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隨說禪 · (九)從取捨說到悲智(上)

顧隨 《顧隨說禪》
「舊曆年底畢竟最像年底」。糖瓜年糕既羅列以堆積;灶君財神亦奔走而後先;看看臘月三十日到來,更是人仰馬翻,手忙腳亂。較之陽曆過年時,一則熱鬧喧囂,一則枯寂冷淡。參學之士且道孰是孰非,孰正孰邪?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則忒煞孤傲。你過你的年,我過我的年,則忒煞固執。試問畢究如何底是?苦水俗人卻管不得許多閒事,另有一些俗務紛至沓來,排解不開,分疏不下。雖然人境結廬,門無車馬,難說吸風餐露,不憂鹽醬。上期一篇小文即於如是情況下勉強交卷,後顧前瞻,失枝脫節,見笑見原,一任看官。若乃《法華經》雲「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維摩詰經》雲「不斷淫怒痴,亦不與俱;不坏於身而隨一相;不滅痴愛,而起解脫」,以及趙州和尚所說之「佛是煩惱,煩惱是佛」;又如古人訓徒或多流俗鄙事;學人求法乃至請為淨頭:若斯之類,說是具大神通,得大自在也得;說是事理圓融也得;說是知行合一也得;說是無入而不自得也得;說是終日吃飯未曾咬著一粒米,終日著衣未曾掛一縷絲也得;說是無事人也得:總之,到此境地,方為打成一片。假若有人援引《春秋》責備賢者之義,以此責備苦水,苦水實無辭以對。然而你也須曉得苦水亦尚未成為賢者,雖然時時刻刻不敢不勉;你且慢責備著。假若苦水自謂佛祖如是,我亦如是,那豈非又是以前曾說過底不知慚愧?苦水縱使無恥,也終竟有個分寸,有個限度,萬萬不至於此。 假若再有人問:宗門常舉「獅子呻,香象渡河」,便是「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勢長威獰」兩句,亦是口頭話語,而且你於第五期演說南泉三個「不是」的時節,亦曾用過;上來何以俱不提倡,卻只說他出草底兔子、透網底鯉魚?遮一問直使苦水張口結舌,面紅耳熱。然而苦水於寫上期那篇小文之時,卻確實曾經想到獅、虎、龍、象來;而且本想於小文結尾附帶說及,藉作收煞。結尾之所以不曾說及,則以舊曆年關底到來,瑣事如毛,急於擱筆之故。但如此說去,雖非遁詞,亦還不是主因。主因維何?苦水十餘年來,身染痼疾,求醫尋方,百計不愈。平居自念,未嘗不愧身非龍象,不能擔荷大法。八載淪陷,墜落胡塵,雖求道念切,而閉門造車,既未遇大師賜與針劄,亦未得益友共同砥礪。及至《世間解》出版,說甚時節因緣?只是陰差陽錯。出一期獻一次丑,看官且道苦水麵皮厚多少。遮個亦且莫商量。且道苦水有一絲毫獅、虎、龍、象底氣息麼?倘若道無,你爭怪得苦水不說?倘若道有而苦水如今偏不說,是你錯,是苦水錯?古人曰:「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又曰:「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是則是,只嫌他忒煞自得,忒煞矜貴。苦水當年讀西洋小說,記得有一篇寫一女性發現所愛男子之弱點,決將棄捨的時節,卻大加責斥,至於聲淚俱下。那男子坦然地說道:「你在初以為我是一位英雄而愛我,現在發現了我是一個庸人而恨我。但我壓根兒就是庸人而非英雄,那麼,遮是你底不對還是我底不對?」爾時,苦水讀至此節,直得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一瓢冰雪水,為之食不知味、寢不安席者累日夜。看官!面赤不如語直;且不可說他無憀無賴、自暴自棄也。「智不及處,切忌道著;道著則頭角生」;且置。「佛門第一不打誑語」;再且置。便是不學道底俗人難道可以隨意說謊麼?我有一位朋友,一日在家晨起自用剃刀刮臉。他的小侄子忽然走來向他說道:「叔父,你又剃嘴哩麼?」此語至今尚在友朋間傳以為笑。然而若使苦水去談獅、虎、龍、象,則其可笑恐怕更甚於這位世兄之謂「刮臉」之為「剃嘴」。而且豈但其可笑更甚而已?怕其真實還有不及處哩。所以者何?他道刮臉是剃嘴,細按之,原本無甚可笑也。