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語註譯 · 卷五 魯語下

左丘明 《國語註譯》
叔孫穆子聘於晉 〔原文〕 叔孫穆子聘於晉①,晉悼公饗之②,樂及《鹿鳴》之三③,而後拜樂三。晉侯使行人問焉④,曰:「子以君命鎮撫弊邑,不腆先君之禮,以辱從者,不腆之樂以節之。吾子舍其大而加禮於其細,敢問何禮也?」對曰:「寡君使豹來繼先君之好,君以諸侯之故,貺使臣以大禮。夫先樂金奏《肆夏樊》、《遏》、《渠》⑤,天子所以饗元侯也;夫歌《文王》、《大明》、《緜》⑥,則兩君相見之樂也。皆昭令德以合好也,皆非使臣之所敢聞也。臣以為肄業及之,故不敢拜。今伶簫詠歌及《鹿鳴》之三,君之所以貺使臣,臣敢不拜貺。夫《鹿鳴》,君之所以嘉先君之好也,敢不拜嘉。《四牡》,君之所以章使臣之勤也,敢不拜章。《皇皇者華》,君教使臣曰『每懷靡及,諏、謀、度、詢,必咨於周。』敢不拜教。臣聞之曰:『懷和為每懷,咨才為諏,咨事為謀,咨義為度,咨親為詢,忠信為周。』君貺使臣以大禮,重之以六德,敢不再拜。」 〔注釋〕 ①叔孫穆子:魯國的卿。名豹,叔孫得臣之子。②晉悼公:繼晉厲公為晉國國君,公元前572至前558年在位。③《鹿鳴》:《詩經•小雅》中的一篇。前三篇依次為《鹿鳴》、《四牡》、和《皇皇者華》。周代時用來作宴會群巨嘉賓時演奏的樂歌。④行人:古官名,管朝覲聘問時的迎送賓客之禮,類似禮賓官。⑤《肆夏樊》、《遏》、《渠》:夏代的三首樂曲。《遏》又名《韶夏》,《渠》又名《納夏》,均已失傳。⑥《文王》、《大明》、《緜》:《詩經•大雅》《文王》之什前三篇的篇名。 〔譯文〕 叔孫穆子到晉國作親善訪問,晉悼公用宴樂款待他。當樂師演奏到《鹿鳴》等三曲時,穆子才三次起身拜謝。悼公讓禮賓官問他說:「您奉君命來敝國訪問,敝國以先君微薄的儀式接待您,並以音樂為您助興。您置重大的樂曲於不顧卻為次要的樂曲拜謝,請問這是什麼禮節?」穆子答道:「我的國君派我來,為的是繼承先君的友好關係。貴國國君出於對諸侯國的尊重,賜我以大禮。先用金鐘演奏《肆夏樊》、《遏》、《渠》三首夏曲,這是天子用來招待諸侯領袖的。再演唱《文王》、《大明》、《緜》,這三首曲子是兩國國君相見時用來助興的。這些都是表彰先王美德以加強友好的音樂,都不是像我這種身份所敢聽的。我以為是樂師練習時奏到這些曲子,所以不敢拜謝。現在樂師吹簫演唱到《鹿鳴》等三曲,這是國君賜給使臣的樂曲,我怎麼敢不拜謝這個恩賜呢。其中第一首曲子《鹿鳴》,是國君用來嘉善先君友好關係的,我豈敢不拜謝這種嘉善;第二首曲子《四牡》,是國君用來表彰使臣勤於國事的,我豈敢不拜謝這種表彰;第三首曲子《皇皇者華》中,國君教導使臣說:『每個人都懷有私心,國事將永遠不能辦成功。諏、謀、度、詢,一定要向忠誠的人諮詢。』我豈敢不拜謝這種教導。我聽說:『每懷就是懷私的意思,咨問事務叫諏;咨問困難叫謀;咨問禮義叫度;咨問親戚叫詢;向忠信的人咨問叫周。』貴國國君賜我以大禮,又教導我這六德,我豈敢不再三拜謝。」 叔孫穆子諫季武子為三軍 〔原文〕 季武子為三軍①,叔孫穆子曰:「不可。天子作師,公帥之,以征不德。元侯作師,卿帥之,以承天子。諸侯有卿無軍,帥教衛以贊元侯。自伯、子、男有大夫無卿②,帥賦以從諸侯。是以上能征下,下無奸慝。今我小侯也,處大國之間,繕貢賦以共從者,猶懼有討。若為元侯之所,以怒大國,無乃不可乎?」弗從,遂作中軍。自是齊、楚代討於魯,襄、昭皆如楚③。 〔注釋〕 ①季武子:魯國的卿,季文子之子季孫夙。三軍:按周禮規定,天子可擁有六軍,諸侯大國擁有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魯為大國,原有三軍,然後來國勢削弱,僅置上、下兩軍,中軍闕如。②無卿:按周禮規定,諸侯大國有三卿,都由周天子任命。次國也有三卿,其中二卿由周天子任命,一卿由國君任命。小國有二卿,都由國君任命。此處所指無卿,是說小國沒有周天子任命的卿。③襄、昭:指魯襄公和魯昭公。 〔譯文〕 季武子打算建立三軍,叔孫穆子說:「不可以。天子擁有六軍,由在王室為卿的公統率,用來征討不義之國。大諸侯國的國君擁有三軍,由卿統帥,用來隨從天子征討。一般諸侯國的國君有卿而沒有三軍,由卿統率經過訓練的武衛之士來輔助大諸侯國的國君。自伯、子、男以下的小國有大夫而沒有周天子任命的卿,只是負責出一些兵車甲士跟隨諸侯作戰。這樣上才能匡正下,下面才沒有奸惡。如今我們魯國是個小國,處在齊、楚等大國之間,即使整治好兵車甲士來供應大國,還恐怕被討伐。倘若要建立大諸侯國才有權擁有的三軍,勢必會激怒大國,恐怕不行吧?」季武子沒有聽從穆子的勸告,於是在原來上軍下軍的基礎上又組建了中軍。從此之後齊、楚兩大諸侯國輪番攻打魯國,魯襄公、魯昭公被迫先後去楚國表示臣服。 諸侯伐秦魯人以莒人先濟 〔原文〕 諸侯伐秦①,及涇莫濟②。晉叔向見叔孫穆子曰③:「諸侯謂秦不恭而討之,及涇而止,於秦何蓋?」穆子曰:「豹之業,及《匏有苦葉》矣④,不知其他。」叔向退,召舟虞與司馬⑤,曰:「夫苦匏不材於人,共濟而已。魯叔孫賦《匏有苦葉》,必將涉矣。具舟除隧,不共有法。」是行也,魯人以莒人先濟,諸侯從之。 〔注釋〕 ①諸侯伐秦:指公元前559年,晉侯派六卿率領諸侯大夫討伐秦國,以報櫟地戰役失敗之仇。②涇:水名,渭河的支流。③叔向:晉國大夫,名肸。