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小說集 · 行路難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恥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狗賭梨栗。 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裙王門不稱情。 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 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篲折節無嫌猜。 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 昭王白骨縈亂草,誰人更掃黃金台? 行路難,歸去來! ——李白 上篇 一 稱名寺內疏落的松林中,漏出些倦了的蟬聲來,一切物象都在午慵中垂著眼瞼了。 寺旁有座小小的別墅風的人家,四周的籬柵上盤絡著無數的朝顏①。朝顏的花朵全部已萎謝了,有的垂頭喪氣地還依戀著故枝,有的橫陳在籬柵下,沉默著就了永久的安息。 ①作者原註:牽牛花,日本稱為「朝顏」。 籬內是一個方庭,圍著正中的一棟小小的居室。淺黃的沙地上長著些發一樣的稀疏的青草。籬次的一列長青樹,是新和故山離別了的,樹梢已被剪短了,只帶著些消瘦的疏枝。短短的樹影倒向西方,已經是將近正午的時分了。近處的雄雞,一聲——兩聲地,在悠長地叫著。 籬柵的東北角上一座小小的柴房,柴房旁邊露天地放著一駕四輪黑漆的褓母車,已經是一二十年前的舊物。車上有個歲半光景的嬰兒不住聲地啼哭。他的聲音好象有些什麼要求,又好象有些什麼哀訴的樣子。 褓母車旁邊更有兩個較大的男孩在沙地上遊戲著。沙地上掘就兩條淺溝,這便是火車的軌道了,兩個小兒各拿著一個竹筒,口作汽笛的聲音,一個向著東行,一個向著西行,一個在說:「到亞美利加!到亞美利加!」一個在說:「到上海!到上海!」 崔巍的一尊銅佛從稱名寺中俯瞰進來,他看著這啼哭著的和遊戲著的兒童,在那黝黑的口邊浮著永恆的微笑。 在這時候愛牟從南向的園門口走進園裡來了。孩子們看著他,嬉戲著的立地停止了嬉戲,歡聲地報道著他的回來;啼哭著的也把哭聲止著,伸出兩隻小小的手兒向他「餑餡,餑餡」②地叫著。 ②作者原註:日語:「麵包,麵包」。 平常他出街的時候,大抵是要給孩子們買些糖食回來的,但他今天卻把這件事情忘了。他默默地走到東首的廊緣上坐著。他的夫人把正中的兩扇紙門①推開,現出一房的散亂的行李。他瞥眼看見了,眉頭更吃緊地蹙攏起來了。 ①作者原註:日本稱為「障子」。 ——「呵,你回來了,爸爸,事情辦好了嗎?」 「怎麼這樣地高興呢!」他聽著了他夫人的很清脆地喊著他的聲音,他的心頭卻只是不住地責嚷: 「怎麼這樣地高興呢!出門的時候原說不要穿洋服去,是你總要叫我穿洋服,穿著洋服,戴了一頂破了的草帽,又樂得被人作踐了一場!」 他在心裡只是這樣地責難他的夫人,但也忍著沒有說出口來。他說出口來的是: ——「唔,辦好了。押金停一下總會送來了。」 ——「行李我也收拾得有點樣子了,動用的帶去,不動用的我看還是送進當鋪里去罷。」 ——「又要進什麼當鋪呢!縱橫是不再來的。」 ——「說不定你還要來買書呢。」 ——「買書!誰個還要來喲!我恨死了這福岡,恨死了這福岡!」 他的夫人一時沉默著了。她是曉得他的脾氣的,聽著他的聲音,看著他的神氣,又曉得他在外面過了什麼沒趣回來,她也不願再和他理辯了。她沉默了一會,只得接著又說: ——「那麼,你息一下便請往運送店去罷,不用的行李便交給運送店運去,先送到長崎,等我們回上海的時候再取出來一路帶回去。還有你那張書桌呢,便帶去也是沒有用的,佛兒那駕褓母車也壞得不能再用了——佛兒那孩子真是唣人,我把他捆在那褓母車上,自從你走後他就哭起了。——你往運送店去的時候順便叫位買舊貨的來,好罷?——佛兒,你不要哭了,媽媽手空了便來抱你下來玩。」 「哼,玩!你以為他是想下來玩嗎?……呵,他是感覺著漂流的不安呀!」他心裡這樣反駁著他的夫人,但他一點也沒有作聲。她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不敢再去糾纏他,又各自去整理行李去了。 孩子們,也都失望了,看見他全不瞅睬,大的兩個各自去搏戲起來,小的一個更加傷心地在轎車上哭著。 二 愛牟自從四月初間從上海跑到日本來以後,他又在博多灣上,他住過五六年的地方,同他妻兒們同居起來。頭一個月他因為從上海友人處借了一二百塊錢來,勉勉強強地算把一切的拖欠和開銷支付下去。待到五月尾上來,二十塊錢的房錢,他便無法交出了,他譯了一部書寄回國去想賣稿費,但只能辦到抽版稅的辦法,因為朋友們把他所譯的書弄成了叢書之一了。上海的C書局凡關於叢書的契約,照例是只能抽取版稅的。六月初間他又替上海的T書局做過一篇《王陽明全集》的序文,他滿以為多少總可以弄得幾個錢,但誰知也成了畫餅了。於是乎六月尾間終竟受了房主人的放逐!他那時候真可憐,七八月間拖著一家五口,竟在海外替人守過兩個月的當鋪的倉庫。這稱名寺旁的住家是八月以後他才搬過來的。他在八月下旬得到了一筆稿費,才得脫離了守倉庫的生活。今天是九月二十九日,他搬到這新居里來剛好才一個月呢。 今天清早,在他剛好吃過早飯之後,早班的郵差跟他送了一封信來。這是上海的友人報告他長江輪船還在通行的回信。他接到這封信後,和他的夫人商議了一回。 ——「上海有信來了,長江的輪船還在通行呢。」 ——「那麼你究竟去不去呢,W地方?」 ——「去也不好,不去也不好,他們找了我兩回了。」 ——「但到現在也還沒有接到正式聘書,去怕也是不好去的罷?」 ——「真是兩難,他們有一封信無一封信的催我到校任課,但到現在還沒有接到聘書。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弄什麼把戲。」 ——「我看還是不去的好罷?總不能說不接聘書便能去任課的事情。」 ——「那麼怎麼辦呢,我們以後的生活?這房子畢竟太貴了。」 ——「原是太貴,我起初便不贊成的,你總要搬來。」 ——「以往的事情不要再說罷。房金是先付了的,今天二十九了,下一個月我們還是住,還是不住呢?」 ——「住是不能再住的了。上海又在打仗,我們的錢總要節省點子用才好。我看我們不如到鄉下去洗溫泉去。鄉下偏僻的溫泉地方,生活程度並不貴,怕比這兒還要便宜些。同時也可以把身體保養好。我看你這一向的身子更加不行了,天天吵頭痛,夜裡又不能睡覺。我看我們還是去洗溫泉去罷。在鄉下僻靜些,或許也好做文章。」 ——「唔,這樣也好,換個新鮮的地方可以得些新鮮的經驗。那麼我們到哪兒去呢?別府去好嗎?」 ——「別府?那怎麼去得?那兒是有錢人去的!」 ——「那麼這福岡附近還有什麼溫泉呢?二日市我去過,並不好。」 ——「有是有的。如象武雄,如象古湯,都是比較便宜的溫泉。做生意的人、農民們,時常往這些地方去,大約總不會貴的。」 ——「離這兒有多遠呢?」 ——「我倒不十分清楚,我們去買張地圖來看看罷。」 ——「好極。你去買地圖,等我來寫回信。W地方我只消寫封信去拒絕了就行了。」 他們就這樣商議定了之後,他的夫人領著三個孩子去買了兩張地圖,他便寫好了一封辭職的信。他的信是寄交國內W地方的S大學的。原來那S大學的學生有一部分很敬仰他,在七八月間要求他們的校長寫過一封信來,聘他去當文學教授。這S大學在三年前已經是聘請過他一次的,他那時因為自己連大學也還沒有畢業,不便跑去當別人的先生,所以便早早辭掉了。這一次他正在苦厄的時候,又承受著這樣幾年不改的未知朋友們對於他的愛情,他於情理兩面都覺得不好再辭,所以在他接到S校長來信之後,他便立地寫了一封應允的信回國去了。但不料不久之間S大學便起了風潮,把校長更換了。他的回信去後,等了許久竟不見有聘書寄來。他很在懷疑,而S大學的學生又寫了好幾封信來催他去上課,學校里也打了兩次電來。——這到底是怎麼的呢?弄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了。起初沒錢的時候,要想動身也不能動身。在八月尾上有了錢了,但他還在猶豫的時候,江浙戰事已經起來了。 ——「這始終是去不成的,去不成的!」 他已經決定了不去就事的心,但不料到九月中旬S大學又來了一通催教授上課的油印信,他由這封信,知道他仍是被認為教授之一人,而同時因戰事的影響,國內的教授定也還有許多未能到校的。戰事的消息,在日本報上一天緊似一天。他在福岡是無從得見中國報的,終至不能不疑心到長江的輪船都已經停開了。 今天是九月二十九日,長江輪船還在通行的回信到這時候才剛好寄來。愆期也未免太久了,縱橫是沒有接到聘書的,倒不如未受聘而辭聘! 三 他夫人買回來的,是兩張佐賀縣的地圖。原來武雄和古湯溫泉都是在佐賀縣境內,這佐賀是福岡的鄰縣,往長崎回中國時是必須經由的地方。 地圖後面關於名勝地方,都有些簡略的指南。武雄雖然近在火車站旁邊,相隔不遠處更還有嬉野溫泉,但這兩處地方,指南上都寫得非常繁華;寫武雄說是有八千餘人,浴場分出數等;寫嬉野竟說有四十餘家的旅館林立,還有新興的溫泉公司。這樣的地方也不免有幾分貴族性,這不是他們所敢覬覦的了。 再看古湯。古湯在佐賀縣治之北,川上江上游的群山之間。沿川上江而上不到古湯處可一里許①,還有所謂熊川溫泉,這兒的人口不出四十戶。指南上又盛稱這兩處地方的風光如何秀麗,人心如何古樸,生活如何簡易,這便把他們的趣向決定了。 ①作者原註:合華里七里余。 