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四十四講 · 第三編 呂思勉、魯迅講魏晉南北朝史

魏晉南北朝史總論 魏時將帥之驕 晉人之矯誕 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 南北朝的始末 魏晉南北朝史總論 魏晉之際,中國盛衰強弱之大界也。自三國以前,異族恆為我所服,至五胡亂起,而我轉為異族所服矣。五胡亂之,起於晉惠帝永興元年劉淵之自立。越十三年,愍帝被虜,而中國在北方之政府遂亡。自是南北分立。自元帝建武元年,至陳後主禎明三年,凡二百七十三年,而南卒並於北。隋文帝雖雲漢人,然民族之異同,固非以其種姓而以其文化,此則不獨隋室,即唐室之先,亦未嘗非武川族類也。《廿二史札記》云:「兩間王氣,流轉不常,有時厚集其力於一處,則帝王出焉。如南北朝分裂,其氣亦各有所聚。晉之亡,則劉裕生於京口;蕭道成、蕭衍,生於武進之南蘭陵;陳霸先生於吳興;其地皆在數百里內。魏之亡,則周、隋、唐三代之祖,皆出於武川,宇文泰四世祖陵,由鮮卑遷武川。陵生系,系生韜,韜生肱,肱生泰,是為周文帝。楊堅五世祖元素,家於武川。元素生惠嘏,惠嘏生烈,烈生禎,禎生忠,忠生堅,是為隋文帝。李淵,三世祖熙,家於武川。熙生天賜,天賜生虎,虎生昞,昞生淵,是為唐高祖。區區一彈丸之地,出三代帝王;周幅員尚小,隋、唐則大一統者共三百餘年;豈非王氣所聚,碩大繁滋也哉?」王氣所聚;說大落空。宋、齊、梁、陳四代之祖,生於數百里內,亦不足論。中華人事繁複,此固無甚關係也。至於周、隋、唐三代之祖,皆生武川,則自以當時此一區中為強兵所在,故力征經營者易起於此,其附從之功臣,亦易出於此。不惟周、隋、唐,北齊興於懷朔,固與武川同為六鎮之一也。武川,今綏遠武川縣。懷朔,今綏遠五原縣。唐室武功,超軼漢代,然實用蕃兵、蕃將為多,與漢之徵匈奴,純恃本族之師武臣力者異矣。自唐衰而沙陀入據中原,雖不久覆滅,然契丹、党項、女真、蒙古、滿洲,又紛紛竊據,甚且舉中國之政權而盜之。蓋自五胡之亂至清之亡,凡歷千六百有八年焉。若是乎,中國民族,實不堪以兵力與異族競邪?曰:否。曰:「文明之範圍,恆漸擴而大,而社會之病狀,亦漸漬益深。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勝火。以社會組織論,淺演之群,本較文明之國為安和,所以不相敵者,則因其役物之力大薄之故。然役物之方,傳播最易,野蠻之群與文明之群遇,恆慕效如恐不及焉。及其文明程度,劣足與文明之族相抗衡,則所用之器,利鈍之別已微,而群體之中,安和與乖離迥判,而小可以勝大,寡可以敵眾,弱可以為強矣。」第一章。以文明之群,而轉為野蠻之群所勝,寧獨中國?馬其頓之於希臘,日耳曼之於羅馬,顧不然邪?夫黨類(class)既分,則與異族為敵者,實非舉國之民,特其操治理之權者耳。此等人,當志得意滿之餘,溺驕氵㸒矜誇之習,往往脆弱不堪一擊。卒遇強敵,遂至覆亡。 其覆亡也,固亦與尋常一姓之覆亡無異,特覆之者非本族而為異族人耳。此時多數人民,固未嘗與異族比權量力,若為人所服,而實不可謂其為人所服也。多數人民與異族之相角,於何見之?其勝負於何決之?曰:視其文化之興替。兩族相遇,文化必有不同,觀其孰替孰興,而文化之優劣分,而民族之存亡,亦由之而判矣。信如是也,中國民族之與異族遇,不以一時爭戰之不競見其劣,正以終能同化異族見其優,固非聊作解嘲之語矣。此非謂中國必不能以兵力爭勝,亦非謂此後永不必以兵力爭勝,不可誤會。中國之見侮於異族,乃由執治理之權者之劣弱,其說可得聞與?曰:可。兩族相競,若戰陳然,居前行者,實惟政治。 後漢自安帝永初以降,政權迄在外戚、宦官手中,自此至靈帝中平六年董卓入洛,凡歷八十六年,其紊亂可以想見。此時為舉國所想望者,莫如當時所謂名士,然其人實多好名嗜利之徒,讀《秦漢史》第十章第四節、第十四章第五節、第十八章第四節可見。此時相需最殷者,曰綜核名實,曰改弦更張。督責之治,魏武帝、諸葛武侯皆嘗行之,一時亦頗收其效,然大勢所趨,終非一二人之力所可挽,故人亡而政亦息焉。近世胡林翼、曾國藩,承積衰極敝之餘,以忠誠為唱,以峻切為治,一時亦未嘗不收其效,而亦不能持久,先後最相類也。改制更化,魏曹爽一輩人,頗有志焉。然其所圖太大,不為時俗所順悅;又兵爭未久,人心積相猜忌,進思徼利,退計自全,乃不得不用陰謀以相爭奪。此等相爭,正人君子,往往非奸邪小人之敵,曹爽遂為司馬宣王所覆。宣王本惟計私圖;景王雖為正始風流人物,然既承宣王之業,自不得不專為自全之計;文王更無論矣,與司馬氏相結合者,率多驕氵㸒狙詐之徒;司馬氏之子弟,亦日習於是,而其材又日下;而時勢之艱危,人心之險詖如故;於是以晉初之百端待理;滅吳之後,又直可以有為之時;乃以趣過目前之晉武帝承之,急切之事如徙戎者,且不能舉,皇論其他?而楊、賈、八王之禍,且代異己之誅而起矣。晉室之傾頹,固非一朝一夕之故,蓋自初平以來,積漸所致,勢固不易中止也。夫國之所恃為楨幹者,固非一二臣衛,而為士大夫之群,今所謂中等階級也。士大夫而多有猷、有為、有守,舊政府雖覆,樹立一新政府,固亦非難。當時之士大夫,果何如哉?中國在是時,民族與國家之見地,蓋尚未晶瑩。東漢名士,看似前仆後繼,盡忠王室,實多動於好名之私,挾一忠君之念耳。此等忠君之念,沿自列國並立之時,不能為一統之益,而時或轉為其累參看《秦漢史》第十四章第四節。又既沿封建之習,則諸侯之國,與卿大夫之家,其重輕本來相去無幾,由是王室與私門,其重輕之相去,亦不甚遠;益以自私自利之恆情,而保國衛民之念,遂不如其保家全身之切焉。劉、石肆虐,北方之名門巨族,相率遷地以圖自全,鮮能出身犯難者,由此也。攜家避地,固始漢末,然是時為內亂,而晉初為外患,衡以內亂不與,外患不辟之義,則晉之士大夫,有愧焉爾矣。夫既徒為保家全身之計,則苟得沃土,自必如大月氏之西徙,志安樂而無復報胡之心。東晉之名流,率圖苟安而怠恢復;如蔡謨之沮庾亮,王羲之之毒殷浩。其挾有奸雄之才,而又為事勢所激者,遂不恤為裂冠毀冕之行;如王敦、恆溫之稱兵。以此夫。當時北方之士大夫,雖雲不足為有為,然南方剽悍之氣,故未嘗減。使晉室東渡之後,得如周瑜、魯肅、呂蒙、陸遜者而用之,北方之恢復,曾何足計?其時南方之人,蓋亦有圖自立者,如陳敏等是。而事不易成;北方之名門巨族,挾一王室之名以來,自非其所能抗;而南方之政權,遂盡入北來諸族之手,其何能淑,載胥及溺焉。直至北府兵起,江、淮剽悍之氣始有所藉以自見,然積弱之勢既成,狙詐之習未改,日莫途遠,雖絕世英雄如宋武帝,亦不能竟恢復之緒矣。宋、齊、梁、陳四代,皆起自寒微,所信任者,非復名門巨族。然所用寒人,資望大淺,雖能綱紀庶務,而不能樹立遠猷。又以防如晉世之內外相猜,大州重任,必以宗室處之。而世族之驕氵㸒,既成恆軌,人心之傾險,有難驟更,而骨肉之相屠,遂繼君臣之相忌而起矣。佞幸當朝,權奸梗命,其局勢較東晉更劣,其淵源,則仍來自東晉者也。一時代之風氣,恆隨一二人之心力為轉移。當神州陸沉之餘,寧無痛憤而思奮起者?然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實亦緣其所處之境。先漢之世,學士大夫,人人有志於致用。自經新莽之喪敗,遂旁皇而失其所守。既失之瑣碎又偏於泥古,實不能有當於人心。其思力較沉摯者,乃思舍跡而求道。其於五經,遂束閣《詩》、《書》、《禮》、《春秋》而專重《易》;其於諸子,則弁髦名、法、儒、墨、縱橫而專言道。