④《匏有苦葉》:《詩經•邶風》篇名。匏,一種有苦味的葫蘆,不能食用,但浮渡深水時,可以系在腰間作浮囊。⑤舟虞:軍中掌船隻運輸的官員。司馬:即軍司馬,主管軍政的官員。 〔譯文〕 晉國發動諸侯討伐秦國,軍隊到達涇水時誰也不肯先渡河。晉國大夫叔向去見魯國的叔孫穆子,說:「諸侯認為秦國對盟主不恭敬而討伐它,但到達涇水後卻停止不前,這對伐秦有什麼好處?」穆子說:「我的事,就是誦讀《匏有苦葉》,不懂得其他還有什麼。」叔向告辭後,召來管理船隻和軍政的官員,說:「苦匏不能被人食用,只能派渡河的用處。魯國的叔孫穆子誦讀《匏有苦葉》,一定是打算過河了。你們馬上準備船隻,清除道路,不供給船隻要依法論處。」在這次渡河的行動中,魯國用莒國的部隊先過河,諸侯們隨後跟著過了河。 襄公如楚 〔原文〕 襄公如楚①,及漢,聞康王卒②,欲還。叔仲昭伯曰③:「君之來也,非為一人也,為其名與其眾也。今王死,其名未改,其眾未敗,何為還?」諸大夫皆欲還。子服惠伯曰④:「不知所為,姑從君乎!」叔仲曰:「子之來也,非欲安身也,為國家之利也,故不憚勤遠而聽於楚;非義楚也,畏其名與眾也。夫義人者,固慶其喜而吊其憂,況畏而服焉?聞畏而往,聞喪而還,苟羋姓實嗣⑤,其誰代之任喪?王太子又長矣,執政未改,予為先君來,死而去之,其誰曰不如先君?將為喪舉,聞喪而還,其誰曰非侮也?事其君而任其政,其誰由己貳?求說其侮,而亟於前之人,其仇不滋大乎?說侮不懦,執政不貳,帥大仇以憚小國,其誰雲待之?若從君而走患,則不如違君以避難。且夫君子計成而後行,二三子計乎?有御楚之術而有守國之備,則可也;若未有,不如往也。」乃遂行。反,及方城⑥,聞季武子襲卞⑦,公欲還,出楚師以伐魯。榮成伯曰⑧:「不可。君之於臣,其威大矣。不能令於國,而恃諸侯,諸侯其誰暱之?若得楚師以伐魯,魯既不違夙之取卞也⑨,必用命焉,守必固矣。若楚之克魯,諸姬不獲焉⑩,而況君乎?彼無亦置其同類以服東夷(11),而大攘諸夏(12),將天下是王,而何德於君,其予君也?若不克魯,君以蠻、夷伐之,而又求入焉,必不獲矣。不如予之。夙之事君也,不敢不悛。醉而怒,醒而喜,庸何傷?君其入也!」乃歸。 〔注釋〕 ①襄公:魯襄公,名午,公元前572至前542年在位。②康王:楚國國君,楚恭王之子,名昭。公元前559至前545年在位。③叔仲昭伯:魯國大夫,名帶。④子服惠伯:魯國大夫,仲孫它之子,名椒。⑤羋:楚國的姓。⑥方城:楚國北面的山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南,春秋時楚國所築的長城經過此山東麓。⑦卞:屬於魯國公室的一座城。在今江蘇省泗水縣東,季武子欲侵削公室據為己有。⑧榮成伯:魯國大夫,名欒。⑨夙:季武子的名。⑩諸姬:指和周同姓的諸侯,姬為周姓。(11)東夷:指當時東方沿海各族。(12)諸夏:指中原各國。 〔譯文〕 魯襄公去楚國,到漢水時,聽說楚康王死了,打算返回。大夫叔仲昭伯說:「國君這次來楚國,不是為了楚康王一個人,而是懾於它的大國盟主的身份和強大的軍隊。如今楚康王雖然已死,但它的大國身份沒有改變,它的軍隊沒有衰敗,為什麼要返回?」眾大夫還是希望回國。大夫子服惠伯說:「既然不知如何是好,就姑且聽從國君的吧!」叔仲昭伯說:「你們這次出行,不是為求個人安身立命,而是為了國家的利益,所以才不怕路遙辛勞來向楚國表示尊崇。你們不是服膺於楚國的正義,而是畏懼它的地位和實力。服膺於別人的正義,固然要慶賀其喜而弔慰其喪,何況是畏懼而懾服於人呢?畏懼楚國而來,聽說楚君死了又要返回,如果楚國有了新君,又會有誰代替他主辦喪事呢?楚國的王太子現已成年,當政的顯貴也未改變,我們為先君而來,他一死就回去,顯然是看不起新君,誰能說新君的德行不如先君呢?即使在國內聽到楚國有喪也應前去弔慰,現在聽到有喪反要回去,誰能說這不是對楚國的侮辱呢?楚國的卿大夫臣事自己的新君,負責本國的政事,誰會願意在新君當政時別國懷有二心呢?楚國的君臣要除去那些輕侮他們的人,一定會比以前更迫切,這樣楚國對我國的仇恨不就更大了嗎?楚國為免去耽辱就不會示弱,君臣上下一心,懷著深仇大恨來威脅我們,誰能抵禦得了它呢?倘若聽從國君的話中途回國而遭致禍患,那還不如違背國君的意見以避免災難。況且君子凡事考慮周詳然後才採取行動,你們大家都認真考慮了嗎?有抗禦楚國的辦法和守護國家的準備,就可以回去,如果沒有,不如到楚國去。」於是大家繼續前行。訪問完畢回國的路上,到方城山時,聽說季武子襲占了卞城,襄公打算返回楚國,請求楚國出兵討伐季武子。大夫榮成伯說:「不行。君對於臣,他的權威是很大的。國君的命令不能在本國被執行,卻要依靠別國諸侯的力量,諸侯誰還會親近你?倘若請到楚國的軍隊來攻打季武子,而魯國人當時並未反對季武子奪取卞城的舉動,他們一定會聽從他的命令,防守一定會牢固。倘若楚國戰勝魯國的季武子,就是周室的王公也見不到什麼好處,何況國君您呢?楚國將在魯國安插其同姓鞏固統治,進而征服東夷,全力驅逐中原各國的勢力,以稱王於天下。他們對國君有麼什恩德,會把魯國白白送給您呢?倘若楚國沒有打敗魯國的季武子,那麼您用蠻夷的軍隊討伐季武子不成,再想返回魯國的話,一定不會獲准。與其這樣,不如把卞城賜給季武子。季武子出於感恩事奉國君,也不敢不改過。一個人喝醉時常常會發怒,酒醒後也就回嗔為喜了,又有什麼關係呢?國君還是回國吧!」