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小說集 · 落葉
引子
這是去年三月間的事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校對一篇印刷稿的時候,靜安寺路的S病院裡有電話傳來,友人洪師武君要叫我去和他見面,並且叫我立刻就去。
我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驚喜得出自意外。五六年來連下落也不知道的洪師武君,竟公然和我同住在上海,這使我始終是疑在夢裡的。
洪師武本是嶺南人,他在日本和我同過七年的學,我們同時進大學的預科,同時進大學的本科,並且同是學的醫學。不過他的醫學剛好學滿兩年便沒有繼續下去,並且無端地隱藏了起來,五六年來我連他的生死存亡也不知道了。
如此長久不見的好友依然無恙地同寓在一個地方,並且要求我往病院去和他相見,我的想像立地馳騁起來了。我想他一定是現在的S醫院的院長,他從日本輟學之後,一定是跑到歐洲大陸去潛修了幾年,大概是在最近的期間內才回國的。我一心很祝賀我友人的成功,但同時也不免起了些怨意。我覺得他要到西洋留學,竟那樣行蹤詭秘地,未免也太看不起朋友了。
我為種種的追懷,欣慕,乃至怨意所充滿著,但這種心緒的底流下消說自然是歡樂的情調。我自己雖是學醫不成,近來愈見沉溺於文學,但我的友人有能在醫界上做了一個成功者的,豈不是把我的一部分替我表現了嗎?我自從接了他的電話之後,便把手中的事情一概丟掉,立地跑去看他。
但是我的想像是把我欺騙了。我所想像的醫界的成功者,大醫院的院長,卻是肺結核第三期的患者,而且是病在垂危的了。
啊,那場悲哀的對面我是永遠不能忘記的。
我到了S病院,問明了他是才入院的一位重病患者,我在二層樓上的一間病室里發現了他。他是睡在床上的,假使不是他急切地抬起半身來向我招呼,假使不是他的眼睛,黑得令人可怕的眼睛,還保留著五六年前的溫暖的友誼,我是怎麼也不會把他再認出的。
他看見了我,因為很興奮地起動了一下的原故,立地便嗆咳起來,把他土色的面孔也咳成了赭紅,又接連吐了好幾口紅痰,好容易才又安定下去了。
他這症狀一眼看來便可以知道是得了肺癆,而且我在病歷牌上明明看見有「Tbc」三字,這便是醫生慣用的Tuberclose①的縮語了。這位醫生我覺得不免有些過於疏忽。患著肺癆的人被人向他說明是肺癆,這是一種最殘酷的宣告。這位醫生,他雖然用的是西文的簡筆,以為可以瞞過患者,但他沒有想到患者是可以懂西文的人,而且是可以學過醫學的呢。
①作者原註:結核。
洪師武漸漸嗆咳定了。他就不待醫師的診斷,他自己的醫學知識早曉得他的病是已經入了膏肓,我就要去親近他,他總要拒絕我,好象深怕我受了他的傳染一樣。
他的體溫是增高著的,聽說他在前三天才從南洋回來,他在南洋足足住了五六年之久。他在醫科大學的第三年上突然銷聲匿跡地隱遁了的,原來才是跑到南洋去了。他為什麼要跑到南洋,到南洋去又做了些什麼事情,他都沒有對我明說。不過他對我告白了一段他自己的悲哀的情史,這對於他的數奇的命運上是一個解釋的關鍵。
原來洪師武也是一個舊式的婚姻制度的犧牲者。他在年少的時候,在國內早結了婚。不消說他是不能滿意的。他十八歲的時候到了日本,因為結婚的失意,他有一個時期竟至自暴自棄起來,和一些魔性的女人發生過不少次數的醜惡的關係。不幸的是他在那個時期中得了一次軟性下疳,兩邊的鼠蹊部發生兩個極疼痛的腫瘍,這假如是稍有醫學知識的人,他立地可以斷定,這並不是梅毒的徵候。但是洪師武那時,他的醫學知識還是等於零的,他自己因為行檢不修,便深自疑慮起來,醫生便乘機詐騙他,說他是梅毒。這使他的精神便受了莫大的傷痍了。
