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講義 · 第四章 國學之派別(三)——文學之派別
什麼是文學?據我看來,有文字著於竹帛叫作「文」,論彼的法式叫作「文學」。文學可分有韻無韻二種:有韻的今人稱為「詩」,無韻的稱為「文」。古人卻和這種不同。《文心雕龍》說:「今之常言,有文有筆,有韻者文也,無韻者筆也。」范曄自述《後漢書》說:「文患其事盡於形,情急於藻,義牽其旨,韻移其意,政可類工巧圖繢,竟無得也;手筆差易,文不拘韻故也。」可見有韻在古謂之「文」,無韻在古謂之「筆」了。不過做無韻的固是用筆。做有韻的也何嘗不用筆,這種分別,覺得很勉強,還不如後人分為「詩」「文」二項的好。
古時所謂文章,並非專指文學。孔子稱「堯、舜煥乎其有文章」,是把「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叫作「文」,「八風從律,百度得數」叫作「章」。換句話說:文章就是「禮」「樂」。後來範圍縮小,文章專指文學而言。
文學中有韻無韻二項,後者比前者多。我們現在先討論無韻的文。在討論文的派別之先,把文的分類講一講,並列表以清眉目:
我們普通講文,大概指集部而言,那經、史、子,文非不佳,而不以文稱。但上表所列文的分類中,以「傳」而論,「四史」中列傳已在集部以外。「本紀」「世家」和「傳」是同性質的,也非集部所有,集部只有「家傳」。以「論」而論,除了文人單篇的論文,也有在集部以外的。譬如,莊子《齊物論》,荀子《禮論》《樂論》,賈誼《過秦論》都是子部所有的。以「序」而論,也只單篇的,集中所已備;那聯合的序,若《四庫提要》,就非集部所有。至如「編年史」中《左傳》《資治通鑑》之類和「名人年譜」,都是記事文,也非集部所能包了。
「傳」是記述某人的一生或一事,我們所普通見到的。明人以為沒曾做過史官,不應替人做「傳」,我以為太拘了。史官所做,是卿相名人的「傳」。那普通人的「傳」,文人當然可以做的。「行述」「狀」和「傳」各不相同。「狀」在古時只有幾句考語,用以呈諸考功之官,憑之以定諡法。自唐李翱以為「狀」僅憑考語不能定諡法,乃定「狀」亦須敘事,就與「傳」相同。「行述」須敘事,形式與「傳」雖相同而用處不同。
「碑」原非為個人而作,若秦「嶧山碑」是紀始皇的功績,漢裴岑「紀功碑」是記破西域的事跡,差不多都是關於國家大事的。就以「廟碑」而論,雖為紀事,也不是純為紀事的。只有墓上之碑,才是為個人而作。「碑」「碣」實質是一樣的,只大小長短不同。唐五品以上可用「碑」,六品以下都用「碣」的。「表」和「碑」「碣」都不同,沒有大小長短的區別,說到彼等的內質,「傳」是紀事的,「狀」是考語兼紀事的,「碑』是考語多,後附有韻的銘,間有紀事,也略而不詳。宋以後「碑」和「傳」只有首尾的不同了,「表」,宋後就沒有「銘」;在漢時有「表記」「表頌」的不同,「表頌」是有「銘」的。漢以前沒有「墓誌」,西晉也很少,東晉以後才多起來。這也因漢人立碑過多,東晉下令禁碑,「墓誌」藏在墓內,比較便當一些。北朝和唐並不禁碑,而墓誌很流行:一、官品不及的,二、官品雖大曾經犯罪的,三、節省經費的,都以此為便:「墓誌」的文章,大都敷衍交情,沒有什麼精彩。至很小的事,記述大都用「書事」或「記」等。
單篇論文,在西漢很少,就是《過秦論》也見《賈子新書》中的:東漢漸有短論,延篤《仁孝先後論》可算是首創。晉人好談名理,「論說」乃出,這種論文,需含陸士衡文賦所說「精微流暢」那四字的精神。
「奏」,秦時所無,有之自漢始。漢時奏外尚有「封事」,是奏密事用的。奏,有的為國家大事,有的為個人的事,沒有定規的。「議」,若西漢《石渠議》《鹽鐵論》《白虎通》,都是合集許多人而成的。後來,凡議典禮,大都用「議」的。
「書」,在古時已有,差不多用在私人的往還,但古人有「上書」,則和「奏記」差不多,也就是現今的「說帖」和「稟」。至如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卻又和「移文」一樣了。
「序」,也是古所已有,如《序卦》《書序》《詩序》都是的,劉向《別錄》和《四庫提要》也是這一類。後人大概自著自作,或注釋古書附加一字的。古人的「題詞」和「序」相同,趙岐注《孟子》,一「序」一「題詞」,都用在前面。「跋」,大都在書後,體裁和序無不同之處。
紀事論議而外,尚有集部所無的,如:
(一)數典之文:
甲、官制 如《周禮》《唐六典》《明清會典》之類。
乙、儀注 《儀禮》《唐開元禮》等皆是。
丙、刑法 如《漢律》《唐律》《明律》《清律》之類。
丁、樂律 如宋《律呂正義》、清《燕樂考原》等。
戊、書目 如劉向《別錄》,劉歆《七略》,王儉、阮孝緒《七錄》《七志》,宋《崇文書目》,清《四庫提要》之類。
(二)習藝之文:
甲、算術 如《九章算法》《圜法》之類。
乙、工程 如《周禮·考工記》,徐光啟的《龍骨車》《玉衡車》之類。
丙、農事 如北魏《齊民要術》、元王禎《農書》、明徐光啟《農政全書》之類。
丁、醫書 如《素問》《靈樞》《傷寒論》《千金要方》之類。
戊、地誌 如《禹貢》《周禮·職方誌》《水經》《水道提綱》《乾隆府廳州縣誌》《方輿志略》之類。
以上各種,文都佳絕,也非集部所具的,所以我們目光不可專注在集部。
文學的分類既如上述,我們再進一步討論文學的派別:
經典之作,原非為文,諸子皆不以文稱。《漢書·賈誼傳》稱賈誼「善屬文」,文乃出。西漢一代,賈誼、董仲舒、太史公、枚乘、鄒陽、司馬相如、揚雄、劉向,稱為「文人」,但考《漢書》所載趙充國的奏疏,都草絕千古,卻又不以「文人」稱,這是什麼原故呢?想是西漢所稱為「文人」,並非專指行文而言,必其人學問淵博,為人所推重,才可算文人的。東漢班彪著《王命論》,班固著《兩都賦》,以及蔡邕、傅毅之流,是當時著稱的文人。但東漢講政治若崔實《政論》,仲長統《昌言》,說經若鄭康成之流,行文高出諸文人士,又不以文名了。在西漢推尊文人,大概注目在淹博有學問一點,東漢推尊的文人,有些不能明白了。東、西漢文人在當時並無派別,後人也沒曾有人替他們分成派別的。
三國時曹家父子三人(操、丕、植)文名甚高。操以《詔令》名,丕以《典論》名,植以《求自試表》等稱。人們所以推尊他們,還不以其文,大都是以詩推及其文的。徐幹詩不十分好,《中論》一書也不如仲長統所著而為當時所稱。吳中以張昭文名為最高,我們讀他所著,也無可取,或者以道德而推及其文的。陸家父子(遜、抗、凱、雲、機)都以文名,而以陸機為尤,他是開晉代文學之先的——晉代潘、陸雖並稱,但人之尊潘終不如陸,《抱朴子》中有贊陸語,《文中子》也極力推尊他,唐太宗御筆贊也只有陸機、王羲之二人,可見人們對他的景仰了。自陸出,文體大變:兩漢壯美的風氣,到了他變成優美了;他的文平易有風致,使人生快感的。晉代文學和漢代文學,有大不同之點。漢代厚重典雅,晉代華妙清妍,差不多可以說一是剛的一是柔的。東晉好談論而無以文名者,駢文也自此產生了。南北朝時傅季友(宋人)驕體殊佳,但不能如陸機一般舒捲自如,後此任、沈約輩每況斯下了。到了徐、庾之流,去前人更遠,對仗也日求精工,典故也堆疊起來,氣象更是不雅淡了。至當時不以文名而文極佳的,如著《崇有論》的裴,著《神滅論》的范縝等,更如:孔琳(宋)、蕭子良(齊)、袁翻(北魏)的奏疏,干寶、袁宏、孫盛、習鑿齒、范曄的史論,我們實在景仰得很。在南北朝文家亦無派別,只北朝人好摹仿南朝,因此有推尊任的有推尊沈約的等不同。北朝至周,文化大衰,到了隋代,更是文不成文了。
陸機《平復帖》
唐初文也沒有可取,但輕清之氣尚存,若楊炯輩是以駢兼散的。中唐以後,文體大變,變化推張燕公、蘇許公為最先,他們行文不同於庾也不同於陸,大有仿司馬相如的氣象。在他們以前,周時有蘇綽,曾擬《大誥》,也可說是他們的濫觴。韓、柳的文,雖是別開生面,卻也從燕、許出來,這是桐城派不肯說的。中唐蕭穎士、李華的文,已漸趨於奇。德宗以後,獨孤及的行文,和韓文公更相近了。後此韓文公、柳宗元、劉禹錫、呂溫,都以文名。四人中以韓、柳二人最喜造詞,他們是主張詞必己出的。劉、呂也愛造詞,不過不如韓、柳之甚。韓才氣大,我們沒見他的雕琢氣;柳才小,就不能掩飾。韓之學生皇甫湜、張籍,也很歡喜造詞。晚唐李翱別具氣度,孫樵佶屈聱牙,和韓也有不同。駢體文,唐代推李義山,漸變為後代的「四六體」,我們把他和陸機一比,真有天壤之分。唐人常稱孟子、荀卿,也推尊賈誼、太史公,把晉人柔曼氣度掃除淨盡,返於漢代的「剛」了。
宋蘇軾稱韓文公「文起八代之衰」,人們很不佩服。他所說八代,也費端詳。有的自隋上推合南朝四代及晉、漢為八代,這當然不合的;有的自隋上推合北朝三代及晉、漢、秦為八代,那是更不合了。因為司馬遷、賈誼是唐人所極尊的,東坡何至如此胡塗?有的自隋上推合南朝四代、北朝三代為八代,這恰是情理上所有的。
宋初承五代之亂,已無文可稱;當時大都推重李義山,四六體漸盛,我們正可以說李義山是承前啟後的人,以前是駢體,以後變成四六了。北宋初年,柳開得韓昌黎集讀之,行文自以為學韓,考之實際,和韓全無關係,但宋代文學,他實開其源。以後穆修、尹洙輩也和四六離異,習當時的平文(古文一名,當時所無),尹洙比較前人高一著。北宋文人以歐陽修、三蘇、曾、王為最著。歐陽本習四六,後來才走入此途,同時和他敵對,首推宋祁。祁習韓文,著有《新唐書》,但才氣不如韓。他和歐陽交情最深,而論文極不合。他的長兄宋郊,習燕、許之文,和他也不同。
韓愈像
明人稱「唐宋八大家」,因此使一般人以為唐宋文體相同。實在唐文主剛,宋文主柔,極不相同。歐陽和韓,更格格不相入。韓喜造詞,所以對於李觀、樊宗師的文很同情。歐陽極反對造詞,所以「天地軌,萬物茁,聖人發」等句,要受他的「紅勒帛」。並且「黈纊塞耳,前旒蔽明」二語,見於《大戴禮》,歐陽未曾讀過,就不以為然,已無論矣。三蘇以東坡為最博,洵、轍不過爾爾。王介甫才高,讀書多,造就也較多。曾子固讀書亦多,但所作《樂記》,只以大話籠罩,比《原道)還要空泛。有人把他比劉原甫,一浮一實,擬於無倫了。宋人更稱曾有經術氣,更堪一笑!