其識解自較漢人為高,然其所規畫,或失之迂闊而不能行;甚或視世事大渺小;謂有為之法,終如夢幻泡景而不足為。其力薄才弱者,則徒為自娛或自全之計,遂至新亭燕集,徒為楚囚之對泣焉。此以外攘言之也。以言乎內治:則自東漢以來,不復知更化者必先淑其群,而稍以淑己為淑群之道。承之以釋、老,而此等見解,愈益牢固而不可拔。而其所謂淑己之道,又過高而非凡民之所知。聽其言則美矣,責其實,殆如彼教所謂兔角、龜毛,悉成戲論。此晉、南北朝之士大夫,所以終莫能振起也。至於平民,其胼手胝足,以自效於國家、民族,以視平世,其艱苦固不翅倍蓰;即能陳力於戰事者,亦自不乏。然民兵之制即廢;三五取丁等法,實為以不教民戰;而廣占良田,規錮山澤,蔭匿戶口者,又務虐用其人。北方遺黎,或摶結立塢壁,以抗氵㸒威,亦因所摶結者太小,終難自立。其異族之竊據者,則專用其本族若他異族之人為兵,漢民既手無斧柯,則雖屢直變亂而終無以自奮。此平民所以不獲有所藉手,以自效於國家、民族也。凡此,皆晉、南北朝三百年中,我國民不克以兵力攘斥異族之由也。 然則此時代中,我國民之所建樹者何如?豈遂束手一無所為乎?曰:其大成就有四焉,而皆與民族之動盪移徙有關,故民族之移徙,實此時代中最大之事也。四者惟何?一曰士庶等級之平夷。二曰地方畛域之破除。三曰山間異族之同化。四曰長江流域之開闢。(1)古之為治者,本今所謂屬人而非屬地,故曰「有分土無分民」。封建之世,等級之嚴峻,蓋非後世所能想像。秦人雖雲父兄有天下,子弟為匹夫;漢世用人,雖雲不分士庶;然特政事之措置,名門巨族,在民間之權勢自若也。古黃河流域,蓋漢族居平地而異族居山。長江流域,初蓋江湖緣岸,亦為異族所據,後稍與漢同化,其不同風者,乃亦相率而入山。故秦、漢之世,江、河之域,皆頗似後世之西南諸省。而江域拓殖較晚,荊楚猶稱火耕水耨,而揚州無論矣。自漢末以來,中原之民,乃因避亂而相率移徙。彼其移徙也,率皆宗黨親戚,相將而行;或則有地方豪望,為之率將;故其戶數多至千百;恆能互相周恤,建立綱紀。參看《秦漢史》第十三章第四節。當時移徙之民,與所移徙之地之民,畛域難遽破除者以此,其移徙後易以自立,易以自安者亦以此。以本皆族黨、鄉里,則能互相扶助而力強;而移徙之餘,所處之地雖變,所相人偶之人,仍未大變也。觀此,可以知其為力之強。夫在一地方積有權勢者,易一境焉,則其權勢必歸消失。北方諸族之南遷者,觀史所載廣占良田,規錮山澤,蔭匿人戶等事,一若皆為豪富之徒,實則此不過其當路秉政者,其餘則皆日入於困窘矣。隋、唐以降士庶等級之漸夷,蓋非徒九品中正之廢,而實緣士族之生計日趨困窘。故與庶族通譜、通昏者,不一而足也。北人之初南徙也,其與當地殖之民,蓋猶格不相幾,故必僑置州郡以治之。其時移徙者之意,必曰:寇難削平,復我邦族,則依然故我矣。乃井裡之丘墟如故,鄉閭之旋反無期,政府乃不得不力行土斷;人民亦以歲月之久,僑居者與土著者日親;而積古以來,各地方之畛域,漸次破除矣。當時河域之民,播遷所屆,匪惟江域,蓋實東漸遼海,西叩玉門,北極陰山,南逾五嶺焉。其聲教之所暨被,為何如哉?若此者,皆其民之較強者也。其單弱貧困者,不能遠行,則相率入山,與異族雜處。當時所謂山胡、山越者,其名雖曰胡、越,而語言風俗,實無大殊,故一旦出山,即可以充兵、補戶,可見其本多漢人。然胡、越之名,不能虛立,則又可見其本多異族,因漢人之入山而稍為所化也。湘、黔、粵、桂、川、滇、西康之境,自隋至今,歷千三百年,異族之山居者,猶未盡化,而江淮、宛洛、河汾之際,自漢末至南北朝末,僅三百餘年而遽成其功,雖曰地勢之夷險不同,處境之安危亦異,然其所成就,亦云偉矣。自由史以來,至於秦、漢,文明中心,迄在河域。自河域北出,則為漠南,自河域南徂,則為江域。論者或病中國民族,不能北鄉開拓,致屢招遊牧民族之蹂躪。然民族之開拓,必鄉夫饒富之區。江域之饒富,較之漠南北,奚翅十倍。執干戈以圉侵略,固為民族之要圖,開拓饒富之區,以增益文化,其為重大,殆又過之。江域之開拓,實我民族靖獻於世界之大勞,其始之自漢末,其成之則晉、南北朝之世也。此皆我民族在此時代中成就之極大者也。其為功,視以兵力攘斥異族於行陣之間者,其大小難易,寧可以道里計?惡得以治理者之劣弱,北方政權,暫入異族之手而少之哉? 民族之所建樹,恆視乎其所處之境。自然之境易相類,人造之境則萬殊,故各民族之史事,往往初相似而後絕異,以其初自然之力強,入後則人事之殊甚也。東洋之有秦、漢,西洋之有羅馬,其事蓋頗相類;中國見擾亂於五胡,羅馬受破毀於蠻族,其事亦未嘗不相類也。然蠻族侵陵以後,歐洲遂非復羅馬人之歐洲,而五胡擾亂之餘,中國為中國人之中國如故也。此其故何哉?中國有廣大之江域以資退守,而羅馬無之,殆為其一大端。此固可雲地勢為之,我民族不容以之自侈,然其殊異之由於人事者,亦不乏焉。羅馬與蠻族,中國與五胡,人口之數,皆難確知,然以大較言之,則羅馬與蠻族眾寡之殊,必不如中國與王胡之甚。兩民族相遇,孰能同化人,孰則為人所同化,雖其道多端,而人口之眾寡,殆為其第一義,此中國同化五胡之所以易,羅馬同化蠻族之所以難也。此非偶然之事,蓋中國前此同化異族之力較大實為之。又蠻族受羅馬文化之薰陶淺,五胡受中國文化之涵育深。不特慕容廆、苻堅、元宏,即劉聰、石虎,號稱氵㸒暴,亦特其一身之不飭,其立法行政,亦未嘗不效法中國。當是時,我之民族性,固尚未形成,彼輩之茫昧,殆更甚於我。試觀五胡造作史實,絕無自誇其民族,只有自誇其種姓可知,以視後來金世宗、清高宗之所為,迥不侔矣。異族之與我族遇,民族性之顯晦,遼、金之間,殆為一大界。自遼以前,異族無不視漢族為高貴而思攀附之、效法之者。自金以後,則無是事矣。此其故,蓋由遼以前諸族,始多附塞,或且入居塞內,女真、蒙古、滿洲,則皆距塞較遠也。此可見我民族同化異族之力,不待五胡擾亂,而潛移默運,業已有年矣。又不獨此也。羅馬受蠻族之侵陵,歐洲遂倒演而入於封建之世,而中國自五胡亂後,其為大一統依然也。此又何故哉?此實由羅馬之為國,本不如中國之統一,故一旦覆亡,一文官、武將,若地方豪右,教中尊宿,蠻族酋豪,皆能成為一區域之大長,其權力歷久而不敝,既不能一統之者,則其彼此之間,遂互相隸屬,層累相及,而封建之局成矣。中國當晉、南北朝時,亦是處有豪族、遊俠;兵亂之區,又有堡塢之主;亦未嘗不專制一方,然地勢平衍,風俗大同,中樞之力較強,民情亦習於統一,故雖有可成封建政體之端倪,卒無竟成封建政體之事實。此就政治言之也。以宗教言:則羅馬之於基督,關係殊疏,而兩漢之於孔子,關係極密。政教分張,事起近世,實由世事日新,而宗教篤舊,不能與時俱進之故。以理言,政治之設施,固應與教化相合。羅馬之為治,實未能符合此義。人生雖不免屈於力,其意固恆欲附於德,故羅馬解體以後,歐人乃欲奉教主為君王;其教主亦欲以此自居。然實不勝其任也,而政教之分爭,遂為歐洲擾攘之大原焉。我國自漢武以後,儒教殆已成國教,然儒之所以為教者,實在人倫日用之間兼示為政者以軌則,而非恃迷信以錮人心,故與異教之相爭不烈。國家既已一統,前此各地方之宗教,僅足維繫一地方之人心者,既無以厭人之求,而急須一通行全國之大宗教,雜沓之神、祇、鬼、魅,遂稍合併、變化,而成所謂道教者;而佛教亦於此時傳入。丁斯時也,所以慰悅人之魂神者,孔教則讓諸道、佛;而施於有政,以及人倫日用之際道、佛亦不與儒爭。道佛二家之間,道家本無教義,時時竊取佛說以自附益;甚至並其儀式而竊之;一似無以自立。然舊來所信奉之神、祇、鬼、魅,必非一日所能剷除,佛教入中國後,雖亦竭力與之調和,或且網羅之以為己助,然佛為異國之教,於中國舊所信奉,固不能一網打盡,亦必不能囊括無遺,而道教於此,遂獲有立足之地焉。