他們決定到古湯,或者熊川;假使他想避孩子們的攪擾時,他們還可以分居,這樣,他在群山之中便可以靜靜地從事寫作了。 往古湯的計劃商量好後,新生的事件便是退房租和收拾行李的兩項事情。 他們的房子是僅僅在三禮拜前租好的,因為房子的結構比較清幽,租借時竟接受了很苛刻的條件。房主人說他們的孩子多,又說他們是中國人,因此一定要他們找店保,押一百五十塊錢的押租,房金先付,每月三十五圓,無論住滿一天,或者住滿一月,都是一樣。要接受這樣苛刻的條件,他的夫人始終不贊成,但愛牟就好象暴發戶一樣,終敵不過自己的一點孩子氣的虛榮,把房子祖下了。他受金錢的蹂躪是太受夠了,他如今有了幾百塊錢,他要報金錢的仇,他要把金錢來蹂躪了。 新居就在當鋪的鄰近,他遷居後每遇著當鋪主人,心裡免不得還要這樣說: 「當鋪的老闆喲,你們有錢的人們喲,你看我也還住得起三十五塊錢一個月的房子呢!」 他這種孩子氣的虛榮心,現在不能不受到報復了。今天已經是九月二十九,再多住兩天便不能不多給一個月的房錢。於是乎他們到古湯的行期就不能不急轉直下地定在明天。 ——「房主人那裡你去退墊罷,我在家裡收拾行李呢。」 ——「好,我去。我要去交信,也還要去買些原稿紙來才行。帽子也還沒有呢。沒有時候了,我就去罷。」 ——「好的,你穿洋服去好些。」 ——「費事得很。」 ——「費一點事也不要緊,你的和服太壞,生意人會不把你當人。」 他聽他夫人的話,把他唯一的一套夏服來穿上了,草綠色的嗶嘰上衣,雪白的法蘭絨褲。但是一頂草帽已經被他第三的一個幼兒踏破了,戴在頭上總要隙出一個口來,他沒有法子,只得從裡面用些紙和漿糊來糊著,倒還勉強可以敷衍過去。 ——「房主人住在什麼地方呢?」 ——「是市上××町的一家賣蚊帳的商店,是一位將近五十的寡母,有兩個兒子和你是上下年紀的。」 ——「好,我就去了。」 四 他乘著電車走進市里,先把一封掛號信交了。他找著了那家蚊帳店了,但他躊躕著不敢進去。他是怕和商人打交道的人,那種虛偽的應酬話使他最難得應酬。他在走進蚊帳店之前,不免要先起一次腹稿。 「我們這回因為身體不好,要到溫泉地方去保養一下回來。對不住得很,我們住的房子只好退租。明天就要動身了,方便的時候,請把那一百五十塊錢的押金還給我們。」 他把這一番簡單的話,用日本話來在心裡說了又說;他努力想把它說娓婉些,說圓滿些,但總覺得有些不好措辭。在這篇腹槁還沒有十分打定之前,他又只得往別處的紙店裡去買原稿紙去了。 原稿紙買了五百張。他自己心裡想,「在山裡住它一個月,能把這五百張原稿紙寫完,也就是很好的成績了。我這回定要大寫,我計劃著的一篇《潔光》定要在這回寫作出來!」 他想著想著,不覺又走到蚊帳店前面來了。時間已經不能再使他遲延,他就好象為受試驗而上課堂的學生一樣,走進了蚊帳店裡的帳房。 坐店的一位老婦人和一位俊秀的男子立起來表示歡迎。他看那婦人時,正是五十上下的年紀,面龐是很肥白的,眼堂輪著一帶黑圈,一頭的濃髮黑得異常脂膩。 愛牟把帽子脫了,向他們鞠了一躬,但他一抬起頭來,看見他的帽子就和一頂獅子盔一樣,已經隙著一個大口了。他自己的臉覺得有幾分熱起來,他只格格不吐地向著那老婦人先把自己介紹: ——「我,我是稱名寺旁邊的,租借著你們的房子的人……」 想要掩著破帽子的丑,極力把來藏在背後。 ——「是愛……愛牟先生嗎?請坐!請坐!」 ——「不,不坐了,不要客氣,近來生意還好嗎?」 一「託庇呢,檀那①不過檀那是曉得的,我們是靠蚊子吃飯的人,蚊子一沒有了,我們便要改行了。我們到冬天來是賣毛毯絨毯,還要望檀那照顧呢。」 ①作者原註:佛經上稱施主的梵語,日本一般用作「老爺」。 他和那老婦人敷敷衍衍地講了幾句客氣話,但不得不迫到題目上來了,他說,很突兀地說: ——「我們明天要動身,想到溫泉地方去保養。」 ——「哦,太太和少爺們都同去嗎?」 ——「是的,一家都同去。所以我覺得很對不住你們。我們住的房子就想在今天退墊。」 他這兩句話卻幾乎是一氣呵成地說出了。但他剛好把「退墊」說出的時候,啊,那是多麼靈妙的符咒喲!那好象有什麼神話上的呼風喚雨的魔力一樣,在那老婦人臉上頓然喚起了一天的暗雲來。她把她偉大的臀部,噔的一聲坐了下去。兩隻眼睛在冰冷之中燃著怒火。 ——「早曉得是這樣,我們是不租給你們的!我們的房子原是想招長租。……」 ——「對不住你們呢,但我們是漂流著的人,身子又不好,也沒辦法。」 ——「真箇是沒辦法呢!要走,我們也不好把你們強留。留也留不住,就和我們留不住蚊子一樣啦!」 「哼哼,你這老娼婦!你竟把我當成了蚊子了嗎?」愛牟在心裡憤恨著,但說出口來的是: ——「那麼,我們那筆數——押金,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請你送來。」 ——「曉得了。」 「哼哼,你這老東西!」愛牟又在心裡生氣了。「你不過比我多有得幾個臭錢,你怎麼能夠把我這樣作踐呢?我租你的房子並沒有缺少你分文,你怎麼能夠把我這樣作踐呢?嚇!嚇!」 他憤激得連話也不能說出來了,在蚊帳店裡立著轉不過圜來。商店的母子兩人埋著頭各自去做他們的事情去了,他只好象一隻落水雞一樣向店外逃走出去。一走出店門,他把那頂破了的帽子投在地上,惡狠狠地踏成了一個坦平。 ——「啊,你這混帳東西!」 五 他乘著電車從市上回來的時候,正是他的孩子們在園裡遊戲著的時候,他的最小的一個嬰兒在轎車上哀哭著的時候。 他坐在東首的廊緣上,和他的夫人談說了幾句,便忿悶地盡坐在那兒,他把姿勢固定了,就跟得了神經病的患者一樣,連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是凝視著地面的,嘴唇是翹著的,本是凹陷著的兩頰愈見凹陷了,本是蒼白的臉色愈見蒼白了,兩隻手緊緊地交在胸上。 他這時候又在失悔他的造次了。 「啊啊!我為什麼要到日本來!來了,便單為房子的事情也受了不少的悶氣了。S大學的事情我為什麼急急於便要辭退!辭退了,我又不能不在這受瘟氣的國度里久住了!啊,洗什麼溫泉喲!洗什麼溫泉喲!究竟有幾個血汗錢在你的身上?攏總只有四五百塊錢的家資,吃不上兩三個月不是便要討口了嗎?固定的收入沒有分文,要全靠著做文字來賣錢,這是多麼危險的事情,多麼掃臉的事情喲!啊啊!……」 他凝視著的眼眶,竟被灼熱的眼淚洶湧起來了。凡這十幾年來,前前後後在日本所受的悶氣,都集中了起來。他不能不把他可憐的妻兒作為仇入的代替,把他的怨毒一齊向他們身上放射了。 ——「哭!哭什麼喲!哭死了也沒人把餑餡給你!」 小小的嬰兒依然在轎車上啼哭。但他那可憐的哭聲終竟把他觸怒了: ——「餑餡!餑餡!就是你們這些小東西要吃什麼餑餡了!你們使我在上海受死了氣,又來日本受氣!我沒有你們,不是東倒西歪隨處都可以過活的嗎?我便餓死凍死也不會跑到日本來!啊啊!你們這些腳鐐手銬!你們這些腳鐐手銬喲!你們足足把我鎖死了!你們這些肉彈子,肉彈子喲!你們一個個打破我青年時代的好夢。你們都是吃人的小魔王,賣人肉的小屠戶,你們赤裸裸地把我暴露在血慘慘的現實里,你們割我的肉去賣錢,吸我的血去賣錢,都是為著你們要吃餑餡,餑餡,餑餡!啊,我簡直是你們的肉饅頭呀!你們還要哭,哭什麼,哭什麼,哭什麼喲!」 他惡狠狠地把哭著的嬰兒痛罵了一場。嬰兒哭得愈見悲哀,他腦中的怒氣卻好象蒸汽尋比了空穴一佯漸漸地輕淡起來了。 這是他的一種怪癖。他每逢在外面受著不愉快的感情回來的時候,他狂亂著的怒火總要把自己的妻子當成仇人。自己磨牙吮血地在他們身上凌虐。但待到骨肉狼藉了,他的報仇的欲望稍稍得了滿足時,他的腦筋會漸漸清醒起來;而他在這時候每每要現出一個極端的飛躍:便是他要從極端的憎恨一躍而為極端的愛憐。這在旁人看來無論怎麼也是不很自然的行為,但在他卻要感受著一種不得不然的衝動。這種衝動現在又飛躍起來了。 他把嬰兒痛罵了一場,嬰兒是哭得愈見悲哀的,連兩個遊戲著的孩子也駭得呆立著了。 啊,這樣怪可憐的淒切的哭聲! 這好象在暴風雨之後,從遠遠的海岸上吹送來的晚潮,這好象在夜深人靜中,一隻孤鴻從暗黑的雲頭徹響出的哀叫。這分明是從遠方來的,但又十分清瑩。啊,這單調的悲啼,這淡白的哭聲,這是怎樣動人的,令人不得不流眼淚的律呂喲!這分明是有什麼要求,分明是有什麼哀訴。 餑餡,餑餡,餑餡……浮浪,浮浪,浮浪……浮浪的不安,餑餡的缺乏…… ——「啊,佛兒呀!佛兒呀!你不要哭,不要哭!你爹爹錯了。」 他是完全軟化了。從廊緣上跳下沙地來,把轎車中縛束著的嬰兒抱起了。 他在嬰兒的額上親著一個很長的接吻,一珠珠的眼淚滴落在嬰兒的發上。嬰兒的哭聲雖然止息了,但時時還聽著抽咽的聲音。 ——「到上海去!到上海去!」 ——「到亞美利加去!到亞美利加去!」 兩個大的孩子又在雪白的秋陽中,淡黃的沙地上遊戲起來了。 中篇  漂流插曲 第一章  末日 ——「啊,好香!桂花的香氣啦!」 ——「是的,桂花。今年開得不多。」 ——「怪不得剛才走過的時候沒有聞著。」 ——「你先生是回國嗎?」 ——「是,但先想到溫泉地方去保養一下。」 ——「那是再好也沒有。是工科?」 ——「不是,是醫科。」 ——「啊,那在福岡是住了許久的了?」 ——「是的,我住了六七年。」 ——「哦,哦,六七年!你先生這一回去,總還有許多回憶留在這兒的了。」 ——「唉,我留在這兒的回憶?……怕只有今天我要走的時候,和你老人家一同聞著桂花罷?」 ——「嚇嚇,好說,好說,多謝得很,多謝得很!」 愛牟到車站旁邊一家運送店去把交涉辦好後,和著一位老頭兒拉著一隻空車,默默地從箱崎神社旁邊經過。這兒在前本是他愛游的地方,但在三個月以前被房主逼出箱崎以後,他就不曾來過了。 一陣桂花的清香從神苑裡飄揚出來,這便引起了他們兩人的話緒。 