南宋文調甚俗,開科舉文之端。這項文東坡已有雛形,只未十分顯露,後來相沿而下,為明初宋濂輩的台閣體。中間在元代雖有姚燧、虞集輩尚有可觀,但較諸北宋已是一落千丈。
宋代不以文名而文佳者,如劉敞、司馬光輩謹嚴厚重,比歐陽高一籌,但時人終未加以青目,這也是可惜的。
明有「前七子」「後七子」之分。「前七子」(李夢陽等)恨台閣體;「後七子」(王世貞等)自謂學秦、漢,也很庸俗。他們學問都差於韓、蘇,摹擬不像,後人因此譏他們為偽體。歸有光出,和後七子中王世貞相抗敵,王到底不能不拜他的下風。歸所學的是歐、曾二家,確能入其門庭,因此居偽體之上。正如孟子所說,「五穀不熟,不如荑稗」的了!
桐城派,是以歸有光為鼻祖,歸本為崑山人,後來因為方、姚興自桐城,乃自為一派,稱文章正宗。歸講格律、氣度甚精工,傳到顧亭林有《救文》一篇,講公式禁忌甚確,規模已定。清初汪琬學歸氏甚精,可算是歸氏的嫡傳,但桐城派不引而入之,是純為地域上的關係了。
方苞出,步趨歸有光,聲勢甚大,桐城之名以出。方行文甚謹嚴,姚姬傳承他的後,才氣甚高,也可與方並駕。但桐城派所稱劉大櫆,殊無足取,他們竟以他是姚的先生,並且是桐城人,就憑意氣收容了,因此引起「陽湖」和他對抗。陽湖派以惲敬、張惠言為巨子。惠言本師事王灼,也是桐城派的弟子。他們嫉惡桐城派獨建旗幟,所以分裂的,可惜這派傳流不能如桐城派的遠而多。姚姬傳弟子甚多,以管同、梅曾亮為最。梅精工過於方、姚,體態也好,惜不甚大方,只可當作詞曲看。曾國藩本非桐城人,因為聲名煊赫,桐城派強引而入之。他的著作,比前人都高一著。歸、汪、方、姚都只能學歐、曾。曾才有些和韓相仿佛,所以他自己也不肯說是桐城的。桐城派後裔吳汝綸的文,並非自桐城習來,乃自曾國藩處授得的。清代除桐城而外,汪中的文也卓異出眾,他的敘事文與姚相同,駢體文又直追陸機了。
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
我們平心論之,文實在不可分派。言其形式,原有不同,以言性情才力,各個都不相同,派別從何分起呢?我們所以推重桐城派,也因為學習他們的氣度格律,明白他們的公式禁忌,或者免除那台閣派和七子派的習氣罷了。
他們所告訴我們的方式和禁忌,就是:
(一)官名地名應用現制。
(二)親屬名稱應仍《儀禮·喪服》《爾雅·喪服》之舊。(按《爾稚》無此篇,疑當為《爾雅·釋親》)
(三)不俗——忌用科舉濫調。
(四)不古。
(五)不枝。
我們在此可以討論有韻文了。有韻文是什麼?就是「詩」。有韻文雖不全是詩,卻可以歸在這一類。在古代文學中,詩而外,若「箴」,全是有韻的;若「銘」,雖雜些無韻,大部分是有韻的:若「誄」,若「像贊」,若「史述贊」,若「祭文」,也有有韻的,也有無韻的。那無韻的,我們可歸之於文;那有韻的可歸之於詩了。至於《急就章》《千字文》《百家姓》、「醫方歌訣」之類,也是有韻的,我們也不能不稱之為詩。前次曾有人把《百家姓》可否算詩來問我,我可以這麼答道:「詩只可論體裁,不可論工拙。《百家姓》既是有韻,當然是詩。」總之,我們要先確定有韻為詩、無韻為文的界限,才可以判斷什麼是詩。像《百家姓》之流,以工拙論,原不成詩,以形式論,我們不能不承認他是詩。
詩以廣義論,凡有韻是詩;以狹義論,則惟有詩可稱詩:什麼可稱詩?《周禮·春官》稱六詩,就是風、賦、比、興、雅、頌。但是後來賦與詩離,所謂比、興也不見於《詩經》。究竟當日的賦、比、興是怎樣的?已不可考。後世有人以為賦、比、興就在《風》《雅》《頌》之中,《鄭志》張逸問:「何詩近於比、賦、興?」答曰:「比、賦、興,吳札觀詩時,已不歌也。孔子錄詩,已合《風》《雅》《頌》中,難復摘別,篇中義多興,此謂比、賦、興,各有篇什。自孔子淆雜第次而毛公獨旌表興,其比、賦俄空焉。聖者顛倒而亂形名,大師偏而失鄰類。」鄭康成《六藝論》也說:《風》《雅》《頌》中有賦、比、興。《毛傳》在《詩》的第一節偶有「興也」二寧、朱文公也就自我作古,把「比也」「賦也」均添起來了。我以為《詩》中只有《風》《雅》《煩》,沒有賦、比、興。左氏說:「《彤弓》《角弓》,其實《小雅》也;吉甫作誦,其風肆好,其實《大雅》也。」考毛公所附「興也」的本義,也和賦、比、興中的「興」不同,只不過像樂府中的「引」「艷」二樣。
「六詩」本義何在?我們除比、興不可考而外,其餘都可溯源而得之:
一、風 《詩小序》:「風者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我以為風的本義,還不是如此,風是空氣的激盪,氣出自口就是風,當時所謂風,只是口中所謳唱罷了。
二、頌 「頌」,在《說文》就是「容」字,《說文》中「容」只有納受的意義,這「頌」字才有形容的意義。《詩·小序》謂「頌者美盛德之形容」,我們於此可想見古人的頌是要「式歌式舞」的。
三、賦 古代的賦,原不可見,但就戰國以後諸賦看來都是排列鋪張的。古代凡兵事所需,由民間供給的謂之「賦」,在收納民賦時候,必須按件點過。賦體也和按件點過一樣,因此得名了。
四、雅 這項的本義,比較的難以明白。《詩小序》說:「雅者正也。」雅何以訓作正?歷來學者都沒有明白說出,不免引起我們的疑惑。據我看來,「雅」在《說文》就是「鴉」,「鴉」和「烏」音本相近,古人讀這兩字也相同的,所以我們也可以說「雅」即「烏」。《史記·李斯傳·諫逐客書》《漢書·楊惲傳·報孫會宗書》均有「擊缶而歌烏烏」之句,人們又都說「烏烏」秦音也,秦本周地,烏烏為秦聲,也可以說烏烏為周聲。又商有頌無雅,可見雅始於周、從這兩方面看來,「雅」就是「烏烏」的秦聲,後人因為他聽歌詠的都是廟堂大事,因此說「雅」者,正也。《說文》又訓「雅」為「疋」,這兩字音也相近。「疋」的本義,也無可解,《說文》訓』『疋」為「足」,又說:「正,記也。」大概「疋」就是後人的「疏」,後世的「奏疏」,也就是記。《大雅》所以可說是「正」,也就因為《大雅》是記事之詩。
《詩經》
