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喧囂的孤獨 · 六

赫拉巴爾 《過於喧囂的孤獨》
三十五年來,我用水壓機處理廢紙。 三十五年來,我一直認為除了像我這樣處理廢紙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如今我卻聽說在布勃內有了一種巨型壓力機,其功效比我現在用的這台要大上二十倍。 目睹過這種機器的人對我說,它打出的包,每個有三四百斤重,都用鏟車送到火車上。 我心裡說,你得去見識見識,漢嘉,你得親自去瞧瞧,作一次禮節性訪問吧。 我去了布勃內,當我看到那個驚人的玻璃結構,大得跟威爾遜小火車站似的,聽到它轟隆轟隆地運轉時,我不由得渾身戰慄,不敢再看它了。 有一刻工夫我站在那裡目光轉向別處,然後俯身去繫鞋帶,無法正視這台機器。 我這人從來就是這樣,當我在一堆廢紙中瞥見一本珍貴書籍的書脊或封面時,我不是馬上走去把它取來,而是找塊鋼絲絨擦拭機器的滾筒,過了一會兒我才凝眸注視那堆廢紙,心裡還暗自琢磨不知自己有沒有這份力量去把書拿起來,翻開它。 唯獨在確信有了把握之後,我才伸手把書撿起來,那書在我手裡就跟聖壇前新娘手中的花束一樣瑟瑟顫抖。 很久以前我就是這樣了,那時我代表村俱樂部踢足球,我明明知道球隊成員的名單要星期四才會在多爾尼小飯館的櫥窗里張貼出來,可是我星期三就揣著一顆怦怦亂跳的心趕去了,我跨著自行車站在那兒,從不敢馬上朝櫥窗望一眼,卻仔細端詳櫥窗上的那把鎖,端詳櫥窗的框架,然後花好長時間讀我們俱樂部的名稱,最後才看一眼那張成員名單。 然而,星期三那上面的名單還是上周的,於是我離開了那裡,星期四我又去了,跨著自行車站在那裡,仔仔細細把所有的東西都看了又看,唯獨不看那張成員表,直到我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時,我才一點一點仔細讀那張名單,先讀第一隊,然後預備隊,最後少年隊,直至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列在替補隊員中時,我才喜不自勝。 現在,我以同樣的心情站在布勃內巨型壓力機前,當我的震驚稍稍平靜下來之後,我鼓起勇氣舉目觀看。 這台機器巍然聳立,直頂到了大廳的天花板,宛如布拉格小城區聖米古拉教堂里的那座又高又大的祭壇。 這台機器比我預想的還要大,傳送帶那樣寬,那樣長,就跟霍萊肖維采發電廠緩緩把煤塊送到爐柵下面的傳送帶一樣,但這裡緩緩傳送的是白色的紙和書籍。 一些年輕的男工和女工把這些書籍放在上面,他們的服裝同我和其他廢紙打包工勞動時穿在身上的完全不一樣,他們手上戴著橘紅色或天藍色的手套,黃顏色的美式有檐小帽,工裝褲吊得齊胸高,兩條背帶搭過肩膀交叉在背上,露出裡面色彩鮮艷的毛衣和高領絨衣。 在這裡我看不到一盞電燈,光線和陽光透過四壁和玻璃頂棚照射進來,頂棚上裝著通風設備。 那些彩色手套使我格外感到自卑,因為我一向都是光著手幹活的,可以享受摸摸紙張的樂趣,可是在這裡誰也沒有那種願望去體驗一下廢紙給予感官的無與倫比的魅力。 傳送帶載著書籍和切割下來的零碎白紙條往上移動,正像瓦茨拉夫廣場的電梯把行人送到上面街道那樣,把這些書和紙直接送進那隻大得跟斯米霍夫啤酒釀造廠的大鍋一樣的機槽,當槽里裝滿了時,傳送帶便自動停止運行,垂直的螺旋槳從頂上降落,它以駭人的巨力把紙張壓碎,然後美滋滋地噴著氣升高,回到頂棚上,傳送帶再次運行,書本和紙張顛動著,直接落進那隻橢圓形的槽里,它大得猶如查理廣場的噴水池。 