兩人一路走著,一路談著,走不上四五分鐘的光景,已經到了稱名寺前,愛牟的三個孩子又在那大佛蓮台下的草墩上遊戲著了。 孩子們看見他,便遠遠叫著。 ——「那三位小將是你先生的相公嗎?」 ——「是的。」 ——「你真好福氣。」 ——「啊,我倒覺得沒有法子呢,兒子太多了又沒有錢。」 ——「哪裡,哪裡,兒子是不妨多的,愈多愈好。我們沒有錢的人連兒子也沒有,那才叫沒有法子呢。我也有五個。大女兒出了閣了,三個月前已經得了一個孫兒。三兒二兒在幫人,小的兩個和尚還在小學念書。」 老人說的時候,很有由衷的喜悅和誇耀的神氣;但在愛牟心裡卻生出了些輕淡的哀愁來。 ——「你老人家一天做幾點鐘的工呢?」 ——「我幹了二十年了,每天清早七點鐘上工,晚上七點鐘下工,剛剛做了一個對時。我二十年來沒有缺過一天呢,哈哈哈……」 談著已經走到了家裡。 愛牟把老頭兒領上屋裡來,一位獨眼的舊貨商已經在庭園中檢看轎車了。 「啊,來得真快! 這位舊貨商在他們去年四月回國的時候也曾買過他的東西。那時最值價的是一架風琴,一百五十塊錢買來還沒用上半年,賣的時候僅僅賣了六十塊錢。其餘的東西大都是和送了給他的一樣。他嘗過這麼一回甜味,在愛牟往車站時在道去通知了他,他便飛也似的乘著腳踏車跑來了。 愛牟和運腳在房裡捆起行李來,他們一面做工作,一面還在繼續著剛才的談話。 ——「你老人家一天大概有多少工錢呢?」 ——「沒有一定,要看店裡的生意說話,多的時候也有,少的時候也有。大概平均每天有得兩塊錢的光景。」 ——「啊,有兩塊錢,也就很好了。」 ——「是啦,勉勉強強可以過得去呢。」 他聽了老頭兒的話,想起他在上海時候的生活來,他那時不怕在整天整日地做工,有時候竟連坐電車的錢也有好久缺乏過的。他想到這些上來,覺得他自己的身價連這位運送店的老腳夫也還不如。這位老腳夫假如知道了他的生活的內幕時,他剛才為他生的哀愁,恐怕要轉移到老人的心裡去了。 他們在收拾行李的時候,愛牟夫人和舊貨商在一邊商議價錢。 舊貨商把轎車檢查了多少遍數,但總遲疑著不肯說話。愛牟夫人催著他: ——「你究竟肯出多少錢呢?我這裡事忙。」 ——「唉……」他把這一聲拖得很長,但還是不肯還價。最後他走上房裡來看了書桌,書桌是把四腳切短了的一張方台。 「你這裡還有什麼東西沒有呢?」 ——「就留著兩樣了,別的都送了人。」 ——「那麼,唉,是只有這兩件的時候,……唉,我只能出……唉……一塊五角錢。」 ——「多少?」 ——「一塊五角錢!」 ——「哈哈!」 愛牟夫人笑了一聲,在旁邊聽著的愛牟也發起了笑來。 ——「笑話,笑話!……」——「前回把褓母車送進當鋪也還當了四塊錢呢。」但這下半截的話他卻沒有說出口來。 ——「要曉得啦」舊貨商又帶著解釋的語氣說起來了,「東西太舊了,弄到我手裡不收拾是不能用的。就收拾好了,有錢的人不肯用舊東西,沒錢的人又用不起。」 ——「你假如肯賣便宜點怕誰也會用罷!」愛牟夫人這時有點子生氣,「你們這些人太打算盤了!買人家的東西的時候總要圖便宜,賣給人家的時候又總想敲竹槓。你是看穿了我們的腳跟,以為我們縱橫是帶不走的。我告訴你:如果只能賣一塊五角錢倒不如送給朋友!」 ——「你們用的不是舊貨嗎?去年是沒有看見過的。」 ——「是的,是舊貨呢。我們不瞞你:我們去年在上海買成二十塊錢。是要買新的,在日本怕至少要管一百塊。你把價錢認清楚罷!」 ——「嚇嚇,嚇嚇嚇。」舊貨商的似笑非笑的聲音,好象有點懷疑,又好象有點譏訕的樣子。 愛牟夫人撇開了他,走進房裡來了。 愛牟和她兩人又才純粹地用起中國話來: ——「怎麼辦呢?賣給他嗎?」 ——「一塊五角錢,未免太難為情了,這位老頭兒說他才得了一位外孫,我們倒不如送給他。」 ——「唔,那倒好。你問他要不要罷。」 愛牟向著老頭兒發問:「我們那架褓母車和這張書桌,想送給你老人家,你要不要?」 ——「嚇嚇!那怎麼好!那怎麼好!」 ——「你要的時候千萬不要客氣。你是聽著的,共總只管一塊五角錢的東西。」 ——「哪裡,哪裡!一百塊呢!你們這樣的情份就一千塊也買不出呀!」 ——「還有呢,你老人家。」愛牟夫人插說著。「我們還有一匹母兔,幾隻小雞,小雞已經四個月了。殺又不忍殺,賣又不好賣,我們也送給你罷。」 ——「嚇嚇,那怎麼好!那怎麼好!」 ——「你老人家要的時候,今晚上來拿。睡了好捉些。」 ——「嚇嚇,那怎麼好!那怎麼好!」 ——「這兒還有一隻金魚呢!」愛牟起身從廚房裡提了一個鉛桶來。 ——「那也送給他老人家,連鉛桶一道。」 ——「嚇嚇,那怎麼好!那怎麼好!」 樸實的老人只是歡喜著點頭,他連感謝的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睛好象要流出眼淚的光景。 獨眼的舊貨商呆呆地立著看了一會,他把兩隻手縮在懷裡無聲無息地各自走了。 第二章  活的蚊麈 夜氣漸漸深了。他們使孩子們睡好之後,在昏黃的電燈光下,兩個人幽然欲睡地對坐起來。 他的夫人做錯了一件事情。她先前在收拾寢具的時候,把必用的蚊帳收拾在不用的一捆被卷里去了。她以為天氣已經涼了下來,山里一定沒有什麼蚊子,蚊帳帶去也不中用了,所以她就把它先送到了長崎。但在這兒,他們今天晚上還不能不再用一次,她卻完全忘記了。要叫孩子們睡的時候,這個錯誤才突然被覺察到,但已經來不及了。 家裡可以作為蚊帳的代用品的沒有一件東西了,假使那張方桌還在,把孩子們睡在桌下,把張包單來罩在桌上,也還可以敷衍過去,但是方桌已經送給運腳去了。假使有幾口衣箱把來圍在四周,上面罩它一張被面,也還可以作為抵禦蚊陣的金城,但這些衣箱哪兒會有呢? 蚊子一陣一陣地飛來攻襲,孩子們怎麼也不能安穩。抵禦的工具沒有了,他們兩人只好進行肉搏戰了。拼一個不睡,替孩子們作有生命的蚊麈。 一個蚊麈幽幽地說:「太早了也不行,太遲了也不行呢。」 ——「什麼事情呢?」又一個蚊麈幽幽地回問。 ——「就是我們搬家的事情啦。」 是的,他們搬家,前回搬遲了的時候被人趕走了,這回搬早了的時候又討了一場沒趣。有錢人的威風真是不好干犯,他們哪把人當成人在看待呢? 那回他們受人趕走的情形,好象苦睡中的迷夢一樣,又迷迷離離地浮上了心來。 那回是住在箱崎村的網屋町上。他們的房子比較還宏敞,前面臨著海灣,後面還控著一個花園。在花園裡面他們種了些剪春羅、阿乃摩內①、玉簪花、鬱金香一類的草花。他在四五月間譯了一本關於社會主義的書籍,本想寄回國去賣錢,但被朋友們弄成叢書去了,賣錢的計劃發生了齟齬。於是到五月尾上竟不名一錢,二十塊錢的房金終竟交不出了。房主人便時常來催促他們,他們只得推到來月。來月初間他又應了一家書局的請求,做了一篇關於王陽明的東西,他以為這回總多少可以拿得幾個稿費了;但他所等的稿費,一天不來,兩天不來,看看又要等到月底了。 ①作者原註:Anemone,白頭翁或名秋牡丹。 房主人來催的度數更頻繁了,起初來的是女的,說話也還和軟。那時候只是要錢,但還沒有什麼逐客的意思。待到後來逐客的意思漸漸顯明了,有一次來催的女主人說:房子已經賣了,買主是一位病人,到這暑天想到海岸上來保養,所以他們想早把房子空出來。又有一次來說的卻又不同,她說買主是附近的鐵道會社的醫師,想早把這兒空出來辦事。來催一次,所藉口的事情大概不同。那天也是二十九了,六月看看便要過完了。他們不僅五月份的房錢不能交出,連六月份的房錢一文也交不出。這天來催的不是女主人,是男主人了。他一來便破了臉皮,無論如何要叫他們立刻搬走。他的女人要求他再寬延幾天,說不久就有錢來、要把房金付好之後才好搬。她這樣地央求他,但他總不肯答應。他說:房錢當作施捨了的一樣,總要教他們搬。最後是鄰家來解和,才寬限了三天,假使三天之後再不搬時,他就要請執達吏來強迫了。 「啊啊,我平生再沒有遇見過這樣傷心的事!」 他那回沒法只得把一部《歌德全集》——這是他帶在身邊的唯一的值錢的書一在一家相熟的當鋪里去當了五塊錢,他決意不想再在福岡居住了。 ——「到唐津去罷!到唐津去!到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去!」 他拿著五塊錢的紙幣,讓他夫人在家裡收拾行李,他一個人便跑到了唐津。這唐津也是在佐賀縣內,因為是唐朝時候日本的遣唐使和留學生所出入的門戶,所以叫做唐津。這兒在暑天來有海水浴場的設備,是北九州避暑地方的冠冕。他平時早就想到這兒來憑弔一回,但總沒有機會,這回他受了逼迫,不能不在這異邦找一個比較可以療慰鄉愁的地方來做做暫時的巢穴了。 天氣已經漸漸酷暑起來了。在炎天烈日之下,他在唐津海岸上跑了好幾個周轉。房子是很多的,但都是有錢人的別莊,而且在一兩月以前已經早被人預租了。他倉倉皇皇地跑了好些時,但總找不著什麼門徑。最後他在一家門首,遇著一位賣菜的老嫗,一擔菜籃裡面只剩著些萎縮了的蘿菔。 他想這種賣菜的人是慣走人家的,一定可以問得一些路子。他便走去問她時,那位媽媽果然把他引到一家門口去了。一個很大的院落,進門就有好幾段階坎,他聽著老媽子的慫恿,便走進院去。庭園真是很冠冕的,門次還有司閣的人守門,司閽的人不在,他便一直向正房走去。那兒又是一道「玄關」①他聲張了一下,房裡走出了一位主婦,很殷勤地跪著和他接洽。他把來意說明了,因為天氣太熱,他不住地把草帽來招展。主婦看見他那樣的情形,便去拿了一把團扇來叫他扇,他扇著,很起了一股玉蘭水的清香。 ①作音原註:屋內靠正門的一塊地方。 ——「唉,是的。那兒是空著三棟房間。」 主婦娓婉地說著,指著從庭樹中現出的靠牆的一座「離座敷」②。那兒的確是有三間,就和我們中國式的船房一樣。 ②作者原註:正房附近的別構。 ——「那是我們『隱居』③住的地方。她周年四季住在那兒,一個人燃火煮飯,一個人掃地洗衣,不知道究竟有什麼樂趣。我們這邊不怕就很寬敞,樓上還空了好幾間房間,請她過來她總不肯過來。