我們明白這些本義,再去推求《詩經》,可以明白了許多。太史公在《孔子世家》說:「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可見古詩有三千餘篇。有人對於三千餘篇,有些懷疑,以為這是虛言。據我看來,這並非是虛言。《風》《難》《頌》已有三百餘篇,考他書所見逸詩,可得六百餘篇;若賦、比、興也有此數,就可得千二百篇了。《周禮》稱九德六詩之歌,可見六詩以外,還有所謂九德之歌。在古代盛時,「官箴、占繇皆為詩,所以序《庭燎》稱『箴』,《沔水》稱『規』,《鶴鳴》稱『誨』,《祈父》稱『刺』,詩外更無所謂官箴,辛甲諸篇,也在三手之數」。我們以六詩為例,則九德也可得千八百篇:合之已有三千篇之數,更毋庸懷疑。至於這三千篇刪而為三百篇,是孔子所刪,還是孔子以前已有人刪過呢?我們無從查考。不過孔子開口就說誦詩三百,恐怕在他以前,已有人把詩刪過了!大概三千篇詩太複雜,其中也有誦世系以勸戒人君,若《急就章》之流,使學者厭於諷誦。至若比、賦、興雖依情志,又復廣博多華,不宜聲樂,因此十五流中刪取其三,到了孔子不過整齊彼的篇第不使凌亂罷了。
《詩經》只有《風》《雅》《頌》,賦不為當時所稱。但是到了戰國,賦就出來了。屈原、孫卿都以賦名:孫卿以《賦》《成相》分二篇題號已別;屈原《離騷》諸篇,更可稱為卓立千古的賦。《七略》次賦為四家:一曰屈原賦,二曰陸賈賦,三曰孫卿賦,四曰雜賦。屈原的賦是道情的,孫卿的賦是詠物的,陸賈賦不可見,大概是「縱橫」之變。後世言賦者,大都本諸屈原。漢代自從賈生《惜誓》上接《楚辭》,《鳥》仿佛《卜居》,司馬相如自《遠遊》流變而為《大人賦》,枚乘自《大招》《招魂》散而為《七發》,其後漢武帝《悼李夫人》、班婕妤《自悼》,以及淮南、東方朔、劉向輩大都自屈、宋脫胎來的。至摹擬孫卿的,也有之,如《鸚鵡》《鷦鶴》諸賦都能時見一端的。
三百篇以後直至秦代,無詩可見。一到漢初,詩便出來了。漢高祖《大風歌》,項羽《虞兮歌》,可說是獨創的詩。此後五言詩的始祖,當然要推《古詩十九首》。這十九首中據《玉台新詠》指定九首是枚乘作的,可見這詩是西漢的產品。至蘇武、李陵贈答之詩,有人疑是東漢時托擬的。這種五言詩多言情,是繼四言詩而起的,因為四言詩至三百篇而至矣盡矣,以後繼作,都不能比美,漢時雖有四言詩,若韋孟之流,才氣都不及,我們總覺得很淡泊。至碑銘之類(《嶧山碑》等)又是和頌一般,非言情之作,其勢非變不可,而五言代出。
漢代雅已不可見,《郊祀歌》之流,和頌實相類似,四言而外,也有三言的,也有七言的。此後頌為用甚濫,碑銘稱「頌」,也是很多的。
漢代文人能為賦未必能以詩名,枚乘以詩長,他的賦卻也不甚著稱。東漢一代,也沒有卓異的詩家,若班固等,我們只能說是平凡的詩家。
繼十九首而振詩風,當然要推曹孟德父子。孟德的四言,上不摹擬《詩經》,獨具氣魄,其他五言七言諸詩,雖不能如十九首的沖淡,但色味深厚,讀之令人生快。魏文帝和陳思王的詩,也各有所長,同時劉禎、王粲輩畢竟不能和他們並駕。鍾嶸《詩品》評古詩十九首說是「一字千金」,我們對於曹氏父子的詩,也可以這樣說他,真所謂:「其氣可以抗浮雲,其誠可以比金石。」
曹操像
語曰:「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可見詩是發於性情。三國以前的詩,都從真性情流出,我們不能指出某句某字是佳,他們的好處,是無句不佳無字不佳的。曹氏父子而後,就不能如此了。
曹氏父子而後,阮籍以《詠懷詩》聞於世。他本好清談,但所作的詩,一些也沒有這種氣味。《詩品》稱阮詩出於《離騷》,真是探源之論,不過陳思王的詩,也出自《離騷》,阮的詩還不能如他一般痛快。
晉初左思《詠史詩》《招隱詩》風格特高,與曹不同,可說是獨開一派。在當時他的詩名不著,反而陸機、潘岳輩以詩稱。我們平心考察:陸詩散漫,潘詩較整飭,畢竟不能及左思,他們也只可以說是作賦的能手罷了。當時所以不看重左思,也因他出身微賤,不能像潘、陸輩身居貴胄的原故。《詩品》評詩,也不免於徇俗,把左思置在陸、潘之下,可為浩嘆!其他若張華的詩,《詩品》中稱他是「兒女情多,風雲氣少」。我們讀他的詩意,只覺得是薄弱無力量,所謂兒女情多,也不知其何所見而云然,或者我們沒曾看見他所著的全豹,那就未可臆斷了。
東晉清談過甚,他們的「清談詩」,和宋時「理學詩」一般可厭。他們所做的詩,有時講講莊、老,有時談談佛理,像孫綽、許詢輩都是如此。孫綽《天台山賦》有「大虛遼廓而無閡,運自然之妙有」等句,是前人所不肯用的。《詩品》說他們的詩,己是「風騷體盡」,的是不錯。在東晉一代中無詩家可稱,但劉琨《扶風歌》等篇,又是詩中佳品,以武人而能此,卻也可喜。
陶淵明出,詩風一振,但他的詩終不能及古人,《詩品》評為「隱逸之詩」。他講「田舍風味」,極自然有風致,也是獨樹一幟。在他以前,描寫風景的詩很少,至他專以描寫風景見長,如「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句,真古人所不能道。淵明以後,謝靈運和顏延之二家繼他而起。謝描摹風景的詩很多,句調精練,《詩品》說他是「初出芙蓉」。顏詩不僅描風景,作品中也有雕刻氣,所以推為詩家,或以顏學問淹博之故。《詩品》評顏謂為「鏤金錯彩」。陶詩脫口自然而出,並非揉作而成,雖有率爾之詞,我們總覺得可愛。如謝詩就有十分聱牙之處,我們總可以覺得他是矯作的。小謝(謝朓)寫風景很自然,和淵明不相上下,而當時學者終以小謝不及大謝,或者描寫風景之詩,大家都愛工巧,所以這般評論。梁代詩家推沈約(永明體自他出),律詩已有雛形了。古詩所以變為律詩,也因謝、顏詩不可諷誦,他因此故而定句調。沈約的律詩,和唐後律詩又不相同。《隋書·經籍志》載他的《四聲譜》有一卷,可見譜中所載調是很多的,並不像唐後律詩這麼簡單。他的四聲譜,我們雖不能見,但讀他的詩,比謝、顏是調和些,和陶、小謝卻沒有什麼分別呢。
宋鮑照、齊江淹,也以詩名。鮑有漢人氣味,以出身微賤,在當時不甚著稱。江善於擬古,自己的創作卻不十分高明。
南北朝中,我們只能知道南朝的作品。北朝究竟有無詩家,久已無從考得,但《木蘭詩》傳自北朝,何等高超,恐怕有些被淹沒了呢!