於是襄公回到魯國。 季冶致祿 〔原文〕 襄公在楚,季武子取卞,使季冶逆①,追而予之璽書②,以告曰:「卞人將畔,臣討之,既得之矣。」公未言,榮成子曰:「子股肱魯國,社稷之事,子實制之。唯子所利,何必卞?卞有罪而子征之,子之隸也,又何謁焉?」子冶歸,致祿而不出,曰:「使予欺君,謂予能也,能而欺其君,敢享其祿而立其朝乎?」 〔注釋〕 ①季冶:魯國大夫。②璽書:璽,印章。春秋時卿大夫之印也稱璽,秦始皇始以天子之印曰璽,成為皇帝印章的專用名詞。 〔譯文〕 魯襄公出訪楚國時,季武子乘機占有了卞城,他派季冶去迎候襄公,又追趕上季冶交給他一封蓋了官印的信轉致襄公。信上說:「卞城的人將要叛變,我討伐他們,已經占領了卞城。」襄公閱信後還未發話,榮成子就讓季冶轉告季武子說:「你是魯國的重臣,國家的事務,實際上是由你裁奪。既然一切聽你的便,何況區區一個卞城呢?卞城的人有罪,你去討伐,這是你職份內的事,又何須來奉告呢?」季冶回去後,交還俸祿辭官不出,說:「派我去欺騙國君,認為我有才能。有才能卻欺騙自己的國君,還怎麼敢享受國君的俸祿為國君做事呢?」 叔孫穆子知楚公子圍有篡國之心 〔原文〕 虢之會①,楚公子圍二人執戈先焉②。蔡公孫歸生與鄭罕虎見叔孫穆子③,穆子曰:「楚公子甚美,不大夫矣,抑君也。」鄭子皮曰:「有執戈之前,吾惑之。」蔡子家曰:「楚,大國也;公子圍,其令尹也。有執戈之前,不亦可乎?」穆子曰:「不然。天子有虎賁④,習武訓也;諸侯有旅賁⑤,御災害也;大夫有貳車⑥,備承事也;士有陪乘⑦,告奔走也。今大夫而設諸侯之服,有其心矣。若無其心,而敢設服以見諸侯之大夫乎?將不入矣。夫服,心之文也。如龜焉,灼其中,必文於外。若楚公子不為君,必死,不合諸侯矣。」公子圍反,殺郟敖而代之⑧。 〔注釋〕 ①虢之會:公元前541年,楚、魯、晉、齊、宋、蔡等國在虢地會盟。虢:古地名,今河南省鄭州市北。②公子圍:楚恭王的庶子熊虔,當時是楚國的令尹。③公孫歸生:蔡國大師子朝之子,字子家。罕虎:鄭國大夫,字子皮。④虎賁:官名,王宮中衛戍部隊的將領。⑤旅賁:諸侯出行時護車的勇士。⑥貳車:隨從的副車。⑦陪乘:跟車的隨從人員。⑧郟敖:楚康王的兒子,名麋。公元前544至541年在楚國執政。 〔譯文〕 在虢地舉行的諸侯盟會上,楚國的公子圍安排兩個衛兵拿著戈在前面開道。蔡國的公孫歸生和鄭國的大夫罕虎遇見叔孫穆子,穆子對他們說:「楚國的公子圍穿的服飾太神氣了,簡直不像是大夫的格局,倒像是國君。」罕虎說:「他前面有衛兵拿著戈開道,我對此也感到很奇怪。」公孫歸生說:「楚國是個大國,公子圍是楚國的令尹。有拿著戈的衛兵在前面開道,不也可以嗎?」穆子說:「這話不對。天子有虎賁,負責教習武功以保衛王宮;諸侯有旅賁,用來防禦意外的災禍;大夫有貳車,可以備差遣;士人有陪乘,供奔走時出力。現在作大夫的卻冒用了諸侯的車服規格,有篡國之心啊。倘若沒有那種心思,怎麼敢用諸候的車服規格來見諸侯國的大夫呢?他今後不會再當楚國的大夫了。車服,是內心的表露。好比龜甲,在裡面燒它,外面一定會有裂紋顯現。如果公子圍當不上國君,肯定會死,不會再以大夫的身份會見諸侯了。」公子圍回國後,果然殺了郟敖並奪取了他的王位。 叔孫穆子不以貨私免 〔原文〕 虢之會,諸侯之大夫尋盟未退。季武子伐莒取鄆①,莒人告於會,楚人將以叔孫穆子為戮。晉樂王鮒求貨於穆子②,曰:「吾為子請於楚」。穆子不予。梁其脛謂穆子曰③:「有貨,以衛身也。出貨而可以免,子何愛焉?」穆子曰:「非女所知也。承君命以會大事,而國有罪,我以貨私免,是我會吾私也。苟如是,則又可以出貨而成私慾乎?雖可以免,吾其若諸侯之事何?夫必將或循之,曰:『諸侯之卿有然者故也。』則我求安身而為諸侯法矣。君子是以患作。作而不衷,將或道之,是昭其不衷也。余非愛貨,惡不衷也。且罪非我之由,為戮何害?」楚人乃赦之。穆子歸,武子勞之,日中不出。其入曰:「可以出矣。」穆子曰:「吾不難為戮,養吾棟也。夫棟折而榱崩,吾懼壓焉。故曰雖死於外,而庇宗於內。可也。今既免大恥,而不忍小忿,可以為能乎?」乃出見之。 〔注釋〕 ①季武子:魯國正卿,季文子的兒子。莒:古國名。屬地在今山東省安丘縣、諸城縣、莒縣和日照縣一帶。公元前431年為楚國所滅。鄆:古邑名。莒國的一座小城,位於今山東省沂水縣北。②樂王鮒:晉國大夫,又稱樂桓子。③梁其脛:叔孫穆子的家臣。 〔譯文〕 在虢地召開的盟會上,各諸侯國的大夫們謀求弭兵休戰的盟約還未完成,魯國的季武子就攻伐莒國,占領了鄆城。莒國向與會各國控告,楚國主張殺掉魯國的盟使叔孫穆子。晉國的樂王鮒向叔孫穆子索取賄賂,說:「我替你向楚國說情。」叔孫穆子拒絕了。他的家臣梁其脛說:「有財貨,是用來保護自己的。拿出財貨就可以免去一死,你為什麼吝惜呢?」叔孫穆子說:「這不是你所懂得的。我奉國君的命令來參加會盟的大事,現在國家有罪,我卻用財貨私自免死,這就說明我來會盟是為了自己的私利。如果我這樣做了,不就還可以拿財貨達到私慾嗎?雖然我可免一死,但今後怎麼再從事諸侯國之間的外交呢?一定會有別人仿效我的行為,說『某國諸侯的卿就曾這樣做過的』。於是我求安身就為諸侯樹立了一個行賄免死的榜樣。所以君子擔憂行事不正,行事不正,將會導致別人也來仿效,這就更加暴露出他的行事不正。我不是吝惜財貨,而是討厭行事不正啊。況且罪過不是由我引起,我就是被殺又何害於義?」楚國人於是赦免了叔孫穆子。