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史講話 · 第十一章 楚莊王的霸業 [14]
楚人稱說自己的始祖叫做祝融，曾做高辛氏火正的官。祝融的後裔分為六姓，最末的一姓是羋，就是楚國的姓。羋姓的第一代始祖叫季連，季連的後裔有個叫鬻熊的，做周文王的臣子。三傳到熊繹，他受了周成王的封，立國於丹陽，那就是楚國的第一代君主。
楚是商朝時的國家，大約他們本來住在現今的山東、河南兩省之間。周公東征之後，遷到西面去了，立國在丹陽。丹陽是當丹水、淅水交流之處。
熊繹五傳到熊渠，當周夷王時，興兵伐庸和揚越，一直到鄂，封他的長子康為句亶王，次子紅為鄂王，幼子執疵為越章王。
周宣王時，召穆公平定南方，開闢疆域甚廣，楚人在那時受了一次大壓迫，被逼南遷到荊。若敖、蚡冒等君蓽路藍縷以啟山林，重新經營起來。
到楚武王時漸漸復興起來。武王名熊通，是熊渠的十一世孫。
當春秋開始，黃河流域諸國正在鉤心鬥角的時候，楚就勃然強盛起來了。鄭是春秋初年的強國，但對於楚國已發生畏懼之心了。楚武王起兵侵隨，先派人到隨國去議和，自己駐在瑕地等候。隨國也派了一位少師前來議和。楚國的大夫斗伯比對楚王說道：「我們所以不能在漢東得志的緣故是我們自己造成的。我們張大了武備去恐嚇他們，他們自然害怕了要聯合起來對付我們，弄得我們現在沒法使他們離散。但是漢水東面的國家以隨國為最大，隨國倘若自大起來，必定丟開了其他小國；小國分離，正是楚國的利益。現在隨國派來的少師是個很驕傲的人，我們可以故意把老弱殘兵陳列出來去哄騙他，讓他們上我們的當。」楚國另一個大臣熊率且比聽了斗伯比的話，駁道：「隨國有個季梁，是個很有智謀的人，這套計策恐怕騙不倒他吧。」斗伯比說：「我們用這個計策是為日後打算。要知道少師是隨君的寵臣，隨君很聽他的話呀。」楚王用了斗伯比的計策，故意把軍容毀壞，然後請少師進來。少師一見楚兵瘦弱，回去便請隨侯起兵追趕楚師。隨侯正在聽他的話，季梁果然出來勸諫道：「老天爺幫楚國的忙，楚的勢頭正盛，他們是故意示弱，哄騙我們呢！」隨侯聽納了季梁的話，便止住了。在斗伯比的話里，我們可以看出那時南方的形勢是楚國獨強。勉強能與楚國對抗的，只有隨國。隨國聯合了漢水東面的諸小國做楚國的敵人，所以楚國汲汲的要想打服他。他們所用的政策，是先離間漢東諸小國與隨國的聯結。
過了兩年，楚國聯合南方諸侯在沈鹿地方盟會。只有黃、隨兩國不來。楚武王派薳{音wěi}章去責問黃國，自己帶了大兵去伐隨國，駐兵在漢水、淮水之間。季梁勸隨侯與楚國講和，少師卻對隨侯說道：「我們快動手的好！不然，楚兵又要像前次一樣的逃走了。」隨侯聽了少師的話，便起兵和楚國開戰。在速杞地方被楚兵打得大敗，隨侯步行逃走，楚國俘獲了隨侯的兵車，把車右少師殺死。於是隨國只得服從楚國了。
不久，楚國又開闢了濮地，打敗了鄧國和鄖國、絞國的兵，聲勢更是不可一世。不料就在這時吃了一回虧：原來是羅國有意對楚挑釁，楚國起兵伐羅，在屢勝之後，輕看了敵人，被羅國聯合了盧戎，打得大敗。