夫以剃刀去發謂之曰剃頭,則以剃刀去鬍鬚豈不正可謂之曰剃嘴乎?以剃刀去鬍鬚不妨看作真實相,至於或曰刮臉,或曰剃嘴,則俱是假名,何必刮臉之為是,而剃嘴之為非?須知他是真確地看見了去鬍鬚這實相,且又未受傳統底束縛,因襲底限制,自出心裁,運用字彙,而喊出剃嘴一詞,正是他底創作:有甚可笑?獅、虎、龍、象原自不無。只是苦水尚未見到獅、虎、龍、象底實相,貿然寫去說去,結果只有走上盲人揣龠底路上去,較之摸象更慘,則以摸象者雖不能得象之全體,尚能得其一部分,若揣龠則其去太陽也遠矣。夫如是,還有膽量去笑那位世兄乎哉? 復此,苦水之所以拈舉此兔兒之出草與鯉魚之透網,尚有二義在。其一,此在初學為入道之門,修道之基。古人云:「直趨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倘不具有這「出草」與「透網」的氣象,如何得到「直趨」與「莫管」去耶?其二,自大鑒再傳而後,宗門中諸大師,饒他每實參實悟,坐曲錄床,稱善知識,向千峰頂上,坐斷天下人舌頭,饒他棒如雨點,喝似奔雷,門庭險峻絕攀緣,機鋒迅速難酬對,若依苦水看來,十個倒有九個多少有兔兒出草、鯉魚透網底模樣。苦水如是見,如是寫,看官如能見信,大好,大好。倘不見信,苦水卻仍舊要寫下去,何以故?苦水底嘴雖然掛在牆上,筆卻依然拿在手裡也。其大師中底少數亦頗有不如此者。然而遮不如此底之中,其功夫實在者有些干爆爆的,縱然熟飯熱茶,總帶著些土氣息、泥滋味。平庸者則又水漉漉的,縱然專心至致志,適成為新婦子、老婆禪。前者既不得人心,後者亦不異人意。反不如兔子出草與鯉魚透網之尚有些兒超以象外也。當年圓悟之貶剝密印長老也,其言曰:「四年前見他恁麼地。乃至來金山升座,也只恁麼地。打一個回合了,又打一個回合,只管無收煞,如何為得人?恰如載一車寶劍相似,將一柄出了,又將一柄出,只要搬盡。若是本分手段,拈得一柄便殺人去,那裡只管將出來弄?」學人可能辨得出密印長老是土氣息、泥滋味,抑是新婦子、老婆禪麼?總之,此「打回合」,「無收煞」,「搬」劍,「弄」劍,去兔兒底出草和鯉魚底透網大遠在。洞山當年尚被人謂之為「好佛只是無光」。苦密印長老者,怕連「好佛」也做不到,木雕泥塑,灰頭土面,還說什麼光之有無?問:兔出草與魚透網在宗門下何以如此之重要乎?苦水於此將別有說。夫學人之做功夫,不可死於句下,夫人而知之矣。尤不可上他機境。古人曰:「如何謂之機境?佛謂之機境,法謂之機境。」夫佛與法猶是機境,猶不可上,何況一切名相、語言、文字乎?遮不死於句下,遮不上他機境,自然非可容易做到,一不許顢頇,二不許莽魯,三不許勞動知見情解。倘若日日夜夜,戰戰兢兢,二六時中,戒慎恐懼,只怕死於句下,上他機境,不獨是著敗絮行荊棘林中,全無半點兒自由自在;而且早已是死於句下,上他機境了也。但假如能有出草和透網底倜儻分明底精神,則遮不死於句下,不上他機境,卻亦正復不難。若再能薰習精進,發揚光大,便是千聖亦不識,佛祖無奈何,世尊初生,喊出「天上天下,惟我獨尊」,是此一番作用;雲門要將世尊一棒打殺餵狗也是此一番作用;世尊四十九年,說一大藏教,是此一備作用;德山說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瘡疣紙,也正是此一番作用也。還說什麼死於句下,上他機境? 然而說著說著,不覺已是惹火燒身;如果有一位刻舟求劍之士,聽得苦水如是舉揚,便死死地向兔子鯉魚隊里尋討,那又早是死於句下,上他機境了也。苦水生於窮鄉僻壤,弱冠之年始見到一部《金剛經》,取而讀之,則見有所謂「眾生非眾生」、「說法者無法可說」、「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乃至無有少法可得」,諸如此類,雖不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覺得大似豬八戒之吃人參果。如今眨眼便已三十餘年,功夫縱使略進,依然博地凡夫,不過已經稍稍明了世尊底苦衷。然則苦水所說底兔子與鯉魚,亦正非兔子與鯉魚;而且壓根兒也就不曾有兔子與鯉魚耳。佛且置,法且置,教意祖意亦俱且置。