叔孫穆子回魯國後,季武子前去慰勞,叔孫穆子到中午還不肯出門見他。家人說:「可以出門了。」叔孫穆子說:「我連被殺都不當作難事,是為了保住魯國的棟樑。棟樑塌了,椽子也就毀了,我怕被壓著。所以說即使死在國外,但庇護了國內的宗室,是值得的。現在既然免掉了國家滅亡的大恥,卻不能忍受個人的小忿,可以這樣做嗎?」於是出門見季武子。 子服惠伯從季平子如晉 〔原文〕 平丘之會①,晉昭公使叔向辭昭公②,弗與盟。子服惠伯曰③:「晉信蠻、夷而棄兄弟④,其執政貳也。貳心必失諸侯,豈唯魯然?夫失其政者,必毒於人,魯懼及焉,不可以不恭。必使上卿從之。」季平子曰⑤:「然則意如乎!若我往,晉必患我,誰為之貳?」子服惠伯曰:「椒既言之矣,敢逃難乎?椒請從。」晉人執平子。子服惠伯見韓宣子曰⑥:「夫盟,信之要也。晉為盟主,是主信也。若盟而棄魯侯,信抑闕矣。昔欒氏之亂⑦,齊人間晉之禍,伐取朝歌。我先君襄公不敢寧處,使叔孫豹悉帥敝賦,踦跂畢行,無有處人,以從軍吏,次於雍渝⑧,與邯鄲勝擊齊之左⑨,掎止晏萊焉⑩,齊師退而後敢還。非以求遠也,以魯之密邇於齊,而又小國也;齊朝駕則夕極於魯國,不敢憚其患,而與晉共其憂,亦曰:『庶幾有益於魯國乎!』今信蠻、夷而棄之,夫諸侯之勉於君者,將安勸矣?若棄魯而苟固諸侯,群臣敢憚戮乎?諸侯之事晉者,魯為勉矣。若以蠻、夷之故棄之,其無乃得蠻、夷而失諸侯之信乎?子計其利者,小國共命。」宣子說,乃歸平子。 〔注釋〕 ①平丘之會:平丘,地名,今河南省商丘縣東。公元前529年,晉國與齊、宋、衛、鄭等國諸侯在此盟會。②晉昭公:晉平公的兒子,名夷。公元前531年至前526年在位。叔向:晉國大夫。公元前532年魯國攻取莒國和邾國的一些地方,莒、邾兩國求助於晉,晉欲伐魯,所以不讓魯國參加盟會。③子服惠伯:魯國大夫,名椒。④蠻、夷:此處指邾、莒兩國,是魯國對它們的貶稱。因魯國與晉國祖先同為周文王之後,血緣關係近於邾、莒,故稱兄弟之國。⑤季平子:魯國上卿,季武子之孫,名意如。⑥韓宣子:晉國的卿,名起。⑦欒氏之亂:欒氏,指晉大夫欒盈。公元前550年欒盈出逃齊國,在齊的支持下討伐晉國,占領朝歌。⑧雍渝:古地名,今河南省滑縣西北。⑨邯鄲勝:晉國大夫須子勝,因其采邑在邯鄲,故名。⑩晏萊:齊國大夫。 〔譯文〕 諸侯在平丘盟會時,晉昭公派叔向責備魯昭公,不讓他參加盟會。子服惠伯說:「晉國聽信蠻夷邾、莒的話而拋棄了兄弟的魯國,他們的執政者有二心呀。有二心必然會失去諸侯的信賴,又何止只是失去魯國的信賴呢?一國的國政出現失誤,必然要加害於別國,魯國害怕受到強晉的侵害,不能不對晉國恭敬,應該派上卿去晉國謝罪。」季平子說:「這樣的話就應該我去啦!只是如果我去,晉國一定會找我的麻煩,誰願意做我的隨從?」子服惠伯說:「既然是我出的主意,還能逃避危難嗎?請讓我作隨從。」晉國人逮捕了季平子。子服惠伯去見韓宣子,說:「諸侯盟會,由信義把他們結合在一起。晉國作為盟主,是主持信義於天下的。倘若諸侯盟會而不讓魯國國君參加,那信義就有欠缺了。過去欒盈發動內亂時,齊國乘晉國有禍,攻占了朝歌。我國的先君魯襄公不敢袖手旁觀,派叔孫豹統帥全國的兵甲,包括腿腳有缺陷的殘疾人都一起入伍,沒有一個人呆在家裡,全都隨軍出征。到達雍渝一帶後,與邯鄲勝大夫共同攻擊齊國的左軍,牽制並俘虜了齊國的晏萊,直到齊軍從晉國撤退以後才敢率軍回國。我說這些並不是為了表白魯國過去的功勞,而是因為魯國緊鄰齊國,又相對弱小;早晨從齊國駕車晚上就能到達魯國,但魯國不敢怕齊國的侵害,而決心與晉國共命運,還是說:『只有這樣才能有益於魯國!』現在晉國聽信邾、莒之言而拋棄魯國,對那些盡力於晉國的諸侯,將如何解釋呢?如果晉國拋棄了魯國仍然可以牢固地團結諸侯,那麼我們又怎麼敢怕死呢?在事奉晉國的諸侯中,魯國是最盡力的了。如果因為邾、莒兩國的緣故而拋棄魯國,那恐怕會得到邾、莒卻失去諸侯信任的吧?你不妨考慮一下利害得失再作決定,我們魯國一定恭敬從命。」韓宣子對子服惠伯的分析心悅誠服,於是放季平子回國。 季桓子穿井獲羊 〔原文〕 季桓子穿井①,獲如土缶②,其中有羊焉。使問之仲尼曰③:「吾穿井而獲狗,何也?」對曰:「以丘之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曰夔、蝄④,水之怪曰龍、罔象⑤,土之怪曰羵羊。」⑥〔注釋〕①季桓子:魯國上卿,名斯,季平子的兒子。②土缶:陶製的瓦罐。③仲尼:孔丘的字。公元前551至前479年在世,著名的思想家和教育家。④夔:又稱山■,人面猴身的動物。蝄:傳說為山間精怪,能仿效人聲而迷惑人。⑤罔象:又稱沐腫,能吃人的一種水中動物。⑥羵羊:又稱墳羊,傳說中外形似羊的土中怪物。 〔譯文〕 季桓子家中挖井,得到一個像瓦罐一樣的東西,裡面有一隻外形似羊的動物。派人去試探孔丘說:「我家挖井時得到一隻狗,是怎麼一回事呢?」回答說:「據我所知,你得到的應該是羊。我聽說:山中的怪物叫夔,叫蝄,水中的怪物叫龍,叫罔象,土中的怪物叫羵羊。」 公父文伯之母對季康子問 〔原文〕 季康子問於公父文伯之母曰①:「主亦有以語肥也。」對曰:「吾能老而已,何以語子。」康子曰:「雖然,肥願有聞於主。」對曰:「吾聞之先姑曰②:『君子能勞,後世有繼。』」子夏聞之③,曰:「善哉!商聞之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④,謂之不幸。』