楚國雖然敗了這一次，但是實力並不損傷。後來楚武王又造了一種陣法，在軍隊中參用戟隊，叫做「荊屍」，起來伐隨，不幸他在半路上死了。軍中幾個大官把喪事按住，開闢了行軍的直道，在溠水上面搭了橋，領兵直逼隨國，隨人大懼，又同楚國講和。莫敖、屈重假託了王命到隨國和隨侯結盟，並要求結盟於漢水的西面。事情辦好，班師回國，渡過漢水，然後發喪。在這裡，我們又可以看出楚人是怎樣的尚武力征。他們肯這樣努力經營，所以能成為南方的伯主。
武王的兒子熊貲即位，是為文王。他聯合巴國伐申，又滅了息、鄧等國，攻入了蔡國，勢力駸駸北上，從此成了中原諸侯的大患。當齊桓公稱霸的時候，楚的勢力已到中原，伐了鄭國。隔了兩年，巴國伐楚，楚文王起兵抵禦，因有內亂，打了一個大敗仗。回國時，管城門的官吏鬻拳不肯開門，硬逼文王再去伐黃，把黃國的兵伐敗，保全了楚的聲威。文王回國，在半途得病去世。鬻拳把他葬在夕室，也自殺了。文王的兒子熊 即位，即為堵敖，被他的弟弟熊惲殺死。熊惲即位，是為成王。成王四年，開始派使聘問魯國，道是楚與東方諸侯交通之始。成王最倒霉，初年碰到一位齊桓，晚年碰到一位晉文，他一生沒有吐氣揚眉。
斗谷於菟（子文）為令尹，他是一個很能幹的人，他見當時楚國內亂未定，就自己毀了家來安定國難。楚國得了這樣的賢臣，就格外強盛了。
楚再起兵伐鄭，齊桓公邀諸侯在犖地盟會，圖謀救鄭。過了三年，齊桓公便聯合了魯、宋、陳、衛、鄭、許、曹等國的兵侵蔡伐楚。行到現今河南的中部。成王料不到來了這些人馬，恐怕敵不過，便派屈完到軍營里講和，諸侯之師退了。但隔不了幾年，楚就滅了黃國。黃國的君是和齊桓公同盟的，但到這時齊桓公也束手無策了。
齊桓公死後，中原諸國大都趨於楚成王的旗幟之下，共同威脅宋襄公。宋襄公在鹿上地方邀齊、楚兩國結盟，向楚國請求諸侯；楚人假意允許了他。到了這年秋天，楚和鄭、陳、蔡、許、曹諸國在盂地邀宋結會，宋襄公自矜信義，沒有帶兵同去，楚人就捉了他來伐宋國，後來楚和諸侯在薄地結盟，才把襄公釋放。後來宋襄公又因鄭君到楚朝見，又去伐鄭，楚人就起兵伐宋以救鄭，楚和宋在泓水開戰，宋兵大敗，襄公受傷，過半年就死了，宋只得服屬於楚了。
宋兵敗後，楚師凱旋，經過鄭國，鄭文公派他的夫人羋氏到柯澤地方慰勞楚王。楚王命樂師陳列從宋國得來的俘虜和砍下的敵人耳朵給鄭夫人看，藉此表示楚國的兵威。鄭君又請楚王到國內來，招待他的禮數甚是隆重。夜裡楚王回營，鄭夫人又帶了眷屬去相送。楚王好色，順手選了鄭君的兩個女兒帶回國去，實在是他自己的外甥女呢。
宋襄公去世後，楚國又派大將成得臣（子玉）帶兵伐陳，責備他有貳心於宋國的罪，奪取了陳國的焦夷地方，又替陳國的敵人頓國築了城，藉以逼迫陳國。子玉得勝回國，令尹子文因他有功，就把自己的令尹位子讓給了他。
晉文公勤王之後，積極向外發展勢力，先聯合秦國去打近楚的鄀國。秦兵乘勢攻入楚境，破了楚邑商密，俘獲了楚將申公子儀和息公子邊回去。宋國在這時背楚投晉，於是楚兵先伐宋國，圍困緡邑。隨後楚王親征，帶了鄭、陳、蔡、許諸國的兵圍宋。宋向晉告急，於是晉文公建立了三軍，先去侵新附楚的曹，再去伐和楚通婚的衛；末了聯合了秦、齊之師和楚軍在城濮開戰，把楚軍殺得大敗，從此以後，逼得楚國的勢力退出了中原。
