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知識大全 · 清代考據學
理學至王陽明,發達已臻極點。故此後學術之發達,方向遂轉變,是為清代考證之學。
考證之學之初興,不過厭宋學末流之空疏,務「多讀書」、「求是」而已。其風實起自明世。專務博學者如焦竑、陳第等是也。兼講經世者,如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等是也。諸人不但不排斥理學,且於理學入之甚深;但在講經學時,不肯墨守宋人之說而已。降及清代康、雍之間,尚系如此。後人稱為「漢、宋兼采派」(見《四庫書目》)。至乾、嘉時,學者乃專務「搜輯」、「闡發」漢人之說;於宋儒之說,置之不論不議之列。至此,乃成為純粹之漢學,為清代學術之中堅。
漢學家之功績,在(1)通訓詁,(2)勤校勘,(3)善搜輯,(4)精疏證:故使a.古書之誤者可正、b.佚者後復見、c.古義之晦者復明,(5)而其實事求是,尊重客觀之精神,於學者裨益尤大。惟其人無甚宗旨,內而身心,外而社會,皆非所措意。故梁任公謂為方法運動,而非主意運動也(見所著《清代學術概論》)。
考據學派之初興,只是厭宋學末流之空疏,務多讀書而已。其人並不反對宋學,且多深入宋學者,顧亭林(炎武)、黃梨洲(宗羲)、王船山(夫之)等無論矣,[顧氏所著《郡縣論》等經世之學,多本諸宋學。黃氏著《明夷待訪錄》,人多僅稱其《原君》、《原臣》篇,實乃具徹底改革整個社會之精神,亦來自宋學也。諸人於漢學僅其一端,且或並非其主要者,不過因清代漢學大行,而諸人亦遂以漢學著矣。]即焦弱侯(竑)等亦然也。諸儒之立身及經世,仍以宋學為歸,惟說經及考證古事,不囿於宋人之說耳。此派,後來之人,自經學之立場言之,稱為漢宋兼采派。梁任公著《清代學術概論》稱胡渭、閻若璩為漢學之開山人物(以胡著《易圖明辯》,攻擊宋人所謂《河圖》、《洛書》;閻著《古文尚書疏證》,就眾所共尊之經,證明其為偽作之故),亦在此派中。必至其所言者,專於疏通證明,補苴綴給,而不復存一合漢宋之說而評判其是非之見,乃得稱為純正之漢學(此等人自亦非不可兼治宋學)。
漢學家人物甚多,難遍疏舉。日人某分為皖、吳兩派,章炳麟采其說,大致是也。皖派當以戴震為巨擘。近人多稱道其《原善》及《孟子字義疏證》之說,以余觀之,此說並無足取,此點俟後再論。皖派之偉績,在長於小學。其巨子為段玉裁及王念孫。段為精治《說文》者之始(清之治《說文》者,並非專於《說文》一書;乃以《說文》為中心,而旁及其他字書),王則精治古人文法之始也。[王著《讀書雜誌》,曾國藩稱其能含蘊語氣而得正確之解釋;以今日言之,則為精治文法之學也。其子王引之著《經傳釋詞》。]俞樾之《古書疑義舉例》,又為王之支流余裔。吳派當以惠棟為大宗,此派之偉績,在長於搜輯及疏釋。余蕭客(《古經解鉤沉》)、王鳴盛(《尚書後案》)、陳喬樅(《三家詩遺說考》)等,皆其代表人物。至於對一問題,搜羅證據,務極其周;疏釋論斷,務極其慎,則兩派之所同也。
道、咸以後,經學又形成今文一派。此派起於常州之莊(存與)劉(申受),衍於仁和之龔(自珍)、邵陽之魏(源),而極盛於近代之廖平及康有為。考據之學,最重源流派別,經學尤甚。分析漢、宋之後,再分析漢人之派別,本無足怪。惟此派之有聲光,不盡在學術方面,而兼在政論方面。故如陳喬樅之專輯今文經說,不參議論者,今學派並不重之。分析今古文之精,莫如廖平,晚亦好為怪論也。此派議論,多帶有經世色采,(1)莊、劉、(2)龔、魏至(3)康有為,逐步加甚。此由(1)西漢經學,本重經世;(2)而時事日亟,亦有以誘之也。從純學術立場言之,康有為新學偽經之說實非是。廖平分析今古學為齊、魯學,則極可取。余為補充:齊學為治大國之規模,兼重節制資本;魯學為治次等國之規模,但重平均地權(又極重教化)。新莽一派人,所以扶立古學者,由其所行政策,欲兼二者之故:似頗足備一解也。
清儒中,反對宋儒之理論者,著者有二派。一為戴震,說見其所著《原善》及《孟子字義疏證》。以為宋儒偏於言理而不顧人情,以改(1)視食色之欲,饑寒之患,為人情所不能免者,皆若無足輕重;而徒實一般人以曠世之高節。(2)太重名分,如君父與臣子之關係,幾於不復論其是非。故主舍理而論情,情之所安,即為義之所在。案以凡民之欲為無足重輕,而不為之謀滿足,宋儒並無其事,[宋儒甚注意井田、社會、水利等。]說近於誣。至於不得已之時,教民以輕生而重義,亦凡立教者皆如是。過重名分,宋儒誠有此弊,此由不知經傳所言,乃就當時之社會立說,亦時君父之權固重也;至宋世,社會業已較為平等,宋儒不知此為社會之進步,而執古人之所言為天經地義,欲強後世之社會以就之,則人心覺其不平矣。然宋儒受病之原,戴氏並不知之;乃咎其偏於言理,而欲救之以情。不知情無客觀標準,固有行之者以為協乎人情,而受之者以為不能堪者矣。況宋儒所言之理,並非吾人當下推度所得之理;其所謂理者,必人慾去盡而後能見;故就實際言之,亦可謂無人能見得此理;其說用諸實際,誠不免失之空洞,然非如戴氏之所詆也。
