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喧囂的孤獨 · 四
一天上午,屠宰場的工人們給我送來一卡車血淋淋的紙和被血水浸透的紙箱。
一筐又一筐的爛紙讓我無法忍受,因為它們散發著一股子甜膩膩的氣味,而且弄得我渾身血跡斑斑,跟賣肉人的圍裙似的。
作為一種對策,我在打的第一個包里放進了一本翻開的鹿特丹人伊拉斯謨的《愚人頌》,第二個包里我虔誠地放進席勒的《唐·卡洛斯》,第三包,為了使語言也成為血淋淋的肉,我翻開了尼采的《看那個人!》。
我幹活的時候,一大群綠頭蒼蠅飛來包圍了我,這些可怕的蒼蠅是屠宰場的工人帶來的,密密匝匝一大群,瘋狂地飛旋著,發出嗡嗡的聲音,下雹子似的打在我的臉上。
我喝到第四大杯啤酒時,壓力機旁邊忽然出現了一位舉止文雅的年輕人,我馬上認出來了,他不是別人,是耶穌。
他的身旁隨即站了一位滿臉皺紋的老人,我一眼就斷定這準是老子。
他們兩個站在那裡,幾千隻綠頭蒼蠅忽東忽西發了瘋似的飛旋,翅膀和身體發出頻率很高的金屬聲,它們在地下室的空氣中繡著一幅活的巨大畫面,是由一刻不停變化著的曲線和飛濺的斑點構成的,有如波洛克用滴濺顏料法繪製的巨畫。
對於這兩個人的出現,我並不感到驚訝,因為我的祖父輩和曾祖父輩喝多了酒也都有過幻覺,看見過童話中的人物,我的祖父在流浪途中遇見過水仙女和水鬼,曾祖父確信他在利多維爾基斯啤酒廠的打穀場上看見過小妖魔、小精靈和仙女們。
至於我,由於我在無意中獲得了學識,因此當我躺在床上進入睡鄉,而頭頂上有兩千公斤的書在搖搖欲墜時,我便看見槅板上出現了謝林和黑格爾,他們出生在同一年,有一回鹿特丹的伊拉斯謨騎著馬來到我的床前,向我打聽去海濱的路怎麼走。
因此,我喜愛的兩個人今天來到我的地下室,並肩站在那兒,對此我絲毫不感到驚異,我第一次意識到他們的年齡對了解他們的學說何等重要。
蒼蠅的飛舞和嗡嗡聲這會兒更加瘋狂了,我的工作服已被潮乎乎的血紙弄得濕透,我一邊交替地按著綠色和紅色電鈕,一邊看著耶穌和老子。
我看見耶穌在不停地登山,而老子卻早已高高站在山頂,我看見那位年輕人神情激動,一心想改變世界,而老先生卻與世無爭地環顧四境,以歸真返璞勾勒他的永恆之道。
我看見耶穌如何通過祈禱使現實出現奇蹟,而老子則循著大道摸索自然法則,以達到博學的不知。
我接連把血紙抱起投進機器,我的臉上塗滿了血污。
我按下綠色電鈕,壓板開始推動,把令人噁心的血紙連同一幫子蒼蠅一股腦兒壓扁,這些蒼蠅怎麼也捨不得離開紙上那點兒殘留的肉渣渣,肉的臭味使綠頭蒼蠅欣喜若狂,它們發情、交尾,然後以十倍的瘋狂痙攣地飛旋,密密匝匝圍在機槽的四周,形成蠢動的一團,猶如中子和質子在原子中旋轉。
我捧著杯子喝啤酒,目光卻不曾離開那年輕的耶穌,只見他神情激憤,被一些青年男子和美貌女人簇擁著,老子則孤零零地獨自尋找合適的墓地。
壓力機已運轉到最後階段,混雜著綠頭蒼蠅的血紙被擠壓得血漿四濺,血水滴落,我看見耶穌臉上洋溢著動人的喜悅之色,老子卻神情憂鬱地倚在機槽邊上,顯得孤傲、冷漠。
我看見耶穌信心十足地命令一座高山後退,那山便往後移動,老子卻用一張網覆蓋了我的地下室,是一張用難以捉摸的才智織成的網。
我看見耶穌有如一個樂觀的螺旋體,老子則是個沒有口子的圓圈兒,耶穌置身在充滿了衝突的戲劇性的處境中,老子則在安靜的沉思中思考著無法解決的道德矛盾。
我按了一下紅色電鈕,血污的壓板退回來,我再次抱起血跡斑斑的紙盒、紙箱以及被血和肉的潮氣弄濕的包裝紙投進空槽。