晉文公去世後，楚和晉就爭起許和鄭來。稍後，楚又起兵圍困江國，晉將先仆領兵伐楚以救江。晉又把楚侵江的事報告周王，周王派了王叔桓公會合晉將陽處父再伐楚國。晉兵在方城地方攻城，遇到楚將息公子朱的兵，陽處父仍不敢輕易與楚開戰，就班師回國，江國終究被楚滅掉。不久，楚師又滅了六和蓼兩國。在晉的全盛時代，楚的聲勢也並不衰息。
晉襄公死後，國內發生了置立嗣君的爭亂。後來立了夷皋，是為靈公。因他年紀幼小，由趙盾攝政，但內部又常有變亂。楚人看了這種情形，便躍躍欲試了。楚大夫范山對楚穆王說道：「晉君年輕，其意不在諸侯，北方很有可圖的機會。」穆王聽了他的話，就起兵伐鄭，俘獲了鄭將公子堅、公子尨和樂耳，鄭國只得與楚講和。晉趙盾帶領魯、宋、衛、許諸國的兵救鄭，沒有趕上楚兵，就作罷了。不久，楚國又起兵侵陳，占領了壺丘地方。楚將公子朱又從東夷伐陳，被陳兵殺敗，楚將公子茷被俘；陳國有此戰功，反而害怕起來，與楚講和。那時蔡國也歸附了楚國。於是楚王邀合了鄭伯、陳侯、蔡侯在厥貉結會，想去伐宋。宋國趕快去迎接楚王，表示服從楚國的命令，更引導楚王到本國孟諸地方去打獵。在獵時，宋公就為楚王右陣的領隊，鄭伯為左陣的領隊。楚司馬下令清早起就駕車載著引火的器物，宋公沒有照辦，楚左司馬文之無畏便把宋公的僕人責打了去號令軍中。厥貉之會麇國的君也在會中，私自逃回。楚王帶兵伐麇，一直打到麇都錫穴。不久，楚兵又拘了舒國和宗國的君，圍困了巢國。楚的威焰，真盛極了。
楚穆王去世，子侶立，是為莊王。他即位後，派令尹子孔和太師潘崇領兵去伐群舒中的舒和蓼兩國，派大夫公子燮和子儀駐守國都。公子燮等作亂，派人刺殺子孔，楚兵無功而回。公子燮等更劫持了莊王出都，將到商密地方去，大夫廬戢梨等設計把他們引誘出來殺死，一場亂事方歸平定。
不久，楚國鬧了大災荒。戎人起來攻擊她的西南方，打到阜山，進駐大林；又攻擊她的東南方，到了陽丘，進攻訾枝。庸人也帶領了群蠻叛楚。麇人也帶了百濮之族在選地聚會，預備去伐楚。楚國申、息兩地的北門都戒了嚴，時局非常嚴重。楚人商議遷都到阪高。大夫蔿賈反對道：「我們去得，敵人也去得。我們愈退讓，敵人就愈進攻。不如盡力抵抗，敵人見我們雖遭荒年，仍能抵抗，野心或許會消滅呢！」莊王聽了他的話，出兵，剛過十五天，百濮果然退去。楚兵從廬地前進，取出倉庫里屯積的糧食，上下同心熬苦。他們駐兵在句澨地方，派廬戢梨帶兵侵庸，打到庸國的方城。庸人出來追趕，把楚將子揚俘了回去。過了三天，他逃回對楚兵說道：「庸兵很多，群蠻都聚在一起，不如回去興起大兵，合併王室的軍隊一同前進。」大夫師叔道：「我們不如再用誘敵計去引誘他們，這就是我們先君蚡冒克服陘、隰的方略呵！」楚人用了他的計策與庸兵連戰七次，都假意敗退。庸人只派了禆、鯈{音tiáo}、魚三邑的人追趕楚兵，他們大言道：「楚人已不夠和我們一戰了！」他們就疏了防備。楚莊王乘驛車與大兵在臨品相會，分軍為兩隊，一隊從石溪出發，一隊從仞地出發，夾攻庸國。秦和巴兩國也發兵幫助楚人。群蠻一看情勢不對，立刻和楚國結盟。庸國勢孤，就被楚滅了。
