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契丹勢力的南漸(上)
契丹是東胡種(即今所謂通古斯族),鮮卑宇文氏的後裔。他們從唐末興盛起來,直到北宋的末年才被金國滅掉。在這二百餘年(10世紀初至12世紀初)之中,他們是亞洲最有勢力的一個國家,漢族始終俯首在他們的下面。他們的國號起先喚做契丹,後來改名為遼。二十四史里有一部《遼史》,即是專記他們的事的。
契丹起先不通中國,所以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國家的組織。約在9世紀的後期,他們一族分做八部,每部舉出一個領袖,喚做「大人」。在八個大人的中間,再互選出一個總領袖,喚做「王」。王有特殊的旗鼓,可以號令各部。每隔三年,就換選一次。
這個法子行了三四十年,他們選到了阿保機。阿保機姓耶律,為人很勇敢,又很有智謀,屢次攻戰都有成功。到了三年期滿,他不肯交代了。一連做了九年。七部的大人氣憤不過,乘著他的不備,用兵圍住了他,逼他交出旗鼓。他一時沒法,對他們說:
自從我做了王,掠來的漢人很多。請你們許我帶了原有的一部和掠來的漢人住到古漢城(在今熱河承德縣西南,近古北口)去,自成一部罷。
他們允許了。古漢城的地土很肥饒,又有鹽池,他積聚了幾年,用了他的妻子述律氏的計策,邀集七部大人到鹽池宴會,埋伏了兵,把他們一齊擊殺了。接手就把七部完全攻滅,並成了一國。他又北侵室韋(今奉天北部地)和女真(即1860年割與俄國的東海濱省),西取突厥故地(今綏遠及甘肅北部),又監督了奚國(今熱河南部),於是亞洲東北諸部族都為他的聲威所懾服了。
唐亡那一年(907),他帶兵三十萬侵擾雲州(今山西大同縣)。晉王李克用與他聯合,希望他幫同攻擊朱溫(梁太祖),和他約為兄弟,又送他金繒{音zēng}數萬。他也贈與晉王馬三千匹,雜畜一萬多。但他一回去,竟完全背約,反向梁朝進貢求封。因此,李克用非常恨他;到他臨死的時候,拔出一枝箭,付與他的兒子李存勖(即後唐莊宗),叫他必滅契丹。
契丹日益強大,阿保機就自稱皇帝,尊號天皇王,改元神冊(神冊元年是公元916年;阿保機即遼太祖)。
913年,盧龍節度使劉守光僭稱大燕皇帝,晉王出兵討伐。劉守光衰困不支,派他的參軍韓延徽到契丹求救。韓延徽到了契丹,不肯下跪。阿保機怒了,把他留住,發他到野里牧馬。述律氏勸道:
這人能守節不屈,乃是一個賢人。我們應當好好地待他,把他收用才對。
阿保機依了她的話,召他來談談,果然很有主見。於是請他做了謀主,一切事務都去詢問他。韓延徽感恩圖報,教他們造起官署,築起城郭,立起市廛和里巷,使得他們的行政可以上軌道,掠來的漢人住在裡邊也可以得到家室的樂趣。又教他們墾種荒田,使得人民有正當的工作可做,國家的富力也可望增加。於是漢人安於生業,不想逃亡,而契丹也有了正式的國家的樣子。
幽州(即今北京)東面七百里的渝關(即今山海關),道路窄狹,最狹處只有數尺寬,兩旁都是很高的亂山,攀援不得,是一個極險要的地方。唐朝時,那地募了土兵做防禦軍,就把當地的田租完全供給軍食。幽州的官又每年送去繒纊{音kuàng},做戰士的衣服。這些土兵在收穫完工的時候,就肅清鄉野,堅修壁壘,防著契丹。契丹到了,他們閉了營不戰。契丹去了,他們立刻派驍勇的兵據在狹道上攔截。所以契丹常常失利,不敢輕於入寇。這些土兵也是為了自己的田園盡力,奮勇防守,不假絲毫的勉強。自從周德威做了盧龍節度使,怠忽邊備,把渝關竟失掉了!阿保機要乘勢攻下幽州,述律氏又出主意,說道:
我們不必攻它,只須用了三千個騎兵到幽州城外劫掠,使得城中的糧食無從接濟,這地方自然不久是我們的了。
他依了她的話,屢使契丹寇掠盧龍諸州。幽州城圈以外,也常有契丹騎兵的蹤跡。漢人從涿州運糧到幽州,契丹兵往往伏在半途掠奪。弄得幽州城東十里之外,沒有人敢去做打柴、牧羊的生活。
他們也屢次出兵和後唐開戰,可是那時後唐的兵力甚強,契丹倒大敗了好幾次,被擒了幾員大將。在後唐的一朝(923—936)之中,他們始終沒有得志。
936(後唐末帝清泰三)年,後唐的河東節度使石敬瑭謀反,和他的左右官吏商量反計。他的書記桑維翰建議道:
公是唐明宗的女婿,契丹主曾與明宗約為兄弟。現在契丹的部落就在雲州、應州(今山西北部)之間,公倘能推心屈節地事奉他們,得到他們的歡心,到要用著他們的時候,自然可以朝呼夕至。這樣做去,帝業哪怕不成!