我國本無專奉一神之習,用克三教並立,彼此相安,即有他小宗教,與三教異同者,苟非顯與政府為敵;或其所唱道者,實與當時社會所共仞之道德、法律,藉以維持秩序者不相容,亦未有痛加迫蹙者。獲慰悅魂神,指道行為之益,而不釀爭奪相殺之禍,要不能不謂我國之文化,高於歐洲也。 以上所說,雖已深切著明,讀者終將疑我民族之所長,偏於文事,而於武德不能無闕,請更有說以明之。韓陵之戰,齊高祖謂高昂曰:「高都督純將漢兒,恐不濟事,今當割鮮卑兵千餘人,共相參雜,於意云何?」似乎鮮卑之戰鬥,非漢人所能逮矣。然衛操、姬澹說魏桓、穆二帝招納晉人,晉人附者稍眾。及六修難作,新舊猜嫌,迭相誅戮,衛雄、姬澹,謀欲南歸,乃言於眾曰:「聞諸舊人忌新人悍戰,欲盡殺之,吾等不早為計,恐無種矣。」晉人及烏丸驚懼,皆曰:「死生隨二將軍。」於是雄、澹與劉琨任子遵,率烏丸、晉人數萬眾而叛。是晉人之悍戰,又過於鮮卑也。齊高祖之雄武,讀史者應無異辭,然其先固亦漢人,特久居北邊,遂習鮮卑之俗耳。雲、代間鮮卑,號稱悍戰者,其中之漢人,必不少也。大抵當時五胡與漢族之雜處,其情形,當略如後世之漢與回。傳奕言:「羌、胡異類,寓居中夏,禍福相恤;中原之人,心力不齊;胡夷狄少而強,華人眾而弱。」正與後世回強漢弱之情形,後先一轍也。然則五胡之亂華,亦不過如清代咸、同間西南、西北之回亂耳,惡得謂華夷之強弱迥異,且由於天之降材爾殊哉? 晉、南北朝史事,端緒最繁,而其間犖犖大端,為後人所亟欲知者,或仍不免於缺略。又文學取其詼詭可喜,史學則貴求真,二者之宗旨,絕不相同,而當史學未昌之時,恆不免以文為累。晉、南北朝之史,帶此性質猶多。試觀有言於先者,必有驗於後;而敵國材智,所見多同,有恆能彼此相料可知。其時史家,好法《左氏》,實則與後世平話,同一臼科耳。其不足信據,固無俟深求也。至於行文,喜求藻飾,遂使言事,皆失其真,則知幾《史通》,固已深譏之矣。茲編之作,鉤稽芟落,雖竭吾才,去偽顯真,猶恐十不逮一,糾繆繩愆,是所望於大雅。 (呂思勉) ———————————————————— (1) 移民:晉時之移民,士庶等級平,地方畛域化,山胡越歸化,江域開闢。 ——著者按 魏時將帥之驕 《三國志·魏志·董昭傳》:文帝三年,征東大將軍曹休臨江在洞浦口,自表:原將銳卒虎步江南,因敵取資,事必克捷;若其無臣,不須為念。帝恐休便渡江,驛馬詔止。時昭侍側,因曰:竊見陛下有憂色,獨以休濟江故乎?今者渡江,人情所難,就休有此志,勢不獨行,當須諸將。臧霸等既富且貴,無復他望,但欲終其天年,保守祿祚而已,何肯乘危自投死地,以求徼幸?苟霸等不進,休意自沮。臣恐陛下雖有敕渡之詔,猶必沉吟,未便從命也。是後無幾,暴風吹賊船,悉詣休等營下,斬首獲生,賊遂迸散。詔敕諸軍促渡。軍未時進,賊救船遂至。 案《賈逵傳》注引《魏略》言太祖之崩,太子在鄴,鄢陵侯未到,士民頗苦勞役,又有疾癘,於是軍中騷動。群僚恐天下有變,欲不發喪。逵建議以為不可秘,乃發哀,令內外皆入臨,臨訖,各安敘不得動。而青州軍擅擊鼓相引去。眾人以為宜禁止之,不從者討之。逵以為「方大喪在殯,嗣王未立,宜因而撫之」。乃為作長檄,告所在給其飲食。《臧霸傳》:「(孫)權乞降,太祖還,留霸與夏侯惇等屯居巢。文帝即王位,遷鎮東將軍,進爵武安鄉侯,都督青州諸軍事。及踐阼,進封開陽侯,徙封良成侯。與曹休討吳賊,徽為執金吾,位特進。」注引《魏略》曰:「建安二十四年,霸遣別軍在洛。會太祖崩,霸所部及青州兵,以為天下將亂,皆鳴鼓擅去。文帝即位,以曹休都督青、徐,霸謂休曰:國家未肯聽霸耳!若假霸步騎萬人,必能橫行江表。休言之於帝,帝疑霸軍前擅去,今意壯乃爾,遂東巡,因霸來朝而奪其兵。」然則當時所慮者,曹休之不能制霸,非休之欲渡江也。《魏略》謂休表言霸意,而董昭謂休自欲渡江,失其實矣。《王基傳》:明帝時,基上疏曰:「昔漢有天下,至孝文時,惟有同姓諸侯,而賈誼憂之曰:置火積薪之下而寢其上,因謂之安也。今寇賊未殄,猛將擁兵,檢之則無以應敵,久之則難以遺後,當盛明之世,不務以除患,若子孫不競,社稷之憂也。使賈誼復起,必深切於曩時矣。」讀此知魏時將帥之驕,統一之業之不克早成,良有以也。 將帥之驕也,由於法之不行。諸葛亮所謂「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也。見《三國志·本傳》注引《蜀記》武帝紀建安八年五月已酉令曰:「《司馬法》『將軍死綏』,故趙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將者,軍破於外,而家受罪於內也。自命將征行,但賞功而不罰罪,非國典也。其令諸將出征,敗軍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案《史記·項羽本紀》言:章邯降,「項羽乃立章邯為壅王,置楚軍中,使長使欣為上將軍,將秦軍為前行。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然則戰敗受誅者,不獨將軍也。而將軍戰敗受罪,直至建安八年始行,何其慢哉?豈以所將者多群盜若臧霸之流,不容操之過急歟? 又《武帝紀》:「建安七年正月,公軍譙,令曰:吾起義兵,為天下除暴亂。舊土人民,死喪略盡,國中終日行,不見所識,使吾悽愴傷懷。其舉義兵已來,將士絕無後者,求其親戚以後之,授土田,官給耕牛,置學師以教之。為存者立廟,使祀其先人,魂而有靈,吾百年之後何恨哉!」十二年二月,「丁酉,令曰:吾起義兵誅暴亂,於今十九年,所征必克,豈吾功哉?乃賢士大夫之力也。天下雖未悉定,吾當要與賢士大夫共定之;而專饗其勞,吾何以安焉!其促定功行封。於是大封功臣二十餘人,皆為列侯,其餘各以次受封,及復死事之孤,輕重各有差」。注引《魏書》載公令:「昔趙奢、竇嬰之為將也,受賜千金,一朝散之,故能濟成大功,永世流聲。吾讀其文,未嘗不慕其為人也。與諸將士大夫共從戎事,幸賴賢人不愛其謀,群士不遺其力,是以夷險平亂,而吾得竊大賞,戶邑三萬。追思竇嬰散金之義,今分所受租與諸將掾屬及故戍於陳、蔡者,庶以疇答眾勞,不擅大惠也。宜差死事之孤,以租谷及之。若年殷用足,租奉畢入,將大與眾人悉共饗之。」十四年七月,「辛未,令曰:自頃已來,軍數征行,或遇疫氣,吏士死亡不歸,家室怨曠,百姓流離,而仁者豈樂之哉?不得已也。其令死者家無基業不能自存者,縣官勿絕廩,長吏存恤撫循,以稱吾意」。夫此三令,可謂至誠惻怛,其於將士之恩,亦不為不厚矣。文帝即王位後,延康元年十月癸卯,下令曰:「諸將征伐,士卒死亡者或未收斂,吾甚哀之;其告郡國給槥櫝殯斂,送致其家,官為設祭。」亦可謂能肯堂肯構者。見《漢書·高帝紀》:四年八月,「漢王下令:軍士不幸死者,吏為衣衾棺斂,轉送其家。四方歸心焉。」則知魏氏之於將士,不為不厚;而將帥之驕如此,治軍者貴威克厥愛,信哉! (呂思勉) 晉人之矯誕 自後漢以名取士,而當世遂多矯偽之人,色取行違,居之不疑,至易代而猶未革。《晉書》所載,居喪過禮,廬墓積年、負土成墳、讓產讓財、撫養親族、收恤故舊之士甚多,豈皆篤行,蓋以要名也。而其矯誕者,要莫如鄧攸。《攸傳》云:「石勒過泗水。攸乃斫壞車,以牛馬負妻子而逃。又遇賊掠其牛馬,步走。擔其兒及其弟子綏,度不能兩全,乃謂其妻曰:『吾弟早亡,惟有一息,理不可絕,止應自棄我兒耳。幸而得存,我後當有子。』妻泣而從之,乃棄之。其子朝棄而暮及,明日,攸系之於樹而去。攸棄子之後,妻不復孕,過江納妾,甚寵之。訊其家屬,說是北人遭亂,憶父母姓名,乃攸之甥。攸素有德行,聞之感恨,遂不復蓄妾,卒以無嗣。