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女真的勃興(下)

顧頡剛 《國史講話》
演說宋朝的歷史的,有三部重要的小說。一部喚做《楊家將》,是講北宋與契丹的戰事的;一部喚做《水滸傳》,是講北宋末年的強盜生活的;一部喚做《精忠傳》(一名《說岳傳》),是講南宋與女真的戰事的。《精忠傳》一書共有八十回,用岳飛一人做線索,敘述女真的凶暴,奸臣的誤國,很是淋漓盡致,所以戲劇中也有幾齣著名的戲是從這書里出來的。諸位不曾見過《八大錘》嗎?這齣戲一名《朱仙鎮》,乃是岳飛大破金兀朮的一段事。戲場上的兀朮塗了滿臉的金碧,戴了翎頂,披了狐裘,兩手揮著兩個銅錘,何等的威風凜凜!卻被岳家軍中四個善使銅錘的將官殺得大敗,連呼「阿喲」而遁。岳家軍真利害呵! 金兀朮是誰?金是他的國名,兀朮是他的原名,宗弼是他的漢名。他是金太祖的第四子,所以江南人喚他為四太子。在北宋滅亡之後,他屢屢帶兵南下,想打平南宋。只是他的運氣沒有像他的哥哥宗望(二太子)那麼好,連次給韓世忠和岳飛打敗了。但他雖打了敗仗,他的威名可真不小。現在人盡多不知道阿骨打(太祖)和吳乞買(太宗)的,卻很少人不知道金兀朮。這因為金國開國後半期中的兵威差不多是他一個人的活動,而且他又深入中國的南部,所以大家容易記清楚了。 自從徽、欽二宗被擄北行之後,大楚皇帝張邦昌因為沒有金兵留衛自己,人心又不服,只得迎接康王構登了帝位,這便是南宋高宗。高宗用了李綱為右僕射(宰相)兼御營使,把主和誤國的李邦彥、張邦昌等貶的貶了、殺的殺了。李綱整頓軍政,一時很有些振作氣象。但是金人的兵力這樣大,大家只想避去他們的鋒鏑,哪敢同他們對壘,高宗究竟不是一個勇敢的人,禁不住左右的慫恿,所以李綱相了七十餘天就免職了。陳東又上書,請留李綱,並罷斥主和的人。奸臣黃潛善等因為他的話於己不利,借端觸怒了高宗,把他殺了。但陳東實在不認識李綱,只為謀國家的利益而得了死罪。他死的時候,許多人都替他流淚。 李綱免了,陳東殺了,於是定計南遷,御駕到了揚州。那時金國的宗望已死,宗翰、宗輔、宗弼等分道伐宋。1128(高宗建炎二)年,宗弼又打到了汴京。明年,宗翰渡過淮河,離揚州很近了。高宗得訊,立刻逃過長江,到了鎮江,又逃到杭州。宗弼野心勃勃,請得太宗的許可,大起北方的兵來伐宋。他路過的地方,隨即下令,禁止百姓穿著漢式的衣服,又勒令他們照了金國風俗,剃去前額的發,不照樣的便殺。他們分了兩支兵渡江,打破江東(今江蘇、安徽)、江西(今江西)兩路的諸府州。高宗又逃到明州(今寧波),坐在船上避敵;後來又到溫州。宗弼到了杭州,大燒大掠而去。高宗回到越州(今紹興),收拾遺民,江東和江西兩路算又取了回來;但是四京卻完全屬於金國了(四京的名目,是東京開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應天府—今商丘,北京大名府)。 宗翰南下時,金太宗叮囑他,等到平了宋國,仍當依張邦昌舊事,在宋臣中立[眉批:「立」可改「找」。]出一人做中國的皇帝。他所以這樣做,乃是要用中國人攻中國,使得金國自己可以休養生息。所以他們打下了京東、京西兩路(今山東、河南)之後,宗翰便冊立劉豫為齊帝—他是宋的濟南知府而獻地與金國的。他做的帝,是「金子皇帝」,與石敬瑭和契丹的關係一樣。他起先建都北京(大名),後來徙都東京(開封)。 劉豫做了金子皇帝,當然與宋國不能兩立,他就遣將伐宋。那時宋國很出了幾員戰將,而尤利害的是岳飛,他既有武藝,又有謀略,又得兵心,劉豫打他不過,只得到金國去請兵。太宗命宗輔、宗弼等前去幫他。