夫婦,學於舅、姑者也。」 〔注釋〕 ①季康子:魯國上卿,名肥,季桓子的兒子。公父文伯:魯國大夫名歜。母:公父穆伯之妻敬姜。②先姑:媳婦稱婆婆為姑,稱已故的婆婆為先姑。③子夏:孔子的學生,名卜商。④舅姑:即公婆。 〔譯文〕 季康子請教公父文伯的母親敬姜說:「您有什麼話可以告誡我吧。」回答說:「我不過年老些而已,有什麼可以告誡的。」季康子說:「就算這樣,我還是願意聽到您的教誨。」回答說:「我從已故的婆婆處聽說過:『君子能勤勞做事,他的子孫就會興旺發達。』」子夏聽到這番對話後說:「講得真好啊!我聽說過:『古時候女子出嫁,而公婆已故世的,叫做不幸。』為人婦,是應該向公婆學習的。」 公父文伯飲南宮敬叔酒 〔原文〕 公父文伯飲南宮敬叔酒①,以露睹父為客②。羞鱉焉,小。睹父怒,相延食鱉,辭曰:「將使鱉長而後食之。」遂出。文伯之母聞之,怒曰:「吾聞之先子曰③:『祭養屍④,饗養上賓。』鱉於何有?而使夫人怒也!」遂逐之。五日,魯大夫辭而復之。 〔注釋〕 ①南宮敬叔:魯大夫,名說。南宮是複姓。②露睹父:魯大夫。客:周禮規定,眾人飲酒時,尊一人為上客,即上賓。③先子:古時媳婦對已經故世的公公的稱謂,也可叫先舅。④屍:舉行祭祀之禮時,應尊代死者受祭的人。 〔譯文〕 公父文伯在宴請南宮敬叔的酒席上,尊露睹父為上賓。在進鱉這道菜時,鱉小了些,露睹父很生氣。相請吃鱉的時候,他退席告辭說:「等鱉長大以後我再來吃吧。」於是中途出去了。文伯的母親聽說後,氣憤地對兒子說:「我聽故世的公公說過:『祭祀時要讓代死者受祭的人吃得好,宴請時要讓上賓吃得好。』你進鱉這道萊時用的什麼禮節,使得上賓生氣呢!」於是把公父文伯從家裡攆走了。過了五天,魯國的大夫們前來說情,才同意公父文伯回家。 公父文伯之母論內朝與外朝 〔原文〕 公父文伯之母如季氏,康子在其朝①,與之言,弗應,從之及寢門,弗應而入。康子辭於朝而入見,曰:「肥也不得聞命,無乃罪乎?」曰:「子弗聞乎?天子及諸侯合民事於外朝,合神事於內朝②;自卿以下,合官職於外朝,合家事於內朝;寢門之內③,婦人治其業焉。上下同之。夫外朝,子將業君之官職焉;內朝,子將庀季氏之政焉,皆非吾所敢言也。」 〔注釋〕 ①朝:卿大夫處理事務的廳堂。又分為內外兩部分,外面的叫外朝,裡面的叫內朝。②神事:祭祀祖宗神靈之類的事務。③寢門:卿大夫家屬居住地與內外朝的界限。 〔譯文〕 公父文伯的母親去季氏家,季康子正在廳堂上辦事。與她打招呼,不應聲。季康子一直限到居室的門外,她還是不應聲就進去了。季康子於是放下工作離開廳堂,進入居室見文伯的母親,說:「我沒聽到您的教誨,是不是得罪了您?」回答說:「你沒有聽說過嗎?天子與諸侯在外朝處理民眾的事務,在內朝處理祭祀神靈的事務;卿以下的官員,在外朝處理本職工作,在內朝處理家族內的事情;至於寢門以內家屬居住的地方,則由婦女操持安排。君臣上下都是這一個規矩。外朝,是你事奉國君完成職事的;內朝,你要在那兒處理家族的事情,所以這都不是我所敢與你說話的地方啊。」 公父文伯之母論勞逸 〔原文〕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績。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猶績,懼忓季孫之怒也①,其以歜為不能事主乎!」其母嘆曰:「魯其亡乎!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耶?居,吾語女。昔聖王之處民也,擇瘠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故長王天下。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之噁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義,勞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②,與三公、九卿祖識地德③;日中考政,與百官之政事,師尹維旅、牧④、相宣序民事;少採夕月⑤,與大史、司載糾虔天刑⑥;日入監九御⑦,使潔奉禘、郊之粢盛⑧,而後即安。諸侯朝修天子之業命,晝考其國職,夕省其典刑,夜儆百工⑨,使無慆淫,而後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職,晝講其庶政,夕序其業,夜庀其家事,而後即安。士朝受業,晝而講貫,夕而習復,夜而計過無憾,而後即安。自庶人以下,明而動,晦而休,無日以怠。「王后親織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紘、綖,卿之內子為大帶,命婦成祭服⑩,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11),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社而賦事,蒸而獻功,男女效績,愆則有辟,古之制也。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訓也。自上以下,誰敢淫心舍力?今我,寡也,爾又在下位,朝夕處事,猶恐忘先人之業。