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有滋有味 · 教育家張伯苓

胡適 「我既無天才,又無特長,我終身努力小小的成就,無非因為我對教育有信仰有興趣而已。」這句話是張伯苓的自述。他還常常喜歡引用一位朝鮮朋友的評語:「張伯苓是一個極其簡單的人,不能跟同時代的傑出人物爭一日之長短,但是他腳踏實地地苦幹,在他的工作範圍里,成就非凡。」 他20歲就從事於教育,第一期學生不過5個人。1917年,他41歲,南開中學已有1000個學生。到了1936年,他60大壽的時候,南開大中小學共有學生3000名。1937年,天津校舍被毀於日軍,其時他早已在重慶設立南渝中學,不到幾年,學生增至1000多人,又成為全國首屈一指的中學。 嚴復的學生 張伯苓於1876年4月5日生於天津。其父博學多能,愛好音樂,尤善琵琶和騎馬射箭,惜以沉溺於逸樂,以致家產蕩然。續弦生伯苓時,已甚窮困,授徒以自給,深痛自己的不能振作,乃決計令伯苓受良好教育,嚴格的修身。 伯苓年13,以家學淵源考入北洋海軍學校。該校系嚴復、伍光建等三五留英學生主持,伯苓每屆考試必列前茅。該校教師中有蘇格蘭人麥克禮者,講解透徹,更佐以日常人格的薰陶,受業諸生獲益匪淺,其於伯苓亦留下深刻難忘的印象。伯苓於1894年以第一名畢業,時年還不過18歲。 威海衛的刺激 是年,中國海軍於第一次中日戰爭中大敗,幾乎全軍覆沒,甚至於不留一艦可供海軍學校畢業生實習之用。伯苓於是不得不回家靜候一年,然後得入海軍實習艦通濟號見習軍官三年。伯苓即在該艦遭遇他終身不忘的國恥,決心脫離海軍,從事教育救國事業。 緣自中國敗於日本之後,歐洲帝國主義者在中國競相爭奪勢力範圍,伯苓即於其時在威海衛親身經歷到中國所受恥辱的深刻。威海衛原為中國海軍軍港,中日之戰失敗後,即被日軍占領,旋由三國干涉交還中國,轉租於英。伯苓目擊心傷,喟然嘆曰:「我在那裡親眼目睹兩日之間三次易幟,取下太陽旗,掛起黃龍旗;第二次,我又看見取下黃龍旗,掛起米字旗。當時說不出的悲憤交集,乃深深覺得,我國欲在現代世界求生存,全靠新式教育,創造一代新人。我乃決計獻身於教育救國事業。」 南開的濫觴 張氏此種覺悟,此種決心,足以反映當時普及全國的革新運動。戊戌政變就是這種運動的高潮,可惜這種新運動不敵慈禧太后的反動勢力而失敗了。伯苓時年22歲,欣然應嚴修之聘,在其天津住宅設私塾教授西學。嚴氏私塾名「嚴館」,學童為嚴修之子等5人。此為張氏一生從事教育事業的開端。 伯苓結識嚴修,於後來南開的開辦與發展的影響很大。嚴修字范孫,為北方學術界重鎮,竭誠提倡新思潮新學說,不遺餘力,而且德高望重,極受津人的景仰。伯苓得其臂助,為南開奠定鞏固的始基。伯苓當時的教授法已極新穎,堪稱為現代教育而無愧色。所授課程且有英文、數學和自然的基本學識,尤注重學生的體育。伯苓且與學生混在一起共同做戶外運動,如騎腳踏車、跳高、跳遠和足球之類。同時注重科學和體育,師生共同學習,共同遊戲。張氏於此實為中國現代教育的鼻祖之一。 1903年,張伯苓和嚴修赴日考察大中學校教育制度,帶回許多教育和科學的儀器。張嚴兩氏咸以日本教育發達,深受感動。回國後,即以嚴氏一部分房屋,將私塾改為正式中學,名曰第一私立中學。1904年開學,學生73人,每月經費紋銀200兩,由嚴張兩家平均負擔。1906年,某富友捐贈天津近郊基地名「南開」者作為新校校址。從此,南開與張伯苓兩個名字,在中國教育史上永占光榮的一頁。 73到3000 南開開辦之初,基地不過兩畝,不到幾年,即在附近添購一百畝以上,以供擴充。南開大學繫於1919年開式開學,設文理商三科,翌年增設礦科。經濟所則繫於1931年設立,下一年又增設化學研究所。南開中學女子部則繫於1923年設立,並於1928年設立實驗小學。