時人義而哀之,為之語曰:『天道無知,使鄧伯道無兒。』」史臣論之曰:「力所不能,自可割情忍痛,何至豫加徽墨,絕其奔走者乎?斯豈慈父仁人之所用心也?卒以絕嗣,宜哉!」其言善矣,然猶未盡也。夫云:「朝棄暮及」,則兒已自能奔走,何待負擔?此而系之,是自殺其子也。不徒不足稱義,抑當服上刑矣。《禮》: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攸縱不知此,而當買納之初,豈不訊其家屬?必待寵幸既久,然後及之邪?史之所云,無一語近於情理,而眾口相傳,譽為義士,固知庸眾之易欺;而當時憤世之士,必欲違眾而蔑禮,至於賈禍而不悔,固亦有激之使然者也。 《隱逸·郭翻傳》云:「嘗墜刀於水。路人有為取者,因與之。路人不取,固辭。翻曰:『爾向不取,我豈能得?』路人曰:『我若取此,將為天地鬼神所責矣。』翻知其終不受,復沉刀於水。路人悵焉,乃復沉沒取之。翻於是不逆其意,乃以十倍刀價與之。其廉不受惠,皆此類也。」孔子曰:「魯道衰,洙泗之間,如也。」若翻之所為,豈特齗齗而已。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若翻者,已既傷惠,而又傷人之廉,雖市井薄俗有不忍為,而謂隱者為之乎?然當日知名之士,亦間有天性篤厚之人。《劉之傳》云:「去之家百餘里,有一孤姥,病將死,嘆息謂人曰:『誰當埋我?惟有劉長史耳。何由令知?』之先聞其有患,故往候之。直其命終,乃身為營棺,殯送之。」若之者,不敢謂其無徼名之心,然就其事論之,則誠凡民有喪、匍匐救之之仁人矣。世豈遂無仁人?以徼名而勉為仁者,蓋亦不乏,則名亦未始不足以獎進人也。然終以矯偽之士為多。是以君子尚玄德,不貴偏畸之行也。 (呂思勉) 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 漢末魏初這個時代是很重要的時代,在文學方面起了一個重大的變化,因為那時正當黃巾和董卓大亂之後,而且又是黨錮的糾紛之後,這時曹操出來了,——不過我們講到曹操,很容易就聯想起《三國志演義》,更聯想到戲台上那一位花面的奸臣。但這不是觀察曹操的真正方法。現在我們再看歷史。在歷史上的記載和論斷,有時也是極靠不住的,不能相信的地方很多。因為通常我們曉得,某朝的年代長一點,其中必定好人多;某朝的年代短一點,其中差不多沒有好人。這就因為年代長了,做史的是本朝人,當然恭維本朝的人物,年代短了,做史的是別朝人,便很自由地貶斥其異朝的人物了。所以在秦朝,差不多在史的記載上半個好人也沒有。曹氏在史上年代也是頗短的,自然也逃不了說壞話的公例。其實,曹操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我雖不是曹操一黨,但無論如何,總是非常佩服他。 董卓之後,曹操專權,在他的統治之下,第一個特色便是尚刑名。他的立法是很嚴的,因為當大亂之後,大家都想做皇帝,大家都想叛亂,故曹操不能不如此。曹操曾自己說過,「倘無我,不知有多少人稱王稱帝!」這句話他倒並沒有說謊。因此之故,影響到文章方面,成了清峻的風格。——就是文章要簡約嚴明的意思。 此外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尚通脫。他為什麼要尚通脫呢?自然也與當時的風氣有莫大的關係。因為在黨錮之禍以前,凡黨中人都自命清流,不過講「清」講到太過,便成固執,所以在漢末,清流的舉動有時便非常可笑了。 比方有一個有名的人,普通的人去拜訪他,先要說幾句話,倘這幾句話說得不對,往往會遭傲倨的待遇,叫他坐到屋外去,甚而至於拒絕不見。 又如有一個人,他和他的姊夫是不對的。有一回他到他姊姊那裡去吃飯之後,便要將飯錢算回給姊姊。伊不肯要,他就於出門之後,把那些錢扔在街上,算是付過了。 個人這樣鬧鬧脾氣還不要緊,倘若治國平天下也這樣鬧起執拗的脾氣來,那還成什麼話?所以深知此弊的曹操要起來反對這種習氣,力倡通脫。通脫即隨便之意。此種提倡影響到文壇,便產生多量想說什麼便說什麼的文章。 更因思想通脫之後,廢除固執,遂能充分容納異端和外來的思想,故孔教以外的思想源源引入。 總括起來,我們可以說漢末魏初的文章是清峻通脫。在曹操本身,也是一個改造文章的祖師。可惜他的文章傳的很少。他膽子很大,文章從通脫得力不少,做文章時又沒有顧忌,想寫的便寫出來。 所以曹操徵求人才時也是這樣說,不忠不孝不要緊,只要有才便可以。這又是別人所不敢說的。曹操做詩,竟說是「鄭康成行酒伏地氣絕」,他引用離當時不久的事實,這也是別人所不敢的。還有一樣,比方人死時,常常寫點遺令,這是名人的一件極時髦的事。當時的遺令本有一定的格式,且多言身後當葬於何處何處,或葬於某某名人的墓旁;操獨不然,他的遺令里不獨沒有依著格式,內容竟講到遺下的衣服和伎女怎樣處置等問題。 陸機雖然評曰「貽塵謗於後王」,然而我想他無論如何,是一個傑出的人。他自己能做文章;又有手段,把天下的方士文士全都搜羅起來,省得他們走到外面給他搗亂。所以他帷幄下面,方士文士就特別地多。 魏文帝曹丕,以長子承父業,篡漢而即帝位。他也是喜歡文章。其弟曹植,還有明帝曹睿,都是喜歡文章的。不過到那個時候,於通脫之外,更加上華麗。丕著有《典論》,現已失散無全本,那裡面說:「詩賦欲麗」,「文以氣為主」。《典論》的零零碎碎,在唐宋類書中;一篇整的《論文》,在《文選》中可以獲得。 後來有一般人很不以他的見解為然。他說詩賦不必寓教訓,反對當時那些寓訓勉於詩賦的見解,用近代的文學眼光看來,曹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或如近代所說,是為藝術而藝術(Art for Art's Sake)的一派。所以曹丕做的詩賦很好,更因他以「氣」為主,故於華麗以外,加上壯大。歸納起來,漢末,魏初的文章,可說是:「清峻,通脫,華麗,壯大」。在文學的意見上,曹丕和曹植表面上似乎是不同的。曹丕說:「文章事可以留名聲於千載。」但子建卻說文章小道,不足論的。據我的意見,子建大概是違心之論。這裡有兩個原因,第一,子建的文章做得好。一個人大概總是不滿意自己所做而羨慕他人所為的,他的文章已經做得好,於是他便敢說文章是小道。第二,子建活動的目標在於政治方面,政治方面不甚得志,遂說文章是無用了。 曹操曹丕以外,還有七個人,都很能做文章,後來稱為「建安七子」。七人的文章都很少,現在我們很難判斷。大概都不外是「慷慨」,「華麗」。華麗即曹丕所主張;慷慨就因為正當天下大亂之際,親戚朋友死於亂者特多,於是為文就不免帶著悲涼,激昂和「慷慨」。 七子之中,特別的是孔融。他專喜和曹操搗亂。曹丕《典論》里有論孔融的,因此他也被拉進「建安七子」一塊兒去。其實不對,很兩樣的。不過在當時他的名聲可非常之大。孔融作文,喜用譏嘲的筆調,曹丕很不滿意他。孔融的文章現在傳的也很少,就所有的看起來,我們可以知道他並不大對別人譏諷,只對曹操。比方操破袁氏兄弟,曹丕把袁熙的妻甄氏拿來,歸了自己。孔融就寫信給曹操,說當初武王伐紂,將妲己給了周公了。操問他的出典,他說,以今例古,大概那時也是這樣的。又比方曹操要禁酒,說酒可以亡國,非禁不可,孔融又反對他,說也有以女人亡國的,何以不禁婚姻? 其實曹操也是喝酒的。我們看他的「何以解憂?惟有杜康」的詩句,就可以知道。為什麼他的行為會和議論矛盾呢?此無他,因曹操是個辦事人,所以不得不這樣。孔融是旁觀的人,所以容易說自由話。曹操見他屢屢反對自己,後來藉故把他殺了。