我們這邊的女僕她也不肯用,年紀老了的人真是和小孩子一樣不好說話呢。她昨天才往橫濱去了。我有一位妹子在橫濱,去歲九月受了震災,她便想去看她,是我們把她擋著了,路又遠,年紀又老,但她總要去看她,結果在昨天動身去了。……你先生一向是住在福岡的嗎?……哦,醫學士!那是很好的。是先生一個人來住,還是有家裝眷呢?……那很熱鬧啦,我們家裡都是喜歡熱鬧的。我也有三個孩子呢。……好的,房子縱橫是空著的,不過主人到海邊上去了,要等他回來才能作主。先生是住在哪家旅館裡的?……哦,今天就要回福岡嗎?也不要緊,我寫信通知你好了。你請留一個通信的地址。」 ③作者原註:日本人年老了,把家業傳給了子女之後,無論男女部叫做「隱居」。 主婦夫人很流利地,很清脆地說著,真好象黃鶯兒在花叢里清囀的一樣,把愛牟說得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了。他看見這夫人的很華麗的服裝,他看見正房中很眩目的陳設,逼得他怎麼也不得不把他自己的家庭來比較一下。他自己的夫人,不是在鬥氣的時候,時常埋怨他說只把她當成了「女工兼娼妓」的嗎?一家五口除有一兩件見客的衣裳外,平常的穿著只是和叫花子的差不多,這怎麼能夠和她們同住在一道?「這兒的房金就算不貴,——其實還是問題,——這兒的人就算不作踐我們,——其實還是問題,我們的一些無知的小兒怎麼可以置放在這種貧富的懸殊之下,使他們意識著自己的寒酸呢!這是罪過,罪過!……但是假如不定在這兒,今天要算是空跑一場。空跑倒還不要緊,三天以後要有執達吏來趕走呢。啊,兩難,兩難!……」 當他正在這樣狐疑的時候,女主人拿來了一技纖巧的自來水筆,一帖好寫情書的五色信箋。 ——「你請把住址留下來罷。」 ——「好的。」 他一面寫,女主人一面念: ——「Fukuoka Shigai,Hakozaki,Amiyacho,Kuwaki Umizo.」 這在他寫的漢字是: 「福岡市外  箱崎  網屋町  桑木海藏」 他倉猝之間在寫姓名的時候,竟寫了「桑木海藏」四個字,這是他臨時假造出的一個日本人的姓名,即使回信當然是交不到的。他又回想起來,只得暗自嗟嘆道: 「糟了!糟了!今天又算白走了一天!」 他告辭著要走了,但在院子門口突然走進了一位中年男子來,穿著柳條花紋的浴衣,蓄著德國皇帝式的摩天鬍子。一眼看去便可以知道他是軍人,他手裡還攜著一條白質黑花「坡因陀」種的獵犬。 主婦叫道:「好了,好了,主人回來了。」 她留著愛牟再停一些時。 男子走近玄關來了,主婦便介紹了一番。男子的比獵犬還要獰猛的眼睛,把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唔,貴國呢?是上海?還是朝鮮?」 「哦,這位豪傑把我看穿了。丟臉大吉!丟臉大吉!好!」愛牟在心裡懊惱著。 ——「我是中國留學生。」 ——「哦,支那人嗎?」主婦的口中平地發出了一聲驚雷。 「啊!這真是倒霉呀!倒霉呀!」愛牟心裡這樣想著,說不出話來。 ——「你要找房子住,這兒恐怕找不出來。我們空著的房子是要留來放桌球台的。」 「啊,滾蛋罷!真是倒霉呀!倒霉呀!自己揀得的,又來受了一場作踐。」他一跑又跑到海岸上去竄走起來。一腔都是憤恨,他一面走著,一面只是反悔。他悔他不該來。他也悔他不該假冒了一個日本式的姓名,把一個「虛假」捏在那一位闊夫人的手裡去了。日本人本來是看不起中國人的,又樂得她在奚落之上更加奚落。 「啊,我如能夠把那張信箋拿得回來呀!啊!但是,那怎麼拿得回來呢?那怎麼拿得回來呢?啊,那種反掌的炎涼!」 他一面跑著,一面懷恨,腦里熾熱得什麼似的。海風不斷地吹送些細沫來打在他的面上,但他覺得就好象有什麼人在當面唾他。海邊上赤裸裸地洗著海水澡的一些男女的嘻笑聲,也就好象是對於他的嘲笑一樣。那嘲笑的聲音中就好象在說: 「支那人喲,支那人喲,漂泊著的支那人喲,你在四處找房子住嗎?這兒你是找不出的!在這樣暑熱的天氣你找什麼房子呢?我們都到海邊上避暑來了,我們的房子是狗在替我們守著呢!」 他實在不能忍耐,他想折回福岡去了。 「啊,這兒是遣唐使西渡我國時的舊津。不知道那時候的日本使臣和入唐的留學生,在我們中國曾經有沒有受過象我們現在所受的虐待。我記得那阿部仲麻呂到了我們中國,不是改名為晁文卿了嗎?他回日本的時候,有破了船的謠傳,好象是詩人李白還做過詩來吊過他呢。錢起也好象有一首送和尚回日本的詩。我想那時候的日本留學生,總斷不會象我們現在一樣連一椽蔽風雨的地方也都找不到罷?我們住在這兒隨時有幾個刑事偵伺,我們單聽著『支那人』三字的發音,便覺得頭皮有點吃緊。啊啊,我們這到底受的是什麼待遇呢?」 「日本人喲!日本人喲!你忘恩負義的日本人喲!我們中國究竟何負於你們,你們要這樣把我們輕視?你們單是在說這『支那人』三個字的時候便已經表示盡了你們極端的惡意。你們說『支』字的時候故意要把鼻頭皺起來,你們說『那』字的時候要把鼻音拉作一個長頓。啊,你們究竟意識到這『支那』二字的起源嗎?在『秦』朝的時候,你們還是蠻子,你們或許還在南洋吃椰子呢!」 「啊,你忘恩負義的日本人!你要知道我假冒你們的名字並不是羨慕你們的文明,我假冒你們的名字是防你們的暗算呢!你們的帝國主義是成功了,可是你們的良心是死了。你們動輒愛說我們。『誤解』了你們,你們動輒愛說別人對於你們的正當防禦是。『不逞』,啊,你們夜郎自大的日本人喲!你們的精神究竟有多少深刻,值得別人『誤解』呢?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你們別要把別人當成愚人呢!你們悔改了罷!你們悔改了罷!不怕我娶的是你們日本女兒,你們如不悔改時我始終是排斥你們的,便是我的女人也始終是排斥你們的!……」 他從海岸上又折向街頭來,在一隻街角上又遇著剛才那位賣菜的老嫗。 ——「房子租定了嗎?」 ——「多謝你,他們是不租的。」 ——「啊,那真窘呢,空著為什麼不租呢?再早幾天也還有好幾家房子,但是在昨天前天都祖出去了。你現在要往哪兒去呢?」 ——「想回福岡去了。」 ——「就要回福岡了嗎?遠遠跑來一趟又空跑回去,真是替你過意不去。」 ——「多謝你,房子找不著也沒辦法呢。」 當他們在對談的時候,一位勞動者擦身走過,賣菜的叫著他,說起愛牟要找房子的事情來。 ——「要大的呢,還是要小的呢?」工人說。 ——「大小都不論,我家裡有兩個大人,三個孩子。」 ——「那麼我倒有一家新房子,我是想招長租的,所以還留著沒有租出去,你跟我去看一看罷。」 他聽見是新房子早歡喜得出乎望外了。他很感謝那位賣菜的老嫗,很想送她幾角錢,但他又怕把她的好意玷污了。他索性只多道謝了幾聲,便跟著工人去看新房子。 一圍蒙茸的竹藪中開出一條小徑來,工人從這兒走進去了。一面走一面說著:「房子便在這裡面了。但是竹藪並不甚深,從外面看去,卻誰也看不見有什麼房子。」他心裡早有幾分懷疑了。小徑走了一個轉折,果然顯出了一家新屋。但是這全屋的體積怕只有一丈見方的光景。孤獨的一間房子,好象一隻鳥籠。——假如這個形容是太誇大了時,可以說抵得過一張舊式的中國床,抵得過日本平常人家的一間柴房。什麼也沒有,連廚房也都是露天的。 「這怎麼能夠容得下五個人呢?」他心裡這樣想著,但聽工人在說,每月還要十五塊錢的租金。他覺得這未免又太滑稽了。 「啊,你沒有看見我身上穿的這一套西裝嗎?」 他那回也穿的是他那草綠色的嗶嘰上衣,雪白的法蘭絨褲。 ——「那回唐津的那位闊婦人起初怕是看上了我那套西裝的。」 ——「但是這回可不靈了。」 ——「這回怕是帽子誤了事。」 兩隻活蚊麈還是幽幽地在電燈光下對話。 ——「你今天為什麼沒有買一頂帽子呢?」 ——「不好買得。買夏季的太遲,買秋季的又太早了。」 ——「噯,什麼事情都是一樣,太遲了也不行,太早了也不行。」 嗡嗡嗡嗡…… 啪的一聲又打死了一個蚊子。 第三章  流氓的情緒 他一面走,一面計算起他的兒們隨著他漂流過的次數。 六歲的大兒……十九次。 四歲的二兒……十次。 歲半的三兒……七次。 中國人的父親,日本人的母親,生來便是沒有故鄉的流氓!他的舌尖輕率地把這「流氓」兩個字卷出了。豁然間顯露了一個新穎的啟示。 ……流氓……流氓……流氓…… 這是一個多麼中聽的音樂的諧調,這是一個多麼優美的詩的修辭喲! 淡白如水的,公平如水的,流動如水的,不為特權階級所齒的,無私無業的亡民!啊,這把平民的尊嚴,平民的剛健,平民的勤勉,平民的辛艱,都盡態地表現出來了。 ……流氓……流氓……流氓…… 有閒有產的坐食的人門,你們那腐爛了的良心,麻木了的美感,閉鎖了的智性,豈能了解得這「流氓」二字的美妙嗎? ……流氓……流氓……流氓…… 啊,你這尊貴的平民的王冠,我要把你來加在我自己的頭上,加在我妻兒們的頭上。 啊,流罷,流罷,不斷地流罷,坦白地流罷。沒有後顧的憂慮,沒有腐化的危機。 山谷中奔波著的響泉,直流向晨光中的大海…… ——「嗚嗚嗚嗚嗚嗚……」 ——「哦,火車到了,快走快走!」 下篇 一 夕陽照在川上江上,浩浩的清泉在皚皚的白石間揚著歡迎的聲浪奔騰而來。戴著青翠的寒林、鮮紅的石蒜、金黃的柿子的兩岸高山,也一進一退在向人點頭微笑。 一部汽車沿著江的北岸徐徐而上。僅能容得兩部汽車並肩而過的山路,一面臨江,一面依著崖壁。崖頭處處有清泉迸出,在細澗中潺湲;澗里的蔦草開著一片鮮潤的紅花,便是遭人忌厭的紫色的薊團也表現著一種淵深的淨美。白色的或粉紅色的萩花,櫻桃實般的茨子,紅得驚人的山楂,時而從崖上低垂下來,在汽車頭上愛撫。 這是山中人回山的時候了。有的牽著空馬車,有的肩著囊袋,靜悠悠地好象在夢中行走著。 汽車的喇叭聲從背面把他們的清夢驚醒了,他們忽然倉皇起來,忙著向路邊避讓。