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汝瑰回憶錄 · 寫在卷頭

1937年七七事變後,我就開始記日記,作寫回憶錄的準備,以求留下我對外作戰的史料。可是解放後,我覺得事跡平凡,個人渺小,就不想寫了。 熟知我六十年軍旅生涯有曲折、隱晦歲月的同志都勖勉我說: 「你在國民黨深受統治集團軍事當局的信任,為何放棄步步高升的機會,甘冒殺身危險,一意追求加入共產黨?解放後三十年你也受過一些委屈,但不灰心,不自餒,終於實現了你的夙願。是什麼力量鼓舞你的,你如實寫出來,對某些處變革時代,對革命信仰發生危機的人,可能不無幫助。」 也有人說:「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波瀾壯闊的革命鬥爭,使億萬人捲入,其中不少人是從舊營壘中衝殺出來的,你就是其中之一。你歷述從舊營壘衝殺出來的思想活動,以啟發舊營壘中尋求光明的人,不也有助於祖國統一大業嗎?」 有的同志則認為:我參加過國民黨許多軍事謀議,了解一些軍事機密,應如實寫了出來,為我黨我軍現代史工作者提供真實的史料,是責無旁貸的。 雖有這些同志的勖勉和期望,但我覺得個人的經歷,比起在偉大中國革命鬥爭中為建立新中國流血犧牲,立下不朽功勳的無數英雄來,實在微不足道。我之背棄蔣介石集團,不過對共產主義有點兒模糊好感,略具愛國心,有點政治軍事上的預見。我認識到國民黨反動派遲早要遭人民唾棄,我不甘作危害國家的敗類,並作反動派的殉葬人罷了。一個人哪能這麼一點正義感都沒有呢?我還是不肯寫。 1982年某月我得到一封匿名信,全文如下: 文天祥  洪承疇 史可法  傅作義 鄭成功  陳明仁 李香君  程 潛 張靈甫  ××× 黃伯韜  趙德樹 李仲辛 傅秉勛 賈紹誼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歷史裁判 這三個×,無疑是代表郭汝瑰三字。我認為這是受封建毒素深,分不清忠於個人與忠於國家民族的是非界線,無時代觀念的迂腐之論,太鄙俚糊塗了,便一笑置之!一位同志接過一看,順手寫上第三行:關羽、郭汝瑰。他認為我如關羽一樣,「身在曹營心在漢」。我看了接過筆來,添上第四行:郭汝瑰、郭汝瑰,並說明:我的意思,郭汝瑰就是郭汝瑰。時代不同了,信息靈通,人們的視野擴大了。現代的人,有著不同的主義信仰,不同的世界觀,追求進步光明,當然要與落後腐朽絕裂,封建時代的某些只懂忠君而不辨忠君與愛國之區別的古人,是無法比擬的。辛亥革命以後,而站在清王朝的立場,說孫中山是叛徒,視張勳、鄭孝胥輩為忠臣的人,豈不糊塗可笑!何況近代中國許多壞事都是在封建道德掩蓋下發生的,如果不站在現時代人民的立場,不為國家的利益著想而徒談忠義,只會有助於封建主義「借屍還魂」。我不但不敢高攀古人,不樂於與封建時代的人比,更深惡痛恨封建道德,助長專制獨裁,妨礙民主法治。這位同志明白我的意思之後說:對呀!一些封建道德,危害中國,不能等閒視之……你對蔣介石集團的種種情況皆所目睹,深知許多內幕,就是應該辨明大是大非,用愛國主義驅除這一縷不散的封建陰魂,以求有助於祖國統一大業嘛!你以親身經歷,從某些角度揭示讀者以國民黨政權覆滅前夕的整個社會面貌,擺出一面鏡子,使後人有前車之鑑,總是有利於祖國長治久安的好事嘛!就是保存一些真實史料以供近代軍事史的研究,也不是小事呀!這是大是大非問題,你應該寫下自己的親身經歷。 聽他這麼一說,我思想鬥爭很久。我想:我確曾親見國民革命軍北伐,國共合作,祖國一片興盛氣象。蔣介石另立中央,定都南京後,代表腐朽階級的當權人物盡棄孫中山先生的教導走向革命反面,搜括民財,荒淫無度,派系傾軋,倒行逆施,置國家前途於不顧,使億萬人民流離失所。解放戰爭中三大戰役失利,從蔣介石到一般亡國大夫、奸商市儈,紛紛出售南京房屋,轉移國內資金到海外去,與南明朝馬士英、阮大鉞輩在南京不守時,不忘「一隊嬌嬈、十車細軟」的醜態,何其相似乃爾!這真是一場「桃花扇底送南朝」的金陵春夢!我將自己的耳聞目睹寫下來,作為歷史借鑑,確實是義不容辭的,於是我決心寫。寫只是為了宣揚愛國主義,揭露封建主義。揭露只是為了吸取教訓,不是存心醜化任何人。如果台灣軍政各界老長官、同學、同事、朋友,原諒我「攻錯若石」的苦心,不吝指教,交換意見,共勵忠誠謀國之意志,因而能有助於祖國和平統一意見的接近,那就遠遠超出作者的期望了。 此外,我還要結合我六十年的軍旅生活,就所經歷的歷次戰爭,提出一些個人在戰略戰術上不成熟的看法,從旁說明國防措施與整飭吏治,發展生產,是息息相關的,或者也能對我國的軍事與國防建設起到微小的作用。 郭汝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