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九章 宗教與學術
對於古代的觀念,我們現在的人是與從前人大不同了。從前的人總以為古代是黃金時代,什麼事情都比後來的高明。我們現在知道歷史是進化的,在古代的社會裡,沒有一切開明的文化,所有的很多是未脫野蠻性的宗教。
殷以前是傳說時代,社會文化的情形,我們已無法得著正確的明了。然而我們卻知道,在殷代,那時迷信的思想充滿於全社會,占卜和祭祀占去那時的人們很多的時間。占卜是向神鬼請求啟示,祭祀是向神鬼禱求降福。他們以為神鬼是天天同人類打著交道的。
殷代的神鬼世界的詳情,我們知道得不如周代的清楚。周人的宗教似乎比較殷人的單純些,他們所想像的神鬼世界大致是這樣:
封建社會之上有一個天王,所以神鬼世界之上也有一位上帝。封建社會裡有大小封君,都統屬於天王;所以神鬼世界裡也有大小神祇,都統屬於上帝。上帝是一位有意志,有人格的主宰,他很關心人間的事情,會得賞善罰惡,又會命令人王統治全世界,據說他還是人王們的始祖呢。
人王被稱為天的兒子,所以天子服事上帝也應當像兒子服事父親一般,應當時時刻刻把上帝放在心頭,把最好的東西請上帝吃,把最好的娛樂請上帝享受。只有天子能夠同天直接打交道,普通的人是無緣和上帝接近的。
上帝之外,最有權威的神祇便是掌管人們所住的土地的社神和掌管人們所吃的穀類的稷神。社神又稱「后土」,他的名字喚做禹,又叫勾龍,他是受上帝之命下凡來平治水土的偉人。稷神又稱「后稷」,他的名字就喚做稷,他也是受上帝之命下凡來播植谷種的天使。禹平定了水土,稷便在土上播了谷種,於是人們住的也有了,吃的也有了,感恩報德,把他們特別崇敬起來,所以「社稷」一個名詞就成了國家的代名詞。我們須知道:這原是農業社會所構成的觀念。
日、月、星辰、山、川等在那時也已被當作神祇崇奉了。日、月、星辰的神能主使雪霜風雨的合時或不合時;山川等神又是水旱癘疫等災禍的主管者。他們多半也有名字可查,如日神叫做羲和,月神叫做常羲,她們倆是上帝的左右夫人,日、月都是她們所產生的。商星的神叫做閼伯,參星的神叫做實沈,他們倆是上帝的兒子,原住在荒林里,整天的打架,上帝看不過,把閼伯遷到商丘,派他主管辰星(就是商星),把實沈遷到大夏,派他主管參星,使得他們倆永遠不能會面。又如封嵎山的神叫做防風,據說,古時大禹在會稽山聚會群神,防風到得太晚,禹就把他殺死示威,因為他長得太大了,他的骨節撐滿了一輛車。汾水的神叫做台駘,他因疏通汾水和洮水有功,受了上帝的嘉獎,被封在汾水為神。
此外還有許多各色各樣的神祇,一時也說不完。如灶神叫做炎帝,能起火災。宗布神(驅除災害的神)叫做羿,能除去地下的百害。降福的神叫做勾芒,刑神叫做蓐收,他們都是些「人面鳥身」「人面虎爪」的怪物。
據記載,秦、齊兩國所奉的神祇最是複雜詭異。秦文公夢見一條黃蛇從天上游下地來,以為這是上帝的徵驗,就作了一個鄜畤{音fūzhì}(鄜是地名,畤是祭神的所在),郊祭白帝。後來他又得到一塊像石頭的物事,也立了一個神祠,把它當做神祇去祭祀,——這位神被稱為「陳寶」。秦宣公時又作密畤,祭祀青帝。後來的秦靈公(在春秋後)更在吳陽地方作上畤,祭祀黃帝;作下畤,祭祀炎帝。這四種顏色的天帝配上後來漢高祖所增立的黑帝,便是所謂「五方帝」。
