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三章 鄭國獨強時代

顧頡剛 《國史講話》
春秋最初期的歷史(齊桓稱霸以前),是鄭、宋、魯、衛、齊、陳諸國的歷史;諸國之中,尤以鄭國為這時期歷史的核心。當周室東遷之初,晉、鄭兩國與王室最有關係;自從晉分為晉與曲沃兩國,內部戰爭不息,無暇向外發展,於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事業便讓鄭國獨占了。在剛入春秋時期的當兒,鄭國內部也險些鬧出一件大亂子來:原來鄭莊公的母親——鄭武公的夫人——武姜是個很偏愛的婦人,她生了兩個兒子,大的就是莊公,小的叫做叔段。《左傳》上說鄭莊公是在武姜睡夢中出生的,那時候驚嚇了他的母親,因此他便受不到母愛,家庭的幸福給叔段獨占了。其實女人家偏愛小兒子本是情理中的事,《左傳》上的話恐怕只是後人在鄭莊公的名字(寤生)上替武姜想出來的不愛大兒子的理由。武姜既偏愛她的小兒子,便屢次在她的丈夫武公的面前請求立段為太子;武公不願廢長立幼,不答應她。等到武公去世,莊公即位,武姜又在莊公面前替叔段要求封邑:先要制邑,莊公因為那是一處險塞,不肯給段;跟著又要京邑,莊公答應了,便封叔段在那裡,稱為京城太叔。這同晉公子成師的封曲沃是差不多的一件事。成師封於曲沃以後便想吞晉,叔段封於京以後也想爭奪鄭國。他第一步先命鄭國的西鄙北鄙的地方兼屬於自己,不久又把這兩處地方完全畫做自己的領土,一直達到廩延的地方。第二步他便修築城池,招練兵馬,與他母親約好日期,請她做內應,想一舉攻入鄭都。莊公打聽明白他們的陰謀,就命大將公子呂帶了二百乘兵車去打京城,京城的人都背叛太叔段,太叔段只得逃到鄢邑;莊公又指揮兵將追打過去,他立足不住,逃到共國去了。在太叔段初封京城的時候,大臣祭仲曾勸諫莊公道:「京城太高大了,把這地方封太叔是很不妥當的。」莊公裝著很無用的樣子說道:「這是太夫人姜氏的意思啊,有什麼辦法?」祭仲又說:「她哪裡會厭足,不如提早防備,不要使他們的勢力發展開來才好。」莊公就說:「他們多做不合理的事情,一定會自走到死路上去的,你姑且候著罷!」等到叔段的勢力漸漸發展的時候,又有公子呂一再勸諫莊公,叫他趕快翦除叔段。莊公說:「不必,他們的勢力來得愈厚,便崩倒得愈快了!」在這裡可見莊公的處心積慮,要想加重叔段的罪狀,以便一舉將他除掉。我們看他的計畫是何等的嚴密,他的手段是何等的毒辣!然而鄭國所以不致造成分裂的局面,也就靠著莊公的能幹。叔段奔共的時候,他的兒子公孫滑逃到衛國,衛國為了他起兵伐鄭,奪取了廩延的地方。鄭國也用了王室的軍隊同虢國的兵馬回打衛國,以為報復。 不久,衛國也起了內亂。原因是衛國在先的君主莊公有個庶出的兒子,叫做公子州吁,很為莊公所寵愛。他生性喜歡武事,莊公並不禁止他弄兵。莊公的嫡夫人莊姜卻把另外一位庶夫人戴媯所生的兒子完當作自己的兒子而很嫌惡州吁。那時衛國的大臣有個叫做石碏{音què}的也曾在莊公面前說州吁的不好,勸莊公抑制他;莊公不聽。等到莊公去世,公子完即位,是為桓公;石碏也告了老。桓公十六年(魯隱公四年),州吁作亂,殺了桓公,自立為衛君。他恐怕國人不服,想與諸侯聯絡,並耀武於外國,以安定自己的君位,於是聳動了宋國,又聯合了陳、蔡兩國起兵伐鄭,把鄭國的東門圍了五天。