他殺孔融的罪狀,大概是不孝。因為孔融有下列的兩個主張—— 第一,孔融主張母親和兒子的關係是如瓶之盛物一樣的。只要在瓶內把東西倒了出來,母親和兒子的關係便算完了。第二,假設有天下饑荒的一個時候,有點食物,給父親不給呢?孔融的答話是:倘若父親是不好的,寧可給別人。——曹操想殺他,便不惜以這種主張為他不忠不孝的根據,把他殺了。倘若曹操在世,我們可以問他,當初求才時就說不忠不孝也不要緊,為何又以不孝之名殺人呢?然而事實上縱使曹操再生,也沒人敢問他。我們倘若問他,恐怕他把我們也殺了! 與孔融一同反對曹操的尚有一個禰衡,後來給黃祖殺掉的。禰衡的文章也不錯,而且他和孔融早是「以氣為主」來寫文章的了。故在此我們又可知道,漢文慢慢壯大起來,是時代使然,非專靠曹操父子之功的。但華麗好看,卻也是曹丕提倡的功勞。 這樣下去一直到明帝的時候,文章上起了個重大的變化,因為出了一個何晏。 何晏的名聲很大,位置也很高,他喜歡研究《老子》和《易經》。至於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呢?那真相現在可很難知道,很難調查。因為他是曹氏一派的人,司馬氏很討厭他,所以他們的記載對何晏都大不滿。因此產生許多傳說,有人說何晏的臉是搽粉的,又有人說他本來生得白,不是搽粉的。但究竟何晏搽粉不搽呢?我也不知道。 但何晏有兩件事我們是知道的,第一,他喜空談,是空談的祖師;第二,他喜歡吃藥,是吃藥的祖師。 他身子不大好,此外也許還有點荒唐的事情,因此不能不吃藥。他吃的又不是尋常的藥,是一種名叫「五石散」的藥。 「五石散」是一種毒藥,是何晏吃開頭的。漢時,大家除治病時萬不得已之外還不敢吃,何晏或者將藥方略加改變,便吃起來了。五石散大概有五樣藥:石鐘乳,石硫黃,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另外怕還配點別樣的藥。但現在也不必仔細研究它,我想各位都是不想吃它的。 從書上看起來,這種藥是很好的,人吃了能立刻轉弱為強。因此之故,何晏一吃,大家也就跟著吃。那時五石散的流毒同清末的鴉片的流毒差不多,看吃藥與否以分闊氣與否的。現在由隋巢元方做的《諸病源候論》的裡面可以看到一些。據此書,可知吃此藥是非常麻煩的,窮人不能吃,假使吃了之後,一不小心,就會毒死。先吃下去的時候,沒怎樣的,後來藥的效驗既出,名曰「散發」。倘若沒有「散發」,就有弊而無利。因此吃下之後不能休息,非走路不可,因走路才能「散發」,所以走路名曰「行散」。比方我們看六朝人的詩,有云:「至城東行散」,就是此意。後來做詩的人不知其故,以為「行散」即步行之意,所以不吃藥也以「行散」二字入詩,這是很笑話的。 走了之後,全身發燒,發燒之後又發冷。普通發冷宜多穿衣,吃熱的東西。但吃藥後的發冷剛剛要相反:衣少,冷食,以冷水澆身。倘穿衣多而食熱物,那就非死不可。因此五石散一名寒食散。就有一樣不必冷吃的就是酒。 吃了散之後,衣服要脫掉,用冷水澆身,吃冷東西,飲熱酒。這樣看起來,五石散吃的人一多,穿厚衣的人就少;比方在廣東提倡,一年以後,穿西裝的人就沒有了。因為皮肉發燒之故,不能穿窄衣。為預防皮肉被衣服擦傷,就非穿寬大的衣服不可。現在有許多人以為晉人輕裘緩帶,是那時的人們高逸的表現。其實不知他們是吃藥的原故。一班名人都吃藥,穿的衣都寬大,於是不吃藥的也跟著名人,把衣服寬大起來了! 還有,吃藥之後,因皮膚易磨破,穿鞋也不方便,故不穿鞋襪而穿屐。我們看晉人的傳記或畫像,見他衣服寬大,不鞋而屐,以為他一定是很舒服,很飄逸的了,其實他心裡都是很苦的。 更因皮膚易破,不能穿新的而宜於穿舊的;更不能常洗,因不洗,便多虱。所以在文章上,虱子的地位很高,捫虱而談,當時竟傳為美事。比方我今天在這裡演講的時候,捫起虱來,那是不大好的。但在那時是不要緊的,因習慣不同之故。 比方如清朝是提倡抽大煙的,我們看見兩肩高聳的人,不覺得奇怪。現在就不行了,倘若多數學生,他的肩成為一字樣,我們就覺得很奇怪。 此外可窺見服散的情形及其他種種的書,還有葛洪的《抱朴子》。 到東晉以後,作假的人就很多,在街旁睡倒,說是「散發」以示闊氣。就像清時尊讀書,就有人以墨塗唇,表示他是剛才寫了許多字的一樣。 又因「散發」之時,不宣肚餓,故須吃冷物,而且要趕快吃,不論時候,一日數次也不定。因此影響到晉時「居喪無禮」——本來,魏晉時對父母之禮是很繁重的。比方想去訪一個人。那麼,在未訪之前,必先打聽他父母及其祖父母的名字,以便避諱。稍一不慎,便會遭無禮的待遇。晉禮,居喪之時,要瘦,不多吃飯,不准喝酒。但在吃藥之後,為生命計,不能管得許多,所以就變成「居喪無禮」了。 居喪之際,飲酒食肉,由闊人名流倡之,萬民皆從之,因為這個原故,社會上遂尊稱這些人叫做名士派。 服散發源於何晏,和他同志的,還有王弼和夏侯玄兩個人,有他三人提倡,有多人跟著走。他們三人多是會做文章,除了夏侯玄的作品流傳不多外,王何二人現在我們尚能看到他的文章。他們都是生於正始的,所以又名曰「正始名士」。但這種習慣的末流,只會吃藥,或竟假裝吃藥,而不會做文章。 東晉以後,不做文章的流為清談,由《世說新語》一書里可以看到。此時空論多而文章少,比較他們三個差得遠了。三人中王弼二十餘歲便死了,夏侯何二人皆為司馬懿所殺。因為他二人同曹氏有關係,非死不可,猶曹操之殺孔融,也是借不孝做罪名的。 二人死後,論者多因其與魏有關而罵他,其實何晏值得罵的就是因為他是吃藥的發起人。這種吃散的風氣,魏,晉,直到隋,唐,還存在著,因為唐時還有「解散方」,即解五石散的藥方,可以證明還有人吃,不過少點罷了。唐以後就沒有人吃了,其因尚未詳,大概因其弊多利少,和鴉片一樣罷? 晉名人皇甫謐有一書曰《高士傳》,我們以為他很高超,但他是服散的。有一篇文章,自說吃散之苦。因為藥性一發,稍不留心,即會喪命,至少也會受非常的苦痛,或要發狂。人本聰明,或因此也會變痴呆。故非深知藥性,會解救,而且家裡的人也多深知藥性不可。所以晉朝人多是脾氣很壞,高傲,發狂,性暴如火的,我想或者也便是服藥的原故。比方有蒼蠅來擾他,竟至拔劍追趕,就是說話,也要胡胡塗塗地才好,有時簡直是近於發瘋。 魏末,何晏他們以外,又有一個團體新起,叫做「竹林名士」。正始名士吃藥,竹林名士則飲酒。竹林名士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但究竟竹林名士不純粹是喝酒的,嵇康也兼吃藥,而阮籍則是專喝酒的代表,劉伶也是這裡面的一個。他們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舊禮教的。 這七人中,脾氣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氣都很大,阮籍老年時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終都是極壞的。 阮年輕時,訪他的人有加以青眼和白眼的分別。白眼大概是全然看不見眸子的,恐怕要練習很久才能夠。青眼我會裝,白眼我卻裝不了! 後來阮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則全不改變。結果阮得終其天年,而嵇康竟喪於司馬氏之手,與孔融何晏等一樣,遭了不幸的殺害。這大概是吃藥和喝酒的原故,吃藥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驕視俗人的,故不屈;飲酒不會成仙,所以隨俗沉浮,以敷衍了事了。 