齊國的特別祀典有八神,八神是(一)天主,(二)地主,(三)兵主,(四)陰主,(五)陽主,(六)月主,(七)日主,(八)四時主。這種祀典把陰陽與天地並尊,似是陰陽思想盛行後的產品,它的起源恐怕不會很早的。
人死了之後靈魂會變成鬼,鬼也很愛管人間的閒事,和神一樣會得賞善罰惡;他們比神更接近人們,時常會得出現,會為人的禍患,人們看見他是很害怕的。
凡是鬼神都有受人祭祀的資格,那時的祀典是這樣:
祭上帝的禮喚做郊,一年一次;也把天子的最有功德的祖先去配享,例如周人的始祖后稷,一面是稷神,一面又是配天而享的太祖。社稷神都有專祠,無論大都小邑,都有社稷廟;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有他們的社;社稷好比現在的城隍廟或土地堂一般,時時有受祭祀的資格。祭山川的禮喚做旅或望,也是極重要的祀典;祭祀它們大約也有一定的時間和次數。山川是神靈所聚的地方,《山海經》里記著祭山的禮數很多。據記載,只有天子諸侯才配祭祀山川。至於日、月、星辰以及其他的神祇的祀典,在當時自也有規定,但詳細的制度已不甚可考了。
從天子到士都有宗廟去祭祀他們的祖先。宗廟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合祭眾祖的太廟(以太祖為主),一種是分祭一祖的專廟。據說,除太祖和最有功德的祖宗外,尋常的祖宗的專廟,經過若干代之後,便因親盡被毀了。
祭祖宗的禮最是繁瑣,最重要的,有禘、烝、嘗等祭。禘禮在孔子時已不很明白了,據我們的研究,禘只是一種平常的祭祖禮。烝、嘗大概是四時獻新的祭禮。每年祭祖大致有一定的次數。三年有一次大祭,喚做「殷祭」。
遇到有事時,便是鬼神的幸運臨頭了。建一處都邑,打一次仗,以及結婚、死人、生病等等,差不多都要祭祀。尤其是水旱等災荒,鬼神更被看成救主。最有名的禱旱的雩祭,在乾燥的北方大陸上,除平時舉行以外,遇到災荒,更要大事賽祭去挽救。
那時人把打仗和祭祀看成同等重大的國事,所以舉行祭祀時非常慎重:在祭祀之前,主祭的人先要離開家庭到清淨的所在去齋戒幾天。祭祖宗的時候,要找一個人扮成他的模樣來做供奉的具體對象,這叫做屍。祭神鬼的犧牲,多用整隻的牛、馬、羊、豬、狗等。或者像後世的辦法,給神祇嗅嗅味道;或請屍來嘗嘗;或者把它焚毀了,或埋在地下,沉在水裡,給神祇去著實的享用。焚給鬼神的布帛,也統是真的而不是紙做的。獻給鬼神的玉不能擺一下就算了,要埋在土裡或沉入水中。但鬼神也像小孩子一般,可以哄騙。「你們若答應我的請求,我便把玉獻給你們,你們若不答應,我就把玉收藏起來了!」這是歷史上有名的大聖人周公對待他已死的祖父的妙策。
諸神中最與民眾接近的是「社」。大致每年春秋佳日有一次社祭的賽會。這時候,鼓樂、歌舞、優妓、酒肉和城裡鄉下的俏姑娘引誘得舉國若狂。在齊國,也許因為民庶物豐,禮教的束縛比較輕,社祭的賽會特別使人迷戀:連輕易不出都城的魯君有時也忍不住要去看看(社祭之外,只有年終合祀萬物的蜡祭也具賽會的性質;據說舉行蜡祭的時候也是「一國之人皆若狂」的)。國家每逢出兵打仗的時候,先須祭社,祭畢把祭肉分給將士們,這叫做「受脤{音shèn}」。得勝回來的軍隊要到社前獻俘;有些國家有時且把最高貴的俘虜當場宰了,用作祭品。此外遇到大水、大火、日蝕和山崩等災難,也須到社裡去擊鼓殺牲獻幣而祭。遇著人們有爭執的時候,社更成為盟誓的所在。社神真是一個最好管閒事的神啊!