現在我已相當平靜,我注意到這台壓力機處理的是成批成批的新書,透過玻璃牆我看見卡車正在運來一包包的書,堆得都高過掛斗車的圍板了,成批成批的新書直接送去紙漿廠,沒有一頁弄髒過人的眼睛、大腦和心靈。 直到這會兒我才發現,傳送帶的一端有一些工人在拆包,取出嶄新的書本,撕去封面和封底,只把乾淨的書瓤拋到傳送帶上,書落下來時書頁翻開著,沒有人看它一眼,事實上要看也不可能,因為傳送帶必須裝滿,不允許停頓,不像我那樣可以在機器旁邊停下來。 這兒,在布勃內,這份工作沒有人性,活像一艘捕鯨船,一網魚拉上船尾,船員們分揀出大魚和小魚,把它們拋向不同的傳送帶,直接送進船艙里的罐頭加工裝置,一條接一條的魚,一本接一本的書。 我鼓起勇氣踏著階梯登上圍繞著橢圓形機槽的平台,走在這上面確實有到了斯米霍夫啤酒廠釀造車間繞著大鍋走的感覺,在這種鍋里,一次可釀造五十萬公升的啤酒。 我倚著欄杆站在那裡,仿佛站在兩層樓高的腳手架上俯視下面,只見操縱台上幾十個電鈕閃著五顏六色的亮光,猶如發電廠似的,螺旋槳在運轉,碾碎槽里的書本,力量如此巨大,猶如一個人心不在焉地在指間捻碎一張車票。 我驚惶地舉目四顧,又看看下面正在勞動的男女工人們,陽光透過玻璃牆面照在他們身上,色彩鮮艷的服裝、毛衣、帽子,看著令人眼花繚亂。 這些工人五彩繽紛,仿佛是一群來自異域的鳥兒,像翠鳥、挪威的紅腹灰雀、鸚鵡,但令我恐懼的並非這個,我感到恐懼不安是因為我突然準確無誤地看出了,這台巨型機將是對所有小壓力機的致命打擊。 我突然明白了,我看到的這一切意味著我這個行業已進入了一個新紀元,這些人已經與我不同,他們以另外一種方式工作著。 我意識到小廢紙收購站的那種微小的歡樂結束了,那是當我們發現有些書被錯誤地當做廢紙扔掉的時候,在這裡我看到人們的思維方式也不同了,因為即使每個工人可以從每種出版物中拿一本帶回家去作為福利,即使他也可能閱讀,但是對於所有我的打包工同夥來說,對於我來說,一切都已結束。 我們這些老打包工都是在無意中獲得學識的,不知不覺中家裡都有了一個規模不小的書庫,這些書是我們在廢紙中發現的,我們閱讀它們,感到幸福,希望有一天我們讀的書將會使我們的生活有質的改變。 然而,給予我的最大打擊莫過於看到這些年輕工人竟不知羞恥地喝著牛奶和軟飲料,他們兩腿叉開,一隻手叉在腰上,嘴巴直接對著瓶口津津有味地喝著,於是我知道以往那個時代確實結束了。 在那個時代,工人們跪在地上幹活,光著兩隻手,打架似的對付那些廢紙,因此每箇舊式工人都累得半死,渾身污濁,幹活時得把身子滾進去。 可是在這裡,一個新的時代開始了,新人,新的勞動方式,一個新時代,幹活的時候喝牛奶,儘管人人知道,這樣一頭牛是寧可渴死也不會喝牛奶的。 我看不下去了,便繞著機器走了一圈,我看見它的成果了,一個極大的包,穩穩地落在鏟車的平面上,蜥蜴般的鏟車一顛一顛轉過身,朝一條坡道駛去,從那兒確實徑直送進火車的車皮,那個包大得驚人,猶如奧爾尚內墓園裡大戶人家的墓碑,猶如維爾特姆牌的防火保險柜。 我把兩手舉到眼前,兩隻髒手,手指幹活幹得扭曲了,跟葡萄藤的枝子似的,我望著它們出神,隨後厭惡地一甩,兩條胳膊便來回地晃悠著。 現在午休開始了,傳送帶停止運轉,我看見工人們在一塊大布告牌下面坐下來,布告牌上貼滿了通知、告示、小字條之類。 