他痛悔他自己的血液永遠不會澄清,他的一生之中永遠沒有再受純潔的愛情的資格了,他有時決心自殺,但又回過念頭來想把自己的殘軀永遠為社會服務。他因此才決心學醫,他因此才獻身地看護過一位病友,他因此才構成了另外的一場悲劇。
我們同在大學預科一年的時候,我們有一位姓C的同學,得了肺結核的重病,死在東京的病院裡的。在C未死之前,一切醫藥費的徵求和看護的苦役都是洪師武一人替他擔負了的。他那時候的獻身的精神,我們同學的人提起,誰都表示欽佩。但是他之受了肺結核的傳染,怕也就是獻身精神的報償了。他的身體本來孱弱,在日本的時期還不曾表現過肺結核的徵候,據說是到了最近,才吐起血來的。
他的獻身精神的報償還不止這一點。
他在看護C君的時期,據說那病院裡面有一位年輕的看護小姐和他發生了愛情,這使他苦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他並不是因為他是結過婚的人不能再戀愛其他的女子,而是因為他以為自己的血液受了污染不能再受人的純潔的愛情。他終因為有那種嫌疑,便把那女子的愛情拒絕了,不怕他也是十分愛她,就是犧牲了他自己的生命也不想離開她的。
那女子受了他的拒絕,沒有了解得他的苦心便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永遠離開了日本,聽說是跑到南洋去服務去了。
這還是洪師武在未進醫科大家以前的事情,他當時雖然悲哀,但也無法挽救。他只覺得自己的罪孽深重,只想一心一意預備著消滅罪愆完全混沒了自己的要求。他視學醫為獻身的手段,所以他對於醫學也非常熱心,他在學校里的成績是出類拔萃的。日本人的同學和先生們都極口稱讚他,說他是「稀有的俊才」。但不想出他剛剛學滿兩年,便突然遁逃了。
他的遁逃的原因,到五六年後,我們久別重逢的這一次才對我說了出來。
他說,他是讀了一部花柳病學,並且在臨床上也有了些經驗,證明了肉己從前所得的那一次的隱病的確是軟性下疳而不是梅毒。他活活受了醫生的欺騙,害他痛悔了五年;犧牲了自己的不少的精神和氣力,而且同時還犧牲了一位純潔的崇高的少女。
幾年來混沒了的自我到這時候又抬起頭來,他對於那少女的愛情和謝意,以拔山倒海的力量來傾盪著他,他因此受著逼迫便不能不跑到南洋去追尋她的蹤跡了。
他的話斷斷續續地說到了這兒,以下他便不能再說了。他說話的時候,時而激昂,時而低抑,時而在眼中迸出怒火,時而又流起眼淚來。他的精神的變化大過於激劇了,他說話的時間雖還不上二十分鐘,他的倦態是十分明顯的。因此我也不敢過於糾纏他,連他在南洋是否會見過他的愛人,他的愛人叫做什麼名字,我都沒有問到。
他閉著眼睛在床上靜養了一會,最後他從枕下取出一卷文件來:
——「這是她有一個時候,半年間寫給我的一些信。我是寶貴得什麼似的,但我現在不得不和它們永別了。我回到中國來並沒有什麼意思,只是想拜託一位可信任的友人替我把我愛人的生命永遠流傳下去。我雖然不能如象但丁一樣,由我自己來使我愛人永生,但我也心滿意足了。」
他這樣說著便把那捲文件交給我。他說,他在南洋的時候便早知道我在上海,並且拋棄了醫學,在從事於文藝的創作了。他此次回上海便是特地為找我而來,他要叫我把他愛人的事情來做成詩或者小說。他說,他恨他精神不濟,不能詳細地追溯他的往事,但這些事情是文學家可以自由想像得出的,所以他也不必多所饒舌了。他還說,大概的經過在愛人的信中是可以尋出線索來的。
當晚我受了他的重託之後,本想留在院裡陪伴他,但他執意不肯。他說,他自己便是作了這麼一次無意義的犧牲,他不願使他的朋友再受他的傳染。我們對於病人能使他心安意適,便是最好的療法。我不能轉變他的意念,當晚坐到將近十二點鐘的時候,也只得告辭走了。
但是誰曉得我們那一夜的重逢,卻才成了永別呢!