我總算還有力氣拿起尼采的書翻到那頁寫他同理察·瓦格納建立星辰般友誼的段落,我像把孩子放進澡盆似的把這本書放在槽內,隨後連忙雙手驅趕那一大群藍色和綠色的蒼蠅,它們像風暴中的柳枝一般抽打著我的臉頰。
我按下了綠色電鈕,這時只見兩條裙子在輕快地從地下室的樓梯上走下來,一條是青綠色的,另一條是光滑的紅色,兩個茨岡女人,她們總是幽靈一般來到我這裡,總是突然之間,當我以為她們已經不在人世,已經在什麼地方被情人用屠刀捅死了的時候,卻意外地出現了。
兩個收廢紙的茨岡女人,她們把廢紙背在背上,就跟過去婦女從林中背回乾草一樣,奇大無比的一包,她們背在背上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吃力地、蹣跚地走著,路上的行人不得不躲進壁龕或門洞裡給她們讓路。
她們背著偌大的包走進我們院子時,門洞就給堵住了。
進了院子她們徑直來到磅秤那兒,彎下腰、轉過身,然後朝後一仰倒在那個大包上,解開帶子卸下這可怕的重負,把它拖上磅秤,一邊氣喘吁吁地抹著額上的汗水,一邊注視磅秤上的數字,指針照例指在三十、四十,有時甚至五十公斤上,都是從商店和批發站撿來的紙箱、紙板和人們扔掉的廢紙。
每當她們想念我,或者被這份苦活累得精疲力竭——這些茨岡女人身體強壯、精力充沛,她們背著大包緩緩行走時,遠遠望去就仿佛背著一節火車或一輛電車似的——也就是當她們厭倦了這活兒時,她們就跑到我這裡來,扔下那塊大得嚇人的包袱皮,一頭倒在干紙堆上,裙子撩到肚臍眼,摸出香菸和火柴便仰天躺著抽菸,品嘗巧克力似的吧嗒著嘴巴。
我被密密匝匝的蒼蠅包圍著,只高聲向她們打了個招呼,穿青綠裙子的那個仰臥著,裙子撩到腰際,一雙光裸的大腿很漂亮,光裸的肚子也很漂亮,小腹下面露出一簇漂亮的、火焰似的毛。
她一手枕在腦下,另一隻手拿著香菸猛吸,裹著她油膩膩的黑頭髮的頭巾已滑到後腦勺上,她泰然自若地躺在那兒。
穿光滑紅裙的那個倒在紙堆上活像被人扔掉的一條毛巾,她被沉重的大包壓得疲憊不堪,已動彈不得了。
我用胳膊肘朝我的皮包擺了擺,我買了一些香腸和麵包,可是喝了那麼多的啤酒之後,這些東西已吃不進了,除非帶回家去。
我幹活的時候一向情緒激動,有一種覆滅的感覺,神經極度緊張,結果總是啤酒灌得太多。
兩個茨岡女人於是像兩把搖椅似的從紙堆上骨碌碌地滾下來,嘴裡叼著菸捲,兩雙手同時伸進我的皮包,她們掏出香腸,剝去包裝紙把香腸均勻地分成兩半,然後演戲似的踩滅菸蒂,用腳跟仔細地踩著,仿佛在踩扁兩條蝮蛇的腦袋,之後兩人坐下來吃香腸,吃完香腸才吃麵包。
我很喜歡看她們吃麵包,她們從不咬著吃,而是用手指把麵包掰碎,神情嚴肅地捏著麵包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送,一邊吃一邊點著頭,互相碰碰肩膀,有如兩匹註定將長期拴在一起駕車的馬,直拴到最後被人送進屠宰場。
有時我在街上遇見她們,總見她倆肩上搭著包袱皮,走進商店倉庫時互相摟著腰,一邊抽菸,一邊跳波爾卡舞似的走著。
這些茨岡女人日子過得一點不輕鬆,她們撿廢紙不僅賴以養活自己和孩子,還得養活她們的頭兒,一個每天下午根據她們撿得的廢紙量分成的茨岡男人。
這是一個特殊人物,架一副金邊眼鏡,蓄著小鬍子,梳小分頭,肩上永遠挎著個照相機。
他每天都給這兩個茨岡女人拍照,善良的女人對著鏡頭擺出最動人的姿勢,茨岡男人還煞有介事地走過去撥正她們的臉龐,然後退回來給她們攝影。