工人們面前個個放著一瓶牛奶,他們拆開送飯女工用木箱送來的午餐包,消消停停地吃著,用軟飲料和牛奶把香腸、乾酪和黃油卷送下肚去,嘻嘻哈哈地說笑、聊天。 我聽到的隻言片語不禁使我緊緊地抓住了欄杆,我得知原來這些年輕人是社會主義突擊隊的,他們每星期五坐著工廠的大轎車去克爾克諾什山的工人休養所度假。 吃完午飯,他們點燃了菸捲抽菸,我又得知他們去年去了義大利和法國,今年準備去保加利亞和希臘。 當我看到他們那樣平靜地統計去希臘的人數,還相互鼓勁,勸說大家都登記時,再看他們脫光上身曬太陽,我就一點兒也不驚訝了,他們一邊曬太陽還一邊討論下午是去金色浴場游泳呢,還是上摩德尚去打球或踢足球。 去希臘度假這事使我不勝震驚,我自己只是通過讀赫爾德和黑格爾的著作才神遊了古希臘,讀了尼采才對世界採取了狄俄尼索斯的觀點,實際上我從未度過假,我的假期幾乎統統用來補償我欠下的工作日了,因為我每回無故缺勤一天,主任就以假期扣除兩日計,即使我還剩下一天半天的假期,我也用來加班,因為我的工作總是落後,院子下面和院子裡的廢紙永遠堆積如山,遠遠超出了我能完成的量,因此三十五年來我天天都生活在西西弗斯情結之中,正如薩特先生和加繆先生那麼生動地描繪的,尤其是加繆先生。 院子裡的包運走得越多,落進我地下室的廢紙也就越多,無窮無盡。 然而社會主義突擊隊在這裡卻每天都能如期完成任務,這會兒他們都在工作了,曬得黑黑的,工作時的陽光照射使他們希臘式的身軀顏色更深了,假期去希臘,這件事絲毫沒有使他們情緒激動,對於亞里士多德、柏拉圖,以及歌德——古希臘的外延,想必一無所知。 他們若無其事地幹著活兒,繼續把書的封皮撕去,扯下書瓤,把驚恐萬狀、嚇得毛髮倒豎的書頁扔到移動著的傳送帶上,他們無動於衷,若無其事。 這樣一本書可能意味著什麼,對此他們沒有親身感受,一本書畢竟得有人寫出來,得有人校訂,得有人閱讀,得有人畫插圖,有人得排字,有人得看校樣,有人得改排,有人得再看校樣,有人得最終改排,有人得把它送上機器,有人得最後一次看版面,一版一版送上別的機器、裝訂機,有人得搬書,打成包,有人得為這本書和印刷這本書結算賬目,有人得決定這書不宜閱讀,有人得批判這書,下令銷毀,有人得把這些書放進庫里,有人得重新把它們裝上卡車,有人得把一包包的書運到這裡,由戴著紅色、天藍色、黃色和橘紅色手套的工人們撕去書皮,把書瓤扔上傳送帶,它不出聲地但準確無誤地抽動著把這些毛髮倒豎的書頁送進壓力機,打成包,送進造紙廠,製成潔淨的、雪白的、沒有文字污跡的紙張,以便用來印成別的新書……我倚在欄杆上俯視下面的勞動,卻見一位女教師領著一隊兒童來到了陽光下。 我心裡說這是女教師帶領孩子們參觀來了,讓孩子們看看廢紙是怎麼處理的,哪想到女教師拿起一本書來叫孩子們注意看著,要他們看明白她是怎麼把書撕開的,孩子們看明白了,一個接一個地拿起書,扯下包書紙和封皮,小手抓住書頁使勁地撕著,儘管書在負隅頑抗,最後還是孩子的小手勝利了,孩子們眉心舒展了,他們幹得像工人一樣順利,工人們一邊幹活,一邊朝他們點頭以示鼓勵……我不由得想起那次我去參觀利布希家禽飼養場,那裡的年輕女工像孩子們揪下書內臟一樣揪出掛在傳送帶上的活雞的內臟,她們敏捷地把肝、肺和心臟揪下來,拋在準備好的桶里,傳送帶則顛動著把雞送往下一道工序。 