況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修我曰:『必無廢先人。』爾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宮,余懼穆伯之絕嗣也(12)。」仲尼聞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婦不淫矣。」 〔注釋〕 ①季孫:指魯國的上卿季康子。②大采:五采的禮服。朝日:朝拜祭祀日神。周禮規定,天子以春分朝日。③地德,土地上生長的五穀。④師尹:大夫官。牧:地方長官。⑤少採:三彩的禮服。夕月:祭祀月神。⑥大史:即太史,主管記載史書。司載:主管天文的官。⑦九御:內宮的女官。⑧粢盛:放在祭器內供祭祀用的穀物。⑨百工:古代官的總稱,猶言百官。⑩命婦:大夫的妻。(11)列士:周代的士等級內,又分為上士、中士、下士,上士亦稱列士,下士亦稱庶士。(12)穆伯:公父文伯的父親公父穆伯。 〔譯文〕 公父文伯退朝回家,向母親請安,母親敬姜正在紡麻。公父文伯說:「像我們這樣的家庭,主人還要紡麻,恐怕會惹季康子不滿,他會以為我公父文伯不能侍奉好母親呢!」他的母親嘆息說:「魯國大概要滅亡了!讓你這樣不懂事的孩子在朝廷做官,卻沒有把做官的道理告訴過你嗎?坐下,讓我來告訴你。過去聖王治理百姓,總是挑選貧瘠的土地來安置他們,使百姓辛勤勞動,把土地耕種好,所以能長久地統治天下。百姓勤勞就會想到節儉,想到節儉就會產生善良的心;安逸則會放蕩,放蕩就會忘記善良,忘記善良就會產生壞心。生活在肥沃土地上的百姓不能成材,就是因為太安逸了;生活在貧瘠土地上的百姓無不嚮往仁義,這是因為勤勞的緣故。因此天子在每年春分時穿起五彩的禮服朝拜日神,和三公九卿一起熟習和認識五穀的生長情況;中午要考查朝政的得失和百官政事的勤怠,大夫官和各地方長官輔佐天子按次序全面地處理百姓的事務;每年秋分時天子穿起三彩的禮服祭祀月神,和太史、司載恭敬地觀察上天顯示的徵兆;日落以後監督內宮女官的工作,讓她們把禘祭和郊祭的祭品整潔地準備好,這以後才能安寢。諸侯在早上要辦理天子交給的任務和命令,白天考察自己封國的事務,晚上檢查法令的執行情況,夜間還要監督百官,使他們不敢怠慢,這以後才能安寢。卿大夫在早上要研究自己的本職工作,白天講習一般例行公事,晚上檢查自己經辦的事務,夜間處理家內雜事,這以後才能安寢。士人在早上要接受朝廷交辦的任務,白天講習政事,晚上複習,夜間檢查自己一天的言行有沒有過失,這以後才能安寢。自一般百姓以下,天亮就勞動,天黑了才能休息,沒有一天可以怠惰。「王后要親自編織王冠兩旁懸掛玉瑱的黑色絲繩,公侯的夫人除此之外還要再加上編織系王冠的帶子,卿的妻子要親自編織束身用的黑色腰帶,大夫的妻子要親自做祭祀用的禮服,列士的妻子除此之外還要給丈夫做朝服,自下士以下的妻子都要給丈夫做衣服穿。春祭時要分配農桑的事務,冬祭時要獻上收穫的果實,男女都各盡其力,有了差錯就要治罪,這是自古以來的制度。君子用心力操勞,小人用體力操勞,這是先王的訓誡。從上到下,誰敢使自己放縱而不用力氣?如今我是個寡婦,你也只是個大夫,從早到晚兢兢業業地工作,還生怕敗壞了祖先的成業,如存怠惰之念,又怎麼躲避罪責呢?我希望你每天早晚都提醒我說:『一定不要毀敗先人的成業。』你剛才卻說:『為什麼不自求安逸?』用這樣怠惰的態度來擔任國君賦予你的官職,我真擔心你父親穆伯要斷絕後代啊!」孔子聽到敬姜這番話,說:「學生們要記住,季氏家的婦人可算是一個不貪圖安逸的人了。」 公父文伯之母別於男女之禮 〔原文〕 公父文伯之母,季康子之從祖叔母也。康子往焉,門與之言①,皆不逾閾②。祭悼子③,康子與焉,酢不受④,徹俎不宴,宗不具不繹⑤,繹不盡飫則退。仲尼聞之,以為別於男女之禮矣。 〔注釋〕 ①門:開門。此處的門當指寢門。②閾:門檻。③悼子:季悼子,公父文伯的祖父,敬姜的公公。④酢:祭祀時用的肉。⑤宗:主祭祀之禮的宗臣。 〔譯文〕 公父文伯的母親,是季康子的叔祖母。季康子去看她,她就開著門和季康子說話,彼此都不越過門檻。祭祀悼子的時候,季康子參加了祭禮。他向主人獻上祭肉時,文伯的母親不親手接受,祭祀完畢撤下禮器後,也不與季康子一起宴飲。第二天又祭時,宗臣不到齊她就不參加祭祀,祭祀完畢後稍稍飲酒馬上退下。孔子聽說這些事,認為文伯母親懂得男女之別的禮節了。 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 〔原文〕 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饗其宗老①,而為賦《綠衣》之三章②。老請守龜卜室之族③。師亥聞之曰④:「善哉!男女之饗,不及宗臣⑤;宗室之謀,不過宗人⑥。謀而不犯,微而昭矣。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也。今詩以合室,歌以詠之,度於法矣。」 〔注釋〕 ①宗老:主管禮樂的家臣。②《綠衣》:《詩經•邶風》的篇名。③守龜:占卜之人。④師亥:魯國一流樂師的名字。⑤宗臣:與國君同姓的臣子。⑥宗人:古代官名,主管祭祀之禮。諸侯、大夫皆有宗人。 〔譯文〕 公父文伯的母親打算給文伯娶妻,為此宴請了主管禮樂的家臣,並吟誦《綠衣》第三章中的詩句。