梁末詩又大變,如何遜、陰鏗的作品,只有一二句佳絕了。在此時,古今詩辟下一大界限,全篇好是古詩的特色,一二句好是此後的定評。隋楊素詩絕佳,和劉琨可仿佛。此時文人習於南北朝的詩風,愛用典故,並喜雕琢。楊素武人不愛雕琢,亦不能雕琢,所以詩獨能過人。當時文人專著眼在一二句好處,對於楊素不甚看重。所以隋煬帝為了忌嫉「空梁落燕泥」「庭草無人隨意綠」二佳句,就殺兩詩人了。
唐初,律詩未出,唐太宗和魏徵的詩,和南北朝相去不遠。自四傑(駱賓王、王勃、楊炯、盧照鄰)出,作品漸含律詩的氣味,不過當時只有五言律,並未有七言律。四傑之文很卑微,他們的詩,卻有氣魄。成就五言的是沈佺期、宋之問,他們的詩,氣魄也大,雖有對仗,但不甚拘束。五言古詩到此時也已窮極,五律七古不能不產生了。唐以前七古雖有,但不完備,至唐始備全。七古初出,若李太白、崔顥的詩,都蒼蒼茫茫,信筆寫去,無所拘忌。李詩更含復古的氣昧,和同時陳子昂同一步驟。
盛唐詩家以王維、孟浩然、張九齡為最。張多古詩,和李、陳同有復古的傾向。王、孟詩與陶相近,作品中有古詩有律詩,以描寫風景為最多,都平淡有意趣。
李、陳、張,三家都是復古詩家,三人中自然推李為才最高。他生平目空古人,自以為在古人之上,在我們看來,他的氣自然盛於前人,說他是高於前人恐怕未必。王、孟兩家是在古今之間,到了杜甫,才開今派的詩。
杜甫的詩,元稹說他高於李,因為杜立排律之體為李所不及的。據我看來,李詩是成線的,杜詩是成面的,杜詩可說是和「賦」有些相像,必要說杜勝於李,卻仍不敢贊同。並且自杜詩開今,流於典故的堆疊,自然的氣度也漸漸遺失,為功為罪,未可定論!至於杜的古詩,和古人也相去不遠,只排律一體,是由他首創,「子美別開新世界」,就是這麼一個世界罷!在杜以前諸詩家,除顏延之而外,沒有一個以多用書為貴的,自杜以後,才非用典故,不能誇示於人。或者後人才不如古,以典故文飾,可掩了自己的短處!正如天然體態很美的女子,不要借力於脂粉,那些體態不甚美的,非藉此不可了。昌黎的詩,習杜之遺風,更愛用典故,並愛用難識的字,每況愈下了,但自然之風尚存,所以得列於詩林。
韋應物、柳宗元兩家,和昌黎雖同時,而作品大不相同。他們有王、孟氣味,很自然平淡的。我們竟可以說柳的文和詩截不相同。同時有元微之、白居易二家,又和別家不同。他們隨便下筆,說幾句民情,有《小雅》的風趣,他們所以見稱也以此。
晚唐溫庭筠、李義山兩家愛講對仗,和杜甫愛典故是一樣的結合,便成宋代的詩風,「西崑體」染此風甚深,所以宋代詩話,專在這些地方留意。
宋初歐陽修、梅聖俞對於西崑體很反對,但歐陽修愛奇異的詩句,如「水泥行郭索(這句是詠蟹,「郭索」兩字見揚子《太玄經》),雲木叫鉤輈(這句是詠鳩,「鉤輈」兩字見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二句,已不可解,他卻大加讚賞,和他的論文,大相牴觸的。梅聖俞的詩,開考古之源,和古人詠古的詩,又大不相同了。總之,宋人的詩,是合「好對仗、引奇字、考據」三點而成,以此病入膏育。蘇軾的詩,更打破唐詩的規摸,有時用些佛典之法理,太隨便了。王荊公愛講詩律,但他的詩律,忽其大者而注重小者,竟說:「上句用漢書,下句也要用漢書的。」(按原話為:「用漢人語,止可以漢人語對。」見《石林詩話》)自此大方氣象全失;我們讀宋祁「何言漢樸學(見《漢書》),反似楚技官(見《史記·吳起傳》)」之句,再看王維「正法調狂象(見佛法),玄言問老龍(見《莊子》)」之句,真有天壤之判呢!有宋一代,詩話很多,無一不深中此病。惟《滄浪詩話》和眾不同,他說:「詩有別才,不關學也;詩有別趣,不關理也。」此種卓見,可掃宋人的習氣了。
南宋陸放翁含北宋習氣也很深,惟有范石湖(范成大)、劉復村(按疑為劉後村,即劉克莊)自有氣度,與眾不同。黃山谷出,開江西詩派之源。黃上學老杜,開場兩句必對仗,是他們的規律,這一派詩無足取。
清 洪亮吉行書七言聯
元、明、清三代詩甚衰,一無足取。高青丘(明代詩人高啟,號青丘子)的詩失之靡靡,七子的詩失之空門面,王漁洋、朱彝尊的詩失之典澤過濃,到了翁方綱以考據入詩,洪亮吉愛對仗,更不成詩。其間稍可人意的,要推查初白的,但也不能望古人之項背。洪亮吉最賞識「足以烏孫塗上繭,頭幾黃祖座中梟」二句,我們讀了只作三日嘔!
詩至清末,窮極矣。窮則變,變則通;我們在此若不向上努力,便要向下墮落。所謂向上努力就是直追漢、晉,所謂向下墮落就是近代的白話詩,諸君將何取何從?提倡白話詩人自以為從西洋傳來,我以為中國古代也曾有過,他們如要訪祖,我可請出來:唐代史思明(夷狄)的兒子史朝義,稱懷王,有一天他高興起來,也詠一首櫻桃的詩:「櫻桃一籃子,一半青,一半黃;一半與懷王,一半與周贄。」那時有人勸他,把末兩句上下對調,作為「一半與周贄,一半與懷王」,便與「一半青、一半黃」押韻。他怫然道:「周贄是我的臣,怎能在懷王之上呢?」如在今日,照白話詩的主張,他也何妨說:「何必用韻呢?」這也可算白話詩的始祖罷。一笑!
附:文學略說
文學分三項論之:一論著作之文與獨行之文有別;二論駢體、散體各有所施,不可是丹非素;三論周秦以來文章之盛衰。
一、著作之文與獨行之文。著作之文雲者,一書首尾各篇互有關係者也;獨行之文雲者,一書每篇各自獨立,不生關係者也。準是論文,則《周易》《春秋》《周官》《儀禮》、諸子,著作之文也(《儀禮》雖分十七篇而互有關係);《詩》《書》,獨行之文也。孔子刪詩,如後世之總集,惟商初、周初諸篇偶有關係,然各篇不相接者多,與《春秋》編年者異撰,或同時並列三篇,或曠數百年而僅存一篇。自堯至秦,一千七百年中,商書殘缺;夏書則於後羿、寒浞之事,一無記載。蓋書本各人各作,不相系聯。孔子刪而集之,亦猶夫詩矣。後人文集,多獨行之文;惟正史為著作之文耳。以故著作之文,以史類為主;而周末諸子,說理者為後起,老、墨、莊、申、韓、孟、荀是也;惟《呂覽》是獨行之文編集而為著作者也。著作之盛,周末為最。顧獨在諸子,史部不能與抗。至漢,《太史公》繼《春秋》而作,史部始盛。此後子書,西漢有陸賈《新語》(真偽不可知)、賈誼《新書》、董仲舒《春秋繁露》(後人歸入經部)、桓寬《鹽鐵論》(集當時郡國賢良商論鹽鐵榷沽事)、揚雄《法言》;東漢有王充《論衡》、王符《潛夫論》、仲長統《昌言》(全書不可見)、荀悅《申鑒》、徐幹《中論》。持較周秦諸子,說理固不逮,文筆亦漸遜矣。然魏文帝論文,不數宴遊之作,而獨稱徐幹為不朽者,蓋猶視著作之文尊於獨行者也。
王充《論衡》
著作之文,本有史部、子部二類。王充謂:「司馬子長累積篇第,文以萬數;然而因成前紀,無胸中之造。揚子云作《太玄經》,造於助思,極窈冥之深,非庶幾之才,不能成也。」(《論衡·超奇》篇)此為抑揚太過。《史記》雖襲前文,其為去取,亦甚難矣。充又數稱桓君山,謂說論之徒,君山為甲。今桓譚書不可見,惟《群書治要》略載數篇,亦無甚高深處。而充稱為素丞相者,蓋王、桓氣味相投,能破壞不能建立,此即邱光庭《兼明書》之端也(東漢人皆信陰陽五行,王充獨破之,故蔡中郎得其書,秘之帳中。中郎長於碑版,能為獨行之文而不能著作者)。至於三國,《典論》全書不可見。劉劭《人物誌》論官人之法,行文精練,漢人所不能為,《隋志》入之名家,以其書品評人物,綜核名實,於名家為近也。其論英雄,謂「張良英而不雄,韓信雄而不英。體分不同,以多為目,故英雄異名,皆偏至之材,人臣之任也。故英可為相,雄可為將。若一人之身兼有英雄,則能長世,高祖、項羽是也。然英之分以多於雄,而英不可以少也。英分少則智者去之,故項羽氣力蓋世,明能合變,而不能聽采奇異;有一范增不用,是以陳平之徒,皆亡歸高祖。英分多故群雄服之,英材歸之,兩得其用,故能吞秦破楚,宅有天下。然則英雄多少,能自勝之數也。徒英而不雄,則雄才不服也;徒雄而不英,而智者不歸也。故雄能得雄,不能得英;英能得英,不能得雄。故一人之身兼有英雄,乃能役英與雄。能役英與雄,故能成大業也。」語似突梯,而頗合當時情理。晉世重清談,宜多著作之文;然而無有者,蓋清談務簡,異於論哲學也。樂廣擅清言,而不著書。《世說新語》云:「客問樂令旨不至者,樂亦不復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確幾曰:『至不?』客曰:『至』。樂因又舉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於是客乃悟服。廣辭約而旨達,皆此類。」故無長篇大論。其時子書有《抱朴子》等(《抱撲子》外篇論儒術,內篇論煉丹),顏之推譏之,以為「魏晉以來,所著諸子,理重事復,遞相模學,猶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顏氏家訓》言處世之方,不及高深之理。精於小學,故有《音辭篇》;信奉釋氏,故有《歸心篇》。其書與今敦煌石室所出《太公家教》類似。之推,文學之士,多學問語。太公,不知何人,或為隋唐間老農。學問有深淺,故文筆異雅俗耳。李習之謂《太公家教》與《文中子》為一類,不知《文中子》誇飾禮樂,而《家教》則否,余故謂是《家訓》之類也。唐人子部絕少。後理學家用禪宗語錄體著書,亦入子部,其文字鄙俚,故顧亭林譏之曰:「夫子之文章,不可得而聞矣。」