那年秋天,宋、衛等國再起兵伐鄭,又來聯合魯國;魯隱公不願與他們聯絡,但終因公子翬{音huī}的請求,去湊了一回熱鬧。諸侯的人馬把鄭國的步兵打敗,割了鄭國的禾子回去。這回主戰的國家是宋與衛,至於魯、陳、蔡都只是附從。我們應記住,在春秋初年,鄭國的敵人是宋、衛兩國。衛州吁出了兩次兵,仍舊不能使全國的人民歸附自己,於是他便派他的同黨石厚(石碏的兒子)去問他父親,怎樣才能安定君位?石碏本來嫌惡州吁,曾告誡石厚,不要去同州吁打夥伴;石厚不肯聽從。到此時,他趁著他們來請教,胸中便打定了主意,對他的兒子說道:「要想安定君位,非去朝見周王不可!」那時離西周時代不遠,王室還有些威權,周王不是輕易可以朝見的,石厚又問:「怎樣才能得到朝王的機會呢?」石碏教他道:「陳國的君主(桓公)正有寵於周王,陳國與衛國現在正和睦,如果你們肯去朝陳,請陳國轉向周王請求,就能夠達到目的了。」於是州吁便帶了石厚去朝陳君。石碏暗地派人到陳國去說道:「這兩個人是殺害敝國先君的逆賊,請貴國把他們除去了罷!」石碏是衛國的國老,說話很有效力,所以陳國聽了他的話,便把州吁、石厚二人拿下,向衛國邀請監斬官。衛國派右宰丑去監斬了州吁,石碏也派了他的家臣獳{音nòu}羊肩去監斬了石厚。州吁既死,衛國人便向邢國去迎公子晉回國為君,是為宣公。 鄭國趁了衛國的亂,起兵侵擾他們的郊野,回報了圍東門一役的仇恨。衛國也用了南燕國(在今河南省延津縣)的兵去回打鄭國,卻被鄭國用埋伏計殺了個大敗。在這裡看來,衛國到底不是鄭國的對手。不但衛國,就是宋國也被鄭國用了王室的軍隊同邾兵打進了外城;宋國雖起兵報復,也是得不到多大的便宜。當時齊國看見宋、衛、鄭三國的互相攻伐,想來做個和事老,便於溫的地方召會三國,在瓦屋的地方結了一次盟。不料口血未乾,鄭國就借了宋公「不共王職」的罪名,自說奉了周王的命起兵伐宋。魯國也因宋國不來告警,與宋絕了交好。鄭國便乘機聯合了魯、齊兩國再伐宋國,打敗宋兵,奪取了宋邑郜、防,做人情送給魯國,來討魯國的好。宋國也聯合了衛、蔡兩國的兵回打鄭國,三國的兵反被鄭兵在戴的地方打得全軍覆沒。此後鄭國又連次伐宋,把宋國打得喘不過氣來,於是宋國就發生了內亂。 原來宋國那時是殤公與夷在位,殤公是穆公的侄兒,因為穆公的即位是受了他哥哥宣公的讓,所以他要把君位讓還宣公的兒子與夷,而叫自己的兒子公子馮出居鄭國。殤公即位以後,鄭國要想把公子馮送回宋國來,因此宋鄭兩國結了怨,大家相斫了好幾年。宋殤公在位十年,倒打了十一次的仗,百姓很吃些苦頭,弄得都對殤公不滿。恰巧那時宋國的太宰華督與穆公的顧命大臣大司馬孔父不知為了什麼事情結怨,華督在百姓面前宣言說:「我國連年打仗,都是司馬(孔父)的主意」,他便糾集了徒黨攻殺孔父。孔父是殤公的保護人,華督害怕殤公要替孔父報仇,就把殤公一併殺了。殤公死後,宋人就向鄭國迎立了公子馮為君,是為莊公;這是要表示與鄭親善的意思。從此以後,宋、鄭的爭鬥便暫告一段落。 至於魯國同鄭國的交涉是這樣:當魯隱公做公子的時候,曾帶兵與鄭國在狐壤的地方開仗,被鄭國捉了去,鄭國把他囚在尹氏家裡。隱公向尹家厚納賄賂,又在尹家所奉祭的鐘巫之神面前禱告了,就與尹家一同逃歸魯國。隱公即位以後的第六年才與鄭國通好,曾答應鄭國用祭泰山的祊{音bēng}田掉換祭周公的許田(許本是魯的附庸,所以魯有祭周公的許田;鄭國不知何故也有祭泰山的祊田。