家臣於是請占卜之人卜問了女方家族的情況。師亥聽說這事後說:「做得好啊!為了男女婚娶的事舉行宴會,不必請宗臣到場;自己家裡商量娶媳婦的事情,只要請主管禮樂的家臣參加就行了。像這樣謀劃婚事不違犯禮節,吟誦古人的詩句能微妙而公開地表明對婚事的態度。詩是用來表明內心想法的,歌則是用來詠唱詩句的。現在用吟誦古人的詩句來促成婚事,用歌來詠唱它,是合於法度的。」 公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 〔原文〕 公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曰:「吾聞之:好內,女死之;好外,士死之①。今吾子夭死,吾惡其以好內聞也。二三婦之辱共先者祀,請無瘠色,無洵涕,無瘠膺,無憂容,有降服,無加服②。從禮而靜,是昭吾子也。」仲尼聞之曰:「女知莫若婦,男知莫若夫。公父氏之婦智也夫!欲明其子之令德。」 〔注釋〕 ①士:為春秋時最低級的貴族階層。②服:古代照喪禮規定穿戴一定的喪服以哀悼死者。按與死者關係的親疏,分為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五等。 〔譯文〕 公父文伯故世,他的母親告誡他的妾說:「我聽說,寵愛妻妾的人,女人為他而死。熱心國家大事的人,士為他而死。如今我兒子不幸早死,我討厭他有寵愛妻妾的名聲。你們幾個人在供奉亡夫的祭祀儀式上要委屈一下,請不要悲傷得消瘦下來,不要不出聲地流淚,不要捶胸,不要容色憂愁,喪服要降一等穿戴,不要提高喪服的等級。遵守禮節靜靜地完成祭祀,這樣才能昭明我兒子的美德。」孔子聽到這件事後說:「姑娘的見識不及婦人,男孩子的見識不及丈夫。公父家的婦人真明智!她這樣做是想顯揚她兒子的美德。」 孔丘謂公父文伯之母知禮 〔原文〕 公父文伯之母朝哭穆伯,而暮哭文伯。仲尼聞之曰:「季氏之婦可謂知禮矣。愛而無私,上下有章。」 〔譯文〕 公父文伯的母親早晨哭亡夫穆伯,黃昏哭亡子文伯。孔子聽到後說:「季氏家的婦人可說是懂得禮節了。愛亡去的親人而沒有私情,早晨哭夫,黃昏哭子,上下合乎章法。」 孔丘論大骨 〔原文〕 吳伐越,墮會稽①,獲骨焉,節專車。吳子使來好聘②,且問之仲尼,曰:「無以吾命。」賓發幣於大夫,及仲尼,仲尼爵之。既徹俎而宴③,客執骨而問曰:「敢問骨何為大?」仲尼曰:「丘聞之:昔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防風氏後至④,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此為大矣。」客曰:「敢問誰守為神?」仲尼曰:「山川之靈,足以紀綱天下者,其守為神;社稷之守者,為公侯。皆屬於王者。」客曰:「防風何守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嵎之山者也⑤,為漆姓。在虞、夏、商為汪芒氏,於周為長狄⑥,今為大人。」客曰:「人長之極幾何?」仲尼曰:「僬僥氏長三尺⑦,短之至也。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也。」 〔注釋〕 ①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縣東南。②吳子:指吳王夫差。公元前495至前473年在位。吳國國君自稱為王,但諸夷不承認,所以貶稱為「子」。③俎:古代祭祀時盛牛羊肉的禮器。④防風氏:相傳古代汪芒氏的部落首領。⑤封、嵎:皆山名,在今浙江省德清縣東。⑥長狄:汪芒氏在周代時北遷,改稱長狄。⑦僬僥氏:古代傳說中生活在西南地區的一支矮人部落。 〔譯文〕 吳國攻打越國,摧毀了越王勾踐在會稽山上的營壘,獲得一節很大的骨骼,要用一輛車專門裝它。吳王派使者去魯國作親善訪問,順便讓使者向孔子詢問骨骼的事,並且說:「不要告訴這是我的命令。」去到魯國後使者向大夫們分送禮幣,送到孔子面前時,孔子回敬他一杯酒。當撤去禮器開始宴飲時,吳國使者拿著桌上吃剩下來的骨頭問孔子道:「請問什麼骨頭最大?」孔子說:「我聽說,從前大禹召集群神到會稽山,防風氏違命後到,大禹殺了他,陳屍示眾,他的骨骼一節要用一輛車裝,這算是最大的骨頭了。」吳國使者問:「請問掌管什麼才算得上神?」孔子說:「山川的精靈,能夠興雲降雨以利天下,所以掌管山川的可以稱得上神;至於掌管社稷的可以稱公侯。他們都從屬於王。」吳國使者問:「防風掌管的是什麼呢?」孔子說:「防風是古代汪芒氏的首領,掌管封山和嵎山,姓漆。在虞舜、夏、商時叫汪芒氏,到了周代時改稱長狄,它的百姓算是現在身材高大的人。」吳國使者又問:「最高的人有多高呢?」孔子答道:「僬僥氏的人身高只有三尺,是最矮的。身材高大的不過十倍於他,那就高到頂了。」 孔丘論楛矢 〔原文〕 仲尼在陳,有隼集於陳侯之庭而死,楛矢貫之,石砮,其長尺有咫①。陳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館問之②。仲尼曰:「隼之來也遠矣!此肅慎氏之矢也③。