我的朋友洪師武君,他就在第二天的午前六時永逝的,我十點鐘光景到院去看他的時候,他的精神已經離開了他的軀體了。聽說他死的時候,只連連叫著:
——「Kikuko!Kikuko!……」的聲音,這本是一個日本女人的名字,寫成漢字來是「菊子」。大約這就是他的愛人的名字罷?他愛人的信雖然有四十一封,但沒有一封是有上下款的。
師武死後轉瞬也就過了一周年。我幾次想把他和菊子姑娘的悲劇寫成一篇小說,但終嫌才具短少,表達不出來。
菊子姑娘的四十一封信,我讀了文讀,不知道讀了多少遍了,每讀一次要受一次新穎的感發。我無論讀歐美的哪一位名家的傑作,我自己要誠實地告白,實在沒有感受過這樣深刻的銘感的。菊子姑娘的純情的,熱烈的,一點也不加修飾的文章,我覺得每篇都是絕好的詩。她是純任著自己一顆赤裸裸的心在紙上跳躍著的。要表現菊子姑娘,除菊子姑娘自己的文章外,沒有第二個好方法。
我悔我費了一年的尋思,只是在暗中摸索,我現在把我做小說的計劃完全拋棄了。我一字不易地把菊子姑娘的四十一封信翻譯成了中文,我相信過細讀了這一部信札的人可以相信我上面的批評不是過分,而菊子姑娘的精神在我們有文字存在著的時候,是永遠不會死的。
文藝畢竟是生活的表現,有菊子姑娘那一段真摯的生活,所以才有這四十一封的真摯的文章。我們把別人的生活借用來矯揉造作地做文章的人,真是可以休息一忽了。
菊子姑娘的信我現在把它們譯出來了,有些殘缺了的我聽它殘缺,有些地方或者不免冗長的,但我因為不忍割愛,所以也沒有加以刪改。我因為第一信上菊子的一首俳句中有「落葉」的字樣,所以我把全部定名為《落葉》。我相信我這種編法是至上的表現,我相信洪師武君在冥冥中是不會埋怨我的。
1925年4月2日
第一節
第一信 九月七日夜
「Yuku mizu ni mi o makasetaru ochiba Kana!」
(委身於逝水的落葉呀!)
我摯愛的摯愛的哥哥,這是我借托來詠我自己的一首俳句呢。當我的身子靠在舷窗上凝視著蹴著白波前進著的船頭,向著房州的海水告著可惜的別離的時候,我覺得好象一生一世便要從你離開了的一樣呀。
天空是高朗的,一望是濃藍色的晴明。我想著從明天起又不得不回到這苦難的地方,空虛而百忙的操心的生活又要展開在眼前,我真是不想回來的了。深心中鎖著輕淡的優愁,忍著迫在目前的離別的悲淚,我要想把在兩三日後便要動身遠去的哥哥,緊緊地緊緊地按著,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到什麼時候,都不放手的呀。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到什麼時候,都想把你作為自己的東西,緊握著的呀。啊,但是……現在你是遠遠地遠遠地遠遠地別離了,把我一人孤寂地留在這兒。這可不是我的一生的象徵嗎?我一想念起來便想死去,趁著現在還沒有遇著什麼悲哀,什麼辛苦,甚至慘難的時候,早早死去,但是這是謊話呢,我知道你是決不會做出那樣事情的那樣的人,所以我也就安心終竟和你別離了。我們兩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兩都默默無言地便分別了之後,我在電車中失悔起來:為什麼竟那樣默默地分別了呢?我一回來之後,立刻就往你的寓所去來,但不幸沒有遇著。我又回來之後,一個人走到闊別了的岑寂的露台(四層樓),萬千的燈火透過黯淡的夜空放著寒光,有的象含著眼淚的大眼,有的又好象在深深的霧海中待要沉滅的遠灘的漁火,有的象孤寂地沉在憂思之中眨著眼睛在嘆息什麼,有的——只有一朵——象悲哀的人煩惱著的赤心一樣……我凝視著這朵燈火,想著你明天便要離開這座都城,我們要到明年才能相會;想著你要去的地方定然也是燈火明麗的都城,但那兒也許有許多操心的煩惱的問題在等待著你。想到這些,心裡便漲溢起來好象要破的一樣。虔誠地向著上帝祈禱著回到室里被同事的人說出許多話來,真是不愉快。一人獨居的時候,心裡比較聖潔,能夠返觀,一遇著俗友便不行了。凡能對他把一切的弱點,秘密,失敗,都能披瀝的友人,真箇是貴重的貴重的珍寶。和這樣的友人或者自己一人祈禱的時候,自己的心最能聖化呢。哥哥,你請也祈禱罷!
第二信 九月八日夜
我摯愛的摯愛的哥哥:
我沒有可以用來感謝你的語句,我沒有什麼可以表示我這滿胸的感謝的東西。現在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我胸里所充溢著的感謝,我要怎樣才能捧獻給你呢?