史部之書,范曄《後漢書》、陳壽《三國志》,皆一手所作。《宋書》《齊書》《梁書》《陳書》亦然。《隋書》,魏徵等撰。本紀、列傳,出顏師古、孔穎達手(自來經學家作史,惟孔穎達一人);《天文》《律歷》《五行》三志,出李淳風手。《新唐書》,宋祁撰列傳,歐陽修撰志,雖出兩人,文筆不甚相遠。《晉書》出多人之手。《舊唐書》,號稱劉昫撰,昫實總裁而已。《舊五代史》,薛居正撰,恐亦非一人之作。歐陽修《新五代史》,固出一手,然見聞不廣,遺漏太多。遼、金、元三史,皆雜湊而成,惟《東都事略》乃王稱一人之作。《明史》本萬斯同所作,但有列傳,無本紀、表、志。余弟子朱逖先在北京購得稿本,體裁工整,而紙色如新,未敢決然置信。然文筆簡練,殆非季野不能為。王鴻緒《橫雲山人明史稿》,紀、表、志、傳具備,而刪去萬曆以後列傳。乾隆時重修《明史》,則又出多人之手矣。編年史如《漢紀》《後漢紀》《十六國春秋》,皆一手所作(《十六國春秋》,真偽不可知)。《通鑑》一書,周、秦、兩漢為劉奉世所纂,六朝為劉恕所纂,隋唐為范祖禹所纂,雖出眾手,而溫公自加刊正。「臣光曰」云云,皆溫公自撰,亦可稱一手所成者也。大抵事出一手者為著作之文(史部、子部應分言之),反之則非著作之文。宋人稱《新五代史》可方駕《史記》,《史記》安可幾及?以後世史部獨修者少,故特重視之耳。
《新五代史》
《左》《國》《史》《漢》中之奏議書札,皆獨行之文也。西漢以前,文集未著。《楚辭》一類,為辭章之總集。漢人獨行之文,皆有為而作,或為奏議,或為書札,鮮有以論為名者。其析理論事,僅延篤《仁孝先後論》一篇耳,其文能分析而未臻玄妙,徒以《解嘲》《非有先生論》之屬皆是設論,非論之正,故不得不以延篤之論為論之首也。魏晉六朝,崇尚清談。裴頠《崇有》,范縝《神滅》,斯為傑構。清談者宗師老子,以無為貴,故裴頠作論以破其說。《弘明集》所收,多揚玄虛之旨,范縝遠承公孟(太史公云:學者多言無鬼神),近宗阮瞻,昌論無鬼,謂形之於神,猶刀之於利,未聞刀去而利存,安有人亡而神在?是仍以清談破佛法也。此種析理精微之作,唐以後不可見。近世曾滌生言古文之法,無施不可,獨短於說理(方望溪有「文以載道」之言,曾氏作此說,是所見過望溪已)。夫著作之文,原可以說理。古人之書,《莊子》奇詭,《孟》《荀》平易,皆能說理。韓非《解老》《喻老》,說理亦未嘗不明。降格以求,猶有《崇有》《神滅》之作,何嘗短於說理哉?後人為文,不由此道,故不能說理耳。然而宗派不同、門戶各別,彼所謂古文,非吾所謂古文也。彼所謂古文者,上攀秦漢,下法唐宋,中間不取魏晉六朝。秦漢高文,本非說理之作,相如、子云,一代宗工,皆不能說理。韓、柳為文,雖雲根柢經、子,實則但摹相如、子云耳。持韓較柳,柳猶可以說理,韓尤非其倫矣(柳遭廢黜,不能著成一書,年為之限,深可惜也)。蓋理有事理、名理之別。事理之文,唐宋人尚能命筆;名理之文,惟晚周與六朝人能為之。古文家既不敢上規周秦,又不願下取六朝,宜其不能說理矣。要之,文各有體。法律條文,自古至今,其體不變。漢律、唐律,如出一轍。算術說解,自《九章》而下,亦別自成派。良以非此文體,無以說明其理故也,律算如此,事理、名理亦然。上之周秦諸子,下之魏晉六朝,舍此文體不用,而求析理之精、論事之辨,固已難矣。然則古人之文,各類齊備,後世所學,僅取一端。是故,非古文之法獨短於說理,乃唐宋八家下逮歸、方之作,獨短於說理耳。
史部之文,班馬最卓。後世學步,無人能及。傳之於碑,文體攸殊。傳鈍敘事,碑兼文質。而宋人造碑,宛然列傳。昌黎以二千餘字作《董晉行狀》,其他碑誌,不及千字,宋人所作神道墓誌,漸有長者。子由作《東坡墓誌》,字近七千,而散漫冗碎,不能收束。晦庵作《韓魏公志》,文成四萬,亦不能收束。持較《史》《漢》千餘字之《李斯列傳》、七八千字之《項羽本紀》,皆收束得住,不可同年而語矣。後人無作長篇之力量,則不能不學韓、柳之短篇,以求收束得住,所謂起伏照應之法。凡為作長篇,不易收束而設也(此法宋人罕言,明人乃常言爾)。是故即論單篇獨行之作,亦古今人不相及矣。
後世史須官修,不許私撰。學成班馬,持等屠龍。惟子書無妨私作,然自宋至今,載筆之士,率留意獨行之文,不尚著作。理學之士,創為語錄,有意子部,而文采不足。余皆單篇孤行,未有巨製,豈不以屠龍之技為不足學耶?今吳江有寶帶橋,綿亘半里,列洞七十,傳為胡元時造;福建泉州有萬安橋,長及二里,傳為蔡襄所造。此皆絕技,後人更無傳者。何者?師不以傳之弟子,弟子亦不願受之於師,以學而無所可用也。著作之文,每下愈況,亦猶此矣。
福建泉州萬安橋
二、駢文散文各有體要。駢文、散文,各有短長。言宜單者,不能使之偶;語合偶者,不能使之單。《周禮》《儀禮》,同出周公,而《周禮》為偶,《儀禮》則單。蓋設官分職,種別類殊,不偶則頭緒不清;入門上階,一人所獨,為偶則語必冗繁。又《文言》《春秋》,同出孔子,《文言》為偶,《春秋》則單。以陰陽剛柔,非偶不優;年經月緯,非單莫屬也。同是一人之作,而不同若此,則所謂辭尚體要矣。
駢散之分,實始於唐,古無是也。晉宋兩代,駢已盛行。然屬對自然,不尚工切。晉人作文,好為迅速。《蘭亭序》醉後之作,文不加點,即其例也。昭明《文選》則以沉思翰藻為主,《蘭亭》速成,乖於沉思,文采不艷,又異翰藻,是故屏而弗錄。然魏晉佳論,譬如淵海,華美精辨,各自擅場。但取華美,而棄精辨,一偏之見,豈為允當,顧《文選》所收對偶之文,猶未極其工切也。
降及隋唐,鏤金錯采,清順之氣,於焉衰歇,所以然者,北入南學如溫子升輩是,得其皮毛,循流忘返,以至斯極。於是初唐四傑廓清之功,不可沒也(顏師古作《等慈寺塔記銘》,有意為文,即不能工;楊盈川作《王子安文集序》,以為當時之文,皆糅之金玉龍鳳,亂之青黃朱紫,子安始革此弊)。降及中葉,李義山始專力於對仗,為宋人四六之先導。王子安落霞、孤鶩二語,本寫當時眼前景物,而宋人橫謂落霞,飛蛾之號以對孤鶩,乃為甚工(宋人筆記中多此語),其可笑有如此者。駢文本非宋人所工,徒以當時表奏皆用四六,故上下風行耳。歐陽永叔以四六得第。雖宗韓柳,不非駢體(永叔舉進士,試《左氏朱之誣論》有「石言於晉,神降於莘;內蛇斗而外蛇傷,新鬼大而故鬼小」語,頗以自矜)。東坡雖亦作四六,而常譏駢體。平心論之,宋人四六實有可議處也。清乾隆時,作駢體者規摹燕許,斐然可觀。李申耆選《駢體文鈔》(申耆,姚姬傳之弟子,肄業鐘山書院,反對師說,乃作是書),取《過秦論》《報任少卿書》,一切以為駢體,則何以異於桐城耶?阮芸台妄謂古人有文有辭,辭即散體、文即駢體,舉孔子《文言》以證文必駢體,不悟《繫辭》稱辭,亦駢體也。劉申叔文本不工,而雅信阮說。余弟子黃季剛初亦以阮說為是,在北京時,與桐城姚仲實爭,姚自以老耄,不肯置辯。或語季剛:呵斥桐城,非姚所懼;詆以末流,自然心服。其後白話盛行,兩派之爭,泯於無形。由今觀之,駢散二者本難偏廢。頭緒紛繁者,當用駢;敘事者,止宜用散;議論者,駢散各有所宜。不知當時何以各執一偏,如此其固也。
鄒陽,縱橫家也。觀其上書(《鄒陽》七篇,《漢志》入縱橫家。《史記》,鄒陽與魯仲連同傳。周孔之作不論,論漢人之作,相如、子云之文非有為而作,故特數鄒陽),行文以駢。而文氣之盛,異於後之四六。是故謂駢體氣弱,未為篤論。宋子京《筆記》謂作史不應用駢語;劉子玄亦云:史文用駢,似簫笛雜鼙鼓、脂粉飾壯士。此謂敘事不宜用駢也。不僅宋子京、劉子玄如此,六朝人作史,亦無用駢語者。唐詔令皆用駢體,而歐陽永叔撰《新唐書》,一切削去,此則太過。夫詔令以駢而不可錄;罪人供狀,詞旨鄙俚,莫此為基,何為而可錄耶?後人不願為散體者,謂散體短於說理,不知《崇有》《神滅》之作,亦非易為。若夫桐城派導源震川(堯峰亦然),陽湖略變其法,而大旨則同。震川之文,好搖曳生姿,一言可了者,故作冗長之語。曾滌生譏之曰:「神乎、味乎?徒辭費耳。」此謂震川未脫八股氣息也。至於散之譏駢,謂近俳優,此亦未當。玉溪而後,雕繪滿眼,弊固然矣。若《文選》所錄,固無襞積臃腫之病也。今以口說衡之,歷舉數事,不得不駢;單述一理,非散不可。二者並用,乃達神旨。以故,駢散之爭,實屬無謂。若立意為駢,或有心作散,比於削趾適屨,可無須爾。
《文選》
駢散合一之說,汪容甫倡之,李申耄和之。然晉人為文,如天馬行空,絕無依傍,隨筆寫去,使人難分段落。今觀容甫之文,句句鍛煉,何嘗有天馬行空之致;容甫譏呵望溪,而湘綺並誚汪、方。湘綺之文,才高於汪,取法魏晉,兼宗兩漢。蓋深知明七子之弊,專學西漢,有所不逮;但取晉宋,又不甘心。故其文上取東漢,下取魏晉,而自成湘綺之文也。若論駢散合一,汪、李尚非其至,湘綺乃成就耳。然湘綺列傳碑版,摹擬《史記》,襲其成語,往往有失檢之處。如《鄒漢勛傳》云:「如鄒漢勛者,又何以稱焉?」此襲用《史記·伯夷列傳》語而有誤也。夫許由、卞隨、務光之事,太史疑其非實,故作此問。若鄒漢勛者,又何疑焉?