至少在殷代,已有占卜之法;到了周代,仍舊繼續行用。卜的工具是用龜的腹甲或獸骨,先把它磨刮平了,在上面鑽鑿出孔;然後在孔中用火焚灼成坼裂的痕;這種裂文便是所謂「兆」,兆有吉有凶;所卜的事和卜得的兆的吉凶都寫出辭句來,這便是所謂「卜辭」(卜辭刻在兆旁)。近年來在安陽殷虛發掘出來的龜甲獸骨很多,使得我們明了那時的占卜的情形。
周代除用卜法以外,又造出一種筮法。筮法的詳細情形已不甚可考了。我們只知占筮的工具是用一種蓍草,它的兆象是用一種叫做「卦」的符號來表示。卦是爻積成的,爻便是—或 的符號;三爻疊起來便成一個卦。卦有八個,是 (乾), (兌), (離), (震), (巽), (坎), (艮), (坤)。這些卦的起源怎樣,到現在還是問題,不過我們知道,卦和蓍草一定有些關係。用兩個卦疊合起來,便成功一個整卦,如 ,便是「觀」卦。整卦八八相乘,共有六十四個。每卦的卦和爻,都有吉凶的應驗。卦有卦辭,爻有爻辭;這類辭句古代一定很多,到後來纂集成一部書,便是現在所傳五經中的《易經》。
筮比卜的方法來得簡便,所以在周代筮的應用範圍較卜為廣。但那時人看筮法不如卜法的可靠,因之有「筮短龜長」的批評。
在神鬼世界壓倒人間世界的時代,宗教就是學問,巫祝們就是學者。巫是神人的媒介,神靈會降附在他們的身上,所以他們特別知道神鬼世界的情形。一定要精爽聰明足以與神靈交通的人才有充當巫的資格。祝是替人們禱告神祇的專門職業者,他們同巫一樣能知道人們所不能知道的事情。巫祝與史又是一類人物。史本是掌管記載的官,但也兼管著祭祀卜筮等事;他們多是世官,又掌著典籍,知識愈富,所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博觀古今,乃是當時貴族們最重要的顧問。他們會從天象和人事裡看出吉凶的預兆,所以他們既是智囊,同時又是預言家。
但是,人本主義一起來,宗教便立刻失掉了權威。至少到春秋時,貴族階級中已經漸漸產生出學者。如魯國的大夫臧文仲能夠立言垂世,他的孫子武仲又因多智而被稱為聖人。此外,如晉國的大夫叔向,齊國的大夫晏嬰,吳國的大夫公子季札,都是當時有名的大學者;他們往往能夠發揮人本的思想。最有名的,是鄭國的大夫子產。他既博學多能,又能破除迷信,他首先打破了一部分封建制度下的舊習慣,他的思想比出世稍後的大聖人孔子還要開明。
正式的哲學系統卻是到孔子時才開始建立的。孔子是第一個以私家教學為職業的人,他建立了一種近於人情的哲學。那種哲學是以倫理為根本,推衍到各方面。我們可以說:孔子的哲學只是一種倫理的哲學。
孔子的觀念的中心是「仁」。「仁」這一個字,在較古的文籍里,大概只是禮儀周備或多才多藝的意思。孔子把它的意義變更了。孔子的所謂「仁」,有廣狹兩種定義:狹義的「仁」就是同情心,廣義的「仁」則包括一切的道德,就是指完善的人格。所以孔子的倫理觀念是以同情心為基礎而推到一切的道德上的。但是單說一個「仁」,不大容易使人領會;孔子所提出的較具體的道德名詞是「忠恕」。忠就是把心放在當中,誠懇待人的意思。恕就是推己之心以及人,寬容待人的意思。據他自己的解釋:自己想要立身聞世,同時也要使他人能夠立身聞世,這便是所謂「仁」;其實這也就是「忠恕」。忠恕合起來,便是仁的根本。他又曾對他的學生說:「我的道理是以一件原則貫通一切的。」據他學生曾參的解說,這一件原則便是忠恕,可見孔子是以忠恕貫穿一切的。
孔子又在許多道德條目中發現出一個抽象的原理,那便是所謂「中庸」。中就是無過無不及的意思,庸就是平常的意思。只要事事合乎中庸,便是事事合乎道德;所以中庸也就是仁的異名。
孔子所懸想的最完全的人格,是仁、智、勇三德合一的人格。以健全的智識和不怕的勇氣去推行那同情心的道德,這就是完人了。
孔子的倫理思想雖然影響於後世很深,但統是平常的道理,沒有什麼很深刻的見解。他本是一位教育家,所以他貢獻最大的倒是教育學說。他首先研究人性,以為人性本來是相近的,只因習慣的不同而分歧了;唯有上智和下愚的人是不為環境所改變的。因此,他以為大多數的人都可用教育薰陶成好人。他把人類分成上、中、下三等,以為中人以上可以同他說高深的道理,中人以下便不能這樣了。他有了這種觀念,所以主張因人施教,補偏救弊。他又以為研究學問應該從粗淺的起,然後循序進入高深;先要博學多識,然後加以貫通。他教人學習與思想並重,學而不思便無所得,思而不學便危險了。他因為教人思,所以他所主張的教育方式是領導的、啟發的,而不是強制的和灌入的,這與現在的教育的主張大致相同。