短短的,短短的,五日的休假,真是象夢一樣便過去了。我每年得著兩個月的休假的時候,或者往鄉下去旅行,或者留在城裡讀書,或者往海邊上去,在那兒和許多舊友或者新友一同遊戲過,一同用過功,但是我的心裡一回也沒有起過那樣的感觸,怎麼獨只有這回,並且對於不同國度的你,起了這樣戀愛的心意呢?在我自己,無論是怎麼想來,也不知道什麼原故。並且你還是……這我也是曉得的,但我怎麼起了這樣的心呢?啊,你恕我,你請恕我,把我容納到你寬大的愛情之下罷。哥哥!你怎麼不回我的信呢?
使你化了不少的費用真是同心不過,照理應該是由我全部拿出的;但你是知道的,我是赤貧的人,我是什麼也沒有的呢。未到這病院以前,我本來是沒有感受過這樣不自由的,但自到這裡來後與劇烈的勞動成反比例的是什麼也不夠的一點薪金,連自己一月的用費也還不夠,怎麼能夠做得到那樣的事情呢?哥哥,你怕一定以為我是狡猾的女子罷?在心裡不怕就怎麼作想,但在現在終是無能為力的。我想這也不要緊罷?我的一生總得是為你(為你的祖國)勞動的,在現在你請恕我罷。我把父母也棄了,弟妹也棄了,國家也棄了,只來跟著你去。自己想來這決不會是幸福的事情,但雖是不幸,我也不管。我甘願倒下去跟著你去。但是這該不會把我哥哥弄成不幸罷?我只有這一點擔心。哥哥,你要曉得:我是除祈禱你的真的幸福而外什麼也不要的呢。
第三信 九月九日
我親愛的哥哥:
我現在想到休假中的事情總不能明悉。我們到過濱川,到過大森,那該不會是夢罷?那天晚上在船裡面受著風流的情形,現在回憶起來也不十分清楚,但在那天晚上真正苦了呢。不僅我自己,連你也好象很苦了的呢。但在那個時候前途有光明,有慰樂的希望,使我們兩人懷著夢一樣的心情,把那比污穢的囚牢還要殘酷的一夜過去了。但是僅僅三天,這是怎麼寡淡的不可把憑的人生喲!我回到病院裡來,覺得要生活下去的時候是疲倦到了盡頭的一樣,我真箇想索性死了的好。但我又想,我不再見你一面時,無論有什麼事情,我是不死,我是不能死。我自己便這樣決定了。
和夢一樣過了的,在海岸上藏匿著的短短的生涯,現在一追想起來,我們是做了多麼可怕的罪孽喲!你請恕我罷。快樂了的生活也只剩得可怕的罪惡的遺蹤。我當得怎樣地向你謝罪,怎樣地向你謝罪呢!啊啊,我摯戀著的哥哥!我自己真正是惡魔!真正是可怕的惡魔!我把你引到可怕的地獄裡了,我這可怕的女人呀!但是已往的事說也無益,我以後要拚命地做去。我們相互為力,相互為慰安,無論是樂是憂,你一切都分給我罷。我們互為一心,互為一體,共同把這一生之中短促的輕淡的而且是苦烈的戰鬥終結了罷。哥哥,哥哥,你千切不要忘記,千切不要忘記!
哥哥,請你務必務必要拚命用功呀,並且還要竭盡全力從事於修養。別人的修養沒有摹仿的必要,總要自己去做。我從清早一直到入睡,都接連著專在為你祈禱。從眼睛醒來到眼睛閉攏,就是手裡在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你是沒有一刻離去了我的心坎的。我是這樣地在為你祈禱著的呀。
第四信 九月十日夜至十一日晨
哥哥。
休假如象夢一樣,如象幻影一樣過去了。我們的過去被時辰的偉大的力量——啊,哥哥,怎麼寫下去呢?