劉豫派了他的兒子劉麟、侄子劉猊,帶兵會合了金兵南下。到揚州大儀鎮,給韓世忠打得大敗。劉麟、劉猊一對弟兄,棄了輜重逃了。宗弼等既打了敗仗,又聽得太宗病重,也就引兵歸國。1135(高宗紹興五)年,高宗還到臨安,定都在那地。那時離他的即位已有九年了,南宋偏安的局面才得立定。 金太宗死後,太祖的嫡孫亶繼立,是為金熙宗。他和宗翰不合,宗翰憂憤而死。 劉豫立為齊帝,全是宗翰的力量,所以他特別奉承宗翰。他不料因此就激起了別個將帥的嫉恨。宗翰死後,劉豫伐宋無功,又到金國請兵。熙宗令宗弼假稱南征,馳入汴京,宣詔把他的皇位廢了。齊國建立了八年。 宋國自從二帝被擄,失了中原,舉國怨金人徹骨。但是完顏氏國勢方盛,宋已累代積弱,要想報復也不易成功。高宗屢次募人出使金國,名為祈請使,稱臣奉表,請求緩師,且請送還二帝。金人不許,使者常被拘囚。王倫即是其中的一個。後來金的大臣有主張和議的,把他放了回來。秦檜是北宋亡時被捕到燕的,這時也放了。 他們二人回國之後,漸漸用事,竭力主張和議。後來徽宗死了(1135),高宗復以王倫充使,奉迎梓宮(柩)回國。他去時,有幾個金的大臣主張齊國舊地可以還與宋國,金熙宗便派人送他回來說明此意。那時秦檜已經獨攬朝權,他重派王倫到金定議。金國於是任命了張通古為江南詔諭使,和王倫同到。高宗聽得金使的名稱喚做「詔諭」,心中不安,令群臣會議得失。群臣中說不可和的很多,樞密院編輯胡銓尤為激烈。他的疏文道: 臣謹按,王倫本一狎邪小人,……頃緣宰相無識,遂舉以使虜。無故誘致虜使,以「詔諭江南」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劉豫我也!劉豫臣事醜虜,南面稱王,自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不拔之業。一旦豺狼改慮,捽而縛之,父子為虜。商鑒不遠,而倫又欲陛下效之!……夫三尺童子,至無識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則怫然怒。今醜虜則犬豕也,堂堂大國,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為之耶!倫之議乃曰:「我一屈膝,則梓宮(徽宗)可還,太后(徽宗後)可復,淵聖(欽宗)可歸,中原可得。」嗚呼!自變故以來,主和議者誰不以此說啖陛下哉!然而卒無一驗,則虜之情偽已可知矣。……向者陛下間關海道,危如累卵,當時尚不忍北面臣虜。況今國勢稍張,諸將盡銳,士卒思奮,……校之往時蹈海之危,固已萬萬,倘不得已而至於用兵,則我豈遽出虜人下哉!今無故而反臣之,欲屈萬乘之尊下穹廬之拜,三軍之士不戰而氣亦索,此魯仲連之所以義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虛名,惜天下大勢有所不可也!今內而百官,外而軍民,萬口一談,皆欲食倫之肉。謗議洶洶,陛下不聞。正恐一旦變作,禍且不測。臣竊謂不斬王倫,國之存亡未可知也! 雖然,倫不足道也,秦檜以腹心大臣而亦為之。陛下有堯舜之資,檜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導陛下為石晉!……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夫管仲,霸者之佐耳,尚能變左衽之區而為衣裳之會;秦檜,大國之相也,反驅衣冠之俗而為左衽之鄉。則檜也不惟陛下之罪人,實管仲之罪人矣! 