昔武王克商,通道於九夷、百蠻④,使各以其方賄來貢,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其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遠也,以示後人,使永監焉,故銘其栝曰『肅慎氏之貢矢』⑤,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⑥。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親也;分異姓以遠方之職貢,使無忘服也。故分陳以肅慎氏之貢。君若使有司求諸故府,其可得也。」使求,得之金櫝⑦,如之。 〔注釋〕 ①楛矢:用楛木做杆的箭。石砮:石制的箭頭。咫:古代長度單位,周制合八寸。②陳惠公:陳哀公之孫,名吳。公元前533至前502年在位。③肅慎:古代北方部落名。一作息慎、稷慎。商周時居東北地區,從事狩獵。④九夷、百蠻:泛指南北方各少數民族。⑤栝:箭尾扣弦的地方。⑥大姬:周武王的長女。虞胡公:虞舜的後代,封地在陳。⑦金櫝:用金帶裝飾的木盒。 〔譯文〕 孔子在陳國時,有一隻鷹墜在陳侯的庭院裡死了。楛木做的箭射穿了它的身體,箭頭是用尖石做的,箭有一尺八寸長。陳惠公派人帶著這隻鷹,去到孔子住的館舍詢問。孔子說:「這隻鷹來得很遠呢,它身上的箭是北方肅慎氏製造的。從前周武王打敗了商,開通了去南北方各少數民族居住地區的道路,命令他們各自拿出本地的土特產進貢,使他們不忘記各自所從事的職業。於是肅慎氏就向周天子進貢楛矢和石砮,箭長一尺八寸。武王為了公開表明他使遠方民族歸附的威德,告示後人,讓他們永遠看到自己的權威,所以在箭尾扣弦處刻上『肅慎國進貢之箭』的字樣,送給大女兒,並隨嫁給虞胡公而帶到他所封的陳國。古時候,帝王把珍玉分給同姓,用來表示血緣的親近;把遠方的貢品分給異姓,使他們不忘事奉天子。虞胡公是異姓,所以把肅慎國的貢品分給了陳國。國君如派管事的去舊府里尋找,大概還能找到。」陳惠公於是派人尋找,果然在用金裝飾的木盒裡發現了楛矢,像孔子所說的一樣。 閔馬父笑子服景伯 〔原文〕 齊閭丘來盟①,子服景伯戒宰人曰②:「陷而入於恭。」閔馬父笑③,景伯問之,對曰:「笑吾子之大也。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於周太師④,以《那》為首⑤,其輯之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事有恪。』先聖王之傳恭,猶不敢專,稱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今吾子之戒吏人曰『陷而入於恭』,其滿之甚也。周恭王能庇昭、穆之闕而為『恭』⑥,楚恭王能知其過而為『恭』⑦。今吾子之教官僚曰『陷而後恭』,道將何為?」 〔注釋〕 ①閭丘:名明,齊國大夫。②子服景伯:子服惠伯之孫,名何,魯國大夫。宰人:官名,此處指卿大夫的家臣。③閔馬父:魯國大夫。④正考父:宋國大夫。太師:樂官之長。⑤《那》:《詩經•商頌》第一篇的篇名。⑥周恭王:周昭王的孫子,周穆王的兒子。⑦楚恭王:楚莊王的兒子,公元前590年至前560年在位。 〔譯文〕 齊國大夫閭丘明來魯國結盟,子服景伯告誡他的屬下說:「你們在盟會時如果有失誤,就表現得恭敬一些。」閔馬父聽到後笑了,景伯問他原因,回答說:「我笑你太驕傲自滿哩。從前正考父從周的太師那兒計點了《商頌》十二篇,首篇是《那》,它在結尾處說:『自古在昔,先民們在祭祀的時候,每天早晚都溫和而恭敬,執事者更是恭敬有加。』先聖王教人恭敬,還不敢說是創之於己,聲稱是『自古』,稱古代為『在昔』,稱古代的人為『先民』。如今你告誡下屬說『有失誤就表現出恭敬』,真是自滿太甚了。周恭王能遮掩他祖父和父親的過失,所以才諡號為『恭』,楚恭王能知道自己的過失,所以也諡號為『恭』。現在你教屬下官員說『有失誤才恭敬』,那麼沒有失誤的恭敬又是怎樣的呢?」 孔丘非難季康子以田賦 〔原文〕 季康子欲以田賦,使冉有訪諸仲尼①。仲尼不對,私於冉有曰:「求來!女不聞乎?先王制土,籍田以力,而砥其遠邇;賦里以入,而量其有無;任力以夫,而議其老幼。於是乎有鰥、寡、孤、疾,有軍旅之出則征之,無則已。其歲,收田一井,出稯禾、秉芻、缶米②,不是過也。先王以為是。若子季孫欲其法也,則有周公之籍矣③;若欲犯法,則苟而賦,又何訪焉!」 〔注釋〕 ①冉有:孔子的學生,名求,是季康子的家臣。②稯:計算穀物的單位,古制六百四十斛為一稯。秉:這裡指計算禾把的單位。缶:古制十六斗為一缶。③籍:指籍田法,即田賦法。 〔譯文〕 季康子打算按田畝增收田賦,派冉有徵求孔子的意見。孔子不作正式答覆,私下對冉有說:「冉有,你沒聽說嗎?先王按照土地的肥瘠分配土地,按照勞力的強弱徵收田賦,而且根據土地的遠近來對田賦加以調整;徵收商稅按照商人的利潤收入,而且估量其財產的多少來對商稅加以調整;分派勞役則按照各家男丁的數目,而且要照顧那些年老和幼小的男子。於是就有了鰥、寡、孤、疾的名稱,有戰事時才徵召他們,無戰事時就免除。有戰事的這年,每一井田要出一稯糧、一秉禾草、一缶米,不超過這個標準。先王認為這樣就足夠用了。如果季康子想按法辦,那已有周公的田賦法了;如果要不顧法規辦事,就隨意賦稅好了,又何必來徵求我的意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