命運。我的命運!你的命運!在這告了一個段落了。或者你是不在這樣作想,但是我呢?我呢?我是永遠地永遠地飄散了的了。單純的昔日殊覺可惜呢。
今天是你抵岡山的日子了。清早起來便守看著鐘錶,心裡一點也不能安定。十點半鐘的時候才感著有什麼很重很重的背囊從疲乏極了的脊上落下來了的一樣,我安心,我輕快。長長的長長的辛苦的旅程,定然使你疲乏了罷?長期暑假中的放縱的生活和懶散了的心情更加以長途的勞瘁,你那複雜的青蒼的面色,靜脈突露的清癯的身體,栩栩地現在我的眼前。我心裡抱著不可名狀的悲哀,自己也把倦怠無力的身體投在椅上,沉靜的把我的心向岡山運去。岡山怕還燠熱罷?從此要認真地用起功來,會是怎樣辛苦的喲?我真的為你擔心。
自從從房州回來,第二天起便不能不做工,我配到皮膚科來了。我心裡的感想怎麼也不能說出。清早施療的時候,患者在七八十人以上,每天每天都是要來的。這些人大都是以自己的罪惡得出病來,但他們都是很泰然自若的。什麼的種類都有,不僅是男子,連女人也都來的。看看他們那腐爛了的墮落到盡頭的身軀,覺得怎麼也好象是人類以下的下等動物一樣。我抱著這樣十二分鄙薄的心情去看著他們的時候,突然之間又想到自己上來:「你呢?你自己呢?不也是和他們同樣的嗎?你和他們究竟有什麼不同的地方?你犯的罪比他們更深,你佯裝著不知道的樣子,你把污穢了的肉體和精神藏著,你不是一個完全的偽善者嗎?你以為那樣便可以在世界(宇宙)的一切之前藏著嗎?你不是連你自己也欺瞞不過嗎?啊啊,偽善者喲!」我這樣一感觸到自己的時候,我自己的臉好象迸出了火的一樣,忍耐不住從施療室里跑了出來。好象從什麼地方有一種聲音吹來說道:「你該在他們的面前下跪,你該在他們罪惡之前叩首呀!」……好,這樣的話不再說了罷。
你的身體怎麼樣了?沒有別的異狀罷?我擔心得很。你的朋友們沒有問你什麼嗎?
我今晚有夜勤,到晚來再寫罷。
今晚上的月亮真是美,真是清潔,自己好象害羞,不敢抬起頭去望她。
忙的時候過了,剛好在打一點鐘的時候告了一個段落。在平時是應該還要早些的,但在今晚的半夜有一位產婦難產,所以忙到現在。自暴自棄地喝了些冷水,聽到打了一點鐘,便坐向桌案來給你寫信。早早寫好後想去睡了,我要趕快地寫。
我一想起你來總覺得有無限的悲哀,便想著把什麼都丟掉跑到你那裡去。
月亮真是美,夜境森森地深沉下去。山川遠隔的我的哥哥在這時也怕同在舉頭望月,但不知道他的心裡又在想些什麼。我這樣想著,惆悵地受著涼風的吹拂,望了三十分鐘的光景。究竟是因為悲哀,還是喜樂,連自己也一點都不知道的冷淚,簌簌地流了下來。自己想到了自己是罪惡深重的女子,便有不可名狀的恐怖襲迫我的身軀,我自己不能不把身子跪了下去,向著上帝祈禱了。啊,哥哥!我向著上帝祈禱了。我流著眼淚正在祈禱著的時候,我心中所浮上來的話是有名的《聖經》上寫著的一段話。耶穌基督是怎樣慈悲深厚,怎樣富於同情的人,在那段話中是表現得萬分盡致了。哥哥,你也請翻讀一遍罷(《約翰福音》第八章第三節至第十一節)。——出了重病患者,以後要忙到清早,不能再寫下去了。——我得了無限的感謝,喜樂,安心,不怕就忙到今天早晨,但我也滿足地工作著。無論是什麼罪過,假如我們以由赤心發出的悲嘆與眼淚,沒有絲毫隱蔽地認真懺悔的時候,我們可以玩味到完全得救,完全得被容赦的恩澤上來,我真正由衷感謝了。我們應該把過去忘記了罷。我們從今是新生了。我們要不愧為人,認真地誠實地對於我們的新生努力。這其間多少的誘惑不免是會有的。倒了我們立起來,立起來又倒下去,我們兩人總要達到我們的目的最高最高的峰頂。哥哥!哥哥!你現在想的是什麼呀?哥哥!
在桌案前一人獨坐著,生出一種不知道怎麼才好的無聊的心緒。
假使就這樣化了石去呀……
啊,哥哥!
第二節
第五信 九月十三日
昨天接到你很親切的信,我歡喜地拜讀了。從名古屋寄來的郵片也收到了,多謝你。
你定然勞瘁了罷?但是無恙地安抵了岡山,這是比什麼還要愉快,我也安心了。
你為什麼在信里自稱為「仆」呢?象那樣的信不給我也不要緊,我不大歡喜。你不是我的哥哥,有時是我的父親,有時是我的師長,更特別地是我永久的戀人嗎?你對於我全部的愛情才寫出那樣的信,不太殘酷,大無慈悲了嗎?
