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戍寒笳記 · 第二十二回 試水性龍舟傳餘韻 得天助蛛網決休祥

葉楚傖 《古戍寒笳記》
卻說分湖自大演龍舟之後,得了金撫院太太的獎賞,數百里內,那一個不說這是百年未有之奇榮!自有許多人鼓舞著湊將攏來,說這是湖上第一盛典,我們應該維持著。一人說了,千人應了,便在湖邊五十四村上,立了個龍船大會,終年練習著,說:「要南走浙,北走淮,綿延千餘里,創個賽龍大會哩。」 這個風聲傳到,卻好有一個人落魄飄流,走到分湖上來。他這人姓瞿名三星,是個讀書不成,鄉里擯斥的少年。他也有父母,可憐父母不以他為子了;他也有妻子,可憐妻子不以他為夫了。他只伶伶仃仃的住在一個破屋裡。那破屋是沒人能住的,椽子也壞了,屋角也坍了,風也擋不住,雨也遮不住了,獨有晚上的一天星斗,卻還如憐念王孫一般的,從屋角間送進一天豪氣來。他每晚總對著這星斗浩嘆,卻是星斗雖愛他,到底隔遠了,不能同他說話,只閃閃爍爍睜開了淚眼似的,向他發獃。這真是淒涼無緒之天,潦倒窮愁之日。 那知自湖上發現龍舟以後,把他那公館登時熱鬧起來,只可憐人來多了,亂糟糟的將這破屋裡的柴哩、草哩,在人家看起來不值一錢,卻不知是瞿先生的公館呢,經這樣一來,把他公館蹈個乾淨,誰做了他,也該不快活,自然鬧出了事情來。 他初也不聲不響,只痴痴癲癲的沿著湖走,到了一個地方,見有三四條才卸裝的龍船,泊在湖干,正吃喝著說節邊盛事,他慢慢的將身子坐在灘上,背倚著一棵古樹,睜著眼望著船上。船上的人不去理他,只管笑著喝著。他看了一回,拾起塊瓦爿,向水裡一丟,水便隨瓦起了個花。船上人還是個不理。 他又看了一回,忽然指著湖中罵道:「你是個甚麼鳥神,敢見了瞿大人不迎接!還鑽在個龜洞裡,裝聾作啞的。你敢上岸來,同瞿大人斗三百合,便算是好漢!」那知船上人聽了他這幾句話,微微的對他看了看,還是個不理他。這可沒法子,將手拈著一掇牛糞,向船上擲去,怪笑道:「好下酒物啊!」登時兒碟兒,都淋淋漓漓的沾著糞屑。那可有幾人忍不住了,跳上岸直奔三星。三星暗暗說了聲:「慚愧!」將身子向湖中一躍,喊:「救命呀!龍船上人逼著人投河哩。」登時水花不作,不知到那裡去了。跳上來的那幾個人見了,不覺一楞。有一個道:「橫豎是個乞兒罷了,他自己情願投河,干我們甚事?喝酒是正經呢。」說完大家還到船上,真箇重洗杯盤,歡然再酌起來。正高興著,忽聽見船旁有個人喊道:「好樂啊!」眾人齊向船旁看時,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眾人再喝時,不多一刻,卻又聽得喊了一聲道:「清酒有甚麼趣的!我們猜拳罷。」眾人聽了不覺一驚,便有個人知道大半是個不好惹的了,忙探首向水中道:「猜拳麼?很好,朋友,你上來,才猜得成拳啊。」水中人在船底下笑道:「你們又誆我呢,一上來時,又該給你們攢著打哩。」眾人道:「朋友,你也太多心了,即刻偶然在船坐得悶了,跳到岸上舒舒筋骨罷了,誰又肯來打你呢?」船底下笑了一聲道:「可是牛糞吃悶了,對不起得很,恕我冒昧罷。」眾人聽了這幾句話,動起氣來,各舉著篙子向水中亂戳。船底下笑道:「這篙太直了,要轉個彎就戳著了。」眾人狠狠的只向船底下搠去。那知這船忽然像有人推著的一般,漸漸離岸向湖心淌去。眾人停了篙,面面相覷著。忽見船頭前探出半個人身來,向著眾人道:「怎不喝酒?可是惱著吾不來陪著麼?」內中有一個性子躁一點的,撲上去想拉他起來,那知反被他向脅下一拉道:「好朋友,我們湖底下去頑一回罷。」眾人要搶時也來不及,早被他把這個人拉了下去了。便有幾個識水性的說:「這可了不得了,這廝簡直太欺負了我們哩!」說完,撲咯咯跳下了三個去,其餘都在船頭上望著。那知不到一刻,隔著三四丈路的湖面,水花一激,鑽出一個人,手裡舉著一人,雙足踏波,飛一般走近船來。堪堪要傍船,便把手中舉著的人,向船上一擲道:「可憐沒會水,便愛洗湖浴,卻浸得什麼似的,快替他空肚子裡的水罷。還有三個人在那裡,累你家瞿大人去搭救哩。」說畢,沒身便不見了。船上的人看了大驚,忙將這人倒提空水,不多幾時,這瞿三星早將以外三人連一連二的送上船來。