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拾遺 · 第八章 死巷

林語堂 《國學拾遺》
近代原子及電子的發明,不只改變人對宗教或生命的看法,而是推翻了一切。當我說新近發明的結果是使心靈和物質移動得較為接近,而這種移動得較為接近,是由於「物質讓步給心靈,而不是心靈讓步給物質」,似乎是在宗教方面的一種情形。但它並非完全如此。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把心靈等於能;當我們看到物質消滅在能中時,我們膚淺地以為它也是心靈的一種情況。我們真的只曾改變我們物質的概念;物質是百萬伏特無法說明的能量駕駛著無限小的電子顯顯藏藏,這種發現改變了我們對物質的觀念。但一個完全為能所組成的宇宙,確是一個機械化的宇宙,也就是物質的宇宙。因此我說心靈仍末比較清楚,只是物質已減少了不透明,也就是說,減少它的固定性。這樣的一種物質的啟示,不一定要推翻唯物主義。 但就廣義而言,物質和心靈仍然很接近。關於心靈,我們沒有發現什麼事情,但對於物質,習慣的看法已經動搖。它不是固定的,它事實上是空的,而且它並非常常可見。物質已經改變了它的色彩及外觀。心靈又有什麼遭遇呢?心靈減少了它的超自然性,進入物質本身的組織;或者起碼我們可以說可見與不可見已有融合為一的趨勢。在這種意義中,現在至少已容易有一個對宇宙及人生,及關於它的一切較有學識的看法。曾成為「超自然」的不是心靈,毋寧說它是物質的本身。如果一杯水包含有足夠把一列火車由紐約開到華盛頓的核子能,便成為奇蹟,而一切奇蹟都是自然。我們現在已準備接受任何事情。我們對奇蹟已賦予一個嶄新的意義。我在廣島事件前數年,讀李科克一篇在《大西洋月刊》談原子的論文時,曾試著把這種思想表現在下面的詩句中: 現在可以講述科學的神仙故事, 超過青年男兒時代的勇敢的夢。 當信仰是對真理創作性的猜測時, 大自然和古代的精靈籠罩著神秘的色彩, 或我們自己童年自由而勇敢的幻想。 當家庭的愛使整個宇宙轉動, 當閃爍的小星在高空歌唱, 而甲蟲的背比金還要漂亮; 直至青春期放射出冷淡的顏色, 像瞎眼的理性使魔術的戲法失色, 一切都死硬得實實在在, 一切神秘都過去了,再沒有什麼奇怪的事了。 但那個地是活的! 我們能再一度獲得古人的快樂與驚異。 大自然是奇怪的,肉體中有魅力! 原子是囚禁仙人離子的一個囚牢—— 我們的科學用來編織成一個輕靈的網 ——宇宙——無實質的纖維; 當她用百萬伏特錘鍊那解釋密碼的鑰匙, 來擊破那虛幻的堡壘, 撬松那無限小的螺釘, 這樣,離子便被釋放而重新服務人群。 這是聖者所見的異象, 物質披上了靈性的色彩。 而現在得到教訓,我們重新站在一點塵埃之前, 畏怯地蹣跚著。 這樣的新信仰,天上的星辰們倒下來的金流, 和一片稻草沒有什麼分別。 我喜歡它;我完全為的是想有一個比較進步、比較好、比較清楚、比較明快,或是比較真實的宇宙觀。我並不摒棄物質,如果物質成為能力,我也喜歡能力。簡言之,如果這是可能的話,我想了解那個我生活在其中的宇宙。開放的宇宙觀加深了它的神秘。達爾文只是加深了創造的神秘。一種對宇宙的機械的解釋,由宇宙光從四面八方射出開始,而最後發展成為人類的意識,也加深了神秘性。 但對頑強而有戀棧之勢的唯物主義有一個難題。如果在我有生之年,有任何科學家能幫助解決這個難題,我將非常感謝。我喜歡能理解的事。我不是一個科學家,但像任何曾受教育的近代人一樣,渴望知道,渴望找到滿意的解釋,而不願被帶到一道「關起來的門」。我想了解這個宇宙,它如何運行,及生命是如何發生的。 我想唯物主義者的難題是頑固而無法解決的。