石敬瑭聽了很得意,就令桑維翰做了表文,向契丹皇帝稱臣,並請用父禮來事奉他;約定帝業成功的日子,把盧龍一道(今直隸北部)和雁門關以北(今山西北部)的許多州一齊割與他們。他的都押牙(總管儀仗侍衛的官)劉知遠諫勸道:
稱臣已盡夠了,稱他為父是太過了!我們只要送些金帛去,他們的兵已是會來;若約定送與許多土地,恐怕他們將來要為中國之患吧!我們到那時再懊悔,也來不及了!
但石敬瑭皇帝心熱,哪裡肯聽這種話!表文送到契丹,契丹皇帝耶律德光(阿保機的次子,即遼太宗)大快樂,立刻寫一覆信,答應到了仲秋,他自己帶了全國的兵來幫助他。
九月中,耶律德光帶了五萬騎兵—號稱三十萬—從揚武關向南,旌旗不絕地連著五十餘里。後唐的防務實在疏忽得很,雁門關竟沒有派兵去守,由得他們長驅直入。到了太原,紮起營來,有百餘里的長,五十里的厚。他們一到,就把後唐的兵打敗了一陣。
石敬瑭會想靠了契丹而得到帝位,難道別人就不會這樣想嗎?和他一般心思的人,就是趙德鈞。他是盧龍節度使,和契丹打仗屢次得勝,威名很大的。石氏既反,他自請出兵,卻按兵不動;一面秘密派人到契丹皇帝處請求,倘肯把他立為中國皇帝,請把發來的兵南平洛陽,他就和契丹結為兄弟之國。這個條件,當然比石敬瑭的輕得多,但是契丹因為他的兵力很強,心中久已怕他,竟想答應了。石敬瑭聽得這個消息,驚惶非常,趕緊差桑維翰前去哀求道:
大國帶了義兵進來,一戰就打得唐兵瓦解。趙北平父子(趙德鈞封北平王,其子延壽那時做河北道南面行營招討使)不忠不信,屯兵觀變,不是肯出死勁打仗的人,有什麼可怕!況且石氏得到中國,自然要竭盡中國的財富來事奉大國。皇帝又何必貪趙北平的一點小利呢!
契丹皇帝還猶豫未決,桑維翰就跪在帳前,從早到暮,一路哭,一路爭。契丹皇帝沒法,只得指了帳前的一塊石頭,對趙德鈞的使者說:
我早已把中國皇帝之位許了石郎,除非這塊石頭爛的時候,這話才可改了!
於是契丹皇帝作了冊書,命石敬瑭為大晉皇帝;自己解了衣冠,替他穿戴。這一天,石敬瑭割幽、薊、瀛、莫、涿、檀、順、新、媯、儒、武、雲、應、寰、朔、蔚十六州與契丹,再講定歲輸縑{音jiān}帛三十萬匹。契丹眼紅了三十年的地方,到這時始由他親手所立的中國皇帝雙手奉獻與他,而且陪贈了許多州,他們不但有達到願望的欣慰,實在是出於意料的成功呵!