竊謂凡一切為學,必須具有兩種精神:一曰取,二曰舍。而且取了舍,舍了取。舍舍取取,如滾珠然;取取捨舍,如循環然。現在先說取。你必須取,方能擔荷;方能進去。不見夫世人乎?只想脫卸,只想逃避,說甚麼道法?說甚麼義學?說甚麼責任與義務?只一個「人」字,你問他可敢正眼兒覷著麼?試看古人:斷臂立雪無論已。便是跋山涉水,草衣木食,長連床上坐如鐵橛,萬仞峰頭結得死關,難道俱是無所為麼?若其並非無所為,則其有取也可知。如今再說舍。此亦不必說釋迦老子棄萬乘之尊而入雪山。孔夫子不云乎:「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又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便是孟子輿氏所謂「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不也俱都是舍麼?至於世人之不能取,已如上來所云爾矣。其實他又何嘗有一毛頭、一毫端之能舍耶?凡其所有,無一不視等性命,愛似頭目。小之,則上床認得妻和子,下床認得一雙鞋,一文錢尚且穿在肋骨上面。大之,則恨不得極天下之有,占敵國之富;於是始而有損於人、有利於己者無不為之;繼之,無利於己而有損於人者亦無不為之;終焉即稍有妨於己而大有害於人者亦無不為之。於此而使之有舍,不等於與虎謀皮也哉?但是苦水如是說,已經大似落入世諦,並義學沙門亦算不得,豈惟不似宗門中說話而已乎?如今亦不必說什麼「善巧方便」、「能近取譬」以自為解嘲。鳳凰飛上梧桐樹,一任旁人說短長。 若夫為學之有取夫取與舍則又何耶? 夫為學之必有所取,此義之顯,殆等於說吃飽了之便即不餓,故亦不復詳為詮釋。學既有取,取必有得。若於所得,拳拳服膺,守而弗失,雖非自畫,終難大成。若是小成,縱非無成,究屬不成。昔者孔子自述其為學之次第曰:「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四十以前姑且不說。看他五十時便舍卻不惑而取知天命;六十時又舍卻知命而取耳順;及至七十,知命與耳順一齊舍卻而取得從心所欲,不逾矩了。此是何等底自強不息,日進不已!真乃儒門千古為學底楷則也。孔子之壽亦不幸而止於七十有三而已耳。假使而八十焉、九十焉,且百歲焉,則必不停止於此從心不逾矩而將別有所取,可斷斷言也。學者勿謂孔子至五十而舍不惑而取知天命,即不不惑。苟其為是言,便又是死於句下。何以故?凡人之為學,其功夫到處,自然成一境界。遮個正是皇天不負苦心人。但倘若於此境界,心滿意足,自謂到家,便是親手做得了棺材,將自己盛裝入殮,結果只有準備著抬埋。又凡拳拳而守者,即使已到得一種境界,而其功夫必是仍未臻於純熟之域。若使左右逢源,無入而不自得,自然日用而不知,自然無須乎拳拳,無須乎守。你每天吃飯,可曾留心到右手五指是怎樣地舞弄著兩根筷子麼?當你夾起魚肉菜蔬送到口內時,你可曾覺得光榮而傲驕麼?當菜飯備好,坐到案前之際,使筷,夾菜,送入口中,直是無意到自然而然。且道是記得,是忘卻?是有知,是無知?可憐世人知得會得一星半點,便復滿心傲矜,人前賣弄,甚且若將終身焉,此與聐井之蛙有甚差別?不見當年世尊在耆闍崛山中為大莊嚴菩薩及八萬菩薩摩訶薩說《無量義經》而曰:「種種說法,以方便力;四十餘年未顯真實。」又曰:「水雖俱洗,而井非池,池非江河,溪渠非海。如如來世雄於法自在,所說諸法亦復如是。初、中、後說皆能洗除眾生煩惱;而初非中,而中非後。初、中、後說,文辭雖一而義各異。」夫佛自起樹王,入鹿野苑,初轉法輪,便已度得阿若憍陳如,至是為大莊嚴說無量義,乃曰「四十餘年未顯真實」,抑又何耶?為復是謙之辭?為復即是如實說?如謂是謙辭,則須先于謙辭檢校一番。謙辭者何?自知其未可,自覺其不足之辭,皆發於至誠而無偽:若然,則非謙也,正如實說也。若其語謙而志滿,貌謙而神驕,則說謊而已,謙於何有?如來世雄,明星悟道,出世說法,何來未可?何來不足?若夫說謊,寧有我佛而說謊哉?又如世尊自謂初中後說,其意各異,此又何耶?世尊難道亦不惜以今日之我與昨日之我戰麼?「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世尊難道會三口兩舌麼?