等待汽車過後,司機向他們道謝幾聲,夢境又依然繼續著了。 這部汽車裡除司機和助手之外坐著兩位大人和三個孩子,車前車後,車左車右,捆載著大小十一件行李。一部汽車好象一匹有角的野牛,又好象有翅而不能飛的鴕鳥。 車外的風光如象萬花鏡一樣迎接著車裡的人,他們的贊聲應著江里的水聲沒有須臾斷息。 「……花……花……花……柿子呀……柿子呀……亞馬①……亞馬……亞馬……」 ①作者原註:日語:山。 這是孩子們的聲音。 「……啊,那石蒜花我有十年不看見了……我也有七八年呢……是柿子熟的時候……是栗子熟的時候……這是我最愛的秋天!」 這是大人們的聲音。 一切的景物在大人們的心中如象遇著親人,在小兒們的心中如象遇著新友。他們的心中雖然各有深淺的不同,但都感受著蔥寵的滿意了。 汽車愈走愈遠,隨著車輪的振動,小小的嬰兒已經熟睡。 車裡的人便是愛牟的一家五口,他們此刻是直指溫泉地方行進著的。 八個月前他們因為生活的逼迫不能不兩地分居,他的夫人要攜著三個兒子回到東洋,讓他一人獨留在上海。臨行的時候他送他們上船,那時也是一家五口聚集在一個車中,小小的嬰兒也因為經不住車輪的振動而被催眠,在他母親懷中熟睡著。那時的情景和現在不正是如象一張乾板印出的兩張照片一樣嗎?但是兩個時期的心境是怎樣的懸殊喲!那時是生離,這時是歡聚。那時是絕望的分手,這時有蔥寵的希望留在後頭。——啊,人生的幸福不原在自己的追求嗎? 這樣清淨的山,這樣清淨的水,這樣清淨的人。這兒的光就好象在碧玉中含蓄著的一樣,這兒便是幸福自己。啊,山野性成的小鳥,為什麼要迷入樊籠?木石為友的麋鹿,為什麼要誤入上苑呢? 既自以心為形役, 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住之不諫, 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 覺今是而昨非。 千數百年前一位詩人的心聲,不知不覺地從愛牟口中流瀉出來了。 在這樣的窮鄉僻境中,有得幾畝田園,幾椽茅屋,自己種些蔬菜,養些雞犬,種些稻粱,有暇的時候寫些田園的牧歌,刊也好,不刊也好,用名也好,不用名也好,浮上口來的時候便調好聲音朗誦,使兒子們在旁邊諦聽。兒子們喜歡讀書的時候,便教他們,不喜歡的時候便聽他們去遊戲。這樣的時候,有什麼不安?有什麼煩亂呢?人類的文化不見得便全不進行,就不進行也是於世無損。但這每代每代的新制的詩歌,難道不是真正的文化的活體嗎?畫家不一定要生在巴黎,音樂家不一定要生在德意志,牧童的一隻蘆笛不見得便敵不上悲多汶的管弦樂的動人,波斯人的地氈,黑人的泥丸,才是近代的未來派立體派的模範呢! 「啊,小鳥是用不著鼎食的,麋鹿是用不著袞衣的。」 他沉沒在這樣的感興里的時候,司機掉過頭來問道: ——「是往熊川溫泉的嗎?」 ——「是的,往熊川溫泉。」 山間的平地略略開曠起來,山路兩旁現出了一帶田疇。田中的禾稻已經半熟,青青的蕎麥開著白色的小花。 ——清,啟爾林!…… ——清,啟爾林!…… 草間的秋蟲在調動著它們的管弦,準備著夜間的演奏了。 一團茅屋現在路旁,司機把車頭右轉,徐徐折進村去。 黃昏已在村里蔓延,村上矮矮的茅屋在跪著舉行晚禱。一切都是木雕中的沉靜。只那川上江中的浩浩的流泉在村後隱鳴,從太古以來收集著四山的流泉想來打破這沉靜的木雕,但終不見有成功的希望,好象已經生出了空自費力的覺悟,隱隱含著忿怒了。 汽車咆哮了幾聲就停在一家赭紅色的茅店前面。這家茅店在這村里怕是最古的人家。茅草的屋頂一年一年地增補,現在已經有三四尺厚了,最下屋的黑色的舊草象已經化成了石炭。但是和二千年前的洛陽少年到現在也還號著「賈生」的一樣,這座至少有三四百年高壽的旅店的招牌依然還叫著「新屋」呢。 行人下車了。 剛好睡醒了的嬰兒睜開了驚異的眼睛。 二 愛牟們一家五口離開稱名寺旁的賃居走向箱崎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九月三十日的午後了。 由稱名寺到車站只有四五分鐘的距離,剩下的幾個小行李,他們便自行搬運。愛牟一手提了一口小皮箱,一邊的肩上擔了兩個包裹。大的兩個男孩一人提了一個小包。他的夫人所嬰兒背在背上,兩隻手也各各提了一個。他們走一陣又息一陣,四五分鐘的路程怕走上了四五十分鐘的光景。 ——「這兒怕不會再來了。」 ——「啊,桂花的香氣真好呀!」 他們走到箱崎神社的時候,一群鴿子從神社的廟頭飛上天 孩子們唱起來了。 Hato bobbo,hato bobbo, Mame yaru zo!① ①作者原註:日本的兒歌,意思是:「乖乖鴿子,乖乖鴿子,給你一點豆子!」 這是生長在日本的小孩子們慣愛唱的兒歌。雖然他們不心一定有豆子給它,但一看見了鴿子的時候總是要這樣唱的。 ——「孩子們有好久不到這兒來了呢。」 ——「足足有三個月了。」 ——「前前後後在這兒也住了五六年,我們這些沒有故鄉的孩兒,他們長大了的時候,怕還是把這兒當做故鄉來回憶的罷?」 ——「那時他們是只能記得這一群鴿子呢。」 送行的人一個也沒有,森森的長松間盤旋著的皎皎的白鴿,好象在向他們惜別,在向這些漂泊的兒童惜別。 他們荏荏苒苒地走了好一陣,聽著二點十分鐘的下行車鳴著汽笛了,又才匆匆地跑上了車站。 ——「買三等票呢,還是買二等?」 ——「買二等罷,小行李可以全都帶上車,坐三等時要過磅,價錢終怕是一樣。」 他們買了二等車的兩張整票,一張半票,左提右摯地搬了好幾次,好容易才坐上了火車。 ——「啊,好了!肩頭都背痛了。」 愛牟夫人長嘆了一口氣,上了車後立地把孩子放了下來。 朗豁的二等車裡面只有一對中年的夫婦和三個女兒,看他們華奢而不能脫俗的服裝,立地可以知道他們不是大阪地方的工廠主,便是長崎地方的商人。那三位艷裝的女兒是在車座上高臥著的。 「啊,他們也是三個!」 愛牟一上車便發現了這個對照。但是他一回顧到他自己一家人的衣裳的粗糙和行李的狼藉上來,覺得那對夫婦在對自己加以白眼。他的心中立地忐忑起來了。 「啊,我不應該打錯了算盤!打錯了算盤!」他失悔著坐錯了二等,但已經坐上了車,也只得將錯就錯了。他故意矜持著想保持著平靜的面容,想表示他的精神是超越在一切的物質上面。 「哈,你們不要鄙視我們的衣裳罷,我也有套漂亮的夏服呢,不過沒有穿來罷了。」 他的草綠色的嗶嘰上衣和白色的法蘭絨褲的確沒有穿在身上,他是怕在車上把他這件唯一的官衫糟蹋了。 他靜坐著愈見矜持,但他心裡卻愈見動悸。他想借些舉動來遮掩,時而掉移座位,時而去開窗,時而指著窗外景色對他大的兩個孩子說明,時而又去抱他第三的孩子。但他在這樣的動作裡面還是不斷地在橫著眼睛去偷看那對中年夫婦。 「啊,我自己怎麼這樣軟弱喲!我的工夫還趕不上我這幾個孩子!」 他的幾個孩子的確是平靜到可以嫉妒的地步。他們自從上了車便跪在車座上貪看著車外的景色。他們歡呼著,歌唱著,意見不一致時又爭論著。他們的意識中沒有什麼漂流,沒有什麼貧富,沒有什麼彼此。他們小小的精神在隨著新鮮的世界盤旋,他們是消滅在大自然的溫暖的懷抱里,他們是和自然一樣地盲目的,無意識的。他們就是自然自身,他們完全是旁若無人。他們的舉動和他們的聲音,偶爾有過於放縱的時候,他們的父親,愛牟,竟忍不住要去干涉了。 愛牟一面羨慕著他的孩子,一面又去留心他的夫人,他覺得她今天的氣色比平常更紅潤了好些。這是當然的,她心裡著實是歡喜呢。費了兩天一夜的工夫把一個家庭收拾了,今天平平安安地一家人坐上了火車,這是使她不得不安心的第一點。再說,她近來也漂流慣了,走就走呀,還有什麼無用的感傷,無用的回顧呢?但她這一層意思,愛牟卻不曾了解。 「啊,她是認真在喜歡的嗎?有什麼可以喜歡的呢?別人去洗溫泉是為靜養,我們去洗溫泉是做工作。我們不做工作,在兩個月後就沒飯吃,有什麼可喜的呢?她昨天累了一天,昨天晚上一點也沒有睡,她是和我一樣興奮著的罷?啊,她那病的興奮著的紅色。……」 他把他夫人的喜色竟作為病態解釋了。當他正在這樣作想的時候,他的夫人從一個包裹里拿出了一隻鋁製的小鍋來,這使他驚駭得出乎意外。 「啊啊,這是二等呢,怎麼那樣不避人喲!」 他急忙顧盼了那對有錢人的夫婦一下,但那男的正展著一張英文報在面前,女的背轉身看著窗外,兩人象在私議著什麼的光景。 「他們沒有看見倒還好一點。」 他便趕緊做了一個手勢,叫他夫人趕快把鍋來藏起。但他的夫人卻沒有懂得,反轉從鍋里取出了一隻煮熟了的雞蛋來遞了給他。他當然是擺著頭不要了。 「啊,沒有法子!沒有法子!」 孩子們卻吃得上好起來了,雪一樣的蛋白含著有紅心的蛋黃,這使他也吞了好幾次的口水。 他們今天清早只吃了些昨晚剩下的冷飯,忙了大半天,中午不消說也是不曾開火的。這些雞蛋是他的夫人昨晚煮熟在那兒,預備在車中做點心的。 「啊,沒有法子!沒有法子!」 一灘一灘的口水盡往下流,他自己責備著他的偽善起來了。但他又不肯自己負責,他在心裡只是加勁地咒罵著那對有錢的商人。 「噯,就是你這對暴發戶作惡!是你們把社會腐蝕了,使社會生出了貧乏病來,大膽的人變成了強盜,小膽的人便變成了偽善者。是你們把我害了的,把我害了的!」 他想著想著,又把口水吞了幾次。 「好!讀書罷,你在看英文,我也懂德文呢!」 他從衣包中取出一本Ernst Toller的劇本《Die Wandlung》來了。隨手翻開第一篇,故意放出聲音低低地哦念: Zerdribche den Kelch aus blitzenden Kristallen,Von dem die Wunder perlenteuend filllen,Wie Bluetenstaubaus dunkelroten Tulpen,……① ①作者原註:(大意) 把燦爛的水晶杯傾倒, 驚異象真珠股高貴地零落, 有如花粉墜自絳色的鬱金香, …… 他們乘的火車是直往九州南端的鹿兒島的。