在上文那個和上帝對話圖中,我指出一切物理化學的解釋只能顯示「怎麼樣」,而不能顯示「為什麼」。例如,對於草的內涵,我們已經知道它用葉綠素行光合作用的化學特性。可能我們還不知道化學反應的精確細節,但我們知道它確實已經發生。它幫助我們增加植物生活的知識。至於「為什麼」那片草能有「超自然」的能力來執行這種化學反應,我們卻一無所知,而且永遠不能發現。事實上我們已發現葉綠素,但我們並不比已經知道一株植物需要陽光來幫助它生長的非洲野蠻人知道得多。而那個難題仍繼續困擾著我們。 達爾文主義把這個難題放進一種清明的光線里。我像一般現代人一樣擁護達爾文及達爾文主義。我想教皇也相信生物進化。繼續創造的程序當然是比在七日中創造世界的比喻說法更使人感動。大體上看來,適者生存的概念無法否認,但物種(常態的)由來,則比較是一種信仰的問題,一種直覺的猜測,易於招致質問,可能或也不可能是對。我不知道,有沒有科學家可以確知。在這個「信仰」中有幾點概念的困難。在赫克爾的手上,這個信仰無疑地已成為一種美好的、差不多是詩的結構——生物的奇蹟。但以學理來談論,進化仍然只像是一個幸運之輪,有無限的時間,盲目的碰撞機會來攪出對的號碼,簡直是充滿了漏洞。我喜歡看到一種可理解的學說。一個有資格的人告訴我(他的資格並不差於長期流連在蒙地卡羅遊樂場的人),在他一生之中,曾看見過一次連續攪出五次零的號碼。我自己曾見過連續攪出三次零的號碼。在輪盤賭中仍未有人看見過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號碼連續按次序出現。但在一百萬年中,這樣的情形也可能會發生。但把生命科學的理論建立在這種盲目碰撞機會的基礎上,卻令我震驚。盲目碰撞機會的意義是靠「幸運」,而一個有龐大形體的宇宙靠「幸運」而建立,聽來像盲信多過客觀的科學。如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號碼按序出現,外行人直覺的反應,是懷疑賭場主人有意作弊。 進化的基本概念是站得住的,但關於進化過程及它們怎樣發生的解釋,卻似乎很錯誤。它假定及推測了太多的事情。一到九的繼續出現是很簡單的,它可以由機會發生。但長頸鹿頸的進化卻包含著複雜得多的過程。我們所見的是每一個想解釋自然變形的人都會有形上學的意味,那是說,我們一問到進化為什麼會發生的時候,除了瞎碰機會之外,便超出嚴格的「物理」範圍。我們問到「為什麼」那一瞬,我們便不得不假定許多事情。在「瞎碰機會」的理論中,確實有許多矛盾。第一,當它假定一個有機體當它「適」於某種目的而存在,而這歸根結底是適於沒有目的的目的。目的的存在或不存在純粹是形而上的,而所謂進化便成為為一種沒有目的的目的而改變,這甚至令人更難理解。其次,常態(物種)原來未為連接二者之間的形態所支持,甚至在百萬年的化石中也我不到。在理論上,我喜歡這種大膽假定說它們是這樣進化的,只是缺乏證據。於是人便被逼要說從一道沒有梯級的樓梯下來,或從有梯級而沒有連接東西支持著它的樓梯下來。第三,叔本華在「自然的意志」中假定形態的進化常因為生存而適應生活環境,而推測有「適應的意志」,我同意這一說法。換句話說(而這也是形上學),適應說假定有適應的意志,否則適應說將只是在一個盤子裡,堆滿五百張鋸形謎板,而希望在無限次中,就說一萬次吧,這些謎板終於各就各位一樣。這將是一種奇蹟,而科學不能像奇蹟。在理論上,我可以相信那兩塊首先相合的,可能顯示適應性;在假定上,這樣的兩塊是堅固地聯結在一起。第四,無窮的變化是可厭的目的論。福祿特爾說鼻子是上帝造來戴眼鏡,而腿是造來穿長襪的,它們是多麼完全地互相適合,他以此來嘲弄目的論。但無論如何,人們不能否認,一種便利,例如人類的鼻尖向下的事實,總有一點「留存」的價值。