也。其渾而類者少,竊取他書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輩數家,皆見剽竊,蟯然而出其類。其意緒文辭,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與,或者眾為聚斂以成其書與?然觀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頗惜之,憫其為之也勞。今刊去謬惡亂雜者,取其似是者,又頗為發其意,藏於家。 ○柳子厚辯鬼谷子元冀好讀古書,然甚賢《鬼谷子》,為其《指要》幾千言。 《鬼谷子》要為無取。漢時劉向、班固錄書,無《鬼谷子》。《鬼谷子》後出,而險盭峭薄,恐其妄言亂世,難信,學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縱橫者,時葆其書,尤者晚乃益出七術,怪謬異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狹,使人狙狂失守,而易於陷墜。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嗚呼!其為好術也過矣。 ○柳子厚辯晏子春秋 司馬遷讀《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為書。或曰晏子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後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為之。 墨好儉,晏子以儉名於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為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問棗及古冶子等,尤怪誕。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者。 自劉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錄之儒家中。甚矣,數子之不詳也!蓋非齊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則其言不若是。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為墨也,為是書者,墨之道也。 ○柳子厚辯鶡冠子 余讀賈誼《鵩賦》,嘉其辭,而學者以為盡出《鶡冠子》。余往來京師,求《鶡冠子》,無所見;至長沙,始得其書讀之。盡鄙淺言也,唯誼所引用為美,餘無可者。吾意好事者偽為其書,反用《鵬賦》以文飾之,非誼有所取之,決也。 太史公《伯夷列傳》稱賈子曰:「貪夫殉財,烈士殉名,夸者死權。」不稱《鶡冠子》。遷號為博極群書,假令當時有其書,遷豈不見耶?假令真有《鶡冠子》書,亦必不取《鵩賦》以充人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類。 ○柳子厚愚溪詩序 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人於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余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人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猶斷斷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 愚溪之上,買小丘,為愚丘。自愚丘東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買居之,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蓋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為愚溝。遂負土累石,塞其隘為愚池。愚池之東為愚堂,其南:為愚亭,池之中為愚島。嘉木異石錯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成以愚辱焉。 夫水,知者樂也。今是溪獨見辱於愚,何哉?蓋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人也;幽邃淺狹,蛟龍不屑,不能興雲雨:無以利世,而適類於余,然則雖辱而愚之,可也。寧武子「邦無逾則愚」,智而為愚者也;顏子「終日不違如愚」,睿而為愚者也:皆不得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違於理,悖於事,故凡為愚者,莫我若地。夫然則天下莫能爭是溪,余得專而名焉。 溪雖莫利於世,而善鑒萬類。清瑩秀澈,鏘鳴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樂而不能去也。余雖不合於俗,亦頗以文墨自慰,漱滌萬物,罕籠百態,而無所避之。以愚辭歌愚溪,則茫然而不違,昏然而同歸,超鴻蒙,混希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