要往佐賀,不能不在鳥棲驛下車,車長來報告換車的地方,鳥栖市就在前站了。 愛牟夫人又忙著用腰帶來把幼兒背在背上。 ——「不要背,東西喊『紅帽子』①來拿罷。」 ①作者原註:指搬運夫、腳夫。 ——「怕沒有『紅帽子』呢。」 愛牟夫人結局沒有聽他的話。有錢人的夫婦白眼看著他們,他恨他手裡提著的包裹不能立刻變成兩個炸彈。 烏棲市到了,原來是有「紅帽子」的,愛牟終竟招呼了兩個來替他搬了行李。 「有錢人喲!你看看我罷!我能使用兩個『紅帽了』呢!」 這回的二等車上人是很多的,人多的時候容易遮醜,這使愛牟心中生出些餘裕來了。 無力的秋陽曬在窗外的田園和山嶺上面,總好象有幾分憂鬱的樣子。 他的兒子們因為剛才的興奮過了余,這回卻是沉默著了,一種蒼涼的菜色在小小的臉兒上浮漾。 「啊,我這幾個可憐的孩子們!他們不知道感觸了些什麼?我們的生活實在是不安,實在是危險,我們是帶著死神在漂泊呀。……在這一兩個月內做不出文章來,以後的生活怎堪設想呀!……啊,危險,危險!……」 他又在感傷著了。 他的精神所採取的總是這樣的一種路徑。注意力分散在外界的時候,不是和小兒一樣無謂地歡喜,便是和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樣,無謂地猜忌;注意力一收回到自己的時候,他又執拗地悲觀著自己的生活上來。他的生活其實又何曾有多大危險呢?他的能力並不是沒有方法去求他生活的安全,但他總是害著潔癖。他要詛咒資產階級的人,不願和他們合作,而他的物質欲望又不見得比常人輕淡。他所詛咒的資產階級,豈是一朝一夕地所能推翻的嗎,資產階級不能推翻,他又不能低首下心地去干,所以他的生活只好長此漂流,他的精神只好長此波動了。 將近六點鐘的時候,他們到了佐賀。在車站上雇了一部汽車,連人帶行李一直坐往佐賀市北的熊川溫泉。山水是久別後的重逢,時候又正是夕陽時分,這是一服無上的鎮靜劑呢。這使愛牟的精神變成了小兒。他坐在汽車中一路的感想把生活問題幾乎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從人為的社會中回到自然來了。他的清興是很蔥寵的。但是文章不是工廠里出品的東西,他的清興究竟可以支持到幾時呢?他攜著一家人來,只帶著一兩月的盤費,他布的是「背水陣」,貸借生活在後面壓迫著的威力,想到山裡來做些文章,山神有靈,能夠使他不再「焚麥裂荷,抗塵走俗」嗎? 三 他們在新屋旅社前下了車,他從他夫人手中把幼兒接過來,抱著在旅社前的菜圃中嘶了一次小便。菜圃邊上有些黃白的菊花,還有些可憐的纖弱的「科時摩司」在沉靜的黃昏中微笑。 愛牟夫人領著兩個大的孩子走進店裡去了。愛牟卻抱著幼兒向湍聲淙淙處走去,走上三二十步便走出村來。川上江在村外流著,狹窄的溪面上,一半是深碧的流泉,一半是龐大的白石。離村口不遠有一家擺渡的人家,一位十二三歲的女兒在一隻渡船上擺渡。渡船上沒有篙竿,也沒有槳楫,只是在半人高處有一根橫河的鐵纜。女兒拉著纜索,一手二手地把渡船移動。愛牟立著數她換手的次數,剛好數到一百次,船頭已經掉向對岸了。 「啊,這要算是紀元以上的風光!」 折回旅店的時候,他看見店主人所派定的房間是兩間臨街的樓下。房屋前面有幾株古衫,一曲小小的魚池,但是魚池裡面的水早已幹了。 室內的壁柱也都是赭紅色的,縱橫無盡地走著蟲蛀的路紋,就好象很古的壁畫。略略把手一伸,樓頂便可以摩到。 ——「這在我們中國時會說是關帝廟呢。」 ——「關帝是什麼人?」 ——「你不知道嗎?是《三國演義》上的一員名將。他在我們中國是當著軍神武聖看待的,四處都有他的廟宇,而且廟宇總都是紅色的呢。」 他接著便說出了一段「秉燭待旦」的故事來。 ——「你今晚上也應該『秉燭』才行啊!」愛牟夫人說著便微笑起來。 ——「用不著呢,有電燈。」 兩間房屋的裡面確有一盞通用的電燈。 他們把行李安置好了,把臨街的前房當著寢室,後房當著書齋。一隻白皮箱上蒙好一層包單,愛牟夫人說:「好,這便是你的書桌!」 房錢是六塊錢一天,伙食一切通通在內,他們便定了一個新生活的規程。頂要緊的一條是每天至少要寫三千字的文章。 10月1日以後,他們的「新生活」便要開始了。 新生活日記 十月一日: 晨六時起床,赴溫泉,泉在川上江邊,男女同浴。 浴場對岸山木蔥蘢,耳畔湍聲怒吼。 七時朝食。 食後出遊,由旅舍東走,乘拉索船渡川上江,沿江北行,紅萩、白芒、石蒜、敗醯、薊團、紅蔦之類開滿溪澗。 山路甚平坦,惟臨溪一面全無欄杆,溪邊古木森森,甚形險賊。 兒輩皆大歡喜,佛兒尤異常態,在途中時跑時跌,頑不聽命。伊母解帶系其腰,兒殊大不愉懌。小小嬰兒不該多此傲骨。 秋陽杲杲,曬頭作痛。曉芙脫佛兒絨衣復頭蔽日,狀如埃及婦人。 沿川行可二里許,遇一側溪由間道穿入,樹枝障人。大磬古在澗中零亂。水清見底,聲徹如翡翠。石潔而平瑩,脫衣裸臥其上,身被日光曝射,又倒臥水中。 澗中閒遊可二小時,曉芙腹痛催歸,歸時在路旁小店中用茶,買鮮柿十二枚。佛兒思睡,負之行,未幾,在背上睡去矣。 傍晚入浴時,有二少女同池,一粉白可愛,著浴衣,乳峰墳起。 是日無為,得紀行詩二十韻。 解脫衣履,仰臥大石,水聲(王從)(王從),青天一碧。 頭上驕陽,曝我過熾,妻戴兒衣,女古埃及。 涉足入水,涼意徹骨,倒臥水中,冷不可敵。 妻兒與我,石上追逐,如此樂土,悔來未速。 溪邊有柿,金黃已熟,攀折一枝,澀不可食。 緬懷柳州,愚溪古蹟,如在當年,與之面矚。 山水惠人,原無厚薄,柳州被滴,未為非福。 我若有資,買山築屋,長老此間,不念塵濁。 奈何秋老,子多樹弱,枝已萎垂,葉將腐落。 烈烈陽威,猛不可避,樂意難淳,水聲轉咽。 ——游小副川歸路中作此 十月二日: 晨起一人赴浴。 曉芙仍提議分居,以諸兒相攪,不能作文故也。十時頃沿川上江北上,至古湯溫泉,為時已一點過矣。古湯溫泉在屋中,無甚幽趣。附近地勢散漫,人家亦繁,遠不逮熊川之雅靜。分居之議作罷。 是日無為。 十月三日: 朝浴,午前讀Synge戲曲三篇。 午後二時出遊,登山拾栗,得《采栗謠》三首: (一)上山采栗,栗熟茨深。栗刺手指,茨刺足心。 一滴一粒,血染刺針。 (二)下山數栗,栗不盈斗;欲食不可,秋風怒吼。 兒尚無衣,安能顧口! (三)衣不厭暖,食不厭甘。富也食栗,猶慊肉單。 焉知貧賤,血以禦寒? 晚飯後抱佛兒至渡頭,坐石聽水。未幾,曉芙偕和博二兒來,二兒在石上追逐,指石之大者為非洲,為美國,為中華,石磺在小兒心中變成一幅世界。 夜入浴,吃燒栗數粒,草《日之夕矣》一詩。 日之夕矣,新月在天,抱我幼子,步至溪邊。 溪邊有石,臨彼深潭,水中倒映,隔岸高山。 高山蓊鬱,深潭碧青,靜坐危石,隱聽湍鳴。 湍鳴浩浩,天地森寥,瞑目凝想,造化盈消。 造物造余,每多憂悸,得茲靜樂,不薄余錫。 俄而妻至,二子追隨,子指亂石,定名歐非。 歐非不遠,世界如拳,仰見熒惑,出自山巔。 山巔有樹,影已零亂,妻曰速歸,子曰漸緩。 緩亦無從,速亦無庸,如彼星月,羈旅太空。 十月四日: 朝來腹瀉,告曉芙,曉芙亦爾,食生魚片過多之故耶?素不喜食生魚,自入山中來兼食倍常,殊可怪也。 久未閱報,今日定《A新聞》一份,國內戰事仍未終結,來月恐仍無歸國希望。 午後三時頃出遊,渡江南上,田中見一水臼,用粗大橫木作槓竿,一端置杵臼,一端鑿成匙形,引山泉流入匙腹中,腹滿則匙下,傾水人田中,水傾後匙歸原狀,則他端木杵在臼中春擊一回。如此一上一下,運動甚形迂緩。無表,麥數脈搏以計時刻,上下一次略等脈搏二十六次,一分鐘間尚不能舂擊三次也。 田園生活萬事都如此悠閒,生活之欲望不奢則物質之要求自薄。在我自身如果最低生活有所保證,我亦可以力盡我能以貢獻於社會。在我並無奢求,若有村醪,何須醇酒? 此意與曉芙談及,伊亦贊予,惟此最低生活之保證不易得耳。 歸途摘白茶花數枝。 十月五日: 倦怠,倦怠,倦怠! 倦怠病又來相擾矣。數日來毫無作文興趣,每日三千字之規定迄未實行,長此下去,豈能久持耶? 清晨曉芙在枕畔以移家事相告,伊欲移住「貸間」①,自炊時可以節省。 ①作者原註:出租的房間。 伊欺我不能作文耳! 前有餓鬼臨門,後有牛刀架頸,如此狀態,誰能作文? 況復腦如是冥冥,耳如是薨薨,情感如是焦涸,心緒如是不寧,我縱使是造文機器,已頹妃如斯,寧可不稍加休潤耶? 今日未赴浴,以後將永不赴浴,每日如此亦可節省兩角小洋。 節省,節省,節省!萬事都是錢。錢就是命! 《新生活日記》自十月六日以後便成了白紙了。他為生活所迫,每日不能不作若干字的散文,但是他自入山里來,他的環境通是詩,他所計劃著的小說和散文終竟不能寫出。 他為什麼定要寫散文呢?他來此四五日,不也做了三首詩嗎? 是的,他也做了三首詩,但他這詩能夠把生活怎麼樣呢?中同人買詩,是和散文一樣照著字數計算的。他的三首詩合計不上四百字,不說他那樣的詩,中國現在不會有人要,即使有人要,並且以最高價格一千字五圓來買他,也還不上兩塊錢,這還不夠他的一天旅費的三分之一呢!所以他的夫人要逼他搬家,也是情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他被他夫人這一逼,倒也逼出一篇散文來了。 芳塢喲!我到這裡來已經五天了。這兒真是偏僻,是你所夢想不到的地方。這兒除了有電燈,有汽車,有我這個雜亂的腦筋而外,一切都是晉唐時代。我在這兒住了五天,我的精神在這幾天中就好象退回了好幾個世紀。澗邊的溫泉池,男女同浴……單寫這幾個字你可以想像出這兒的古風了罷?我每天偕著妻兒在附近的岩間水涯散步,晉唐詩人的詞句不知不覺地要從我口中流溢出來。