可是相機里從來沒有膠捲,兩個女人從未拿到過一張照片,然而她們依舊天天讓他拍照,像信徒盼望天堂似的盼望著自己的照片。
一天,我在霍萊肖維采瞧見了她們,就在利本斯基大橋橫跨伏爾塔瓦河的地方。
當時我看見斯霍萊爾飯館附近的拐角上,有個茨岡民警在指揮交通,他戴了一副白手套,握著一根有條紋的指揮棒,只見他一個波爾卡舞步旋轉身,轉向車輛放行的方向,動作那樣優美、高貴,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他以怎樣的驕傲在指揮交通,直到他站完這半小時的崗。
突然,我的目光被青綠色和光滑的紅顏色所吸引,原來在欄杆的另一頭,兩個茨岡女人也像我一樣站在那兒,眼睛牢牢地盯在十字路中心那個茨岡男人身上,她們身旁還圍了一群茨岡孩子和幾位上了年紀的茨岡老人,他們一個個都滿臉驚喜地看得出神,為這個茨岡人的成就感到驕傲。
後來,換崗的時間到了,茨岡人同一個來接班的民警換了勤,回到自己人中間,接受大家對他的祝賀和讚揚。
突然,那兩個茨岡女人跪了下來,我看見那兩條青綠色和光滑的紅顏色的裙子垂到地面上,她倆用裙子擦他的值班皮靴,茨岡人微笑著,他無法掩飾內心的喜悅,最後禁不住爽朗地笑了起來,並且鄭重其事地同所有的茨岡男人一一親吻,兩個茨岡女人則跪在地上用裙子給他擦皮靴。
這會兒她倆已吃完麵包,把裙兜里的屑粒也都撿起來送進嘴裡,穿青綠色裙子的那個躺到紙堆上,把裙子撩到腰眼,坦然對我露出肚子,一本正經地問我……怎麼樣,大叔,咱們干?我伸出手讓她看看我手上的血污,還做了個拉百葉窗的手勢,說……不,我膝蓋骨疼。
她聳聳肩膀,放下裙子,兩眼卻一眨不眨地望著我,穿光滑紅裙的那個已坐在樓梯上,她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她倆站起身,從疲勞中多少恢復了過來,顯得精神一些了,她們拎著包袱皮的一個角兒跑上樓去,但臨離開前還把腦袋俯下來,摺疊尺似的俯到兩膝之間,用女低音喊了聲再見,跑上去了,跑進走廊,隨後我聽見她們的光腳板吧嗒吧嗒穿過了院子,那是一種無法模仿的波爾卡舞的步法。
她們又走去收廢紙,到頭兒打發她們去的地方,那個肩上挎個照相機、蓄兩撇鬍子、梳小分頭、戴眼鏡的茨岡男人已預先給她們拉好了生意。
我繼續幹著活兒,用鐵鉤子鉤,浸透了血的紙箱、紙盒、包裝紙和濕漉漉的血紙從天花板上傾瀉下來,落進機槽,通向院子的洞眼顯露出來了。
此刻我能聽見所有的響聲和說話聲,仿佛是通過麥克風傳到這裡的,有幾個收廢紙的來到洞口,我從下面看他們猶如看教堂門口的雕像。
我的機器,我的壓力機深深地藏在院子底下,猶如祖國之父查理四世的靈柩或墓碑。
突然,洞口出現了我的主任,他的聲音從上面沉重地打下來,聲音中又是充滿了仇恨和憤怒,他大喊大嚷,痛苦地絞著兩手……漢嘉,那兩個算命的娘兒們又到下面幹什麼來了,那兩個巫婆?我於是照例嚇得一條腿跪了下來,手扶著機槽呆呆地朝上面望著,我永遠不明白主任為什麼這樣不喜歡我,為什麼老是端出這麼一張可怕的臉相來對著我,仿佛這是他長久以來特地為我準備了的,這是一張憤怒的臉,充滿了痛苦,由我造成的痛苦,這張臉每一次都像現在一樣使我深信自己是一個面目可憎的人,一個不可救藥的下屬,只會給高貴的上級製造該死的麻煩……我從地板上站起來,就像墓石飛到半空,耶穌從墓中走出時那個受驚的衛兵站了起來一樣。
