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註譯 · 卷二十一 越語下
范蠡進諫勾踐持盈定傾節事
〔原文〕
越王勾踐即位三年而欲伐吳。范蠡進諫曰①:「夫國家之事,有持盈,有定傾,有節事。」王曰:「為三者,奈何?」對曰:「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王不問,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驕,勞而不矜其功。夫聖人隨時以行,是謂守時。天時不作,弗為人客;人事不起,弗為之始。今君王未盈而溢,未勝而驕,不勞而矜其功,天時不作而先為人客,人事不起而創為之始,此逆於天而不和於人。王若行之,將妨於國家,靡王躬身。」王弗聽。范蠡進諫曰:「夫勇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兇器,始於人者,人之所卒也。淫佚之事,上帝之禁也。先行此者,不利。」王曰:「無是貳言也,吾已斷之矣!」果興師而伐吳,戰於五湖②,不勝,棲於會稽。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不用子之言,以至於此,為之奈何?」范蠡對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與地。」王曰:「與人奈何?」對曰:「卑辭尊禮,玩好女樂,尊之以名,如此不已,又身與之市。」王曰:「諾。」乃命大夫種行成於吳,曰:「請士女女於士,大夫女女於大夫,隨之以國家之重器。」吳人不許。大夫種來而復往,曰:「請委管籥③,屬國家,以身隨之,君王制之。」吳人許諾。王曰:「蠡為我守於國。」對曰:「四封之內,百姓之事,蠡不如種也。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事,種亦不如蠡也。」王曰:「諾。」令大夫種守於國,與范蠡入宦於吳。三年,而吳人遣之歸。及至於國,王問於范蠡曰:「節事奈何?」對曰:「節事者與地。唯地能包萬物以為一,其事不失。生萬物,容畜禽獸,然後受其名而兼其利。美惡皆成,以養其生。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自若以處,以度天下。待其來者而正之,因時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功,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開闢,府倉實,民眾殷。無曠其眾,以為亂梯。時將有反,事將有間,必有以知天地之恆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事無間,時無反,則撫民保教以須之。」王曰:「不穀之國家,蠡之國家也,蠡其圖之!」對曰:「四封之內,百姓之事,時節三樂,不亂民功,不逆天時,五穀睦熟,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種也。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事,因陰陽之恆,順天地之常,柔而不屈,強而不剛,德虐之行,因以為常;死生因天地之刑,天因人,聖人因天;人自生之,天地形之,聖人因而成之,是故戰勝而不報,取地而不反,兵勝於外,福生於內,用力甚少,而名聲章明,種亦不如蠡也。」
王曰:「諾。」令大夫種為之。
〔注釋〕
①范蠡:越國大夫,字少伯。②五湖:韋昭注以為即今之太湖。③管籥:籥同鑰,國庫的鑰匙。
〔譯文〕