他們的態度,大抵是飲酒時衣服不穿,帽也不帶。若在平時,有這種狀態,我們就說無禮,但他們就不同。居喪時不一定按例哭泣;子之於父,是不能提父的名,但在竹林名士一流人中子都會叫父的名號。舊傳下來的禮教,竹林名士是不承認的。即如劉伶,——他曾做過一篇《酒德頌》,誰都知道,——他是不承認世界上從前規定的道理的,曾經有這樣的事,有一次有客見他,他不穿衣服。人責問他;他答人說:「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就是我的衣服,你們為什麼進我的衣服中來?」至於阮籍,就更甚了,他連上下古今也不承認,在《大人先生傳》里有說:「天地解兮六合開,星辰隕兮日月頹,我騰而上將何懷?」他的意思是天地神仙,都是無意義,一切都不要,所以他覺得世上的道理不必爭,神仙也不足信,既然一切都是虛無,他便當然沉湎於酒了。然而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的飲酒不獨由於他的思想,大半倒在環境,其時司馬氏已想篡位,而阮籍名聲很大,所以他講話就極難。只好多飲酒,少講話。而且即使講話講錯了,也可以得到人的原諒。只要看有一次司馬懿求和阮籍結親,而阮籍一醉就是兩個月,沒有提出的機會,就可以知道。 阮籍作文章和詩都很好,詩比他的文章,還要慷慨激昂些,但許多意思仍是隱而不顯的。宋的顏延之已經說不大能懂,我們現在自然更很難看得懂他了。他詩里也說神仙,但他其實是不相信的。嵇康的論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穎,往往與古時舊說反對。孔子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嵇康做的《難自然好學論》,卻道,人是並不好學的。但凡一個人可以不做事而又有飯吃,就隨便閒遊不喜歡讀書了,所以現在人之好學,是由於習慣和不得已。還有管叔蔡叔,是疑心周公,率殷民叛,因而被誅,一向公認為壞人的。而嵇康做的《管蔡論》,就也反對歷代傳下來的意思,說這兩個人是忠臣,他們的懷疑周公,是因為相距太遠,消息不靈通的緣故。 但最引起許多人的注意,而且於生命有危險的,是《與山巨源絕交書》中的「非湯武而薄周孔」。司馬懿因這篇文章,就將嵇康殺掉了。非薄了湯武周孔,在現時代是不要緊的,但在當時卻關係非小。湯武是以武定天下的;周公是輔成王的;孔子是祖述堯舜,而堯舜是禪讓天下的。嵇康都說不好。那麼,教司馬懿篡位的時候,怎麼辦才好呢?沒有辦法。在這一點上,嵇康於司馬氏的辦事上有了直接的影響,因此就非死不可。嵇康的見殺,表面上是因為他的朋友呂安不孝,連及嵇康,罪案和曹操的殺孔融差不多。魏晉,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故不能不殺。為什麼要以孝治天下呢?因為天位從禪讓,即巧取豪奪而來,若主張以忠治天下,他們的立腳點便不穩,辦事便棘手,立論也難了,所以一定要以孝治天下。但倘只是實行不孝,其實那時倒不很要緊的,嵇康的害處是在發議論。阮籍不同,不大說關於倫理上的話,所以結局也不同。 但魏晉也不全是這樣的情形:寬袍大袖,大家飲酒。反對的也很多。在文章上我們還可以看見裴的《崇有論》,孫盛的《老子非大賢論》,這些都是反對王何們的。在史實上,則何曾勸司馬懿殺阮籍有好幾回,司馬懿不聽他的話。這是因為阮籍的飲酒,與時局的關係少些的緣故。 然而後人就將嵇康阮籍罵起來,人云亦云,一直到現在,一千六百多年。季札說:「中國之君子,明於禮義而陋於知人心。」這是確的,大凡明於禮義,就一定要陋於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許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說他們毀壞禮教。但據我個人的意見,這判斷是錯的。魏晉時代,崇奉禮教的看來似乎很不錯,而實在是毀壞禮教。不信禮教的,表面上是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了,太相信禮教。因為魏晉時所謂崇奉禮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過偶然崇奉。如曹操殺孔融,司馬懿殺嵇康,都說是因為他們和不孝有關。實在曹操司馬懿何嘗是著名的孝子,不過將這個名義,加罪於反對自己的人罷了。於是老實人以為如此利用,褻瀆了禮教,不平之極,無計可施,激而變成不談禮教,不信禮教,甚至於反對禮教,——但其實不過是態度,至於他們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禮教,當作寶貝,比曹操司馬懿們要迂執得多。現在說一個容易明白的比喻罷,譬如有一個軍閥,在北方——在廣東的人所謂北方,和我常說的北方的界限有些不同,我常稱山東山西直隸河南之類為北方,——那軍閥從前是壓迫民黨的,後來北伐軍勢力一大,他便掛起了青天白日旗,說自己已經信仰三民主義了,是總理的信徒。這樣還不夠,他還要做總理的紀念周。這時候,真的三民主義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裡就可以說你反對三民主義,定罪,殺人。但既然在他的勢力之下,沒有別法,真的總理的信徒,倒會不談三民主義,或者聽人假惺惺的談起來就皺眉,好像反對三民主義模樣。所以我想,魏晉時所謂反對禮教的人,有許多也如此。他們倒是迂夫子,將禮教當作寶貝的。 還有一個實證。凡人們的言論,思想,行為,倘若自己以為不錯的,就願意天下的別人,自己的朋友都這樣做。但嵇康阮籍不這樣,不願意別人來模仿他。竹林七賢中有阮咸,是阮籍的侄子,一樣的飲酒。阮籍的兒子阮渾也願加入時,阮籍卻道不必加入,吾家已有阿咸在,夠了。假若阮籍自以為行為是對的,就不當拒絕他的兒子,而阮籍卻拒絕自己的兒子,可知阮籍並不以他自己的辦法為然。至於嵇康,一看他的《絕交書》就知道他的態度很驕傲的;有一次,他在家打鐵,——他的性情是很喜歡打鐵的——鍾會來看他了。他只打鐵,不理鍾會。鍾會沒有意味,只得走了。其時嵇康就問他:「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答道:「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這也是嵇康殺身的一條禍根。但我看他做給他的兒子看的《家誡》,當嵇康被殺時,其子方十歲,算來當他做這篇文時,他的兒子是未滿十歲的,——就覺得宛然是兩個人。他在《家誡》中教他的兒子做人要小心,還有一條一條的教訓。有一條是說長官處不可常去,亦不可常住宿;長官送人們出來時,你不要在後面,因為恐怕將來官長懲辦壞人時,你有暗中密告的嫌疑。又有一條是說宴飲時候有人爭論,你可立刻走開,免得在旁批評,因為兩者之間必有對與不對,不批評則不像樣,一批評就總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見怪。還有人要你飲酒,即使不願飲也不要堅決地推辭,必須要和和氣氣的拿著杯子。我們就此看來,實在覺得很希奇,嵇康是那樣高傲的人,而他教子就要他這樣庸碌。因此我們知道,嵇康自己對於他自己的舉動也是不滿足的。