孫近附會檜議,遂得參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饑渴,而近伴食中書,漫不敢可否事。檜曰虜可和,近亦曰可和;檜曰天子當拜,近亦曰當拜。……嗚呼,參贊大臣徒取充位如此,有如虜騎長驅,尚能折衝禦侮耶!臣竊謂秦檜、孫近亦可斬也。 臣備員樞屬,義不與檜等共戴天。區區之心,願斷三人頭,竿之藁街,然後留虜使,責以無禮,徐興問罪之師,則三軍之士不戰而氣自倍。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爾,寧能處小朝廷求活邪!…… 秦檜見了此疏,哪裡耐得住,便把胡銓發配到廣州。韓世忠、岳飛等亦上疏諫止,秦檜恐怕激出變故,打算奪去諸將的兵權。這個和議就定了。全國人民沒有一個不把秦檜切齒痛恨的。張通古還金時,韓世忠想在半途把他截殺了,破壞和議,但沒有做到。1139年,王倫奉命到汴京向金國領地。 金國還地的事,宗弼原不贊成,所以他做了都元帥之後,和議又破壞了。1140年,他打到河南。那時岳飛住在郾城(今開封道屬縣),兵勢甚銳。宗弼會集了他的女婿龍虎大臣等會議,以為許多將帥都容易對付,惟獨岳飛難當,豫備用了全力打一仗。這個消息傳出來,大家不免憂慮;但岳飛很坦然,知道他們的本領不過如此,於是每天差人去叫罵挑戰。 宗弼有一部分精兵,穿了重甲,用皮帶貫起來,三人為一聯,喚做「拐子馬」。宋兵總擋不住他們的衝鋒。這一次,宗弼用了一萬五千個騎兵—五千拐子馬—來攻擊,岳飛吩咐步卒,入陣後不要抬頭,單砍馬足。他們因為貫了皮帶,所以跌了一馬,兩馬就不能走了。宋兵奮擊,打得金兵橫屍滿野!宗弼大哭道: 自從我們在海邊上起兵之後,都用拐子馬取勝,現在竟完了! 他加兵再來,岳飛自己帶了四十個騎兵,東奔西突,又把他們打敗。宗弼恨極了,會兵十二萬人更來一試,但岳營中單是一個小將楊再興帶了三百個騎兵就殺死他們二千人,他們又輸了!再接上幾戰,沒有一戰不是金人敗的,宗弼就逃走了。 那時兩河豪傑齊起,揭了「岳」字的旗幟來響應岳飛,打敗金兵,把他們北歸的道路截住。宗弼逃進汴京,岳飛就在汴京西南朱仙鎮紮下營寨。一時父老百姓頭頂香盆,輓車牽牛,到岳飛營門來饋送糧餉的不知多少,竟致塞滿了道路。宗弼要徵兵抵抗,但沒有一個人投到的。汴京之外,他的號令都不行了。他嘆道: 自從我們起兵以來,哪裡有像今日這樣的過不去的! 有一個金將,他制不住他的部下了,只得勸他們道: 你們不要輕動,等到岳家軍來時,我們投降好了! 有許多金將,已經不等到岳家軍來,先自遠道趨降了。 先前岳飛很喜歡喝酒,高宗因為倚他中興,曾對他說過,「你等到將來打入北方時再喝罷」。從此,他涓滴不飲。到這時,既有四方豪傑的響應,又有很多的金國將帥來投誠,他快樂極了,對他的部下說一句滿意話道: 等到我們直打到黃龍府(契丹所置府,今奉天開原以北及吉林全境,內蒙古東北境皆其轄地)時,然後來痛痛快快地喝一回罷! 岳飛計劃渡河,而秦檜方且要把淮河以北的地送與金國。他看形勢不對了,促著高宗發下班師的詔書。岳飛奏道: 金人的銳氣挫折完了,我們正是得手,時間不會再來,機會不可失去呵! 他不肯奉詔。 秦檜知道他決心北伐,就先把別的將帥一齊召還,然後說岳飛孤軍不可久留,應行班師。岳飛在營,一天之間接到了十二次的金字牌(這是驛傳遞信的最速的:一天行五百餘里,馬行如飛,專遞御前發下的軍事機宜;牌系木質,朱漆,金字),逼他回去。他奉詔泣下,望東再拜道: 十年之功棄於一旦了! 百姓聽得他要班師,齊來痛哭道: 我們頂了香盆,運了糧草來迎接官軍,為的是什麼?我們這種事情,金人都知道的。