越王勾踐繼承王位後的第三年就想去攻打吳國。范蠡進諫說:「治理國家有三件事要注意:國家強盛時要設法保持下去;國家將傾復時要設法轉危為安;平時處理國家政事要得當。」越王問:「要做到這三點該怎麼辦呢?」回答說:「要保持國家強盛就應順從天道,要使國家轉危為安就應順從人道,要妥善地處理國家政事就應順從地道。君王不問我,我不敢說。天道要求我們盈滿而不過分,氣盛而不驕傲,辛勞而不自誇有功。聖人順著天時行事,這就叫守時。對方沒有天災,不要發動進攻;對方沒有人禍,不要挑起事端。現在君王沒有等到國家殷富,就要採取過分的舉動;沒有等到國勢強盛,就驕傲起來;沒有辛勞,就誇耀自己的功勞;對方沒有天災,就想發動進攻;對方沒有人禍,就要挑起事端。這樣會違背天意,而且失掉人和。君王如果這樣做,必將危害國家,損害自身。」越王不肯聽范蠡的話。范蠡又進諫說:「好勇鬥狠是違反道德的行為;攻戰的兵器是不吉祥的器物;戰爭是一種最後的手段。陰謀做不道德的事情,喜歡使用不吉祥的器物,首先向別人挑起事端的人,最終反要被人所害。做得過分的事情是上天所禁止的。首先挑起戰爭,決不會有好處。」越王說:「不要再說這些惑亂視聽的話了,我已經拿定主意!」越王果然出兵攻打吳國,在五湖之戰中打了敗仗,退守到會稽山上。越王召見范蠡向他請教說:「我沒有聽從你的話,以至到了這步田地,現在該怎麼辦呢?」范蠡答道:「君王難道忘了嗎?保持強盛要順從天道,轉危為安要順從人道,處理政事得當要順從地道。」越王問:「要順從人道,該如何去做?」回答說:「現在應該用極謙卑的辭令,極恭敬的禮節,帶上珍寶和女樂,去向吳王求和,用高貴的名號推崇他。如果這樣還不行,君王那就只有親自去做他的奴僕。」越王說:「好吧。」於是派大夫文種去吳國求和,說:「越國願意把士人的女兒都送給貴國的士做女奴,大夫的女兒都送給貴國的大夫做女奴,並且把國家最珍貴的寶貨重器都獻上。」吳國不答應。文種回國匯報後又去求和,說:「越王願意把國庫的鑰匙都交出來,把整個國家託付給貴國,自己親自到貴國,聽憑吳王處置。」吳國答應了。越王對范蠡說:「你替我看守國家吧。」范蠡回答說:「在國境以內,治理百姓的事,我比不上文種。在國境以外,對付敵國,需要當機立斷的事,文種也比不上我。」越王說:「好吧。」於是就叫文種留守在越國,自己帶著范蠡到吳國給吳王做臣僕。三年後,吳王打發他們回國。一回到越國,越王就向范蠡請教說:「現在要妥善處理政事,該怎麼辦呢?」回答說:「處理政事得當應順從地道。只有大地能包容萬物成為一個整體,同時完成自己的功能而不失時機。大地生長萬物,畜養飛禽走獸,然後享受它應得的名聲和利益。凡物不論好壞,都使之成長以養活人的生命。時令不到,不能勉強讓人生長;功夫不夠,也不能勉強成事。順乎自然,權衡天下大勢,以等待時機的來臨,再加以匡正,才能在適宜的時機下使天下穩定。君王應和男女百姓共同從事耕織,消除百姓的禍害,以防止上天降下災殃。還要開闢荒地,充實倉庫,讓百姓富足。不要讓民眾曠時廢業,以致成為禍亂的階梯。天時將會有反覆,吳國的事情也會有間隙可乘,只有懂得天地的常規,才能取得天下既成的利益。如果吳國的事情一時還沒有間隙可乘,天時還沒有轉化的跡象,君王就應專心安撫和教育民眾,等待報復的時機。」越王說:「我的國家就是你范蠡的國家,你好好謀劃吧!」范蠡答道:「在國境以內,那些治理百姓的事,比如怎樣限制春、夏、秋三季的遊樂活動,不擾亂農事,不違反天時,使五穀豐登,人口繁衍增加,讓君臣上下都滿意:這些事情我比不上文種。在國境以外,對付敵國,決斷大事。順應陰陽的變化和天地的常規,做到柔順而不屈服,堅強而不僵硬。賞和罰的施行以天地為常法,生和殺的掌握以天地為準則。天根據人,聖人也根據天。人怎麼行動,天地就顯示怎樣的徵兆,聖人根據天地的徵兆去完成大事。所以能戰勝敵人而不給它報復的機會,奪取敵人的土地而不讓它奪回;軍隊在國外取得勝利,給國內帶來幸福,用力很少,而名聲卓著:這些事情,文種卻也不如我。」越王說:「好吧。」於是就叫文種治理內政。
范蠡勸勾踐無蚤圖吳
〔原文〕