你專心一意地用功罷,我專在為這件事情祈禱。
初回來的時候晚上不能睡,食慾也不進,真是窘煞了。但從兩三日以來,漸漸回復了。
第六信 九月十五日夜至十六日午刻
我親愛的哥哥:
自從前日我把信寄給你後,我輪著一位重病患者,日夜不休地看護。晚上一點也不能睡覺,在白天僅僅有兩三點鐘倒在床上,身子是疲倦得非常的;近來稍微好得一點,但是連快樂的工夫也沒有,我的心境又是這麼個樣子,我真是深深地在悲觀了。哥哥,我連對你說也真不好說得,真是害羞。我從前到這兒來的決心和現在的心境實在是兩樣了。從前我到這兒來的時候真是決心象入尼院一樣的生活,現在呢?很難,很難……我恨我現在的生命是很難捨去了。
哥哥,你寫的日本文的信札寫得很不差,我真是歡喜。
誠如你所說的,前回的月夜真是美,真是明媚;在那樣的月夜我也想在我的哥哥身旁乘在舟上,方向也不定,只隨著流水把我們永遠運出這塵世呢。
過去了的那古海岸上幾天的隱遁的生活,我的哥哥,我每天每天一個人孤寂地就枕的時候,便要反芻一次。月夜一人登上露台,把那靜寂的海岸的夜境作為專有物的一樣彷徨著的當時,也好象夢境一樣要浮上心頭。哥哥,在你有親信的友人,在我是沒有那樣可以披瀝一切,同憂共樂的伴侶的。在這樣的社會那種心魂美潔而高尚的人可以說是沒有的。
哥哥,第二學期又漸漸開始了,你定然忙碌罷?我願你,願你什麼事都不要放在心上,干切不可輸給別人,你請專心一意地用功罷。我真是這樣祈願你。我願你好生保養,不要沾染了疾病。哥哥,你的生命同時便是我的生命,我望你別要忘記罷。我自己也是要好生保養的,這兒的霍亂症還在猖獗,所以我是十分警戒著的。我一有空閒的時候便想自修,德文是定要學的,在那古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好生請教,我到現在來真是失悔。在這病院裡面懂德文的雖是不少,但總不好去請教他。
在那古的時候我給G牧師寫過一封信,哥哥,你也是曉得的呢。那封信想再寫一遍,但前後想來終覺得不好寄去。幾次幾次地寫了又寫,終是寫不成器了。那晚上的可怕的而且是悲哀的悲哀的秘密,可以分與的,除我哥哥而外不該有第三人罷。我現在暫時保留沉默,哥哥,請你也這樣罷,你什麼事情都別要放在心上。家裡我也不想通知,行事太匆促了的時候反會招致更悲慘的結果。暫時之間知道的人只有哥哥,上帝,我。
15日夜
昨晚上想把信寄出的,因為眼痛沒有成功,今天稍微有點空閒,我又寫。
今晚上總可以回自己的寢室里去睡了罷。我心裡在歡喜著呢。
哥哥,你信不可太寫多了。你是寫給我的時候,一禮拜寫一次,或者兩禮拜一次便好了。千切不要耽誤了你用功的時間。我只要心裡一想到的時候,有空閒時我便寫,寫來湊積在那兒,按著在每禮拜的禮拜六或者禮拜日寄到你手裡的光景我寄給你,——這樣的好罷?怎麼樣呢?
哥哥,關於我的事情請你千切不要掛慮。無論什麼事情都是命運,我是定了心的。進女子醫學的事情假如在我哥哥身上稍微都要加上些苦痛的時候,我都不願意去。哥哥假如支持不起的時候,我就留在這兒等到哥哥畢業罷。哥哥回國的時候,假使我一點也不能幫助,對於哥哥的祖國一點也不能貢獻什麼,這是最沒意思的;我在這兒用些功,就學些看護法,助產學都好。只顧自己的私圖,不顧哥哥的甘苦,這樣的事情我是不忍做的。只要是於我哥哥有益的事情,我什麼都能忍,什麼都甘受。學校的章程我也取來看了,好象很難,但是不能考上的事情想來也沒有。假如我真是能夠進去的時候,那真是高興呢。我將來能夠稍微幫助我的哥哥,那真是幸福呢。但這不是我的意志,一切都是聽隨哥哥的意志,聽隨哥哥的希望,聽隨哥哥的方便。請你好生籌算罷。
哥哥,你把學校的功課表都寫給我來了,我真是感謝你。從此又要辛苦了呢,請你,請你萬千努力罷,能夠辦到的時候,最好是請你守著有規則的生活。清早五點鐘起床,怕太早了罷?但在那時候能夠起床真是很好的,就是我自己,在那時候也大概是起了床的。晚上在那時候我也是就寢的,請你不要忘記……想寫的好象還多,但連自己也不曉得怎麼寫了呢。
好久不通音訊的G牧師,今天有信來了,對於這G牧師我也不想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他。我要等我們的感情冷靜了,沉著了,能夠以理性來正確地判斷一切的時候再給他寫信,(或者我們二人怕永沒有這樣的時候來罷?——或者怕是不來的好罷?)什麼也不管,只把過去的事情一切都忘了去。哥哥,請你不要懷想著一切,請你通把來忘記,請把我,請把我當成你真正的妹子看待罷——這是我最大的祈願。請你不要把我當成異姓的妹子,請你把我當成同你生於中國的真正的骨肉的妹子罷!