又一派為顏元[習齋],則其所反對者,不僅限於宋學,特於宋學為尤甚耳。其說譏中國之讀書人,大偏於紙上,而不習實務。於宋學之空談心性,並書而不讀者,自然反對尤烈矣。謂求之於心,久之而自覺其可信者,實系一種心理變態,逮用諸實事,則全不足恃。故主恢復古人六藝之教(禮、樂、射、御、書、數),凡事皆須實習。案謂中國讀書人太疏於實務,自亦不錯。但研究發明,與實際應用,分為兩途,(1)由人性如有所長,(2)亦分工合作之理。若如顏氏所云,勢必至降低學問之程度而後止。章炳麟譏顏氏弟子,[李添,字剛主。]言數則僅通籌算之乘除,言書則粗知今隸之訛謬:即其明驗。
又有調和於漢、宋之間,而兼調和於文與學之間者,是為桐城派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不可缺一之說。此說創自姚鼐(姬傳),後來桐城派皆宗之。章學誠之議論,亦於此為近。曾國藩本服膺姚鼐,故亦主此說,特其晚年,又間或益之以經濟(中國所謂經濟,包括極廣,非今經濟學之義),為四門耳。此說可謂甚正。但不分別普通及專門,則欲一人兼擅三者極難。即桐城派之本身,亦偏於辭章,於漢、宋二學之間,則又側重於宋也(如方植之著《漢學商兌》,力詆漢學,即其一極端之例)。
清代有特色之學術,尚有浙東學派之史學。浙西學派,亦推其考證之功,旁及史事;但多就事實為之補苴訂正,而通觀全局具有史識者甚少。[如錢大昕之《廿二史考異》,王鳴盛之《十七史商榷》,趙甌北之《廿二史劄記》等皆是。]浙東派則與之相反[如萬季野、全謝山等]。蓋浙西學派,乃承王應麟、黃乾等之遺緒,為朱學中之一派。而浙東學術,則仍承宋時浙學之遺緒者也(呂祖謙一派)。[此義《文史通義》首發之。]以今日眼光觀之,則浙西派近於專門史家,浙東派近於通史家;惟通史乃可稱史學之正宗(專門史仍可歸入各種專門科學內),故必浙東派乃可稱為史學之正宗也。
浙東派最重要之人物為章學誠。其重要之著作,為《文史通義》,[論文之語,固頗切當,然於文學上之價值並不高。其要乃在史學。]其大功,在發明1.史料與作成之史非一物;2.儲備史料,宜求其豐富,著作歷史,則當求其簡;3.記注、比次,各為一事。吾國史學,有三名著:(1)劉知幾之《史通》;(2)鄭樵之《通志序》;(3)章學誠之《文史通義》。(1)為始講史法者;(2)為擴充史之內容者;(3)則確立史學與他學之界限,闡發史學真相者。必史籍稍多,乃想及講史法;必人須之知識漸進步,乃覺史之所載為不備;必學問之內容,愈積愈豐富,乃感覺分種之必要。三先生之著作,恰代表史學進化之三階級,亦時勢使然也。
章氏對於漢、宋學及文學之意見,其結論頗近桐城派(義理、考據、辭章三者不可缺一),此無足深論。而其「六經皆史」之說,實由其對宋學之見解而來;此說能了解者頗少,致多誤會,請一論之。
六經皆史者,章實齋對於宋學末流空談心性之反動;固謂聖人不以空言立教,因之謂六經皆史。然在考證上,其說卒不能成立:蓋執狹義之史(史官所載往事)為史,則六經除《書》與《春秋》之外,明明非史。若將史之義推而廣之,謂一切故事之職掌,皆關涉史官;則如釋學問,凡以文字記之者,何一不可目之為史;將史官之外無他職,而推原古代學術出於官守者,亦除史官而外,更無原本矣,有是理乎?章氏於六經皆史之說,引證論斷,多屬支離;《易》無可說,乃至牽涉曆法,則更不足辨矣(所引者,皆後人以曆法附會《易》之辭,非作《易》時歷已發達至此程度也)。後來祖述章氏之說者,大抵不能離「學術必資記載,記載專職諸史官」一觀念,非此則六經皆史之說,不能主持也。至近世之章太炎,則因受此觀念之影響,專認史官所記者為史(其餘即非金石證亦認為價值大減);於是罵康有為為妄人。[章氏之論謂:「……如是沒丘明之勞,謂仲尼不專著錄。假令生印度、波斯之墟,知己國之文化綿遠,而欲考其事,文獻無征;然後憤發於故書,哀思於國命矣。」(《國故論衡》△△篇)]而不知論史材、史官所記,與傳說、神話及他種著述,各有其用也。其又一反動,則為胡適之、顧頡剛一派。胡氏專取《詩經》、《楚辭》為史料。顧氏初亦宗之;後雖漸變其說,而仍目古史官所記者為偽造(如世系事。於此問題,章太炎辨古史官所記與神話非同物,卻不錯):皆不免固執一說,而未能觀其會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