契丹皇帝對石敬瑭說:
桑維翰為你盡忠得很,不可辜負他,你應該用他做宰相!
於是桑維翰就做了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就是宰相)。石敬瑭預備奪取京城(洛陽),想留一個兒子守著太原,契丹皇帝叫他把所有的兒子一齊喚了出來,由他親自揀擇。結果,他選出了重貴,於是石重貴就做了河東節度使。
他們行到潞州,契丹皇帝對石敬瑭道:
我遠道來幫你,現在大事已成。我若南行,河南的人民一定要驚惶。你應當自己帶了漢兵南下,使得他們可以安心一點。我喚我的手下帶了五千騎兵,護衛你到黃河北岸。你倘然還不敢去,定要他們伴你渡河,要帶多少也隨你的意。我現在留在此地,等候你的消息。倘有緊急,我便下山救援。等到洛陽定了,我就回去了。
石敬瑭對於他這番厚意感激極了,和他執手泣下,不忍分別。隔了久久,方始忍淚別去。
石敬瑭行到洛陽,後唐末帝和他的后妃子女在宮中放火,自己燒死。他車駕入宮,召集百官,正式做了皇帝(他就是後晉高祖)。
自從他做了中國的皇帝,事奉契丹真是恭敬到了極度。表文上稱契丹皇帝為「父皇帝」,自稱為「臣」;又聽了契丹皇帝的訓令,改稱自己為「兒皇帝」。每年輸送縑帛三十萬匹之外,吉凶慶弔,歲時禮物,以及珍奇玩好,路上絡繹不斷。但契丹皇帝只要有些小小的不如意,就派遣使者南來詰問,或者申斥。石敬瑭也只有卑詞謝罪。晉朝使者到契丹去,契丹對待他們驕傲得很,說的話使人難受。使者回來,把這些話傳出去,朝官和國民都覺得可羞可恥;但石敬瑭也是安然的受了。938年,契丹派人送寶冊與他,加他尊號為「英武明義皇帝」。他派兵部尚書王權去謝。王權不高興,對人道:
吾的年紀已經老了,哪還值得到沙漠中布帳里去屈膝!
他把這差使辭了。石敬瑭發怒,把他停官。
上面說的趙德鈞怎樣呢?他的兵雖強壯,但因他想做皇帝,利慾薰心,也就失了鬥志,很輕易地給契丹兵打敗了。他們父子逃到潞州,給契丹捉住,送到自己的國里。趙德鈞見了述律太后,把帶去的寶貨完全獻上,幽州的田宅冊籍也獻與她。太后問道:
你前日為什麼派人到太原行營中去?
他答道:
奉唐主的命令,與上國結好,請上國皇帝早日引兵歸國。
太后指了天,斥他道:
你從我的兒子求做皇帝,說什麼謊話!
她說著時,又指了心喊道:
這心是瞞不得的!
接著又道:
我的兒子南下的時候,我曾警戒他:「倘使趙大王引兵北向渝關進發,你便須急急地引兵回國,太原也不必去救了。」你既設心要做皇帝,何不先把我的兒子打敗,再慢慢地打算也還不遲咧!現在你做了唐朝的臣子,既辜負了主人的吩咐,不打敵兵,還要沾我們的光,趁火打劫:事到如此,問你有什麼面目活在人世!
趙德鈞聽了,慚愧得抬頭不起,答不出一句話來。述律太后又問道:
你的寶貨器玩是在這兒,田宅呢?
在幽州。
幽州現在屬哪一人?
屬太后。
太后道:
既是屬了我,你還獻什麼呢!
趙德鈞更慚恨了。從此以後,他總是鬱郁不歡,吃不多東西。過了一年,就死了。他的兒子趙延壽在契丹,位至燕王。後來他仍想憑藉契丹的勢力,做中國的皇帝。皇帝又沒有做成,依然惹得一身的沒趣。事在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