我站起身,拂去膝上的塵土,接著幹活,我已不像剛才那樣順手了,綠頭蒼蠅卻變本加厲鬧得更凶,也許是因為我幾乎已把所有那些血淋淋的紙打成了包而氣得它們發瘋,也許是穿堂風吹得它們暈頭轉向了。
這穿堂風是我挖了那座高得像山、尖頭頂進了院子的廢紙堆引起的,綠頭蒼蠅現在包圍著我,包圍我的胳膊和槽里的廢紙,密密匝匝,有如濃密的懸鉤子叢,有如黑莓枝子,我用雙手驅趕它們時,有一種同鋼絲和帶刺的東西搏鬥的感覺。
我幹著活兒,渾身已被血污和汗水濕透,那兩個茨岡女人在這裡的時候,耶穌和老子始終站在壓力機的槽邊,現在我又獨自在這裡從事機械的勞動,不斷地被綠頭蒼蠅的繩索所纏繞和抽打。
我看見耶穌像一個剛在溫布爾登網球賽中取勝的冠軍,老子像一個儘管家財萬貫但看上去卻一貧如洗的商人。
我看到耶穌的一切暗喻和象徵都包含著流血的實質,老子則身穿布衣站在那裡指著一塊未經雕琢的粗木料。
我看到耶穌是個花花公子,老子則是個腺體不全的老光棍。
我看到耶穌舉起一條手臂,以唯我是從的強有力的手勢詛咒他的敵人,老子卻逆來順受地垂下雙臂,仿佛垂著一雙摺斷的翅膀。
我看到耶穌是個浪漫主義者,老子則是古典主義的,耶穌有如漲潮,老子卻似退潮,耶穌像春天,老子則是寒冬,耶穌體現的精神是愛鄰居,老子則是空靈的最高境界,耶穌是progressusadfuturum,老子則是regressusfadoriginem……我交替按下綠色和紅色電鈕,把最後一抱令人噁心的血紙扔進槽里,這是屠宰場給我送來、堆滿我的地下室的,他們同時也領來了耶穌和老子。
因而我在最後那個包里放進了伊曼努爾·康德的《道德的形上學》,所有的綠頭蒼蠅幾乎都瘋了,瘋到這種程度,它們撲到血腥的殘渣上,吸著已經乾涸和正在乾涸的血,如此貪婪,竟然沒有覺察正在靠攏的壓板將把它們壓碎,碾成薄片,擠出水珠。
我用鐵絲把壓成一個立方體的包捆起來,送去同其他十五個包放在一起。
剩餘的瘋狂的蒼蠅緊跟著我,每個包上都蓋滿了綠頭蒼蠅,包里擠出的每一滴黑紅色的水珠上,都閃著蒼蠅墨綠色的或金屬似的藍光,仿佛每個包都是炎夏中午時刻掛在農村肉鋪鐵鉤上的巨大牛腿。
我抬起眼睛,只見耶穌和老子已離去,像那兩個茨岡女人一樣,他們也踏著塗了石灰的白樓梯走了。
我的啤酒已喝光,因此我磕磕絆絆爬上樓去,有一會兒我不得不一手扶著階梯往上爬,過於喧囂的孤獨使我頭暈目眩,直到進了背後的小巷我才挺直了腰,手裡緊緊地攥著一升空啤酒筒。
空氣閃著光,我不由得眯縫起眼睛,每一道陽光仿佛都飽含著鹽分。
我沿著聖三一教堂的教區院牆走著,有一隊掘土工正在馬路上施工,在這兒我又瞧見了那兩個茨岡女人,她們坐在一條木板上,抽著香菸,同幾個茨岡男人聊天。
有不少茨岡人從事道路建設工程,他們的勞動按定額付酬,因此他們幹得勁頭十足,規定的指標使他們忘記了疲勞。
我一向喜歡看他們幹活,他們脫光了上身,用鐵鍬和十字鎬同堅硬的泥土和鋪路石拼搏。
我喜歡看他們半個身軀藏在馬路下面,仿佛在給自己挖掘墳墓。
我喜歡他們,因為他們總是把妻子和孩子帶在工地附近,他們會突然間想念孩子,因此我常看到茨岡女人撩起裙子掄著閃亮的十字鎬在挖溝,而年輕的茨岡男人卻把孩子抱在膝上一同玩耍,因此他們表現的愛有點兒奇特,同孩子玩使他們煥發活力,不是筋骨上的活力,是心靈中的。
這些茨岡人非常敏感,讓人聯想到聖母抱著小耶穌的那張美麗的南波希米亞聖母像。
有時他們看著你,看得你手腳發冷,他們那雙眼睛,那樣大的眼睛,蘊涵著智慧,反映出久已被人遺忘了的某種文化。
據說,在我們還拿著小斧頭東奔西走,身上裹著獸皮的時候,茨岡人便已建立了國家和社會制度,經歷了第二次衰退。