四年①,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先人就世②,不穀即位。吾年既少,未有恆常,出則禽荒,入則酒荒。吾百姓之不圖,唯舟與車。上天降禍於越,委制於吳。吳人之那不穀,亦又甚焉。吾欲與子謀之,其可乎?」對曰:「未可也。蠡聞之,上帝不考,時反是守,強索者不祥,得時不成,反受其殃。失德滅名,流走死亡。有奪,有予,有不予,王無蚤圖。夫吳,君王之吳也,王若蚤圖之,其事又將未可知也。」王曰:「諾。」
〔注釋〕
①四年:指越王勾踐由吳國回國後的第四年,即公元前486年。②先人:指勾踐的父親允常。
〔譯文〕
越王從吳國回來的第四年,召見范蠡,向他請教說:「先王去世,我剛繼承王位。我年紀輕,沒有定性,出外就迷戀於打獵,在家就迷戀於飲酒,不考慮百姓的事,只是坐著車和船遊逛。因此上天給越國降下災禍,使越國被迫接受吳國的管制。吳國對於我,壓迫也太過份。我想同你商量,現在報仇可以嗎?」范蠡答道:「現在還不可以。我聽說,上天不肯成全的時候,應該等待天意的轉變。勉強要求的事不吉祥,時機來了不順著去做,也會有災難。不守天時,將喪失威德、身敗名裂,逃亡在外以至死亡。上天有時會奪回已經賜予的東西,有時肯賜予幫助,有時又不肯賜予,請君王不要過早地圖謀吳國。那吳國,遲早會是您的吳國,要是主意打得過早,事情就反而難以預料了。」越王說:「好吧。」
范蠡謂人事至而天應未至
〔原文〕
又一年①,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子謀吳,子曰『未可也』。今吳王淫於樂而忘其百姓,亂民功,逆天時;信讒喜優,憎輔遠弼②,聖人不出,忠臣解骨;皆曲相御,莫適相非,上下相偷。其可乎?」對曰:「人事至矣,天應未也,王姑待之。」王曰:「諾。」
〔注釋〕
①又一年:指越王勾踐回國的第五年,即公元前485年。②輔,弼:指輔佐君王的重臣,君王左邊的叫輔,右邊的叫弼。
〔譯文〕
又過了一年,越王召見范蠡,向他請教說:「我以前同你商量報復吳國,你說還不可以。現在吳王沉緬聲色,不顧百姓,擾亂民事,違反天時;相信讒言,喜歡倡優一類的藝人,憎恨疏遠那些敢於諍諫的大臣,因此賢能之士隱居不出,忠良之臣精神渙散。其他人都曲意逢迎,國內是非不分,上下苟且偷安,你看現在可以報仇了嗎?」范蠡說:「人事方面是可以了,只是上天還沒有徵兆,君王姑且等一等吧。」越王說:「好吧。」
范蠡謂先為之徵其事不成
〔原文〕
又一年①,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子謀吳,子曰『未可也』。今申胥驟諫其王,王怒而殺之,其可乎?」對曰:「逆節萌生,天地未形,而先為之徵,其事是以不成,雜受其刑。王姑待之。」王曰:「諾。」
〔注釋〕
①又一年:指越王勾踐回國的第六年,即公元前484年。
〔譯文〕
又過了一年,越王召見范蠡,向他請教說:「前次我同你商討報復吳國,你說還不可以。如今伍子胥屢次向吳王進諫,吳王竟惱怒而殺了他。你看現在可以行動了嗎?」范蠡答道:「吳王失道的行為還剛剛萌芽,天地還沒有明顯表示出什麼徵兆。如果我們現在先去攻打,事情不會成功,反而會連帶一起受害。君王姑且等一等吧。」越王說:「好吧。」
范蠡謂人事與天地相參乃可以成功
〔原文〕
又一年①,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子謀吳,子曰『未可也』。今其稻蟹不遺種,其可乎?」對曰:「天應至矣,人事未盡也,王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妄其欺不穀耶?吾與子言人事,子應我以天時;今天應至矣,子應我以人事,何也?」范蠡對曰:「王姑勿怪。夫人事必將與天地相參②,然後乃可以成功。今其禍新民恐,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資財之不足以支長久也,彼將同其力,致其死,猶尚殆。王其且馳騁弋獵,無至禽荒;宮中之樂,無至酒荒;肆與大夫觴飲,無忘國常。彼其上將薄其德,民將盡其力,又使之望而不得食,乃可以致天地之殛,王姑待之。」