祊田近魯,許田近鄭,所以兩國願意掉換),又曾幫助鄭國打宋國。後來更邀合了齊國幫鄭國打許國(在今河南省許昌縣),攻進了許都;許君奔衛。齊僖公拿許國讓給魯國,魯國不受,轉讓給鄭國,想是報答他奪取宋邑讓給魯國的好意。這可以說是魯、鄭兩國的交換條件。 就在伐許的一年(魯隱公十一年)上,魯國也發生了內變,原因是魯國有個大臣叫做公子翬(羽父)的想巴結隱公,在隱公的面前自請去殺隱公的弟弟軌,使得他好永久做魯國的君。他要求隱公給他做太宰,以為他設策的酬報。不料隱公說:「以前我是因為太子軌年幼,所以即了君位;現在時機到了,我正要把君位交還他呢。不久的將來,我就派人到莬裘地方築所別館,豫備到那裡去養老了。」公子翬聽見這話,害怕太子軌即位以後要懷恨他,便反到軌的面前去說隱公的壞話,請他設法結果了隱公。先是當隱公從鄭國逃回的時候,因為感謝尹家和雍巫之神,便在魯國也立了雍巫的神廟,常常去祭祀。在這年的十一月,隱公去祭鍾巫,在社圃齋戒,住在一家姓寪{音wěi}的家裡。公子翬得到這個機會,就派了個刺客到寪家去把隱公刺死,擁太子軌即位,是為桓公。他們反把弒君的罪名推在寪姓的頭上,殺了寪家的幾個人算了事。桓公即位以後,就與鄭國修好,他和鄭國在越的地方結了一次盟,把掉換祊田和許田的事辦妥了。 這時候鄭國的氣焰正盛,各國沒有一個不弄怕鄭的,所以陳、宋、魯、齊等國都親起鄭來。於是鄭國人的膽子愈弄愈大,過了若干時,他竟敢同周王打起仗來。原因是鄭國的武公、莊公都做周平王的卿士,在王室很有權柄;後來平王大約為了鄭國太強盛的緣故,不願他獨把持王朝的內政,想把鄭伯掌握的周室政權分一半給虢國。鄭莊公知道了,大不高興。平王安慰他說:「哪裡有這件事呢!」他情願同鄭國交換質子。於是王子狐到鄭國去,鄭公子忽也到周朝來,交換做押品。這已損壞了王室的威嚴。 平王死後,桓王即位,打算真把政權分給虢公。鄭莊公聽得這消息,便派大將祭足(祭仲)帶了兵馬去把周的溫地同成周(東周的都城,在今洛陽)的麥和穀子一齊割了去,於是周朝同鄭國的感情大破裂了。但是兩方面都還暫時敷衍著:鄭莊公還去朝周,雖然得不到桓王的敬禮,但是桓王也並沒有把鄭伯的政權完全剝奪。後來鄭國還用過王師去伐宋國。畢竟是桓王不識相,他向鄭國取了鄔、劉、蔿、邘四邑的田,而把自己拿不動的蘇忿生(周朝的臣子)的田換給鄭國;鄭國自然大不高興。接著桓王又把鄭伯的政權完全奪了,於是鄭伯不朝。桓王大怒,招集了蔡、衛、陳等國的兵,御駕親征去伐鄭。鄭國也就起兵抵抗王師。兩方在葛地方開戰,鄭國用了魚麗之陣(每隊以二十五乘兵車當前,一伍步卒隨後,車卒有闕,便用步卒補數)把王師同諸侯的兵打得大敗。桓王甚至被鄭將祝聃射中了肩頭,於是天子的威嚴掃地了!從此以後,「王命」兩個字便不算什麼,周室的真正地位也就連列國都不如起來了。 鄭國打勝周兵以後,勢力格外強盛。那時齊國被北戎侵擾,也向鄭國去討救兵;鄭太子忽帶了兵馬救齊,把戎兵殺得大敗。齊僖公想把女兒嫁給鄭太子忽,以為姻援,卻被太子忽拒絕了。這次戰事,諸侯的兵多有替齊國守御的,齊國答謝諸侯的好意,分送給各國糧餉,請魯國代為分派;魯國分後了鄭國,鄭太子忽很不高興,後來竟聯結了齊、衛兩國的兵來伐魯。這也可見鄭國在當時的強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