他的政治思想,便比較是守舊的了。他主張維持封建時代的制度,提出一個正名的口號,要叫君臣父子們都依著原來的身份去做應做的事。上下有序,貴賤有等,才是治世的正常狀態;如果上下貴賤失了次序,那便是末世的紊亂模樣了。政治的目的,便是要把失序的紊亂模樣改變成為有序的正常狀態。
但是,他的政治觀念也有較新的地方:他反對當時的「道之(民)以政,齊之以刑」的政治,而主張「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的辦法。「德」和「禮」的下及庶民,便是他提倡成的。他又主張一種感化政治,要在上位的人持躬以正,用正道去感化人民。他曾把風和草比擬統治階級的君子和被治階級的小人,他說:「君子好比是風,小人好比是草,草是跟著風傾倒的!」這種主義似乎是把封建時代的家族政治「烏托邦」化了。
孔子的宗教觀念更守舊了。他同商、周人一樣迷信著上帝,以為老天爺會賞善罰惡。他曾說過:「上天已經把德付託在我的身上了,別人能把我怎樣?」這簡直是以教主自居了。他又迷信著命運,以為一切事情冥冥中都有預定的;事的成敗利鈍,人的死生窮達,都由於命而不由得人們自己安排。這「命」的觀念雖然以前已有,但似乎到他更理論化了。
然而孔子對於宗教並沒有什麼興趣,他高唱著「敬鬼神而遠之」的主義。他又說過:「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他又不大說天命,更絕不談神怪。在這裡,他卻是代表了春秋晚期的人本主義的思潮!
嚴格說起來,孔子只是個周禮的保存者和發揮者。但他把古代的制度理論化了,使得這種將要僵死的制度得到新生命而繼續維持下去。他的大貢獻在此,他所以為今人詬病也在乎此。但這究竟是中國的特殊社會背景所造成的事實,並不由於孔子一人的自由意志所決定!
在孔子同時,據後世的傳說,還有幾位大學者,如所謂道家始祖的老聃,名家始祖的鄧析和那「言偽而辨,記丑而博」的少正卯;但這些人物或傳說多半是不可信的。
春秋時代除了哲學思想以外,文學和科學等也有相當的進展。現存的《詩經》中便有一大部分是春秋時代的作品;這裡面有深切的思想,濃厚的感情,美妙生動的文辭,已非西周時代枯燥生硬的宗教化和散文化的詩歌所能及的了。至於科學,較可敘述的有天文學和醫學:天文學已能產生較精細的曆法,醫學也已有了能斷人病症和生死的良醫;雖然此時的天文學大致還被星占等迷信所掩蔽,醫學也還染有巫術的色彩。
那時的藝術,看傳世的工藝品,都很精細講究,不亞於後世的作品。建築物,據記載也已有了數里的宮殿。但是代表那時代的藝術,自然是為封建時代唯一的陶養性情的工具——音樂。那時的樂譜雖不傳於後世,然而據記載,著名的《韶樂》已經能使我們的孔子聽了之後三個月嘗不出肉的滋味來了。在那時,樂與禮是並重的,都是貴族階級人人必須學習的藝術。當舉行祭祀宴會等典禮的時候,必須奏樂。奏樂時,有歌有舞。歌辭的一部分,便是現傳的《詩經》。舞,最熱鬧的是《萬舞》,《萬舞》是許多武士左手拿著樂器,右手拿著雉羽,或兩手拿著武器,擺舞出種種的姿勢。這種樂舞一方面是娛樂,一方面還含有習武的作用。
據說,鄭、衛兩國的樂曲是最淫靡的;但是迷人的魔力卻頗不小。這是一種新起的音樂,所以稱為「新聲」。大聖人孔子曾有「放鄭聲」的主張。又宋國有一種特殊的樂,喚做《桑林》,是在舉行大典禮時奏的。有一次,宋人用了《桑林》接待當時的伯主晉悼公;舞隊出來,前面用了大旗和雉羽做標幟,舞容很是可怕,嚇得晉侯躲入房中,後來甚至於因受驚而生病;可見這種樂舞定是當時不經見的了!
春秋,是個野蠻到文明的過渡時代。這時代的思想,便是由神本的宗教進化到人本的哲學;同時各項學術也都漸漸脫離宗教的勢力而獨立。我們研究春秋時代的文化史的結果,終於不能不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