那時晉國幾次用了大題目勞動諸侯伐宋討齊，但結果都受了賄賂而罷手。鄭國覺得晉國不足有為，便與楚國結盟，合兵侵擾服屬於晉的陳、宋兩國。晉趙盾領兵救陳、宋，在棐林地方聯合宋、衛、陳、曹四國的兵伐鄭。楚將蔿賈領兵救鄭，與晉兵在北林相遇；楚人俘獲了晉將解揚，晉人就退兵回去了。鄭國因宋國兩次聯合晉兵來犯，便受命於楚，派大將公子歸生領兵伐宋，在大棘地方開戰，宋兵大敗；鄭國捉了宋軍的主將華元。殺了副將樂呂，又俘獲甲車四百六十乘，生擒二百五十人，斬馘百人。楚方的氣焰如此高張，晉方的霸業當然是中衰了。
莊王既敗了晉兵，收服了鄭國，不久他又起兵伐陸渾之戎，直逼雒水，在周朝的疆界上耀武揚威。周定王派大夫王孫滿去慰勞莊王，莊王便問他九鼎的大小如何，輕重如何，大有把它搬走的意思。王孫滿見莊王來意不善，便用話折服他道：「一國的興亡在於德不在於鼎：道德修好了，鼎雖小還是重的；道德不好，鼎雖大也就變得輕了。從前成王定鼎於郟鄏的時候，曾卜過周王有傳三十代享七百年的天下，這是老天爺的命令，無人能改變的。現在國勢雖衰，天命還沒有完，鼎的輕重尚未可問呢！」莊王聽他的話強硬，知道周朝未可輕視，就班師回去了。
那時鄭國因連被晉兵侵伐，已與晉講和；楚莊王又起兵侵鄭，未得勝利。不料國內又起大亂，令尹斗椒作亂，殺死司馬蔿賈，駐兵蒸野，想進攻王室。莊王用了文、成、穆三王的後裔做了抵押去與斗椒講和，斗椒不受，進兵漳澨。莊王下令討伐，與斗椒的兵在皋滸開戰。斗椒善於射箭，他一箭穿過莊王的車轅，射到鼓架，著在鑼上。又射一箭，又穿過車轅，著在蓋上。王軍大懼，向後倒退。莊王派人宣諭各營道：「我們先君文王打勝息國的時候，得到了三枝利箭，兩枝被斗椒偷去，現在已放完了。」經此宣示，軍心大定。莊王擂鼓進兵，一戰就把斗氏滅了。
莊王既平大亂，又兩次起兵伐鄭。陳國見鄭國被侵，與楚聯和。晉大將荀林父和趙盾連次領兵救鄭伐陳。楚人也第三次出兵伐鄭，逼服了鄭國。不久鄭國又背楚向晉；晉、魯、宋、衛、鄭、曹諸國同盟於黑壤，周王也派了王叔桓公來監盟，一時晉霸頗有中興的氣象。楚人北征不利，知道要圖中原必須先平定南方。恰巧那時群舒背叛楚國，莊王起兵伐滅舒和蓼兩國，畫正了疆界，一直來到滑水旁邊，與吳、越兩國結了盟，方才回去。從此楚國在江、淮流域的勢力漸漸鞏固，他們再回頭來經營北方。
那時陳國已降了晉，莊王起兵伐陳，陳又附楚。晉國邀合宋、衛、鄭、曹諸國在扈地結會，陳侯不來與會，晉荀林父帶了諸侯的兵伐陳。不幸晉成公在扈地去世，諸侯的兵無功而回。楚國因鄭國始終服晉，又起兵伐鄭。晉將郤缺救鄭，鄭伯把楚兵在柳棼地方打敗。鄭兵雖然有功，大臣子良害怕楚國報仇，不久反與楚講和。諸侯的兵伐鄭，又取了和回去。隔了些時，楚莊王再伐鄭；晉將士會救鄭，在潁水的北面趕走楚兵，派諸侯的軍隊駐守鄭地。莊王那裡肯息，他又伐鄭，攻到櫟地。鄭大臣子良說道：「晉、楚兩國不務修德，專用武力相爭，我們只得做個隨風船了！」於是楚、鄭、陳三國盟於辰陵。