孔子曾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學人且道孔子是能不能?若說他不能,則不成其為孔子;若說他能,他何以又自曰無能?子貢曰:「夫子自道也。」於此會得,自然也就會得世尊底「未顯真實」。又如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難道遮位蘧公五十以前底言行全無是處麼?難道蘧公於五十畫一個區分線,前後成為兩截人麼?於此會得,自然也就會得世尊底初、中、後說,其意各異——。 寫到遮里,略一檢點,所言也不高,也不深,也不玄,也不妙,只是有些囉唣,有些纏夾。不過吾意在說取與舍,故而牽扯到釋迦文佛,蓋謂此位黃面老子雖然無相不相,不相無相,也還是不得不起動著取與舍。可有人不相信苦水如此說麼?苦水今日索性葛藤到底。夫舍有取無,佛祖之所同然。然「無」了亦非究竟,因為立「無」成有,所以又必須連「無」也舍,於是乎無「無」。不過無「無」了仍非究竟,「無無」亦有也,又必須並「無無」而舍之。無「無無」了也還要舍下去。蘇髯公說得好:「轉而相之,容有既乎?」也就成了數學中底無限。舍有取空亦可准知。苦水如是說,縱非戲論,亦幾成為詭辯矣。然其在宗門,亦曰:「大悟十八遍,小悟無其數。」也正是遮取與舍在那裡作用著。其實所謂十八遍者,正不必拘泥,不必十八,亦何必止於十八?是以古人又說「如人學射,久久方中」也。倘說:竟如是其煩耶?遮又是請現成飯吃,尋取天生木勺用底見解了也。倘說「空滅滅已,寂滅為樂」,到得涅槃,豈尚有事乎取捨?苦水於此問並不否定。實則豈惟教義云爾?即如德山鑒禪師一被其弟子岩頭全奯謂為「於唱教門中,猶較些子」;再被其謂為「未會末後句在」。然而德山上堂,也還能說出:「遮里無祖無佛;達摩是老臊胡;釋迦老子是乾屎橛;文殊普賢是擔屎漢;等覺妙覺是破執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驢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瘡疣紙;四果、三賢、初心、十地是守古冢鬼,自救不了。」見地至此,亦豈容有取與舍?乃至「一悟永悟,一得永得」,以及「桶底脫」、「無事人」……亦寧或有一星星一點點底取與舍於其中間耶?苦水自家昏沉散亂,沉淪生死海中,縱然未悟未得,亦豈敢厚誣古人,對之道不道無?趙州和尚曾引《三祖信心銘》曰:「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你且莫以此問我。倘問,我便問你:此一句子是會揀擇底人所說,還是不會揀擇底人所說?你且不可學他趙州老漢拿「田庫奴!甚麼處是揀擇」來喝我。倘喝,我便問你:你是趙州麼?法眼大師亦曾說:「取捨之心成巧偽。」更是明明推倒取捨。你且莫又以此問我。我問你:你我之中可有一個是法眼麼?想來你我俱不能說「我是」。二俱不是,為什麼又搬出法眼底話頭共做商量?古人謂,譬如賣柴人擔一條扁擔立在十字街頭,卻問中書堂今日商量個甚底。苦水卻並不以為遮賣柴人可笑,只覺得其意雖可嘉,而其愚不可及也。你也須實到恁麼田地始得,且不可仗恃話頭熟,記性好,趁取口快亂說。即如大師問僧:「大德如否?」曰:「如。」師又問:「木石如否?」曰:「如。」師曰:「大德與木石何別?」僧無語。我問你:木石一無揀擇,二無取捨,木石也還合道麼,若於此下得一轉語,苦水此文你盡可以不看。若看了而氣惱,你是有取捨抑是無取捨?又若下不得一轉語,則苦水正不妨寫下去。趙州與法眼所言者為道,故無揀擇,棄取捨。苦水所言者為做功夫;任憑遮兩位堂頭老漢恁地說,苦水只管取捨。觀自在菩薩不也是行深般若波羅蜜多而照見五蘊皆空乎?三世諸佛不也是依般若波羅蜜多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乎?苦水雞肋,不足以當尊拳;尊駕且打倒觀自在與三世諸佛去者。 卅七年二月中旬於倦駝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