〔注釋〕
①又一年:指越王勾踐回國的第七年,即公元前483年。②參:即三。古人認為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配合,事情才能成功。
〔譯文〕
又過了一年,越王召見范蠡,向他請教說:「前次我同你商討報復吳國,你說還不可以。如今吳國天災嚴重,稻和蟹都吃得沒有剩餘了,你看現在可以行動了嗎?」范蠡答道:「上天的報應可說已經來到了,可是人事方面還沒有完全成熟,君王還是再等一等吧。」越王發怒說:「道理果然是這樣的嗎?還是你在欺騙我呢?我跟你談人事,你對我說要等天時;現在天的報應到了,你又說要等人事,這是為什麼?」范蠡答道:「君王先不要見怪。那人事一定要和天地相互配合起來,然後才可以成功。如今吳國的天災新發生不久,人民都有戒懼之心,他們君臣上下都曉得本國的物資不能持久,一定會同心合力,拚命對付我們,所以現在打起來還有危險。君王暫且只管外出跑馬打獵,但不要真正沉緬在狩獵上;只管在宮中飲酒取樂,但不要真正沉緬在酒色上;只管隨意和臣僚們大擺酒宴,但不要忘記國家的正事。這樣,吳國上層的統治者將會放鬆警惕而更加荒淫無道,百姓將被弄得精疲力盡,使他們心懷怨恨而又得不到糧食,那時我們就可以執行天地的懲罰去誅滅吳國了。君王暫且再等一等吧。」
越興師伐吳而弗與戰
〔原文〕
至於玄月①,王召范蠡而問焉,曰:「諺有之曰,觥飯不及壺飧。今歲晚矣,子將奈何?」對曰:「微君王之言,臣故將謁之。臣聞從時者,猶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趨之,唯恐弗及。」王曰:「諾。」遂興師伐吳,至於五湖。吳人聞之,出而挑戰,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許之,范蠡進諫曰:「夫謀之廊廟,失之中原,其可乎?王姑勿許也。臣聞之,得時無怠,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為之災。贏縮轉化②,後將悔之。天節固然,唯謀不遷。」王曰:「諾。」弗許。范蠡曰:「臣聞古之善用兵者,贏縮以為常,四時以為紀,無過天極,究數而止。天道皇皇,日月以為常,明者以為法,微者則是行。陽至而陰,陰至而陽;日困而還,月盈而匡。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與之俱行。後則用陰,先則用陽;近則用柔,遠則用剛。後無陰蔽,先無陽察,用人無藝,往從其所。剛強以御,陽節不盡,不死其野。彼來從我,固守勿與。若將與之,必因天地之災,又觀其民之饑飽勞逸以參之。盡其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宜為人客,剛強而力疾;陽節不盡,輕而不可取。宜為人主,安徐而重固;陰節不盡,柔而不可迫。凡陳之道,設右以為牝,益左以為牡,蚤晏無失,必順天道,周旋無究。今其來也,剛強而力疾,王姑待之。」王曰:「諾。」弗與戰。
〔注釋〕
①玄月:陰曆九月。《爾雅•釋天》:「九月為玄。」此處玄月,指公元前479年的九月。②贏縮:歲星趨舍而前為贏,退舍為縮,借指進退。
〔譯文〕