鄭、陳既服，楚兵順便侵宋。莊王就駐在郔地等待消息，命令尹蔿艾獵（即孫叔敖）修築沂城，進逼北方。不久又因陳大夫夏征舒弒了國君，莊王伐陳討亂，下令陳人不必驚慌，只討伐夏氏一家，他就進攻陳都，把夏征舒殺死。那時陳的新君成公正在晉國，莊王下令把陳國改為楚國的縣。大夫申叔時從齊國回來，勸諫莊王道：「夏征舒弒君固然有罪，你討伐他是很對的。但是有句俗話道：『牽著牛去踏人家的田，田主把牛奪了，牽牛踏田的人固然有罪，然而就因此奪了他的牛，罰也太重了。』你現在取了陳國，正和奪人的牛一樣，恐怕諸侯要不服的。」莊王聽了他的話，就重封了陳國，只在陳國每鄉帶走一個人，安置在一處，把那塊地稱為「夏州」，紀念他討夏氏亂的功績。
辰陵盟後，鄭又附晉，莊王大怒，起兵把鄭都圍困了十七天。城將攻破，鄭人聚在祖廟裡痛哭，預備出來死斗。莊王下令退兵，想招降鄭人。哪知鄭人修好城池，仍舊抵抗楚兵。楚兵重圍鄭都，攻了三個月，才把鄭都攻破。楚兵從皇門進到大街，鄭伯袒著衣服，牽了羊去迎接楚軍，向楚莊王哀求講和。莊王答應了他，退兵三十里，派大夫潘尫進城與鄭伯結盟。鄭臣子良也到楚國去做了抵押，從此鄭國就服了楚了。
晉國發動大兵救鄭，到了河上，聽見鄭已服楚，元師荀林父就想回去。上軍將領士會也說，楚國方強，不可與爭，主張退兵。中軍佐將先谷反對退兵的主張，說道：「在我們的手裡失掉霸業，我們沒有面目活在世上，不如死！」他竟帶領所部渡過河去。司馬韓厥勸荀林父道：「先谷帶了偏師去陷敵，你是元帥，部下不聽命令，你的罪大了，不如一同進兵，就是打敗，三軍將佐同分其罪，總比你一個人得罪好些。」於是晉軍全部渡河。楚莊王統兵北進，駐在郔地，想使戰馬在黃河裡喝了水就回去。聽見晉兵已渡河，莊王便想班師。嬖人伍參主張開戰；令尹孫叔敖反對，他撥轉了車馬。莊王聽了伍參的話，下令改轅北向，駐兵在管地等候晉兵。晉軍駐在敖、鄗二山之間。鄭國派人去到晉營說道：「我們的從楚只是想保全社稷，並非真心與楚要好。楚兵驟勝已經驕傲，他們的軍隊也已疲乏了，又不設防備，你們若加以攻擊，我們做個幫手，楚兵一定大敗的。」晉軍諸將聽了鄭使的話，紛紛爭論，仍不得結果。楚王連派使者兩次到晉軍去議和，晉人已經答應和議，定下了結盟的日期。那知楚人議和並非真心，他們又派了人來向晉軍挑戰；到晉人出營追趕時，他們又逃跑了。晉將魏錡、趙㫋{音zhān}因求高官不得，心裡懷恨，想使晉軍失敗，力請也去挑戰，荀林父不許。他們又請奉了使命去講和，荀林父答應了。不料他們去到楚營，反向楚軍要求開戰。當他們二人到楚營去後，晉上軍將領士會、郤克都請準備戰事。先谷大意得很，又不贊成。士會單獨行動，派部下鞏朔、韓穿帶領七支伏兵埋伏在敖山的前面。中軍大夫趙嬰齊也派手下人先在黃河裡豫備好了船隻。趙夜裡到楚營前，在軍門外席地坐了，派部下衝進楚營去激戰。楚王親自出來追趕趙，趙把車丟了，逃入林中，衣甲都被楚兵搶去。晉人派屯守的兵來迎接魏錡和趙，楚將潘黨望見車塵，派人趕緊報告大營道：「晉兵來了！」