三、周秦以來文章之盛。論歷代文學,當自周始。孔子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周初之文,厥維經典,不能論其優劣。春秋而後,始有優劣可言。春秋時文體未備,綜其所作,記事、敘言多而單篇論說少。七國時文體完具,但無碑版一體。鐘鼎雖與碑版相近,然其文不可索解。故正式碑版,斷自秦後起也(任昉《文章緣起》,其書真偽不可知,所論亦未可信據)。概而論之,文章大體備於七國;若其細碎,則在六朝。六朝之後,亦有新體,如墓誌,本為不許立碑者設;後世碑與墓誌並用,其在六朝,墓誌不為正式文章也。又如壽序,宋以前猶未著。然論文學之盛衰,固不拘於文體之損益。
自唐以來,論文皆以氣為主。氣之盛衰,不可強為。大抵見理清、感情重,自然氣盛。周秦之作,未有不深於理者,故篇篇有氣。論感情,亦古人重於後人。《顏氏家訓》謂:「別易會難,古人所重;江南餞送,下泣言離。」梁武帝送弟王子侯出為東郡,云:「我年已老,與汝分張,甚以惻愴。」數行淚下。非獨愛別離如此,即杯酒失意,白刃相仇,亦惟深於感情者為然。何者?愛深者恨亦深,二者成正比例也。今以《詩經》觀之,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皆可謂甚真。至於《楚辭·離騷》之忠怨,《國殤》之嚴殺,皆各盡其致。漢人敘戰爭者,如《項羽本紀》《李陵列傳》,有如目睹,非徒其事跡之奇也,乃其文亦極描寫之能事矣。此在後世文人為之,雖有意描寫,亦不能幾及。何也?其情不至也。大抵抒情之作,往往宜於小說。然自唐以降,小說家但能敘鬼怪,而不能敘戰爭攻殺。此由實情所無,想像亦有所不逮。惟有男女之情,今古不變,後世小說,類能道之。然人之愛情,豈僅限於男女?君臣、父子、兄弟、朋友,無不有愛情焉。而後世小說之能事,則盡於述男女而已。
漢人之文,後世以為高,然說理之作實寡。魏晉漸有說理之作,但不能上比周秦。今人真欲上擬周秦兩漢,恐貽舉鼎絕臏之誚。明七子李空同輩,高談秦漢,其實邯鄲學步耳。後七子如李滄溟文,非其至者,而詩尚佳;王鳳洲文勝於滄溟,頗能敘戰爭及奇偉之跡,此亦由於情感激發爾。如楊椒山之事,人人憤慨,故鳳洲所作行狀,有聲有色。顧持較《史》《漢》,猶不能及。以《史》《漢》文出無心,鳳洲則有意摹擬,著力與不著力,自有間也。
抒情說理之作如此,其非抒情亦非說理如《七發》之類者亦然(《七發》亦賦類)。《七發》氣勢浩汗,無堆垛之跡,擬作者《七啟》《七命》即大有徑庭。相如、子云之賦,往往用同偏旁數字堆垛以成一句,然堆垛而不覺其重。何也?有氣行乎其間,自然骨力開張也。降及東漢,氣骨即有不逮。然《兩都》《兩京》以及《三都》,猶粗具規模,後此則無能為之者矣。此類文字,不關情之深、理之邃,以余度之,殆與體氣有關。漢人之強健,恐什佰於今人,故其詞氣之盛,亦非後世所及。今人發古墓,往往見古人屍骨大於今人,此一證也。武梁祠畫像,其面貌雖不可細辨,然鼻準隆起,有如猶太、回回人,此又一證也。漢世尚武之風未替,文人為將帥者,往往而有。又漢行徵兵制,而其時歌謠,無道行軍之苦者。唐代即不然,杜詩《兵車行》《石壕吏》之屬可征也。由此可見,唐人之體氣已不逮漢人,此又一證也。以漢人堅強好勇,故發為文章,舉重若輕,任意堆垛而不見堆垛之跡,此真古今人不相及矣。不特文章為然,見於道德者亦然。道德非盡出於禮,亦生於情。情即有關於體氣。體氣強則情重,德行則厚;體氣弱,情亦薄,德行亦衰。孔子曰:「仁者必有勇。」知無勇不能行仁也。《呂氏春秋·慎大覽》稱孔子之勁,舉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史記·仲尼弟子傳》云:子路性鄙,少孔子九歲,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誘之,乃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今觀孝堂山石刻子路像,奮袖抽劍,雄雞之冠,與《史記》所言符合。知孔子之服子路,非僅用禮,亦能以力勝矣。後世理學家不取粗暴之徒,殆亦為無孔子之力故耳(澹臺滅明之斬蛟,亦好勇之徵也)。夫並生一時代者,體格之殊,當不甚遠。孔子、墨子,時代相接。孔子之勇如此,則墨子之以自苦為極,若救宋之役,百舍重繭而不息,亦可信矣。自兩漢以迄六朝,文氣日以衰微者,其故可思也。《世說新語》記王子猷、子敬俱坐一室,上忽發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子敬神色恬然,徐喚左右,扶憑而出,不異平常。爾時膏梁子弟,染於游惰如此,體氣之弱可知矣。有唐國勢,雖不逮兩漢,猶勝於六朝。故燕許大手筆,文雖駢體,氣骨特健,自此一變而為韓柳之散文。宋代尚文,諱言武事,歐、曾、王、蘇之作,氣骨已劣於韓、柳。余常謂文不論駢散,要以氣骨為主。曾滌生倡陰陽剛柔之說,合於東人所謂壯美、優美者。以歷代之作程之:周、秦、兩漢之文剛,魏、晉南朝之文柔;唐代武功猶著,故其文雖不及兩漢,猶有兩漢遺風;宋代國勢已弱,故歐、蘇、曾、王之文,近於六朝;南宋及元,中國既微,文不成文;洪武肇興,驅逐胡虜,國勢雖不如漢唐,優於趙宋實遠。其異於漢唐者,漢唐自然強盛,明則有勉強之處耳。明人鑒於宋人外交之卑屈,故特自尊大。凡外夷入貢,表章須一律寫華文,朝鮮、安南文化之國,許其稱臣;南洋小國及滿洲之屬,則降而稱奴。天使冊封,不可徑入其國城,須特建大橋,逾城而入;貢使之入中國者,官秩雖高,見典史不可不用手本,不可不稱大人。外夷稱中國曰天朝者,即始於此。諸如此類,即可見明代國勢之盛,出於勉強。國勢如此,國人體氣恐亦類此。其見於文事者,台閣體不足為代表,歸震川閒情冷韻之作,亦不足為代表,所可代表者,為前後七子之作。彼等強學秦漢,力不足以赴之,譬如舉鼎絕臏,不自覺其面紅耳赤也。歸震川生長崑山,王鳳洲生長太倉,籍貫同隸蘇州,而氣味差池。震川與鳳洲爭名,二人皆自謂學司馬子長,然鳳洲專取《史記》描摹之筆及濃重之處,震川則以為《史記》佳處在閒情冷韻。蓋蘇州人好作冷語,震川之文,蘇州人之文也。震川殆知秦漢不易學,而又不甘自謂不逮秦漢,故專摹《史記》之冷語歟?由此遂啟桐城派之先河。桐城派不皆效法震川,顧其主平淡、不主濃重則同。姚姬傳學問之博,勝於方望溪,而文之氣魄則更小,謀篇過六七百字者甚罕。梅伯言修飾更精,而體氣尤不逮矣。曾滌生以為學梅伯言而以為末足,頗有粗枝大葉之作,體氣近於陽剛。此其故關於國勢、體力。清初國勢之盛,乃滿洲之盛,非漢族之盛。漢人懾伏於滿洲淫威之下,紅營兵丁大抵羸劣,營汛武職官俸薄,往往出為賈豎,自謀生活,其權力猶不如今之警察,故漢人皆以當兵為恥。夫不習戎事,則體力弱;及其為文,自然疲苶矣。曾滌生自辦團練,以平洪楊之亂,國勢既變,湘軍亦儼然一世之雄,故其文風骨遒上,得陽剛之氣為多。雖繼起無人,然並世有王湘綺,亦可雲近於陽剛矣。湘綺與滌生路徑不同,滌生自桐城入而不為八家所囿;湘綺雖不明言依附七子,其路徑實與七子相同,其所為詩,宛然七子作也。惟明人見小欲速,文章之士,不講其他學問。昌黎云:作文宜略識字。七子不能,故雖高談秦漢,終不能逮。湘綺可謂識字者矣,故其文優於七子也。由上所論,歷代文章之盛衰,本之國勢及風俗,其彰彰可見者也。