我清早起來便在為你祈禱,願你在上帝的恩惠中永遠獲福。
16日晨
家裡的事情有些放不下心,我打電話到妹妹的學校里去打聽時,妹子已經在兩三天前回來了,她竟連一點也不通知我。我生了氣問了一些,她什麼也不說,只說父親親自到東京來了,現在住在銀座教會裡,要到我這裡來。她只說了這一點,便什麼也不說了。我也因為吃了一驚,便把電話斷了。啊啊,哥哥,父親要來了,現在已經到東京,這怎麼好呢?我的父母對於我一句也不說的沉默的態度,我真是不高興。我的心是定了的,無論有什麼事情我也不回去。假使我是回去時,我率性死了去不知道還要怎樣地快活,怎樣地容易些呢!哥哥,請你,請你為我祈禱罷!我的路是已經已經定了,假如我不能走我這已經定了的路,我便死,死了就是!哥哥,請你,請你不要擔心,請你安心地等待著。我的一切是你的所有。我離開你是不能生存的。我的路就算要造出怎樣悲慘的生涯,這也是我的命運。我是不能逃的,逃了是無上的卑劣!
我們有時候於自己所走的路外是沒有別的路走的,即使是背叛自己的雙親,除走自己所開拓的路外別無他法。我現在敢說我背叛雙親,從我自己了。無論什麼人,的確都有這樣宣言的時候。
無論對於雙親,對於誰人,你的事情我都不說,我很知道還不是說的時候。說的時候總會來,我安心等待著。哥哥,請你也等待著罷。
父親就來請你也不要擔心,不要擔心!隨後再寫。
16日午時
第七信 九月十六日午後三時
哥哥:
此刻接到一張花郵片,多謝你呢。我真得由衷地感謝,我知道你平安地在做工夫,我也安心了。我自己也是平安的,就是十分過激的勞動也能支持。大約是因為運動好的原故罷,食慾非常增進,晚上也好睡了。別的象沒有什麼異狀,永遠永遠都是健康的,我望你也是這樣罷。我望你要十分注意。
四天四夜沒有睡覺,身體倦得就和棉花一樣了。連做什麼的勇氣也沒有,手在戰顫,連信也不能寫。這封信上怕有許多地方認不清楚的罷,請你恕我。
哥哥,前次你寄給我的相片我拿出來看時,覺得大年輕了,就給小孩子一樣,就給我的弟弟一樣,這樣的相片沒有意思(實在說來並不是沒有意思,不過……)請你請你把最近照的送一張給我罷,隨便什麼樣子的都好,真的不要忘記呀。每回都是這樣不客氣,怎麼好呢?說過要不豪強的,但我這人的脾氣就是這樣,無論什麼時候每每總愛破約,總愛這樣說出豪強的話;真是對不住呢,哥哥,你請恕我罷。哥哥,你真的肯送給我不肯?千萬望你送給我呢,千萬,千萬……
但是送的時候請你嚴密些,不要被人看見。病院裡的事情真是麻煩,無論有什麼信件來,監督的人都要看了一次才交給你,其實她並不看,不過有些老年的看護小姐總愛俏皮,總要鬧著看了又才交給你的時候很多。信札倒還不要緊,假如是相片的時候她們是全不講禮的,要拆來看了還要連譏帶諷的才交到你手裡來;真的你送的時候千萬不要被人看見罷。望你費心,望你費心——總是這樣不客氣,望你恕我呢。
今天午後四點鐘光景,我的父親要來了,我的父親是因為東北牧師會的會務來的,我是放著決心的,但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一想起來總覺得憂慮。我的父親是東北牧師會的會長,牧師會開會的時候,凡是同一教派的牧師都要到會,在這時候說起我在做苦工,總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我的父親平常都在這樣說,這回也怕是要來解決我的事情的罷。
給我親愛的哥哥。
第八信 九月十六日夜
讀過後請把信撕掉罷,這封信是不想寄給你的,但也寄給你了,請你不要擔心,不要憂慮。
哥哥:
我的命運愈見是註定的了。
父親來了,可怕而且是頂可悲的時候來了。我對於父親說的是什麼話,你怕再也想像不出罷。