楚人也怕莊王輕入晉營，就全軍出營結陣，孫叔敖下令急速進兵。楚兵雷擊電馳般直衝向晉營，荀林父出於意外，不知所為，只管擂鼓下令道：「先渡過河去的有賞！」中軍和下軍爭起船來，各各攀住船隻爭渡，兩軍自相殘殺，砍下的手指在船里一抓就是一把。晉兵向右移動，獨上軍因士會的準備未敗，中軍因趙嬰齊的準備，雖敗而得先渡過河。楚軍方面：工尹齊帶領右軍追趕晉國的下軍，潘黨帶領游車四十乘跟從那從楚的唐侯的兵為左軍，去進迫晉國的上軍。士會自為後殿，帶領軍隊緩緩退去，沒有什麼損失。楚軍俘獲了晉將知罃，知罃的父親下軍大夫知莊子帶領所部回攻楚軍，射殺楚將連尹襄老，搶了他的屍首；又俘獲楚王的兒子公子谷臣，方才退去。到了夜裡，楚軍駐在邲地，晉的余兵不能成軍，乘夜渡河逃去，一夜裡聲音不斷。楚王進駐衡雍，祭了黃河的神，又築起一所祖廟，告了成功，才班師回國。
這次晉軍失敗，並不是他們的實力敵不過楚人，乃是因軍將不睦，從內里分崩開來，以致大敗。晉兵回國，荀林父自請治罪；晉侯將要答應他，大夫士貞子把楚殺令尹子玉的事去進諫，晉侯聽了他的話，命林父復位，這就成就了他後來滅狄的功績。
楚國既大敗晉兵，鄭、許諸國都歸附了，莊王又起兵攻破宋的屬國蕭。晉、宋、衛、曹諸國同盟於清丘，立約共救災患，討伐不服的諸侯。清丘盟後，宋國因陳服楚，起兵伐陳，衛國卻反去救了陳。楚王親征伐宋，討他救蕭和伐陳的罪。晉國也責問衛國救陳的罪，衛執政孔達自殺，由著國人拿他向晉國解說。
晉勢稍振，又起兵伐鄭，頒告諸侯，在鄭地校閱車馬而回。鄭伯畏懼晉人，親到楚國去，商議對付晉國的政策。那時宋國又殺了楚國聘齊的使臣申舟（即文之無畏），莊王大怒，立即起兵圍困宋都。魯國也來與楚國在宋地結會。宋公派人向晉國告急，晉國因邲戰之敗，不敢去惹楚人，只派了一個使臣解揚去安慰宋人道：「我們的軍隊已傾國前來，快要到了，你們不要就降楚！」解揚經過鄭境，被鄭人捉住獻給楚兵。楚王向他送了厚賂，叫他去勸說宋人歸降。他被逼不得已，假意答應。楚人把他放在樓車上面，命他招降宋人。他卻依晉君的話吩咐了宋國。楚兵圍宋過了九個月，在宋城外築了房屋，又分兵回去耕田，以表示不勝不回的意思。晉國的救兵卻是杳無信息，宋人大怕，派大將華元乘夜偷進楚營，直登楚元帥子反的床，劫他講和道：「敝國的人民互相掉換了兒子殺來當飯吃，拿人的骨頭當柴燒，已經危險極了。但是要我們結城下之盟，我們雖到國亡也不肯做的，你們若能退兵三十里，我們當唯命是聽。」子反被華元所劫，沒有辦法，只得與他結盟，把他的話轉達楚王，退兵三十里。宋國就與楚結盟，命華元到楚國去做抵押。這時，魯、宋、鄭、陳諸中原國家都歸附了楚國，楚莊王就做了第一任不經周王策命的霸主。這個霸主只是統一的王業的準備，和齊桓、晉文的尊王攘夷有大不同的地方了，這是另一個意義的霸主了。
晉國的霸業就此結束了嗎？不，他們正在開拓北方，融化狄族，準備蓄積了力量再和楚國爭這中原的霸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