到了1932年,南開已完成了五個部門,即大學部、研究院、男子中學、女子中學及小學。在毀於日軍的前幾年,學生總數已達3000人。 欠債辦學新理論 南開之有此成績,須歸功於張伯苓先生之領導,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實。他常對友人說:「一個教育機關應當常常欠債。任何學校的經費,如在年終,在銀行里還有存款,那就是守財奴,失去了用錢做事的機會。」他開辦學校可說是白手起家,他不怕支出超過預算。他常是不息地籌謀發展新計劃,不因缺少經費而阻斷他謀發展的美夢。他對前途常是樂觀的。他說:「我有方法自騙自。」其實,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結果呢,確實常常有人幫助他實行新計劃。 張氏在他的自傳里說:「南開學校誕生於國難,所以當以改革舊習慣、教導青年救國為宗旨。」他還說中國的弱點有五,即1.體弱多病;2.迷信,缺乏科學知識;3.貧弱;4.不能團結;5.自私自利。 張氏為改良中國的弱點,因而提出五項教育改革方針。他主張新教育,第一,必須改善個人的體格,使宜於做事;第二,必須以現代科學的結果和方法訓練青年;第三,必須使學生能組織起來,積極參加各種團體生活,共同合作;第四,必須有活潑的道德修養;第五,必須感化每一個人都有為國宣勞的精神。 由今日視之,這些不免是老生常談,然而,張氏使這些精神貫注於其學校的生活,成為不可分離的部分,實在是張氏辦教育的極大成就。 校長先生演話劇 此外,除教會學校之外,南開在中國人自辦的學校中間,以體育最出名最有成績,無論在全國運動會或遠東遠動會,南開的運動選手成績都很好。自1920年來,張氏在迭次全國運動會中被聘為裁判長。這些都得力於他終身提倡體育及在各種運動比賽中著重運動道德的緣故。南開還以訓練團體生活共同合作著稱。南開最有名的學生活動,就是他的新劇社。早在1909年,張氏即已鼓勵學生演劇了。他還親自為他們寫作劇本,指導他們表演。他還以校長身份不惜擔任劇中主要角色,使外界觀之驚駭不止,認為有失體統。後來,他的胞弟張彭春先生在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文學和戲劇歸國,接受他的衣缽,導演幾本新劇,公演成績非常可觀。易卜生的《玩偶家庭》和《人民公敵》,由張氏導演,極得好評。 炸不毀的南開 南開的遭遇日軍炸毀,在張氏及其同僚原屬意料中事。1935年,張氏早已到四川各地查勘適宜的地址,俾做遷校之計。數個月後,他又派南開中學教務主任到華西去考察是否有設立華西分校的可能,不久決定在重慶近郊興建校舍。1936年的9月新校開學,名南渝中學;1938年,應南開同學會的建議,改稱重慶南開中學。南開則從教育部建議,與清華大學和北京大學合併,在長沙開學,校名聯合大學。迄至1937年,長沙被敵機轟炸,聯大奉命遷往昆明,校名改稱國立西南聯合大學。 當其時,張氏大部分時間都留在重慶南開中學。南開新校舍又被日機轟炸。1940年8月,南開新校舍落下巨型炸彈30枚,但是被毀校舍旋即修復,弦歌始終未曾中輟。 張氏愛國,對於國家政治的發展自然極為注意。唯恐天下不亂政府屢以要職,且曾邀其出任教育部長及天津市長,均被婉辭謝絕,以便有機會以全副精神實現南開的教育理想。及至戰時,國家處於危急存亡之秋,乃投身政治。1938年,國民參政會成立,張氏當選副議長,迭次出席會議,不常發表議論,其力量則在駐會委員會發揮之。張氏希望教他每個學生都有政治的覺醒,雖則不一定人人參加政府。 (作於1947年,原文系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