正當的看法是有無限的機會使鼻子生向一切方向,向上、向左或右,機會都和向下一樣多,而終於有最後一種「保存」,只因為它較能「適應」生活的環境。一個向上的鼻子在下雨時顯然是非常不方便。如我所說,變化是可厭的目的論。一個鼻尖向下的鼻子,不過是萬種其他在人體裡發生的物理化學事實中的一個較小的事實,甚至在身體能適當地作有效的活動之前。 或者我能以列舉達到最適(the fitte,st)的諸多困難總括而言之。我不知道響尾蛇毒液的化學成分。姑且這麼說,一個化學家會稱用人工來複製這種毒液為一種高度複雜的過程來碰一碰運氣。幫助蛇生存的這種毒液,雖然我希望它不必有這樣的危險性。在瞎碰機會的理論上,蛇製成這種毒液,沒有經過思想,而仰賴在千萬分之一的機會中去瞎碰機會。那為必要與有效注射毒液的槍樣舌頭,及毒液囊純粹偶然的碰著,也只有萬萬分之一的機會。但憑偶然的僥倖,繼承這種能耐以使第二代的身上準確地形成這化合的混合物,將可能是十萬萬分之一的機會。一種這樣簡單的東西,有所有聖者及天上天使的幫助,發生機會,以一次碰機會再加上跟著要碰的機會來並算,將是一之後跟著二十三個零分之一,或1/100 000 000 000 000 000 000 000。數學上的或然率是相當危險的,而這種機會必須發生在我們能有一條毒的響尾蛇之前。生存是容易的,但得到這種機會都是難之又難。而這對於任何維持生命所必需的自然特性,例如臭鼬的放射物或墨魚的黑墨汁,都是如此。因此叔本華說得很對:「野牛並不是因為有角才觸,而是因為它想要觸才有角。」真的是科學嗎?它是完全形而上的。進化是好知識,而它甚至可能是顯然的,但它並非如人所想像的這般簡單。有許多人被迫以假定生機說的某種形式來說明如何達到最適,如化學家大仲馬(巴斯德的老師,當他想找出生命的原始時對巴斯德說:「我不勸任何人在這個題目上花太多的時間」)所謂的「超機械的勢力」,許多人(包括蕭伯納在內)所謂的「生命力」,及赫克爾在「結晶 體」中所說的「靈魂」。 生機不答覆我的問題。我們把事情過分簡單化,創造一個字來回答一個問題,而沒有在每一種情形之下考驗過它,來證明它確是令人滿意的。有一種小鳥,中國人稱為畫眉鳥。這種小鳥,在北美洲是黑及白旋木鳥的變種,眼上有條白色的條紋,它是由此得它的中國名稱的。那畫眉鳥可使哲學家停下來想,因為這道眉的進化所牽涉入的事情,是極端難於作機械或化學解釋的。花的美,可被解釋為由於對稱,但它不是如此。這條白線條似乎像畫上去的線,但事實上是由於幾條分離的羽毛各自在某一點某一長度變了顏色,因此當它們集合在一起的時候構成了一條白色的直線。任何一根分離的羽毛,分開來看,顯示一條黑線中間被一段有一定長度的白色所間斷,被放在不同的方位,所以當鳥的羽毛生長的時候,它是黑的,然後在中間的某一段卻轉為白色,經過了那一段之後,又轉變為黑色,連在它經過的地方的一切小羽枝,都是如此。 它不是一個化學問題;它是當羽毛為同樣的成分所培養時,由黑轉白而又由白轉黑的問題。在任何一根單獨的羽毛在那準確之點轉白的決定,是非常難以用機械的或任何其他方法來解釋的。 酵素的介紹,即使它是存在,只是把未定的問題暫時作為論據而已。而在一切鳥類,及其他動物中,有線條、圓圈,或某種圖案,是一種很普遍的現象(例如有條紋鱸,及孔雀的金圈等等)。 這是我個人的死巷。我不知道它的答案。我只把難題指出,不再想它。我不準備超過這一點而進入神秘主義的氣氛。簡單地說,牽涉到進化規律的程序,最好由一個嚴肅的學者來觀察,如果他不是隨意地接納,常導向且歸終於形上學,即是在物理定律之外的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