曾國藩
文之變遷,不必依駢散為論,然綜觀尚武之世,作者多散文;尚文之世,作者多駢文。秦漢尚武,故為散文,駢句罕見。東漢崇儒術,漸有駢句。魏晉南朝,純乎尚文,故駢儷盛行。唐代尚武,散體復興(唐人散體,非始於韓柳。韓柳之前,有獨孤及、梁肅、蕭穎士、元結輩,其文漸趨於散。惟魄力不厚。至昌黎乃漸厚耳。譬之山嶺脈絡,來至獨孤、蕭、梁,至韓柳乃結成高峰也)。宋不尚武,其文通行四六。作散文者,僅歐曾王蘇數人而已(姚姬傳云:論文章,雖朱子亦未為是。大抵南宋之文,為後世場屋之祖。呂東萊、陳止齋、葉水心,學問雖勝,文則不工。《東萊博議》,純乎場屋之文。陳止齋、葉水心之作,當時所謂對策八面鋒,亦僅可應試而已)。餘波及於明清。桐城一派,上接秦漢、下承韓柳固不足,以繼北宋之軌則有餘,勝於南宋之作遠矣。
唐宋以來之散文,導源於獨孤及、蕭穎士輩,是固然矣。然其前猶可推溯,人皆不措意耳。《文中子》書,雖不可信,要不失為初唐人手筆。其書述其季弟王績(字無功,號東皋子),作《五斗先生傳》(見《事君》篇),其文今不可見。以意度之,殆擬陶淵明之《五柳先生傳》。其可見者,《醉鄉記》《負苓者傳》,皆散漫而不用力,於陶氏為近,不可不推為唐代散文之發端。又馬周所作章奏,摹擬賈太傅《治安策》,於散體中為有骨力。唐人視周為策士一流,不與文學之士同科,實亦散文之濫觴也。大凡文品與當時國勢不符者,文雖工而人不之重。燕許廟堂之文,當時重之,而陸宣公論事明白之作,見重於後世者,當時反不推崇。蕭穎士之文,平易自然。元結始為譎怪,獨孤及、梁肅變其本而加之厲。至昌黎始明言詞必己出,凡古人已用之語,必屏棄不取,而別鑄新詞。昌黎然、柳州亦然,皇甫湜、孫樵,無不皆然。風氣既成,宜乎宣公奏議之不見崇矣。然造詞之風,實非始於昌黎。《唐闕史》云:「左將軍吐突承璀(昌黎同時人)方承恩顧,及將敗之歲,有妖生所居。先是,承璀嘗華一室,紅梁粉壁,為謹詔敕藏機務之所。一日,晨啟其戶,有毛生地,高二尺許,承璀大惡之,且恐事泄,乃躬執箕帚,芟除以瘞,雖防口甚固,而娓娓有知者。承璀尤不欲達於班列。一日,命其甥嘗所親附者曰:『姑為我微行省闥之間,伺其叢談,有言者否。』甥稟教斂躬而往,至省寺,即詞詰守衛,輒不許進。方出安上門,逢二秀士,自貢院回,笑相謂曰:『東廣坤毳可以為異矣。』甥馳告曰:『醋大知之久矣,(原註:中官謂南班,無貴賤皆呼醋大)且易其名呼矣。』謂左軍為東廣、地毛為坤毳矣。」易左軍地毛曰東廣坤毳則與稱龍門虬戶無異,以言之者無礙,聞之者立悟。知唐人好以僻字易常名,乃其素習。故樊宗師作《絳守居園池記》,而昌黎稱為文從字順也。今觀其文,代東方以丙、西方以庚,亦東廣坤毳之類。昌黎稱之者,以其語語生造,合於己意也。蓋造詞為當時風尚,而昌黎則其傑出者耳。
歐陽永叔號稱宗師韓柳,其實與韓柳異轍。惟以不重四六為學韓柳耳。永叔《題絳守居園池記》,詆呵樊氏,不遺餘力,可知其與昌黎異趣矣。宋子京與永叔同時,皆以學昌黎為名,而子京喜造詞,今《新唐書》在,人以澀體稱之,可證也。夫自作單篇,未嘗不可造詞;作史則不當專務生造。子京之文,有盛名於時,及永叔之文行,趨之者皆崇自然;於是子京之文不復見稱道。故知文品不合於時代,雖工亦不行也。
《歐陽文忠公集》
唐末迄於五代,文之衰弊已極。北宋初年,柳河東(開)、穆伯長(修),稍為傑出。河東文實不工,伯長才力薄弱,而故為佶屈聱牙。於時王禹偁所作,實較柳穆為勝,惟才力亦薄弱耳。禹偁激賞丁謂、孫何,《宋史·丁謂傳》云:謂與何同袖文謁禹偁,禹偁重之,以為自唐韓愈、柳宗元後,三百年始有此作。二人之文,今不可見。穆伯長弟子尹師魯(洙),文頗可觀。蘇子美(舜欽)亦佳,師魯之文,永叔所自出,惟師魯簡練,永叔搖曳為異。永叔之文,震川一派所自昉也。蘇子美仕不得志,頗效柳州之所為,永叔亟稱之。此二家較柳穆王三家為勝。又永叔同時有劉原父(敞),才力宏大,司馬溫公文亦醇美。今人率稱八家,以餘論之,唐宋不止八家。唐有蕭穎士、獨孤及、韓愈、柳宗元、李翱五家(皇甫湜、孫樵不足數),宋則尹洙、蘇舜欽、劉敞、宋祁、司馬光、歐陽修、曾鞏、王安石、蘇洵父子,合十一家(柳、穆、王不必取,蘇門如秦觀之《淮海集》、蘇過之《斜川集》,文非不佳,惟不出東坡之窠臼,故不取。元結瑰怪,杜牧粗豪,亦不取),合之可稱唐宋十七家。茅鹿門之所以定為八家者,蓋韓柳以前之作,存者無多;宋初人文亦寡。六家之文,於八股為近;韓柳名高,不得不取:故遂定為八家耳。
權德輿年輩高於昌黎,文亦不惡,惟少林下風度耳。明台閣體即自此出。杜牧之文為侯朝宗、魏叔子所自出。惟粗豪太過耳。近桐城、陽湖二派,拈雅健二字以為論文之准。然則權德輿雅而不健,杜牧之健而不雅。雅健並行,二家所短。若依此選文,唐可八家(合權、杜數之),宋可十六家(合柳、穆、王、秦、蘇過數之),允為文章楷則矣(雅健者,文章入門之要訣,不僅散文之須雅健,駢文亦須雅健,派別可以不論)。乾嘉間朱竹君(筠)《笥河文集》行於北方,其文亦雅而不健,似台閣一路。姚姬傳笑之,以為笥河一生為文學宋景濂,永遠是門外漢。是故雅而不健,不可;健而不雅,亦不可。明於雅健二字,或為獨行之文,或為著作之文,各視其人之力以為取捨,庶乎可以言文。
繼此復須討論者,文章之分類是也。《文心雕龍》分為十九類,《古文辭類纂》則為十三類。今依陸士衡《文賦》為說,取其簡要也。自古惟能文之士為能論文,否則皮傅之語,必無是處。士衡《文賦》,區分十類,雖有不足,然語語確切,可作準繩,其言曰:「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碑披文以相質,誄纏綿而悽愴,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頌優遊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奏平徹以閒雅,說煒曄而譎誑。」十類以外,傳狀序記,士衡所未齒列。今案:象傳一項,晉人所作,有《李郃傳》《管輅傳》,全文今不可見。就唐人所引觀之,大抵散漫,無密栗之致。行狀一項,《文選》錄任彥昇《竟陵文宣王行狀》一篇,體裁與後世所作不類。原行狀之體,本與傳同,而當時所作,文多質少,語率含渾(行狀上之尚書,考功司據以擬諡,李翱以為今之行狀,文過其質,不可為據,始變文為質,不加藻飾)。遊記一項,古人視同小說,不以入文苑。東漢初,馬第伯作《封禪儀記》,偶然乘興之筆。後則遊記漸孳,士衡時尚無是也。序錄一項,古人皆自著書而自為序。劉向為各家之書作序,此乃在官之作;後世為私家著述作序者,古人無是也。此四項,士衡所不論,今就士衡所賦者論之:
陳諫之書陸機《文賦》
詩、賦:士衡緣情、體物二語,實作詩造賦之要。賦本古詩之流,七國時始為別子之祖。至漢,《子虛》《上林》,篇幅擴大,而《古詩十九首》仍為短章。蓋體物者,鋪陳其事,不厭周祥,故曰瀏亮。緣情者,詠歌依違,不可直言,故曰綺靡。然賦亦有緣情之作,如班孟堅之《幽通》、張平子之《思玄》、王仲宣之《登樓》,皆偶一為之,非賦之正體也。
碑、誄:古人刻石,不以碑名。秦皇刻石,嶧山、泰山、琅琊、碣石、會稽諸處,皆直稱刻石,不稱碑。廟之有碑,本以麗牲;墓之有碑,本以下棺。作碑文者,東漢始盛。今漢碑存者百餘通,皆屬文言。往往世系之下,綴以考語;所治何學,又加考語;每歷一官,輒加考語,無直敘其事者。故曰「披文以相質也」。不若是,將與行狀、家傳無別。魏晉不許立碑;北朝碑文,體制近於漢碑;中唐以前之碑,體制亦未變也。獨孤及、梁肅始為散文,然猶不直敘也。韓昌黎作《南海神廟碑》,純依漢碑之體;作《曹成王碑》,用字瑰奇,以此作碑則可,作傳即不可。桐城諸賢不知此,以昌黎之碑為獨創,不知本襲舊例也(昌黎猶知文體,宋以後漸不然)。宋人作碑,一如家傳,惟首尾異耳。此實非碑之正體。觀夫蔡中郎為人作碑,一人作二三篇,以其本是文言,故屬辭可以變化;若為質言,豈有一人之事跡,可作二三篇述之耶?至漢碑有稱「誄曰」者,知碑與誄本不必分,然大體亦有區別。碑雖主於文飾,仍以事實為重。誄則但須纏綿悽愴而已。後世作誄者少,潘安仁《馬汧督誄》,乃是披文相質之作。碑與誄故是同類。後世祭文,則與誄同源。
銘、箴:碑亦有銘。此所謂銘,則器物之銘也。崔子玉《座右銘》,多作格言,乃《太公家教》之類,取其義,不取其文耳。張孟陽《劍閣銘》云:「敢告梁益。」是箴體也。所謂博約溫潤者,語不宜太繁,又不宜太露。然則《劍閣銘》是銘之正軌也。箴之由來已久。官箴王闕,本以刺上,後世作箴,皆依《虞箴》為法,揚子云、崔亭伯官箴、州箴,合四十餘篇。所與銘異者,有頓挫之句,以直言為極,故曰「頓挫而清壯」也。張茂先《女史箴》,筆路漸異,尚能合法;至昌黎《五箴》,則失其步趨者也。
頌、論:三頌而外,秦碑亦頌之類也。刻石頌德,斯之謂頌矣。惟古代之頌,用之祭祀。生人作頌,始於秦碑,及後人作碑亦稱「頌曰」是也。柳子厚作《平淮西雅》,其實頌也。頌與雅,後世不甚分耳。要以優遊炳蔚為貴。論者,評議臧否之作。人之思想,愈演愈深,非論不足以發表其思想,故貴乎精微朗暢也。士衡擬《過秦》作《辯亡論》,議封建作《五等論》。二者皆論政之文,故為粗枝大葉,而非論之正體。當以諸子為法,論名理不論事理,乃為精微朗暢者矣。莊荀之論,無一不合精微朗暢之旨。韓非亦有之,但不稱論耳(論事之作,不以為正體,王褒《四子講德論》作於漢代,周秦無有也)。《文選》錄王褒《四子講德論》,論事本非正體,當為士衡所不數。蓋周秦而後,六朝清談佛法諸論,合乎正軌。《崇有論》反對清談,《神滅論》反對佛法,此亦非朗暢不能取勝。此種論,唐以後不能作。蓋唐以後人只能論事理,不能論名理矣。劉夢得、柳子厚作《天論》,似乎精細,要未臻精微朗暢之地。宋儒有精微之理,而作文不能朗暢,故流為語錄。
奏、說:七國時遊說,多取口說而鮮上書,上書即奏也。縱橫家之作,大抵放恣,蘇秦、范雎是矣,即李斯《諫逐客》亦然。自漢人乃變為平徹閒雅之作,以天下統一,縱橫之風替也。平則易解,雅則可登於廟堂。此種體式,自漢至唐不變。至明人奏議,輒以痛罵為能事,故焦里堂謂溫柔敦厚之教至明人而盡。如楊叔山劾嚴嵩曰賊嵩,雖出忠憤,甚非法式。又如劉良佐、劉澤清稱福王拘囚太子是無父子,不納童氏是無夫婦。又如萬曆時御史獻酒、色、財、氣四箴,此皆乖於進言之道。自唐以來,奏議以陸宣公為最善,既平徹又閒雅,可謂正體;所不足者,微嫌繁冗耳。唐人好文,三四千言之奏,人主猶能遍覽,若在後世,正恐無暇及此。曾滌生自謂學陸宣公,今觀其文,類於八股,平固有之,雅則未能。甲午戰後,王湘綺嘗代李少荃奏事,多引《詩》《書》,摹擬漢作,雅則有餘,平則不足。於是知平徹閒雅之難也。說者古人多為口說,原非命筆為文,《文心雕龍》譏評士衡,謂:「自非譎敵,則惟忠與信,披肝膽以獻主,飛文敏以濟辭,此說之本也。」不悟七國游士,縱橫捭闔,肆口陳言,取快一時,確有煒曄譎誑之觀,然其說必與事實相符,乃得見聽。蘇秦之合縱,非易事也。而六國之君聽之者,固以其口辯捷給,亦為有其實學耳。《國策》言蘇子去秦而歸,揣摩太公陰謀之符,然後出說人主。由今觀之,蘇子亦不徒恃陰謀,蓋明於地理耳。七國時地圖難得,惟涉路遠者,知輿地大勢。荀子游於列國,故《議兵篇》所言地理不誤,自余若孟子之賢,猶不知淮泗之不入江(《孟子》:「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不知淮泗不入江也)。漢興,蕭何入關,收秦圖籍,故能知天下形勢。否則,高祖起自草莽,何由知之?惟蘇秦居洛陽,必嘗見地圖,故每述一國境界,悉中事情,然後言其財賦之多寡,兵力之強弱,元元本本,瞭然無遺。其說趙肅侯也,謂「臣請以天下之地圖按之。」夫以草澤匹夫,而深知國情如此,宜乎六國之君不敢不服其說矣。後世口說漸少,惟戰爭時或有之,留侯之借箸、武侯之求救於孫權,皆所謂譎誑者。後杜牧之作《燕將錄》,載諢忠為燕牧劉濟使,說魏牧田季安;又元和十四年說劉濟子忠,皆慷慨立談,類於蘇秦。頗疑牧之所文飾,非當時實事。昌黎作《董晉行狀》,述晉對李懷光語,亦口若懸河。晉服官無聞,此亦疑昌黎所文飾也。然則蘇秦而後,口說可信者,惟留侯、諸葛二事。要皆煒曄譎誑,不盡出於忠信,以此知士衡之說為不可易也。
綜上所論,知士衡所舉十條,語語諦當,可作準繩。至其所未及,祭文准誄,傳狀准史(今人如欲作傳,不必他求,只依《史》《漢》可矣。行狀與傳,大體相同,惟首尾為異。且行狀所以議諡,明以來議諡不據行狀,則行狀無所用之,不作可也)。序記之屬,古人所輕。官修書庫,序錄提要,蓋非一人所能為。若私家著述,於古只有自序;他人作之,亦當提挈綱首,不可徒為膚泛。記惟遊記可作,《水經注》、馬第伯《封禪儀記》,皆足取法。宋人遊記敘山水者,多就瑣碎之處著筆,而不言大勢,實無足取。余謂《文賦》十類之外,補此數條已足。姚氏《古文辭類纂》分十三類,大旨不謬。然所見甚近,以唐宋直接周秦諸子、《史》、《漢》,置東漢、六朝於不論,一若文至西漢即斬焉中絕,昌黎之出真似石破天驚者也。天下安有是事耶(桐城派所說源流不明,不知昌黎亦有師承)?余所論者,似較姚氏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