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拾遺 · 第九章 虛無

林語堂 《國學拾遺》
讓人文主義發展而沒有唯物主義的鬼魂跟著它才是好的。反之,我們如果已能達到對於所有自然現象,都有適當的機械解釋而沒有遺漏,而我們知道我們站在什麼地位,也很不錯。但我們現在停留在懸疑及無知中。在普通人的眼中,我們關於物理的宇宙知道得很多;但科學家的見解是,我們最多只知道所應該知道的十分之一,及尚待研究東西的百分之一。 我不認為今天道德信念的消失是因為自然科學的進步;倒不如說是因為社會科學在方法及展望上模仿自然科學的趨勢。任何科學家都可以告訴你自然科學只問真假,不問善惡或是非。科學方法必然是一種與道德無關的,超乎善與惡,且只問事實而不問價值,不問商業的價值或道德的價值。科學並不關心一顆金剛石的商業價值,而只關心它的重量,它的硬度,及它對於光線的吸收或反射。當孔德宣布他從事建立社會學的倫理,他的意思並非開始那種毀壞價值的姿態——相反的,反面才是他的意思,但他已經把社會說成一個「有機體」,假定它像一株植物或一個動物。一經採取這個立場,人文科學——歷史、社會學、心理學等等——的研究趨勢,不免成為「客觀」及「超道德」的。經過長久時間,這種趨勢必然以信念、道德,及宗教的消滅為止境。在石頭的研究中沒有任何道德,但在人的研究中則有,且應有道德。一個科學家可以隱在他客觀性的堡壘的反面,而當他研究那些石頭時,於世無害。但當一個研究人類社會及人類心理的學者躲在這種客觀性的堡壘的後面,認為讚美和譴責不是他所關心的事,無論他願意與否,也不免把路引導到虛無的價值層面上去。而且當這種思想成為一般時尚時,社會必然逐漸更加的傾向於失去一切信念。 現在所有心理學家及社會學家學院式的術語,都顯示出一種科學的願望,一種想了解而不是想評判道德意義的願望。我可能守舊,但我想,在你聽見一個教育心理學家敢於說一個孩子的行為是「對」或「錯」,是「自私」或「不自私」之前,有一段很長時間,說某種行為的形態是對或錯缺乏客觀性,一種譴責或讚美的趨勢,而非科學的事情。自私兩字暗示譴責,但「不善適應的個性」則不是。因此當一個人自私時,他不過是不適應而已。這樣我們繼續為行為造型,「戀母情結」,「情緒不穩」,「童年抑制」,「隔代遺傳」,一直到「健忘症」,「人格分裂」,「暫時瘋狂」,最後甚至可以寬恕殺人兇手。重點常是趨向把咎責歸罪遺傳及環境,而永不會歸於個人的意志及責任,如果報紙同意停止用「少年過失者」一詞,而開始用「青年違法者」或「少年罪犯」來代替,我們可能減少一半少年罪案。顯然,沒有一個十餘歲的少年會介意被稱為「少年過失者」的,這個詞是屬於拉丁字源,可愛的毫無色彩而且很輕微,而他們之中每一個(我曾見過這些有六僊高的「少年過失者」站在曼哈坦島的馬路上),都憎惡被加上「少年罪犯」的招牌。心理學家的意思是想說他是環境不幸的犧牲者,且是少年一時的過失,他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想這些六僊高的傢伙清楚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而當他們殺人搶劫的時候,確實地知道他們是在做什麼。任何十二歲亞洲兒童都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卻說一個十六歲或十七歲的美國兒童仍未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而因此對他的行動沒有道德責任,顯然是對美國人的諷刺,並暗示那些縱容的「社會科學家」尚未成熟。一個在社會上不善適應的個人,不只是一個不善適應社會的個人,用淺近的說法來說,他是一個壞蛋。人類的性情是這樣的:如果你稱壞蛋為壞蛋,壞蛋便消滅;但如果你稱一個行為鬼祟、躲避責任的壞蛋為情緒不能平衡的人格,他便會有點喜歡它,且引以為榮而留一種時髦的髮型及穿一種時髦的衣服來宣揚它。 我是守舊的,我不能欣賞藝術的頹廢或道德犬儒主義的美的魔力。我甚至喜歡在學校裡面的一個小巴掌,它不會使身體受傷,而在孩子們的心中深刻地銘記下一種錯誤及羞恥之感。公平地說,我以為英國以一個社會而論,在那裡不可見的標準仍然有效。我以為在英國社會中,某些理想及價值仍然存在,不是在紙上,而是在人的實際行動中。沒有一個人類的社會是完美的,但在英國,「君子」一詞不就是不只存在紙上而是具體表現在一種真實的、一種生活的理想之上嗎?我們對於人還有什麼更大的期望呢?不是在世上的某些地方——或者在英國——人類的教養已經達到真正文化的階段,有一種始終一貫且可持久的明確的理想,而使那些幼小者可以瞻望著它來長成嗎?這不是真正教養的精華嗎?教養的精華不是在優良的形式中見到美嗎?而那些理想不存在的地方,受苦的不是整個社會嗎? 道德熱情的逐漸消失,以像是一種對甜美及光明矯揉造作的畏懼姿態開始,可能或不可能歸因於兩次大戰。它們可能助成。因此,凡爾賽之後造成失望,波茨坦之後造成「被打垮」的一代。那「被打垮」的一代,自稱為「被打垮」,只是指出他們已發現一個道德的空隙,缺乏值得為它而活,為它而戰的可信、善良、新穎的東西。自由主義在美國的悲劇是,今天他們沒有為它而戰的東西。自由主義在三十年或四十年前並非如此。自由主義是一個孩子,必須有些東西玩弄來使它免於惡作劇。沒有為它而戰的東西,且發現時間沉重的壓在它手上,自由主義,甚至教會的自由主義,正在戰鬥。道德的價值在哪裡?一個善良的基督教竟不重視判定千萬人去受極權主義的奴役,似乎沒有任何道德原則被涉及,即使有,他們也因被教要「客觀地」想而不覺得。但為什麼驚奇呢?道德原則當我們在打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已經消失了。沒有一個領袖試圖令我們覺得我們打仗是為使世界安於民主;我們嚴格地說是在為野蠻的生存而戰,為無條件投降而戰,而不是為以民族自決作為一種主義而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道德原則的模糊,和第一次大戰領袖們公開宣言的明朗比較,它的本身是道德犬儒主義逐漸增進的一個表征。 我認為道德的混亂是違背人類本能的。我認為人喜歡擁有一種強有力的生活理想。一個有清楚理想的社會,是比沒有理想的社會更易於生活。它產生較少的神經衰弱者,較少的挫敗感,及較少的精神崩潰。我相信崇拜某些東西的本能是在每一個人之中,而沒有一個不崇拜任何東西的社會,甚至無神的社會也是有崇拜對象的。 高尚信仰的斷代——這是我們已達到的虛無。現代自由主義似乎已被虛無所吸引。自由主義自覺不自在。而我們知道大自然痛恨真空。在這個世界上,真空是最危險的一個東西。不是在可怕的黑暗中的某些地方,有光來拯救人類了嗎?孔子說:「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