我一邊想,一邊瞧著胡森斯基酒店的女服務員給我在啤酒筒里斟兩公升的啤酒,泡沫溢出啤酒筒了,女服務員把剩餘的啤酒倒在一隻玻璃杯里朝我一推,讓我喝,杯子在錫皮櫃檯上滑到我的手中。
女服務員於是馬上轉過身去背對著我,因為昨天我付賬時一隻耗子從我的衣袖裡躥了出來。
我喝完了啤酒,也許她背過身去是因為我手上的血污,雙手滿是幹了的血。
我伸手摸摸臉,我總喜歡這樣用手掌在整個臉龐上抹一下,發現額上全是乾癟的綠頭蒼蠅,因為驅趕那些瘋狂的蒼蠅時,我常常使勁拍打額頭。
我沉思著走回去,經過那條施工的小巷子時,看見那兩個穿青綠裙子和光滑紅裙的茨岡女人正站在聖三一教堂牆邊的陽光中,茨岡男人手裡端著照相機在幫她們擺正姿勢,撥撥她倆的下巴頦兒,然後退後幾步,對著取景器看了一會兒,再走去擺正她倆的姿勢,要這兩張臉龐在彩色照片上笑得甜甜的。
之後他把相機舉到眼睛上,打了個手勢,咔嗒按了一下,擰了擰並不存在的膠捲,兩個茨岡女人拍著手掌,高興得孩子似的,只擔心照出來的模樣兒不知怎麼樣。
我把帽子拉到眼睛上,穿過馬路,正碰上了美學教授,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我面前,度數很深、厚得像菸灰缸的一副眼鏡片衝著我,活像瞄準我的獵槍槍口。
他伸手在兜里摸了一陣,像每次一樣抽出一張十克朗的鈔票,遞到我手上,問道……那年輕人在?我回答說在。
於是他像平時一樣湊到我耳邊輕聲說……好好對待他,行?我說我會這樣做的。
我看著這位編輯穿過一個院子拐進斯巴萊納大街,於是我疾步跑出巷子,從後面回到地下室,我摘下帽子,光著頭諦聽著教授怎樣膽怯地從院子裡走過,然後悄沒聲兒地走下來,當我們四目相遇時,他鬆了口氣,說……那老頭兒呢?我說還不是又去買啤酒了。
教授接著問道……他總那樣像惡狗似的對待你?我說從來都這樣,他嫉妒我,因為我比他年紀輕。
美學教授把一張揉皺的十克朗遞到我手上,貼在我的手心裡,按了一下,顫聲對我耳語……這是給您的,費神啦,找到什麼沒有?我走去從一隻小箱子裡取出幾本舊的《民族政策》和《民族報》,這些雜誌中照例都有米洛斯拉夫·魯特和卡萊爾·恩格爾姆勒寫的戲劇評論,我把這些雜誌拿給教授,他原先在《戲劇報》工作,儘管五年前已被趕出編輯部,但他對三十年代的戲劇評論仍有濃厚興趣。
他接過雜誌匆匆翻了翻,放進皮包,像平時一樣又給了我十克朗,告辭走了,在樓梯上還轉身對我說……您再勞神多找找,現在重要的是可別讓那老頭兒給撞見。
他上去了,進了院子,我則像平時一樣戴上帽子從後門跑進小巷,穿過神父宅邸的院子站在聖達代阿謝克塑像旁邊,帽子拉到眉毛上,做出不悅和驚訝的神色。
我看著教授緊挨著牆邊走過來,他看見我時照例吃了一驚,他定了定神,走到我面前,照例給了我十克朗,痛苦地說……對那個年輕人您別這麼厲害,為什麼您不喜歡他?好好對待他,行?我照例點點頭,《戲劇報》的評論家走了,我知道他應該徑直朝查理廣場走去,但他像通常一樣寧可在街角就拐了彎,鑽進一個院子,手裡的皮包也飛快隱沒了,他急於躲開我這個古怪的老打包工,像惡狗一樣對待年輕人的老打包工。
這時,我見一輛卡車正倒退著開進我們的院子,我從後門回到地下室,我拉著手推車站在電梯旁邊,今天打出的十五個包,每包的四面我都用水泡過的高更的繪畫複製品《早上好,高更先生》裝飾起來,現在一眼望去,它們光彩奪目,變得很漂亮,馬上就要運走使我感到惋惜,我真想有多一點的時間欣賞這些畫面,它們像布景片似的排列在那裡,構成一幅美景,令人眼花繚亂。