所以批評一個人的言行實在難,社會上對於兒子不像父親,稱為「不肖」,以為是壞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願意他的兒子像自己的父親哩。試看阮籍嵇康,就是如此。這是,因為他們生於亂世,不得已,才有這樣的行為,並非他們的本態。但又於此可見魏晉的破壞禮教者,實在是相信禮教到固執之極的。 不過何晏王弼阮籍嵇康之流,因為他們的名位大,一般的人們就學起來,而所學的無非是表面,他們實在的內心,卻不知道。因為只學他們的皮毛,於是社會上便很多了沒意思的空談和飲酒。許多人只會無端的空談和飲酒,無力辦事,也就影響到政治上,弄得玩空城計,毫無實際了。在文學上也這樣,嵇康阮籍的縱酒,亦能做文章的,後來到東晉,空談和飲酒的遺風還在,而萬言的大文如嵇阮之作,卻沒有了。劉勰說:「嵇康師心以遣論,阮籍使氣以命詩。」這「師心」和「使氣」,即是魏末晉初的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精神滅後,敢於師心使氣的作家也沒有了。 到東晉,風氣變了,社會思想平靜得多,各處都夾入了佛教的思想。再至晉末,亂也看慣了,篡也看慣了,文章便更和平。代表平和的文章的人有陶潛。他的態度是隨便飲酒,乞食,高興的時候就談論和作文章,無尤無怨。所以現在有人稱他為「田園詩人」,是個非常和平的田園詩人。他的態度是不容易學的,他非常之窮,而心裡很平靜。家常無米,就去向人家門口乞求。他窮到有客來見,連鞋也沒有,那客人給他從家丁取鞋給他,他便伸了足穿上了。雖然如此,他卻毫不為意,還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樣的自然狀態,實在不易模仿。他窮到衣服也破爛不堪,而還在籬下採菊,偶然抬起頭來,悠然的見了南山,是何等自然。現在有錢的人住在租界裡,雇花匠種數十盆菊花,便做詩,叫作「秋日賞菊效陶彭澤體」,自以為合於淵明的高致,我覺得不大像。 陶潛之在晉末,是和孔融於漢末,嵇康於魏末略同,又是將近易代的時候。但他沒有什麼慷慨激昂的表示,於是便博得「田園詩人」的名稱。但《陶集》里有《述酒》一篇,是說當時政治的。這樣看來,可見他於世事也並沒有遺忘和冷淡,不過他的態度比嵇康阮籍自然得多,不至於引人主意罷了。還有一個原因,先已說過,是習慣。因為當時飲酒的風氣相沿下來,人見了也不覺得奇怪,而且漢魏晉相沿,時代不遠,變遷極多,既經見慣,就沒有大感觸,陶潛之比孔融嵇康和平,是當然的。例如看北朝的墓誌,官位升進,往往詳細寫著,再仔細一看,他是已經經歷過兩三個朝代了,但當時似乎並不為奇。 據我的意思,即使是從前的人,那詩文完全超於政治的所謂「田園詩人」,「山林詩人」,是沒有的。完全超出於人間世的,也是沒有的。既然是超出於世,則當然連詩文也沒有。詩文也是人事,既有詩,就可以知道於世事未能忘情。譬如墨子兼愛,楊子為我。墨子當然要著書;楊子就一定不著。這才是「為我」,因為若做出書來給別人看,便變成「為人」了。 由此可知陶潛總不能超於塵世,而且,於朝政還是留心。也不能忘掉「死」,這是他詩文中時時提起的。用別一種看法研究起來,恐怕也會成一個和舊說不同的人物罷。 (魯迅) 南北朝的始末 南北朝的對立,起於公元420年宋之代晉,終於公元589隋之滅陳,共170年。其間南北的強弱,以宋文帝的北伐失敗及侯景的亂梁為兩個重要關鍵。南朝的治世,只有宋文帝和梁武帝在位時,歷時較久。北方的文野,以孝文的南遷為界限,其治亂則以爾朱氏的侵入為關鍵。自爾朱氏、宇文氏等相繼失敗後,五胡之族,都力盡而衰,中國就復見盛運了。 宋文帝即位後,把參與廢立之謀的徐羨之、傅亮、謝晦等都誅滅。初與其謀而後來反正的檀道濟,後亦被殺。於是武帝手裡的謀臣勇將,幾於靡有孑遺了。歷代開國之主,能夠戡定大亂、抵禦外患的,大抵在政治上、軍事上,都有卓絕的天才,此即所謂文武兼資。而其所值的時局,難易各有不同。倘使大難能夠及身戡定,則繼世者但得守成之主,即可以蒙業而安。如其不然,則非更有文武兼資的人物不可。此等人固不易多得,然人之才力,相去不遠,亦不能謂並時必無其人;尤其做一番大事業的人,必有與之相輔之士。倘使政治上無家天下的習慣,開國之主,正可就其中擇賢而授,此即儒家禪讓的理想,國事實受其益了。無如在政治上,為國為民之義,未能徹底明了,而自封建時代相沿下來的自私其子孫,以及徒效忠於豢養自己的主人的觀念,未能打破,而君主時代所謂繼承之法,遂因之而立。而權利和意氣,都是人所不能不爭的,尤其以英雄為甚。同干一番事業的人,遂至不能互相輔助,反要互相殘殺,其成功的一個人,傳之於其子孫,則都是生長於富貴之中的,好者僅得中主,壞的並不免荒氵㸒昏暴,或者懦弱無用。前人的功業,遂至付諸流水,而國與民亦受其弊。這亦不能不說是文化上的一個病態了。宋初雖失關中,然現在的河南、山東,還是中國之地。宋武帝死後,魏人乘喪南伐,取青、兗、司、豫四州。時青州治廣固,兗州治滑台,司州治虎牢,豫州治睢陽。滑台,今河南滑縣。虎牢,今河南汜水縣。睢陽,今河南商丘縣。此時的魏人,還是遊牧民族性質,其文化殊不足觀,然其新興的剽悍之氣,卻亦未可輕視,而文帝失之於輕敵。430年,遣將北伐,魏人斂兵河北以避之,宋朝得了虎牢、滑台而不能繼續進取,兵力並不足堅守。至冬,魏人大舉南下,所得之地復失。文帝經營累年,至450年,又大舉北伐。然兵皆白丁,將非材勇,甫進即退。魏太武帝反乘機南伐,至於瓜步。鎮名,今江蘇六合縣。所過之處,赤地無餘,至於燕歸巢於林木,元嘉之世,本來稱為南朝富庶的時代的,經此—役,就元氣大傷了,而北強南弱之勢,亦於是乎形成。 公元453年,宋文帝為其子劭所弒。劭弟孝武帝,定亂自立。死後,子前廢帝無道,為孝武弟明帝所廢。孝武帝和明帝都很猜忌,專以屠戮宗室為務。明帝死後,大權遂為蕭道成所竊。荊州的沈攸之和宰相袁粲,先後謀誅之,都不克。明帝子後廢帝及順帝,都為其所廢。479年,道成遂篡宋自立,是為齊高帝。在位4年。子武帝,在位11年。高、武兩帝,都很節儉,政治較稱清明。武帝太子早卒,立大孫鬱林王,為武帝兄子明帝所廢。明帝大殺高、武兩帝子孫。明帝死後,子東昏侯立。時梁武帝蕭衍刺雍州,其兄蕭懿刺豫州。梁武帝兄弟本與齊明帝同黨。其時江州刺史陳顯達造反,東昏侯使宿將崔慧景討平之。慧景還兵攻帝,勢甚危急,蕭懿發兵入援,把他打平。東昏侯反把蕭懿殺掉。又想削掉蕭衍。東昏侯之弟寶融,時鎮荊州,東昏侯使就其長史蕭穎冑圖之。穎奉胄寶融舉兵,以梁武帝為前鋒。兵至京城,東昏侯為其下所弒。寶融立,是為和帝。旋傳位於梁。此事在502年。 梁武帝在位48年,其早年政治頗清明。自宋明帝時和北魏交兵,盡失淮北之地。齊明帝時又失沔北。東昏侯時,因豫州剌史裴叔業降魏,並失淮南。時豫州治壽陽,今安徽壽縣。梁武帝時,大破魏兵於鍾離,在今安徽鳳陽縣,恢復了豫州之地。對外的形勢,也總算穩定。然梁武性好佛法,晚年刑政殊廢弛。又因太子統早卒,不立嫡孫而立次子簡文帝為太子,心不自安,使統諸子出刺大郡,又使自己的兒子出刺諸郡,以與之相參。彼此乖離,已經醞釀著一個不安的形勢。而北方侯景之亂,又適於此時發作。 北魏太武帝,雖因割據諸國的不振,南朝的無力恢復,僥倖占據了北方,然其根本之地,實在平城,其視中國,不過一片可以榨取利益之地而已。他還不能自視為和中國一體,所以也不再圖南侵,因為其所有的,業已不易消化了。反之,平城附近,為其立國根本之地,卻不可不嚴加維護。所以魏太武帝要出兵征伐柔然、高車,且於北邊設立六鎮。武川,今綏遠武川縣。撫冥,在武川東。懷朔,在今綏遠五原縣。懷荒,在今大同東北察哈爾境內。