船上人見了,這才將半天怒氣,化作十分敬佩,忙挽住他的手道:「好漢,我們是老鴉吸了眼珠的,得罪了好漢,還請好漢包涵著。我們這裡也有幾個奇男子呢,現正要結識好漢這一般的人。要是好漢願意的,我們載著你去見識見識罷。」 三星笑了一笑道:「誰不知道你們鬼鬼祟祟的事呢!我瞿三星從沒上門求見過人的,你們還去說。」說時,指著岸上一個破廟道:「這便是我的公館。他們要認識我,儘管叫他們到廟裡來。我在那裡等著呢。」說完,踏著平湖,高唱著似歌非歌的去了。 船上人呆了一回,見那從水中撈起來的三人已醒了過來,只得開船走了。到第二天早上,便見胡石聲輕舸打槳,向破廟前停下,一個人慢慢地走到廟前,將廟門一推,是虛掩著的,輕輕走了進去,見窗欹檻折,珠網縱橫,似久沒有人住的。那滿地的鳥糞,侵階上檻的,被微風吹動著,自有一縷荒落屋宇的氣味蕩漾出來。一個從人跟著進來道:「多分是說謊呢,這種地方也像有人住的麼?」石聲教他不要開口,自己摳衣上殿,聽神櫥背後似有人在那裡打鼾聲的一般,石聲放輕腳步,轉過神櫥,突見一堆稻草中,酣臥著一人,夢見甚麼似的,劍眉倒豎,鬚髮戟張,忽然發著夢話道:「你們這輩騷奴,死在頭上,還妝著甚麼主聖臣忠的醜臉!俺瞿三星胸中有十萬甲兵,看幾天裡便要旗鼓北行,擒王擒賊。」說時,忽然手腳亂舞,像同人撐拒的一般。不多一刻又聽他放聲大笑道:「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呵呵!你這臭賊也有今日呀。」說完,又酣聲大作的睡了。 石聲不住點頭嘆息,卻一聲不出的候著。又好一回,忽見他驀地坐將起來,拭著眼突然問道:「你是誰?硬來看人家睡覺!」石聲肅然一揖道:「還恐擾君清夢,所以立候在這兒。瞿先生你好睡啊!」三星睜眼將石聲上下打量了一回,忽橫身躺下,頭向著里道:「恕我放肆,還想我睡一回。你貴姓呀?大名呀?尊府在那裡呀?」石聲見他這樣,也覺得有些憤憤,卻和顏悅色的道:「姓胡字石聲,便住在這湖邊。」三星道:「恍惚我也聽得有個姓胡的,似做了個甚麼官的,可不就是你麼?」石聲聽了這句話,不覺倒抽了一口,卻又勉強忍著道:「忝列樞垣,未盡臣節,及今河山破碎,乃欲捲土重來,願足下有以教之。」三星才慢慢的翻轉身笑道:「你要我指教麼?」石聲點了點頭。三星突然立起身來,執著石聲的手大哭道:「不想天下還有胡先生這人!胡先生,我瞿三星佯狂半生,未逢知己,從今願懺除前恨,敬隨鞭鐙了。」石聲不覺大喜,撫著肩頭道:「我們下船去坐罷。」三星止哭道:「胡先生你不恨我即刻的放肆麼?」石聲道:「恨你也不受你了。我胡石聲雖書生,袖中匕首,還能辨別恩仇。苟不先聽見你夢中殺賊之語,早在你重複躺下時,手刃你胸際了。」 說完,執著他手大笑道:「瞿君,你今天得遇胡石聲,算不負此一生哩。」兩人便攜手轉出殿前。那從者原在殿上抱怨著道:「一個乞兒罷了,便識些水性,也不過多捉得幾條魚,有甚麼希罕的!卻巴巴的劉備請諸葛亮似的呢。」正說著,忽見石聲攜了三星的手出來,一個是露肘捉襟,遍體襤褸,一個是疏髯朗目,輕袷風巾,在一起還不要緊,偏偏互攜著手兒,把從人看得呆了。他們卻坦然不覺的走下殿來。風過處,一個蜘蛛掠面而下,三星舉手一拈,便向地上擲下。石聲道:「蛛兒報喜,正是我二人訂交的佳祝,你怎擲起他來。」三星慨然道:「先生不知蛛兒是逆性蟲類,居必背陽,是處逆也;行必倒懸,是性逆也;吐絲而不能衣被蒼生,是才逆也;織網而壟斷屋角,是志逆也。愚者不知,見其皤然之腹,謂必有經綸在,而實則敗家之先兆,羅織之奸雄,不擲何為!」說完,將那蛛兒一腳蹴死,笑顧石聲道:「他日除逆之功,始於今日哩。」石聲撫掌大笑道:「快人快語,得未曾聞。我們下船去罷。」 從者見主人這樣,心裡雖納悶著,卻不敢多言,隨著兩人上船。船家暗暗納罕著,自下槳載著兩人盪將過去。這時正村中上市去買辦歸來時候,分湖裡櫓聲相應,人語遙傳,正潑潑地把滿湖水光日影,劃個粉碎。大家見石聲同一個乞兒相對坐著,並且有笑有說的,都停著櫓議論。兩人一些不知,只催著船家快搖。不多一刻,轉入個港里,忽見旌旗一色,有許多船排列在兩岸,像迎接甚麼似的,一見小船過來,都立在船頭上歡呼起來。 真是:自古英雄出下,會看旗鼓震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