到了這年的九月,越王召見范蠡,向他請教說:「俗話說得好,餓著肚子等好吃的,還不如先吃到一碗粗米飯。如今一年快要完了,你看怎麼辦呢?」范蠡說:「君王不說這話,我也要請求君王攻打吳國了。我聽說,捕捉機遇,好像撲滅大火和追捕逃犯一樣,拚命追趕還怕來不及呢。」越王說:「好。」於是馬上起兵攻打吳國,進軍到五湖。吳國人聽說越軍來了,出兵挑戰,一天之內來回五次。越王按捺不住,準備答應交戰。范蠡進諫說:「在朝廷里謀劃得好好的,一到戰場就失算,這行嗎?君王暫且不要答應交戰。我聽說,得到了時機不能怠慢,時機一失不會再來。上天賜予而不收受,反而會有災難。進退變化中,如果拿不准主意,後來一定會懊悔。天道變化本來就是這樣,謀劃好了的事不要再更改了。」越王說:「好吧。」就沒有同意交戰。范蠡又說:「我聽說古代善於用兵的人,以星辰出沒和四時轉換的規律為準則,不越過天道的極限,到了一定的限度就停止。天道非常顯明,日月的運行是天道的常規。日月光明時可以作前進的法則,日月晦暗時可以作隱蔽的榜樣。陽到極點一定會轉為陰,陰到極點一定會轉為陽。太陽落了又升,月亮圓了又缺。古代善於用兵的人,遵循著天地的常規,和它一起行動。被動防守時用陰道,主動進攻時用陽道。敵人逼近時用柔道,敵人遠離時用剛道。但被動防守時不能過於隱蔽,主動進攻時也不能過於顯露。用兵沒有一定的格式,需要根據具體情況來作決定。如果敵方頑強抵抗,說明他們的陽氣還沒有耗盡,就不同他們死戰。當敵方來尋我交戰時,我們就堅守不戰。如果準備出戰,一定要乘敵方遭到災禍的時候,而且還要看他們的民眾是飢是飽,是勞是逸,作為決定出戰與否的參考。直到敵方的陽氣耗盡,我方的陰氣積蓄飽滿,然後才可奪取勝利。採取攻勢的時候,應該勇猛頑強而行動迅速。敵方陽氣沒有耗盡前,不要輕易地攻取。採取守勢的時候,應該從容不迫而穩重堅定。我方陰氣沒有耗盡前,雖然柔弱也不可能被困迫。布陣的方法也很重要,右翼可以布陣嚴整,但不是主力所在。左翼應該加強一些,使它成為主力。早晚都不能有疏忽,順著天道,進退周旋而變化無窮。如今敵方的來勢兇猛而迅速,君王還是暫且等一等吧。」越王說:「好。」於是沒有和吳軍交戰。
范蠡諫勾踐勿許吳成卒滅吳
〔原文〕
居軍三年,吳師自潰。吳王帥其賢良①,與其重祿②,以上姑蘇。使王孫雒行成於越③,曰:「昔者上天降禍於吳,得罪於會稽。今君王其圖不穀,不穀請復會稽之和。」王弗忍,欲許之。范蠡進諫曰:「臣聞之,聖人之功,時為之庸。得時不成,天有還形。天節不遠,五年復反,小凶則近,大凶則遠。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則不遠。』今君王不斷,其忘會稽之事乎?」王曰:「諾。」不許。使者往而復來,辭愈卑,禮愈尊,王又欲許之。范蠡諫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罷者,非吳乎?與我爭三江、五湖之利者,非吳耶?夫十年謀之,一朝而棄之,其可乎?王姑勿許,其事將易冀已。」王曰:「吾欲勿許,而難對其使者,子其對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應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禍於越,委制於吳,而吳不受。今將反此義而報此禍,吾王敢無聽天之命,而聽君王之命乎?」王孫雒曰:「子范子,先人有言曰:『無助天為虐,助天為虐者不祥。』今吳稻蟹不遺種,子將助天為虐,不忌其不祥乎?」范蠡曰:「王孫子,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也④,故濱於東海之陂,黿鼉魚鱉之與處,而■黽之與同渚。余雖然而人面哉,吾猶禽獸也,又安知是淺淺者乎?」王孫雒曰:「子范子將助天為虐,助天為虐不祥。雒請反辭於王。」范蠡曰:「君王已委制於執事之人矣。子往矣,無使執事之人得罪於子。」使者辭反。范蠡不報於王,擊鼓興師以隨使者,至於姑蘇之宮,不傷越民,遂滅吳。
〔注釋〕
①賢良:指謀臣。②重祿:指貴族。③王孫雒:吳國大夫。④子:古爵位名。為五等爵的第四等,沿用至清代後廢止。
〔譯文〕