我站在那兒看著,只見那些利布希姑娘們工作時嘻嘻哈哈,有說有笑,而坡道上放著上千個鐵絲籠,關著活雞和半死的雞,有幾隻雞從籠子裡鑽出來了,趴在掛斗車的圍板上,有幾隻在地面上啄食,竟全沒有飛走的意思,沒有想到要逃脫傳送帶上的鐵鉤,在那兒年輕姑娘們捉住它們的脖子,把它們掛在鉤子上,這些雞關在籠里,十隻一籠……我看著孩子們怎樣學習撕書,他們幹得已很順利,熱得脫去了T恤衫和小毛衣,然而,有幾本書卻詭計多端,百般頑抗,致使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姑娘扭傷了手指,倔犟的硬書皮還弄髒了他們的小手。 女工們見了便接過這些桀驁不馴的書本,噝的一聲扯出了書瓤,隨手一扔,把毛髮倒豎的書頁扔上了傳送帶。 女教師給那兩個孩子包紮了手指。 天道不仁慈,我看不下去了。 我轉身走下扶梯,臨出門時卻聽到背後有人在喊我……漢嘉,你這老孤鬼,你瞧瞧這兒怎麼樣呀?我回過身,只見一個頭戴橘紅色美式有檐小帽的年輕人站在欄杆旁邊的陽光里,他一手舉著滿滿一瓶牛奶演戲似的站在那兒,活像紐約高舉火炬的自由女神。 他笑著朝我搖搖牛奶瓶,我看見所有其他男女工人都在笑,他們大概喜歡我,認識我,剛才我在這裡轉悠,感到幻滅時,他們一直在注意我,我見了這台巨型機器和見到他們時流露出來的震驚神態,他們全看在眼裡了,感到高興……此刻他們嘻嘻哈哈地笑著,舉起一雙雙黃色和橘紅色的手套在空中揮動。 我兩手抱著腦袋跑進了走廊,身後響起了一片不同音調的笑聲,我在一條長長的、兩側一溜兒排著上千包書的走廊上飛快地跑著,躲避這笑聲,成批成批的書排列在兩側,我往前跑的時候,它們在向後退。 跑到長廊的盡頭我停下腳步,忍不住撕開一包看看裡面是什麼書,原來孩子們所撕的,使兩個孩子扭傷了手指的是卡亞·瑪希克的小說。 我抽出一本翻到封底,我看到印數是八萬五千冊,共三卷,也就是說超過二十五萬冊的書在徒然同兒童的小手指搏鬥著……我心情平靜了下來,又穿過幾條走廊,兩側都堆放著成千包的書,它們靜靜地、無助地排在那裡,恰似我參觀利布希家禽飼養場時看到的雞,儘管從鐵絲籠里鑽了出來,在傳送帶附近溜達、覓食,但遲早要被姑娘們捉住,活活地掛在傳送帶的鉤子上,割斷喉管,這些雞還沒有機會一顯身手,只是剛剛開始它們周而復始的命運,卻不得不過早地死亡,就像這裡堆積的書一樣。 如果我去希臘,我心裡說,我將去亞里士多德的誕生地斯塔吉茹斯朝聖。 如果我去希臘,我一定會繞著那光榮的場地跑一圈,穿著長內褲,鞋帶綁在腳踝上跑一圈,以示我對歷屆奧林匹克獲勝者的敬意。 如果我去希臘,如果我同這些社會主義突擊隊隊員一起去希臘,我將給他們上課,講所有的自殺者,講狄摩西尼,講柏拉圖,講蘇格拉底。 如果我同這些社會主義突擊隊隊員去希臘……然而,這裡已是一個新的時代,新的世界,這些年輕人活得好不自在,也許世界上一切都變了,不同了。 我沉思著從後門走下我的地下室,走進陰暗和燈泡的照明中,空氣臭烘烘,我撫摩我那台壓力機上磨得發亮的粗糙的槽邊,那些顯現出年代久遠的木邊,我站在那兒,突然間我聽到一聲叫嚷,一聲痛苦的吼叫,我轉過身,卻見迎面站著我的主任,他兩眼充血,大聲嚷嚷,衝著天花板痛心疾首地咆哮,說我跑開了那麼久,院子裡跟地下室一樣廢紙都堆得頂到天棚了。 我不太明白他怒吼些什麼,可我能感覺到我是一個讓人厭惡的傢伙,已讓主任沒法忍受了,他多次重複著兩個字眼,還從未有人對我說過的,他說我是蠢貨,蠢貨,蠢貨。 布勃內的巨型壓力機、社會主義突擊隊同我是道德上的對立面,那麼我是蠢貨,我比這台小壓力機更不值錢,突擊隊隊員夏天去希臘,而我是蠢貨。 