我竟做了幾首很古怪的詩,我現在把五天的所謂《新生活日記》撕下來寄給你,請你看看,我怕你要替新文學悲觀呢。但是芳塢喲!我在此地倒解釋了一個新舊的論爭了。國內的新文學為什麼不滿意於舊人?舊人們為什麼要力守故壘?……這其中的原故,芳塢喲,我以為怕都是生活的關係罷。我們國內除幾個大都市沾受著近代文明的恩惠外,大多數的同胞都還過的是中世紀以上的生活。這種生活是靜止的,是悠閒的,它的律呂很平勻,它的法度很規准,這種生活的表現自然不得不成為韻文,不得不成為律詩。六朝的文人為什麼連散體的文章都要駢行,我據我這幾天的生活經驗來判斷,我知道他們並不是故意矜持,故意矯揉的了。他們也是出於一種自然的要求,與他們的生活合拍,他們的生活是靜止的,是詩的,所以他們自不得不採取規整的韻律以表現他們的感情。而我們目下的新舊之爭也正表示著一種生活交流的現象。新人求與近代的生活合拍,故不得不打破典型;舊人的生活仍不失為中世紀以上的古風,所以力守舊壘。要想打破舊式詩文的格調,怕只有徹底改造舊式的生活才能力到吧。 我到此地來本是想寫出我早就規劃著的一部長篇創作其實我到日本來的初心也是為的這事。但我在福岡住了半年,我的計劃沒有實現。我為生活所迫,不能不貪圖便宜,譯了兩本書,但請你不要責備我為什麼要貪圖便宜。芳塢喲,我的家庭生活的繁瑣,你是知道的了。我的家政全靠曉芙一人主持,要燒飯,要洗衣,要哺乳,要掃除,要縫補,要應酬,一家五日的生活,每天每天都不能不靠她負責。一個善良的靈魂消磨在這樣無聊的事務里,我在這個生活圈內,我豈能泰然晏居,從事於名山事業嗎?幼兒小便來了不得不嘶,飯煮焦了不得不去熄火,小兒們的淘氣,天寒天熱的憂愁,這是多麼瑣碎,多麼惱亂神經的事喲?但是每天每天不能不在我眼前開演,我也不能不動我的手足去幫助她經營。我在這樣的狀態之下,能夠有閒工夫從事創作嗎?啊,芳塢喲!譬如背著小兒燒著火,叫你一面去寫小說,你除非是遍體有孫悟空的毫毛,恐怕怎麼也不能把身子分掉罷?你哪有感興會來?哪有思想會磅礴呢?芳塢喲,你是曉得的:翻譯一事比較不要這些東西,無論在什麼環境之中,提起筆來我總可以寫,所以我偷了這點便宜,終於花費了半年的光陰。——啊,芳塢喲!我這半年的光陰要算是白費的!囚在籠里的鸚鵡學學人話去求媚主人,食餌雖然有了,但他的精神是怎樣渴慕著山林,他的自我是怎樣在鉸骼的鐵鎖之下苦悶著、掙扎著、忿恨著呢? 然而也好,我因此竟走到這兒來了,我把S大學的事情辭掉之後,布著背水陣走到了這兒來,我在這兒原想在一兩月之內把我的計劃實現。我全家住在旅館裡,每日的耗費總共六圓。我前月得來的稿費還盡可以支持兩個月。芳塢喲!自到日本半年,我實在疲倦了,曉芙,她也疲倦了。我的神經衰弱症愈見增劇,她也早成了歇斯底里了。我們在這兒可以從家庭生活的繁瑣中逃了出來,可以暫時得到一刻自由,可以暫時由柴火煤煙殘湯剩水離開。她得些兒安息,我更可以得著兩倍的安息。我可以不必幫助她受苦,我也可以不必看著她受苦。芳塢喲,看著別人受苦,比自己受苦還要難過呢。譬如我們立在危崖上俯瞰著一隻在惡浪中膊著的難船,我們的惻隱之心是不是比在船里的人還要驚惶百倍呢?我得到了這點安息,我的自我可以漸漸蘇活轉來,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暢所欲言。生活就在兩個月之後逼迫著我,但有什麼呢?我每個月只要做得上四五萬字,便可以從麵包堆里浮泛起來。我受著麵包的逼迫,不能久貪安閒,我一定可以寫,可以長寫,這是我布出的一種背水陣。芳塢喲,你看我這回可不可以成功呢?啊啊!但是,人的生活,一成了慣性之後是怎麼這樣地難以改革的喲!我的計劃已經失敗了,我們生了內訌了! 我們初到這兒來的時候,彼此都覺得很安適,我們終日暢遊,把生活忘到了腦後了。擔住上了四五天來,她先就生出了不安。她是嫌她沒事可做,也是怕我做不出文章,更愁著國內的戰事拖延,就有文章也不能拍賣,她在今天早晨放下決心又要去過自炊生活了。啊啊,算了罷,算了罷!我的一切計劃都已成為水泡!繁瑣的家庭生活的悲劇又不得不每時每刻地開演在我的面前、我又不得不站在危崖上去看著一隻待著沉沒的破船打爛。啊,算了罷,算了罷!我是完全失望了!我索性從崖頭跳到破船上去隨著他們自盡!…… 他就在10月5日的晚上,在電燈光下替他的友人寫了這麼一封長信。他的妻兒們都睡了,他寫著寫著便感傷起來,忍不住地湧出了眼淚。 淚水滴落在信箋上,字跡有好幾處都弄模糊了。他的心尖戰慄得什麼似的,手指也戰慄得什麼似的,他沒有把信寫全,便把筆丟了。 他這封沒有寫全的信不消說也沒有付郵。 四 夫婦兩人乘著第三的一個幼兒在貪著午睡的時候,從旅館的後門各自拿著器物遷到村邊的一家臨水的人家。他們就如同螞蟻一樣,運了一遍,又運一遍,在午後的憂鬱的秋陽光中往返地奔走。 ——「那邊的老頭子在說,這村里從旅館裡搬家出去是最招人厭的。」愛牟夫人一面收拾著行李,一面訴說。 ——「哼,你才曉得嗎?不僅這兒,無論在什麼地方也是遭人厭的呢。」愛牟的語氣含著些報復的意思。 ——「所以說,我勸你留在這裡啦。」 「留在這裡做人質嗎?」但他沒有說出口來。 兩人都不說話了,又在無言地如象螞蟻一樣地運動。 村裡的空氣仍然和木質的雕刻一樣,他們的小小的運動也沒有生出什麼波紋,注意到他們的幾乎沒有。 兩個大的孩子從江邊耍倦了回來,看見他們的父母又在搬運東西,他們便連連發問: ——「往哪兒去呢?上海?福岡?……唔?唔?……」 大人們好象有些怕人的光景,默默地做些眼色來制止他們。他們也默不作聲息了。 螞蟻一樣的運動繼續了二十分鐘。 川上江水在熊川村的東北匯成一個深潭,對岸的山木最顯出蔥蘢多趣的姿態。他們的新居便在這兒深潭的環抱處了。 新居是東西相連的兩間樓房,中間只隔了一排紙糊的活動門壁①門上糊著的字屏已經黃垢了,字跡和詩句都很鄙俗。因為久無人居,又因為茅檐過低,蓊鬱的霉氣充滿著一樓。 ①作者原註:這種活動紙糊門壁,日語稱為「胡史馬」,怕是「糊紙門」的音變。 這兒是美醜交戰的戰場呢。樓內的布置和塵霉,借著低低的茅檐作為對於自然和日光的防禦戰線。 行李已經搬妥當了,愛牟夫人往「新屋」去作最後的通知。 愛牟一人留在樓上,打量布置的方法。 東首一間東北兩面都是開放著的,並且接近樓門,這是便於做廚房的了,西首一間只北面開放著,他把當作書桌用的皮箱安放在這兒的北窗下,就做了他的書齋。「書桌」安放好了,他跪坐在桌旁,把頭望樓外仰望。樓下有一圈小圃,在西北角上一隻露天的尿缸,房主人的老媽子把衣袂向後一翻,弓起背便在那兒撒起尿來。 「噯噯!噯暖!」 他長嘆了兩聲把頭低下去了。 愛牟夫人領著孩子們走上樓來。 她怕旅館主人的不高興,等把行李偷偷地搬好後,才去作了最後的通知。但是她的憂慮顯然是消去了。 ——「哦,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嗎?新屋的主人並沒有多心呢。他們聽說我們搬了家,非常的後悔,他們說:『他們館子裡也可以聽我們自炊,隨便哪間房間都肯租給我們,他們請我們轉去。』但我說:『這邊的交涉已經辦好,住得一兩禮拜後看情況我們再搬來。』他們後悔得什麼似的呢。」 ——「這兒的人究竟是古樸。」 ——「他們那裡在賣鹽賣米,我便照顧了他們。等我下樓去準備夜飯,米快要送來了。這兒沒有水,要到河裡去洗碗呢。佛兒,佛兒,你暫時到你爹爹那裡去。」 她把孩子交給愛牟,把帶來的一些碗盞鍋碟通同拿著走下樓去了。 「到底何苦呢?到底何苦呢?」 樓下的老媽子送了一盤柿子來做贄見禮,這柿子是剛才上樓時,愛牟看見一位六十歲光景的老頭兒才從樹上摘下來的。老媽子一口的嗡鼻音,使他聯想起梅毒第三期的患者。但他把柿子接受著了。 柿子來了,孩子們都吵嚷起來,他尋出一把小刀來,便和著三個小兒坐在樓頭剝食。 ——「啊,那兒是渡船了!那兒是渡船了!」 ——「有趣呀!真箇有趣呀!」 ——「呵,人在山半腰跑呢!」 ——「唔,唔,我曉得的喲,我們前幾天走過的路。哦,媽媽在那河邊上洗碗。」 孩子們是最寬容的,他們就搬到這兒來,也覺得什麼都有趣味。他們沒有經濟的打算,也沒有故作的刁難。他們是泛美主義者。在他們心中的印象一切都是新鮮的,一切都是有趣的。他們的世界是包藏在黃金色里的世界。他們的世界是光,是光,是光,是色彩,色彩,色彩…… 電燈已經來了。五個人圍著了一張小小的飯台。吃飯的菜是一鍋煮著蘿菔葉的「味噌」①湯,愛牟夫人說: ①作者原註:日本常用的一種用大豆做的醬,多用以早飯作湯吃。 ——「今晚上買不出菜來,就將就這一鍋吃罷。一切事情明天就可以弄順序了。鉛桶可惜沒有帶來,還要買一隻鉛桶呢,說是要過河去走四五里路的光景才有。……這兒鄉間真怪,連雞蛋也買不出,聽說這幾天什麼地方在開運動會,通被買去了。」 「曉得了嗎?都是你自尋苦惱!」愛牟心裡這樣想著,但也沒有說出口來。 ——「唦,吃飯罷!一個禮拜沒有吃自己煮的飯了!」愛牟夫人端著飯碗的時候,十分高興地這麼說了一聲。 吃飯的時候愛牟幾乎全沒有作聲息,只聽他的夫人一個人在說。 他的夫人說:象這樣自炊,一天連房飯在內也用不上兩塊錢,一個月可以節省一百多塊錢了。不消說是吃不成好菜,但在這鄉里使了錢也吃不出什麼來,不如把錢留著,等回上海去的時候使用。 她又說:孩子們聽他們在外邊去玩耍,佛兒不睡的時候她可以背在背上做事,總要想法子來不至於攪擾他,使他可以安心做文章。下邊的主人她也多給了他們些錢,孩子們在樓下耍也是不要緊的了。 她這樣說著,話頭漸漸轉到樓下的主人來了。 樓下的主人是兩對夫婦,一對老的,一對小的。老的一對夫婦是六十上下的年紀了,他們並沒有子息,只在十五六年前抱養了一位十歲大的女兒,在去年上春這位女兒才招贅了一個丈夫。