越王出兵圍困吳國三年後,吳軍終於自己崩潰了。吳王帶著他的謀臣和貴族們逃到姑蘇台上,派王孫雒向越國求和說:「過去上天給吳國降下災禍,使我在會稽得罪了貴國。現在越王如果肯照顧我的話,我請求恢復當年在會稽實行的和好。」越王有點不忍心,打算答應講和。范蠡進諫說:「我聽說聖人的成功,由於他能利用天時。得了天時還不成功,上天就轉到相反的方面去了。天時的轉變為期不很遠,五年轉化一次。小的災難來得快,大的災難來得慢。前人有一句話說:『砍樹幹做斧柄,手裡拿的斧柄就是式樣,不必去遠處尋找。』現在君王遲遲不能決斷,難道忘記了在會稽蒙受的國恥嗎?」越王說:「好吧。」就不答應與吳國講和。吳國的使者去了又回來,求和的措辭越發謙卑,禮節越發恭敬,越王又打算答應他。范蠡進諫說:「誰使我們一早就上朝,很晚才罷朝而憂勞國事的呢?不是吳國嗎?同我們爭奪三江五湖利益的,不也是吳國嗎?我們辛辛苦苦謀劃了十年,卻又一旦丟棄前功,怎麼可以呢?君王暫且不要答應,事情很快就有希望了。」越王說:「我想不答應,但難以答覆吳國的使者,你去答覆他吧。」范蠡於是左手提著鼓,右手拿著鼓槌,答覆吳國的使者說:「過去上天給越國降下災禍,讓越國落在吳國的手中,而吳國卻不接受。現在上天一反此道,叫我們報復吳國。我們君王怎敢不聽從上天的命令,而聽從吳王的命令呢?」王孫雒說:「尊敬的范大夫呀!古人有句話說:『不要助天作惡。助天作惡的人不吉祥。』現在我們吳國的稻和蟹都吃得精光了,您還要助天作惡,不怕遭厄運嗎?」范蠡說:「尊敬的王孫大夫呀!從前我們的先君原是周朝不大夠格的子爵,所以只能住在東海岸邊,和黿鼉魚鱉相處,同水邊的蝦蟆共居。我們雖然面貌儼然像個人,實際上跟禽獸差不多,怎麼懂得你說的這些巧辯的話呢?」王孫雒說:「尊敬的范先生一定要助天為惡,助天為惡可是要遭到厄運的。請讓我再見越王一面向他告辭。」范蠡說:「我們君王已經把全權委託給管事的人了。你走吧,免得管事的人得罪你。」吳國使者只得告辭回去。范蠡不再報告越王,擂起戰鼓,出兵跟在吳國使者的後面,一直追到姑蘇的吳國王宮,越國人沒有什麼傷亡,就滅掉了吳國。
范蠡乘輕舟以浮於五湖
〔原文〕
反至五湖,范蠡辭於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越國矣。」王曰:「不穀疑子之所謂者何也?」對曰:「臣聞之,為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臣所以不死者,為此事也。今事已濟矣,蠡請從會稽之罰。」王曰:「所不掩子之惡,揚子之美者,使其身無終沒于越國。子聽吾言,與子分國。不聽吾言,身死,妻子為戮。」范蠡對曰:「臣聞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王命工以良金寫范蠡之狀而朝禮之,浹日而令大夫朝之①,環會稽三百里者以為范蠡地,曰:「後世子孫,有敢侵蠡之地者,使無終沒于越國,皇天后土、四鄉地主正之②。」
〔注釋〕
①浹日:十天。按古代的干支紀日法,從甲至癸為一輪,正好十天。②地主:指地方軍政首長。
〔譯文〕
越王滅吳返回五湖時,范蠡向越王告辭說:「君王努力治國吧,我不回越國了。」越王驚奇地問:「我不明白你這樣說是為了什麼?」范蠡答道:「我聽說,做臣子的,君王憂慮,臣子就要為他操勞;君王受辱,臣子就要為他去死。過去君王困守會稽受到兵敗之辱時,我所以沒有去死,為的是報仇。如今仇已報,請讓我補受在會稽時就應該受到的懲罰。」越王說:「如果有不原諒你的過失,不稱讚你的美德的人,我將讓他在越國不得善終。你聽我的話,我要把國政分一部分給你主管。你若不聽,將被處死,妻子也一起殺了。」范蠡回答說:「我聽到您的命令了。您可以執行您的法令,我按照我的意志行動。」於是就乘著小船泛遊於五湖之上,沒有人知道他最後的去向。越王命令工匠用上等的金屬製成范蠡的像,每天禮拜它,命令大夫們每十天也要禮拜一次,同時把會稽山四周三百里土地劃為范蠡的封土,說:「後代子孫,有敢侵占范蠡這塊封土的,讓他在越國不得善終,天地神靈,四方的官長都可以為我的話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