於是整個下午我沒有休息,一口氣干到底,把廢紙裝進槽里,仿佛我是在布勃內幹活,亮閃閃的書脊朝我頻送秋波,可是我不加理睬,一個勁兒地反覆說:不,不行,一本也不許看一眼,你必須冷酷無情,像朝鮮劊子手一樣。 我這麼幹著活兒,仿佛用鐵鍬鏟的是無生命的泥土,壓力機瘋了似的運轉著,它氣喘吁吁,抽搐著,馬達發燙,不習慣於這樣的速度,在這地下室它經常鬧感冒,患風濕症。 我口渴極了,便跑出去,穿過院子買來一瓶牛奶,喝下它時,每一口都仿佛在咽著鐵絲網,可我堅持一小口一小口地咽著,猶如小時候用小匙子服魚肝油,這牛奶就那麼令人厭惡。 兩小時後,觸及天花板的廢紙堆矮了一些,露出了通向院子的洞眼,那是星期四,像每星期四一樣,我照例心情激動,等待著考門斯基大學圖書館的管理員送一筐子書來,那是圖書館清除下來的。 管理員站在洞口,把滿滿一筐哲學著作傾倒下來,落在我的腳邊,我把這些書鏟進槽里,只瞥了一眼:《道德的形上學》,我的心快要碎了,但我舉叉把它叉進槽里,猶如叉掉電線杆上掛著的鐵皮箱裡的垃圾。 我一個勁兒地幹著幹著,打成一個個包,沒有裹上古代或現代繪畫大師的複製品,只是一包一包完成我的任務,我領工資就為這個,什麼藝術、創造美,只是幹活而已。 我開始明白,我倘若這個樣子地幹活,我一個人就可以成立一個社會主義突擊隊,自己立下保證書提高生產率百分之五十,為此我不僅肯定能去工人療養所,而且能去美麗的希臘度假,在那裡我將穿著長內褲繞著奧林匹克競技場跑一圈,去亞里士多德的故鄉斯塔吉茹斯朝聖。 我不時舉起牛奶瓶,嘴湊著瓶口咂一口牛奶,一邊下意識地幹著活兒,心想我還不是蠢貨,我無動於衷地、野蠻地工作著,像布勃內在巨型壓力機旁工作的人一樣。 到了傍晚,當我完成任務,證明我並非蠢貨時,主任正在辦公室後面的浴室里淋浴,在嘩嘩響的噴頭下他對我說,他再也不跟我白費勁了,他已給管理處打了報告,請求把我調到別處去打包。 我坐下來發了一會兒呆,聽著主任用毛巾在擦乾身體,灰色的毛髮沙沙作響,突然我懷念起曼倩卡來,她已多次給我來信,說她住在克拉諾維采,邀請我去看她。 於是我在骯髒的腳上套了一雙襪子跑上街,匆匆追上一輛公共汽車,天快要黑了,我心情沉重,在林間小鎮下了車,打聽曼倩卡的住址,終於在黃昏時分來到了一座林中小屋面前,夕陽正在屋背後落下。 我推開門進去,可是無論在過道還是在前廳都不見人影,廚房和臥室也沒有人。 我通過一扇敞開著的門走進了花園,在這裡,我的吃驚甚至超過了上午在布勃內。 在一棵大松樹和琥珀色天幕的襯托下——天幕上夕陽正在徐徐沉入地平線——一尊碩大的雕像在那邊高高聳立,它大得有如維諾赫拉德區斯·切赫公園的切赫紀念像。 一部梯子架在雕像上,梯子上站著一個老頭兒,身穿淺藍色的罩衫,白長褲和白皮鞋,他正揮動鐵錘在石頭上雕琢著,那是一個美麗的女人頭像,不,它既不是女人的頭像,也不是男人的,而是具有兩性特點的一張天使的臉龐,在這張臉上已不再有性別之分,因而也不再有婚姻之說。 那位老先生不時扭頭俯視下面,那位坐在一把椅子上,聞著手裡的一枝玫瑰花的,正是我的曼倩卡,老先生抓住她臉上的特徵,用鑿子和輕輕敲擊的鐵錘,在把這些特徵搬到石頭上。 曼倩卡頭髮已經灰白,但剪得短短的,仿佛教養院的女孩子,又像女運動員理的男孩髮式,使她顯得超凡脫俗,她的眼睛一隻長得比另一隻低一些,這使她增添了幾分高貴氣,她的一隻眼睛看上去甚至有點兒斜視,可是我知道,這不是眼睛長得有缺陷,那隻斜視的眼睛確實過去和現在都在不間斷地越過無限之門注視著一個等邊三角形的中心,存在的中心,她斜視的眼睛,誠如某位信仰天主教的存在主義者所描繪的那樣,象徵著鑽石中永遠無法避免的瑕疵。 