這兩對夫婦是不同鍋灶的,小的一對夫婦就象用人一樣,做農事,做苦工,吃的是些菜根菜葉。好吃的東西都是一對老兒享用了。兩老兒殺了一隻雞,連一根骨頭也不給他們的養兒養女。 這對養兒養女都是很忠厚的人,女的一位尤其是愛牟夫人所稱讚的「樸素的結晶」。她的臉是黃黃的,眼是笑眯眯的。受著虐待,她也沒有什麼,她說兩老已經老了,只是等待時日。她經常穿著件藍布的衣裳,打粗打雜,上山下地,什麼都能,一天到晚就給啞子一樣,沒有作聲息的時候。 愛牟夫人就是喜歡了這位「樸素的結晶」。原來遷房子的事情,她在三四天以前便和這位「結晶」議定了。 愛牟夫人把這些事情對愛牟說了一遍,又忍不住發起笑來。她說:「樓下的老頭兒不知道還在想什麼!剛才煮飯的時候,看見他在研乳缽,裡面是些芝麻和些鰻魚一樣的脊骨。我問他這些脊骨是什麼?他說是『螞母喜』①的骨頭,吃了壯陽的。我嘲笑了他一陣來。」 ①作者原註:蝮蛇。 「真是沒事做!」愛牟滿不高興了,他的潔癖嫌他的夫人只是去探討這些「臭聞」。「這才淵博啦!就給糞坑裡的蛆蟲一樣!……你平常說把你當成『女工兼娼妓』,這回總說不得了!」這樣的話在他的嘴唇上滾來滾去,但也終竟沒有說出口來。 兩個房間裡,就只有東首的有一盞沒有燈罩的電燈,飯吃過後,愛牟夫人忙把食台收拾好了,兩個大的孩子便立地把些兒童畫報來占領著了。 ——「你們走開!走開!好讓爹爹寫文章!」 ——「我現在寫得出什麼文章呢?寫文章!讓他們去看罷!」 他悶在心裡的一天怒火終竟發作了起來,他的腳步急湊著,暴挺挺地在西首的暗室里不住地打著盤旋。他的夫人也很知趣,便不再作聲息了。 盤旋,盤旋,盤旋,暴發的溪水激著了岩石了,發生了一個漩渦,又發生了一個漩渦。盤旋,盤旋,盤旋,電火在腦中鏖戰,鼻孔里噴著的氣息如象兩條火柱一般。 「哼!你平時說我把你當成『女工兼娼妓』,這回總是你自討了!你還要望我寫文章嗎?哼!哼!……」 他在房中盤旋著走來走去,誰也不敢去挨近他。他的孩子們縮小著在電燈下面啞坐,他的夫人把幼兒背著在東室里收拾好了廚房,又到西室里來鋪設寢具。她把孩子們的衣裳脫了,默默地照拂著他們睡了。 盤旋著尋不出發泄的機會來,他只好象把話從口裡拋出來的一樣,說出這樣的幾句:「我明天要走!無論到對河的小村里去也好,到古湯去也好,這兒我是不能住的!」 盤旋著的把這句話投擲了,突然轉過東室里來了。他在食台旁邊坐了一下。他又起去拿了鋼筆和日記本來,他要用分身術了。 他把他的一天的生活回顧了一遍,低下頭去在日記本上寫著: 「十月六日:」 但只寫了這四個字便再也寫不下去了。他的肚腹突然絞痛起來,痛到他不能忍耐的地步了。 「這是怎麼的呢?」他把筆丟了,倒在被上睡著。這時候他的夫人和幼兒都睡了。他在被上只是輾轉反側地呻吟,又不斷地嘔氣。 「這是怎麼的呢?」痛得不能忍耐,他又起床來靜坐。他的夫人本來是沒有睡熟的,只以為他還在發氣,屏息著沒有作聲,但到這時候看見他要想下樓的光景,她便呼止著他了。 ——「你怎麼的呀?」 ——「我肚痛,想瀉,想吐。」他話還沒有落腳便向火缽里吐了起來,愛牟夫人急忙起床來把一個面盆來替他做了便器。他大吐了,又大瀉了。 ——「啊,該不是霍亂症罷!」 ——「是怎麼的呢?該不是晚飯吃壞了?」 ——「不會有那麼快,(這時候他的良心不願意把他的病推給他的夫人了)……怕是柿子吃壞了,剛才和小孩子們一共吃了七個。」 吐瀉定了一些又倒在床上去睡。一隻開水壺還是熱的,愛牟夫人替他用布包好把來抱在腹上。肚裡還是痛,又瀉,又吐。 ——「啊,該不是霍亂症罷?」 ——「不發燒嗎?」 ——「還不。」 ——「你睡,你睡!」 他睡著,把眼睛閉起,害霍亂病死了的屍首的慘狀顯現到他的腦里來了。枯槁了的手臉,縮皺著的皮膚,青藍的顏色,還有血紅的爛腐了的腸壁,這些是他在醫科大學生的時代,在kolle Hetsch合著的《細菌學》上看見過的,他又想起Maxim Gorky的父親正是得了霍亂症死的。Gorky他在自敘傳的小說《童年》裡面寫著的死屍情況也很鮮明地浮現起來。他在自己的心中便突然起了一個疑問:「假如我使在這兒病死了呢?……偏僻的山村中,死了一個流浪的詩人!這有什麼!這有什麼!」但他一想到他無家可歸的一妻三子,一想到他僅僅留積著的四百元的家資,他不禁又迸出眼淚來了。 他的夫人生起火來在炒吃剩著的晚飯,炒熱了包好起來,替他把開水壺換了。炒過的熱飯十分舒服地在腹上燙著,疼痛的程度漸漸減輕下來,吐瀉也定了。——「感謝上帝喲,我害的僅僅是急性胃腸加達兒。」 第二天他靜睡了半天,早飯沒有吃,午飯也沒有吃。 他睡在床上,聽著流水的湍聲,聽著山鳥的怪鳴,他的想念和他的胃腸一樣,是空洞如洗的了。 隔岸的高山低頭到檐前來,好象在安慰他的一樣。 樓下的老頭兒在屋後的沙灘上釣魚,釣竿舉了幾次,最後終於釣了一匹很長的魚來。是什麼魚呢?他想起他小時在家塾里讀書的時候,課完了到塾後的溪邊去釣魚,魚大時連釣竿也拖去了的時候都有。但這個輕淡的回憶在他的神經上沒有生出什麼反響。 他的夫人和小孩子們伴守了他半天,他們讀著《伊索寓言》,時而又唱歌。 他要走的心事消滅得無形無影了。 田地里的百合花賽得過所羅門的榮華。 伴守了他半天的他的夫人和孩子們看到他沒有什麼變動了,午飯過後便留他一人在家,都過河去買家具去了。 去了有半個時辰的光景,突然下起大雨來。 愛牟著起急來了,他想他們定然還在路上。他想下樓去借兩把雨傘去迎接他們,但他立起身來,頭腦昏暈,再也不能走動。 他又不高興起來了。 「是怎麼無意義的勞動喲!充其量只節省得百把塊錢罷了!」 但連這百把塊錢也不能不節省的苦楚,他也不能為他的女人免掉,這使他自己更難乎為情。 「啊,還是自己的無能,使她疑我不能創作。」 他愈想愈著急起來,他又立起身來想著手寫他早就計劃著的小說。 雨不久也住了,他爬到他皮箱代替的「書桌」前盤膝坐定。但等他抬頭一看,看見了樓下的那個尿缸。他不高興地掉過頭來,又看見滿壁黃垢醜惡的字跡。 「啊啊,這兒不行!」他把紙筆移到東室里的飯台上去。狼藉著的食用器具,一個個都好象生了毒刺一樣,刺著他的眼睛。樓外東北角上的那根柿子樹也好象是仇人,他連看也不想看了。 「啊啊,這兒也不行。」 就好象找不出巢來生蛋的牝雞一樣,他想走的心事又潮湧上來。但要走,他又不能夠安心地把妻子離開。離開了又要掛念,仍然是做不出東西。覺得走也不行。 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的心理把他夾攻起來,他把一隻木桿的鋼筆撇成兩斷,又倒在床上去癱睡起來了。 「哼!哼!早曉得是這樣,倒不如不來的好些呢!」 兩個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扛著一隻鉛桶走上樓來。愛牟夫人背著幼兒在後面跟著,手裡拿著一把雨傘。 ——「下雨的時候我們已經到了松梅村了,但怕還要下雨,終竟買了一隻雨傘回來。」 愛牟夫人說著,把鉛桶裡面盛的糧食取了出來,是些紅豆、沙糖、醬油、牛肉…… ——「今天晚上可以吃些好菜了。」 眾人都各歡天喜地的,只有睡著的愛牟總是一言不發。 他的夫人問他,「怎麼樣了?」 他滿不高興地答著一句:「不怎麼樣。」 他們知道他的解氣又發了,便都沉默起來。 「啊,罪過!罪過!」 他自己明明知道他不該破滅了他妻兒們的樂意,但他怎麼也抬不起他沉抑著的愁眉。 「寫不出東西來,兩個月以後就沒有飯吃,有什麼可以歡喜的呢?」 長不過兩丈,寬不過丈半的一室之中,除去一張皮箱做的「書桌」外,席地的鋪著兩床睡褥。兩個大人一個睡在南邊,一個睡在北邊,中間順次地挾著三個孩子。 電燈熄滅了。幼兒嘴裡包含著什麼的哀哭聲,時時向夜空中劈入。 女人的帶著哀訴的聲音:「銜著奶子也要哭。你不要這樣苦我呢!你不要這樣苦我呢!」 男子的暴躁的聲音突然回答出來:「誰在苦你呢?你不要說那些話來頂我!」 女人嗚咽起來了。 不快的沉默繼續了兩三分鐘。 男的突然又暴叫起來了:「你不要哭,不要哭!哭什麼呢!我明天一定走!到福岡去也可以,到上海去也可以!」 女人帶著哭聲的自語:「我總之苦到死就算了結,……只會想著自己的好!」 ——「到底是哪一個才只會想著自己的好呢?要吃飯呢!」 不快的沉默長久支配著了。 樓外的川上江中的溪水不分晝夜地流。流到平坦處匯成一個小小的深潭,但還是不斷地流。流到走不通的路徑上來又激起暴怒的湍鳴,張牙噴沫地作獅子奮速。走通了,又稍稍遇著平坦處了,依然還是在流。過了一個急湍,又是一個深潭;過了一個深潭,又是一個急湍。它為什麼要這樣奔波呢?它那晝夜不停的吼聲是什麼意義呢?它不是在追求坦途、達到大海嗎?它在追求坦途的時候總不得不奔流,它在奔流的時候總不會沒有坦途。啊啊,奔流喲!奔流喲!一時的停頓是不可貪戀的,崎嶇的道路是不能迴避的。把頭去沖,把血去沖,把全身的力量去沖,把全靈魂的抵擋去沖。崔巍的高山是可以沖斷的呢,無理的長堤是可以衝決的呢。帶著一切的支流一道衝去,受著一切的雨露一道衝去,混著一切的沙泥一道衝去,養著一切的鱗介一道衝去。任人們在你身上濯襟,任人們在你身上灌足,任人們在你身上布網,任人們在你身上通航,你不要躊躕,你不要介意。太陽是灼熱的,但只能蒸損你的皮膚;冰霜是嚴烈的,但不能凍結你的肺腑。你看那滔滔的揚子江!你看那滾滾的尼羅河!你看那蜜西西比!你看那萊茵!它們終於各自努力著達到了坦途,浩浩蕩蕩地流向了汪洋的大海了!太平洋上的高歌,在歡迎著一切努力猛進的流水。流罷,流罷,徑水不和渭水爭清,黃河不同長江比濁,大海裡面一切都是清流,一切都有淨化的時候。流罷,流罷,大海雖遠,但總有流到的一天! 1924年10月15日脫稿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