柔玄,在今察哈爾興和縣。御夷,在今察哈爾沽源縣。盛簡親賢,配以高門子弟,以厚其兵力。孝文帝是後魏一個傑出人物,他仰慕中國的文化,一意要改革舊俗。但在平城,終覺得環境不甚適宜。乃於公元493年,遷都洛陽。斷北語,改姓氏,禁胡服,獎勵鮮卑人和漢人通婚,自此以後,鮮卑人就漸和漢人同化了。然其根本上的毛病,即以征服民族自居,視榨取被征服民族以供享用為當然之事,因而日入於驕奢氵㸒佚,這是不能因文明裎度的增進而改變的,而且因為環境的不同,其流於驕奢氵㸒佚更易。論者因見歷來的遊牧民族同化於漢族之後,即要流於驕奢氵㸒佚,以至失其戰鬥之力,以為這是中國的文明害了他,摹仿了中國的文明,同時亦傳染了中國的文明病。其實他們驕奢氵㸒佚的物質條件,是中國人供給他的,驕奢氵㸒佚的意志,卻是他們所自有;而這種意志,又是與其侵略事業,同時並存的,因為他們的侵略,就是他們的生產事業。如此,所以像金世宗等,要禁止他的本族人華化,根本是不可能的。因為不華化,就是要一切生活都照舊,那等於只生產而不消費,經濟學上最後的目的安在呢?所以以驕奢氵㸒佚而滅亡,殆為野蠻的侵略民族必然的命運,後魏當日,便是如此。孝文帝傳子宣武帝至孝明帝。年幼,太后胡氏臨朝。荒氵㸒縱恣,把野蠻民族的病態,悉數現出。中原之民,苦於橫徵暴斂,群起叛亂。而六鎮將士,因南遷以後,待遇不如舊時,魏朝又怕兵力衰頹,禁其浮游在外,亦激而生變。有一個部落酋長喚做爾朱榮,起而加以鎮定。爾朱氏是不曾侵入中原的部族,還保持著獷悍之風。胡太后初為其親信元義等所囚,後和明帝合謀,把他們誅滅。又和明帝不協。明帝召爾朱榮入清君側,已而又止之。胡太后懼,弒明帝。爾朱榮舉兵入洛,殺胡太后而立孝莊帝。其部眾既勁健,而其用兵亦頗有天才。中原的叛亂,都給他鎮定了。然其人起於塞外,缺乏政治手腕,以為只要靠兵力屠殺,就可以把人壓服。當其入洛之日,就想做皇帝,乃縱兵士圍殺朝士2000餘人,居民驚懼,逃入山中,洛陽只剩得一座空城。爾朱榮無可如何,只得退居晉陽,遙執朝權。然其篡謀仍不息。孝莊帝無拳無勇,乃利用宣傳為防禦的工具。當爾朱榮篡謀急時,孝莊帝就散布他要進京的消息,百姓就逃走一空,爾朱榮只得自止。到後來,看看終非此等手段所能有濟了。530年,乃索性召他入朝。孝莊帝自藏兵器於衣內,把他刺死。其侄兒爾朱兆,舉兵弒帝,別立一君。此時爾朱氏的宗族,分居重鎮,其勢力如日中天。然爾朱兆是個魯莽之夫,其宗族中人,亦與之不協。532年,其將高歡起兵和爾朱氏相抗。兩軍相遇於韓陵。山名,在今河南安陽縣。論兵力,爾朱氏是遠過於高歡,然因其暴虐過甚,高歡手下的人都齊心死戰,而爾朱氏卻心力不齊,遂至大敗。晉陽失陷,爾朱兆逃至秀容川,在今山西朔縣。為高歡所掩殺。其餘爾朱氏諸人亦都被撲滅。高歡入洛,廢爾朱氏所立,而別立孝武帝。髙歡身居晉陽,繼承了爾朱榮的地位。孝武帝用賀拔岳為關中大行台,圖與高歡相抗。髙歡使其黨秦州刺史侯莫陳悅殺岳。秦州,今甘肅天水縣。夏州刺史宇文泰攻殺悅。夏州,今陝西橫山縣。孝武帝即以泰繼岳之任。534年,孝武帝舉兵討歡,高歡亦自晉陽南下,夾河而軍,孝武帝不敢戰,奔關中,為宇文泰所弒。於是高歡,宇文泰,各立一君,魏遂分為東西。至550年,而東魏為高歡子洋所篡,是為北齊文宣帝。557年,西魏為宇文泰之子覺所篡,是為北周孝閔帝。 當東西魏分裂後,高歡,宇文泰曾劇戰十餘年,彼此都不能逞志,而其患顧中於梁。這時候,北方承劇戰之後,兵力頗強,而南方武備久廢弛,欲謀恢復,實非其時,而梁武帝年老昏耄,卻想乘機僥倖,其禍就不可免了。高歡以547年死。其將侯景,是專管河南的。雖然野蠻粗魯,在是時北方諸將中,已經算是狡黠的了。高歡死後,其子高澄,嗣為魏相。侯景不服,遂舉其所管之地來降。梁武帝使子淵明往援,為魏所敗,淵明被擒。侯景逃入梁境,襲據壽陽。梁朝不能制。旋又中魏人反間之計,想犧牲侯景,與魏言和。侯景遂反,進陷台城。南朝之宮城。梁武帝憂憤而崩。時為549年。子簡文帝立。551年,為侯景所弒。武帝子湘東王繹即位於江陵,是為元帝。時陳武帝陳霸先自嶺南起兵勤王。元帝使其與王僧辯分道東下,把侯景誅滅。先是元帝與諸王互相攻擊。郢州的邵陵王綸,郢州,今湖北武昌縣。綸,武帝子。湘州的河東王譽,譽,詧皆昭明太子統之子。皆為所並。襄陽的岳陽王詧則因求救於西魏而得免。至元帝即位後,武陵王紀亦稱帝於成都,紀,武帝子。舉兵東下。元帝亦求救於西魏,西魏襲陷成都。武陵王前後受敵,遂敗死。而元帝又與西魏失和。554年,西魏陷江陵,元帝被害。魏人徙岳陽王詧於江陵,使之稱帝,而對魏則稱臣,是為西梁。王僧辯、陳霸先立元帝之子方智於建康,是為敬帝。而北齊又送淵明回國。王僧辯戰敗,遂迎立之。陳霸先討殺僧辯,奉敬帝復位。557年,遂禪位於陳。這時候,梁朝骨肉相殘,各引異族為助,南朝幾至不國。幸得陳武帝智勇足備,卓然不屈,才得替漢族保存了江南之地。 陳武帝即位後3年而崩。無子,傳兄子文帝。文帝死後,弟宣帝,廢其子廢帝而代之。文、宣兩帝,亦可稱中主,但南方當喪亂之餘,內部又多反側,所以不能自振。北方則北齊文宣、武成兩帝,均極荒氵㸒。武成帝之子緯,尤為奢縱。而北周武帝,頗能勵精圖治。至577年,齊遂為周所滅。明年,武帝死,子宣帝立,又荒氵㸒。傳位於子靜帝,大權遂入後父楊堅之手。581年,堅廢靜帝自立,是為隋文帝。高齊雖自稱是漢族,然其性質實在是胡化了的。隋文帝則勤政恤民,儉於自奉,的確是代表了漢族的文化。自西晉覆亡以來,北方至此才復建立漢人統一的政權。此時南方的陳後主,亦極荒氵㸒。589年,為隋所滅。西梁則前兩年已被滅。天下復見統一。 兩晉、南北朝之世,是向來被看作黑暗時代的,其實亦不盡然。這一時代,只政治上稍形黑暗,社會的文化,還是依然如故。而且正因時局的動盪,而文化乃得為更大的發展。其中關係最大的,便是黃河流域文明程度最高的地方的民族,分向各方面遷移。《漢書·地理志》敘述楚地的生活情形,還說江南之俗,火耕水耨,果蓏蜯蛤,飲食還足,是故窳生而無積聚,而《宋書·孔季恭傳》敘述荊、揚兩州的富力,卻是「膏腴上地,畝直一金,鄠、杜之間不能比」;鄠,今陝西鄠縣,杜,在今陝西長安縣南,漢時農業盛地價高之處。又說:「魚、鹽、杞、梓之利,充仞八方,絲棉,布帛之饒,覆衣天下。」成為全國富力的中心了。三國之世,南方的風氣,還是很剽悍的。而自東晉以來,此種風氣,亦潛移默化。談玄學佛,成為全國文化的重心。這是最彰明較著的。其他東北至遼東,西南至交阯,莫不有中原民族的足跡,其有裨於增進當地的文化,亦決非淺鮮,不過不如長江流域的顯著罷了。還有一層。陶潛的《桃花源詩》,大家當他是預言,其實這怕是實事。島東漢之末,至於南北朝之世,北方有所謂山胡,南方有所謂山越。聽了胡、越之名,似乎是異族蟄居山地的,其實不然。試看他們一旦出山,便可和齊民雜居,服兵役,輸賦稅,絕無隔閡,便可知其實非異族,而系漢族避亂入山的。此等避亂入山的異族,為數既眾,歷時又久,山地為所開闢,異族為所同化的,不知凡幾,真是拓殖史上的無名英雄了。以五胡論:固然有荒氵㸒暴虐如石虎、齊文宣、武成之流的,實亦以能服從漢族文化的居其多數。石勒在兵戈之際,已頗能引用士人,改良政治。苻堅更不必說。慕容氏興於邊徼,亦是能慕效中國的文明的。至北魏孝文帝,則已舉其族而自化於漢族。北周用盧辯、蘇綽,創立法制,且有為隋、唐所沿襲的。這時候的異族,除血統之外,幾乎已經說不出其和漢族的異點了。一到隋、唐時代,而所謂五胡,便已泯然無跡,良非偶然。 (呂思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