相公去了,他們哪裡肯饒恕我們,我們怎還活得成呢? 岳飛無法安慰他們,也跟著他們哭。一時哭聲遍野。他留了五天,等百姓們搬徙;百姓們跟著他南行的不計其數。 岳飛走了之後,由他奪來的土地當然仍由金國取去。明年,宗弼渡過淮河,到了廬州。高宗命岳飛前往救援,金兵望風而遁。宗弼給秦檜一封信道:「你們天天請和,但岳飛正在打算奪取河北。如果你們真是要議和的,一定要先把岳飛殺了,我們才能答應!」秦檜本就很忌岳飛,經不得宗弼一提,他就托諫議大夫誣奏他的罪名,把他們父子捉入獄中。但誣奏的罪名找不到一點證據;經過了兩個月,秦檜寫了一張小紙付給獄吏,不多時獄中就報岳飛死了。這時是1141年,岳飛只有三十九歲。他的兒子岳雲也被秦檜殺了。金國人所怕的宋將只有岳飛一個,聽得他死了,諸將都酌酒相賀。可憐岳飛痛飲黃龍的志願沒有成就,反給他們先痛飲了!韓世忠見事不可為,棄官而去。 岳飛死在杭州獄裡。現在演他死事的戲劇,喚做《風波亭》。這個風波亭,是當時大理寺獄中的一個亭子,這遺址現還存在(舊按察使司獄署右首土地廟前)。他的墳在西湖北面棲霞嶺下,喚做岳墳。我們游西湖時,在船中遠遠就望見一座石坊,上面刻著「碧血丹心」四個大字。元朝趙孟曾做了一首題墓詩,道: 鄂王墳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 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 和議定了:東部以淮河為界,陝西以大散關(在寶雞縣西南,為秦蜀往來要道)為界;歲貢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高宗本已稱臣,金國依舊稱他為康王。1142年,熙宗遣使送了袞冕圭冊,冊立康王為宋帝,並送還徽宗梓宮及韋太后。自此以後,宋就成了金的屬國。 金熙宗在位十四年,被他的從兄亮刺殺了。亮即位後,淫暴得很,把宗室殺了二三百人,於是金國漸漸地露出衰颯的樣子來。他派人到臨安,畫了西湖的景致而歸;題詩在圖上,有「立馬吳山第一峰」的句子(吳山在西湖畔,即今城隍山),這見得他滅宋的志願了。1161年,他帶兵六十萬,分了五道而進。他自己打下淮西諸府州,想從采石磯(在今安徽當塗縣西北牛渚山下)渡江,但給宋兵打敗。那時他的從弟雍(世宗)趁他南征,自立於遼陽。他聽了大駭,回到揚州,召集諸將,限他們在三天之內定要打過長江,否則一律處斬。諸將就先把他殺了。這次戰事,金國不曾得手,所以宋國又硬了些,不稱臣了。金國派兵來責問不稱臣的罪,倒又給宋國打敗了一次。兩國就重新議和。 起初兩國往來國書,是用君臣的禮節的。金喚做下詔,宋喚做奉表。宋的表上,「大宋」去了大字,「皇帝」去了皇字。金使到宋,宋帝起立問金帝起居,下了坐位聽詔。宋使到金,一切自居於陪臣的地位。宋孝宗三次遣使議和,始改為叔侄之國,得稱皇帝;又改詔表的名目為國書,歲貢的名目為歲幣;歲幣減去銀絹各五萬,地界照熙宗時所定。從此兩國之民又休養生息了四十年。 宋寧宗時,韓侂{音tuō}冑當國,威權日大。他看金國漸弱,動了恢復中原的願望。1206年,宋軍北伐,但結果卻潰敗而回。金章宗發兵報復,宋國大為震恐。宋人把韓侂冑殺了,前往請求議和。1208年,和議復成:改叔侄的稱呼為伯侄,加增歲幣銀絹各十萬,另給犒軍銀三百萬兩;並獻了韓侂冑的首級,贖取淮南之地。 即在這時,蒙古興起來了,首當其衝的即是金國。不到三十年,金就亡給蒙古了。事詳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