一群已經疲憊的綠頭蒼蠅嗡嗡著……升降梯里司機的腦袋探了出來,於是我把包一個個裝上手推車,兩眼仍在《早上好,高更先生》上流連,真遺憾它們必須從我的地下室里運走。
不過,沒關係,我心裡說,等我退休了,我買下這台壓力機,那時候我打的每個包我都將留下來,我不辦展覽會,也許有人要買一個我簽了字的包,也許一個外國人,在我不走運的時候,為了不讓任何人買走我的包,我將把價格定為一千馬克,我若不走運,那個外國人可能會付我一千馬克,把我的包運走,不知運往哪裡,我就不知道上哪兒再去看它一眼了……十五個包一一被升降機送到了上面,我聽見搬運工在咒罵那些包上和包四周的綠頭蒼蠅。
最後一個包送走以後,所有的綠頭蒼蠅也跟著被送走了,地下室里由於失去了這些瘋狂的蒼蠅而突然顯得淒涼和冷清,正如我自己,一向都是悲哀和孤獨的。
我兩腳兩手爬著樓梯上去,身體搖搖晃晃,但凡我喝了五升啤酒之後,我爬樓就不得不像爬梯子一樣手腳並用。
我站在那兒瞧著搬運工把最後一個包遞給司機,戴著手套的司機接過來,用膝蓋把它同別的包碼在一起。
搬運工的後背,工作服上印滿了已乾涸的血跡,成了一塊血印的花布。
我看見司機厭惡地把那雙血跡斑斑的手套脫下來扔掉了,搬運工爬上車,坐在司機旁邊,一卡車的包就從院子裡運出去了。
我很高興,因為滿車都是《早上好,高更先生》在放射光彩,但願卡車駛過時,這些畫會使路上的行人高興,但願看到這樣一輛車在身邊駛過的人會感到高興。
同這些包一起離開了院子的,是那些瘋了般的綠頭蒼蠅,我看見它們在斯巴萊納街的陽光中又活躍了起來,圍繞著整個卡車瘋了般地飛著。
一大群藍色、綠色和金色的發了瘋的蒼蠅,它們無疑會同高更的《早上好,高更先生》一起裝進箱子,最後在造紙廠被倒進濃酸和濃鹼的溶液中,因為發了瘋的綠頭蒼蠅不可能放棄它們的觀念:哪兒的生活能比在這賞心悅目的臭烘烘的腐敗血漿里更美好?我正想回到地下室去,卻不料我的主任臉上帶著一副殉道者的神情突然在我面前跪下了,他雙手合十懇求說……漢嘉,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行行好,我向你發誓,我跪在地上求你了,醒醒吧,趁現在還來得及,別再灌酒了,幹活吧,別再折磨我了,你這樣下去會把我折磨死的……我嚇壞了,連忙俯身輕輕抱住他的胳膊肘央求他……您別這樣,好先生,我說,您這樣跪著有失尊嚴……我把他扶起來,我感覺得出他渾身在顫抖,因而我再三請求他寬恕我,雖然我並不知道要他寬恕我什麼。
這就是我的命運:永遠請求寬恕,甚至自己請求自己寬恕,寬恕自己是這麼個人,生來如此……我沮喪地回到地下室,一種負罪感使我心情特別沉重,我仰天躺在方才穿青綠色裙子的茨岡女人躺過、現在還有些溫暖的窩裡,我躺在那兒,諦聽著街上的聲音,一種美妙的、實際的音樂。
我諦聽這座五層樓房——我們廢紙收購站就在這座樓房裡——有住戶的污水怎樣不停地在流淌,嘩嘩地響著。
我聽見抽水馬桶的沖水聲,當我側耳細聽地層深處的聲音時,我十分清晰地聽到污水和下水道的污物怎樣在輕輕流動。
在綠頭蒼蠅的大軍撤退了之後,我聽見水泥地面下老鼠的叫喊和哀號,在首都布拉格所有的下水道里,兩個鼠族在進行著瘋狂的戰鬥,爭奪城市裡所有下水道和陰溝的統治權。
天道不仁慈,在我的上面和在我的下面,生活也不仁慈,我心裡也不。
早上好,高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