我站在那兒看呆了,最使我吃驚的是雕像上的那兩隻白顏色的大翅膀,大得猶如兩口白色大櫥,而且這對翅膀,這雙羽翼,仿佛在動著,仿佛曼倩卡在輕輕地扇著翅膀,仿佛她即將騰飛,或者在天空翱翔之後一秒鐘前剛剛降落在那裡。 我親眼看到了,這個一向害怕讀書,一生中除卻為了催眠從未讀完一本正經書的人,如今在生命的旅程將要結束時贏得了聖潔……暮色漸濃,夜已來臨,老藝術家還站在白梯子上,白長褲和白皮鞋在閃光,仿佛是從天上懸掛下來的。 曼倩卡向我伸出溫暖的手,她挽著我的胳膊告訴我說,這位老先生是她的最後一個情人,是她同男性交往的長鏈中最後的一環,由於他只能在精神上愛她,因此決定為她造一尊像以彌補這個不足,造一尊像,讓她活著的時候在花園裡觀賞,去世後立在她的墓上當做鎮棺石。 老藝術家站在梯子上,借著月光還在為雕像臉上的神韻拼搏。 月亮剛升起,給藝術家鑿子的一起一落照著亮。 曼倩卡領我去參觀她的小屋,從地窨子直看到頂樓,一邊用低低的聲音向我敘述天使怎樣向她顯靈,她聽從了天使的吩咐找來一個掘土工,她用自己的全部積蓄買下了林中一塊空地,掘土工給她挖了地基,同她在帳篷里過夜。 後來她把掘土工打發走了,找來一個砌磚匠給她砌了所有的牆,晚上同她在帳篷里過夜。 之後曼倩卡找來一個木匠,給她幹了新房上的全部木匠活兒,晚上同她過夜,這次已是在小屋裡,睡在唯一的床上。 之後她打發掉這個木匠,找來一個管子工,同他像木匠一樣睡在同一張床上,管子工給她做了所有的鐵活兒。 之後管子工同樣被打發走了,換了一個瓦匠,同她做愛,給她的房頂鋪了石棉水泥瓦。 瓦匠也被打發走了,換了一個刷牆的,給她把所有的牆面和天花板都抹了白灰,晚上同她睡在一張床上。 之後他也被打發走了,換了一個細木匠給她做了家具,曼倩卡就這麼靠著她的床和一個明確的目標蓋起了這座房子。 不僅如此,她還找來一位藝術家,柏拉圖式地愛著她,給她雕刻一尊天使形狀的曼倩卡像。 說著,我們回到了原地,畫完了曼倩卡圓圈形的生活軌跡,梯子上,一雙白皮鞋和兩條白褲腿在走下來,仿佛從天上走下來似的,淺藍色的罩衫已同月色融為一體,難以分辨,白皮鞋踩到了地面,灰白頭髮的老頭兒同我握手,說……曼倩卡已把我和她的事全給他講過了,說曼倩卡是他的繆斯,賦予他那樣充沛的創造力,使他得以代替上帝雕刻一尊曼倩卡像,一尊溫柔天使的巨像……我搭乘末班火車離開克拉諾維採回到家裡,喝得酩酊大醉和衣躺在床上,躺在堆著兩噸重書籍的天幕下。 我躺在那兒,心想曼倩卡無意中已成為一個她從來不曾夢想過的人,爬到了那樣的高度,是我一生中未見有人達到過的。 而我呢,我不斷地讀書,從書本中尋找預兆,可是書本卻聯合起來同我作對,我一次也沒有得到上天的啟示。 曼倩卡憎惡書,她卻成了現在這樣的人,成了人們紛紛描寫的人物。 不僅如此,她甚至張開那雙石頭翅膀騰飛了,當我離去時,那兩隻翅膀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猶如黑夜裡帝國城堡的兩扇燈光耀眼的窗戶,這雙翅膀帶著曼倩卡飛翔了,把我們的lovestory遠遠地拋在了後面,拋掉了那幾根緞帶,也拋掉了金山崗腳下她帶在滑雪板上出現在雷納飯店遊客面前的那堆糞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