我現在充溢著滿腔的悲哀,我寫的是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兒女棄了自己的父親!這樣的一剎那的狀態!啊,哥哥……
父親說:「好,你可以回去了罷!家裡的人都在等著你回去。你的七個弟妹都在朝夕的祈禱裡面在上帝的面前祈禱著加護你。什麼話都沒有說的,過去了的事情什麼都不要說罷。好,回去得了!一切都在歡迎你。人生中最高的幸福在那兒等待著你!你從此把這樣過激的苦慘的勞動拋棄,去就歡樂的人生罷。在那兒或許也有少許的痛苦,但是這些都是二等分了的,你會有永遠的保護者替你負擔。好,回去罷,回去罷!你沒有想回去的心腸嗎?這是你父親的畢生的宏願,你隨著你的父親回去罷!你的一生的幸福不是已經到了嗎?」
極端嚴格的父親同時又是極端溫和的父親,他的臉上被悲哀鎖著了,我連頭也不敢抬起來看他,只是把頭低著頭。哥哥,我假如沒有你時,是在兩月前還不知道你的時候,或許我不會使我父親這樣的悲哀,我會跟著他回去了。但是我的命運是判定了的,我怎樣也不能奈何。那古海岸的恐怖之一夜永遠把我的命運判決了!哥哥,這你也是應該應該曉得的!即使我就有被我哥哥拋棄了的一天,那也不是我的罪過。但假如我縱有被你永遠拋絕的一天,除你而外我是不能再愛別人。我這個肉體,我這個靈魂,除你而外是不許為任何人所有。這便是我自己造就了的命運了。假如是有時,假如是有時,那真是沒大沒大的罪惡,沒大沒大的滅亡,現在我處在這樣的迷途之中,我在上帝的面前懺悔。除你而外我永遠不愛別人!我這樣對著上帝發誓。我要求上帝的許可使我得以愛我哥哥,我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時候都在祈禱。我祈禱我們兩人在上帝的祝福中能同得幸福。
話太扯遠了,我當時對於我的父親竟答應不出來。我和我的父親都沉默了好一會。然而父親又說:
——「你終沒有回去的心腸嗎?」
聲音含著怒意了。但我還是沒有回答。父親生起氣來了:
——「為什麼不回話呢?你雖然是我的女兒,但我也決不是束縛個人自由的父親!什麼都好,只把你自己的決心正確地對我說罷!好,快說罷!你到現在還在躊躕著什麼呢?一點也不要迷惑,把你已經決定了的心事說出來罷!再不然還是跟著你的父親回去呢?」
最初的話中雖然有猛烈的怒意,但在最後的話中卻十分溫婉地充溢著無量的恩情。
——「父親,我無論如何也不回去。」
我把這一句剛好答完,我埋頭哭起來了。啊啊,哥哥!我現在想起來也還要流眼淚。那時候的我的心中,只有上帝和你,啊,除你而外再不會有第二人知道!啊啊,哥哥,哥哥,我的苦痛,我這要把胸腔決破的悲哀,請你請你為我酌量罷!不孝的女兒!不孝的女兒!不孝的惡名,我是不能逃掉的了。
——「不孝的女兒!」
我的父親戰慄地這樣怒罵了我。但這我也甘受呀,哥哥……以下的話我寫不出來了。
父親和我都沉默著。
我在哭。大概我的父親也在哭罷?
隔了好一會好一會,父親又用著沉浸在悲哀裡面的幽暗的聲音說道:
——「終竟無望嗎?……」
我率性想把一切的事情都對我父親告白了,但那樣時我的父親又會怎樣地失望,怎樣地悲哀呢?那種光景我是不忍見的,我無論如何,不忍再進一層去苦我的父母,去使他們悲傷。我縱使作偽,我也得暫時保守著秘密。
父親還對我說了好多事情。我只是哭,只是哭,他說的話沒有十分進得我的耳里,我現在記不清楚了。但是父親的帶著眼淚的聲音是這樣溫婉地說過:
——「無論如何也不回去嗎?家裡失掉了你一個人是怎樣地悲哀,怎樣地苦痛,你自己怕不曉得罷。你現在的確是著了迷,受著什麼事情著了迷,在你自己是不曉得的罷了。人在執迷著的時候,無論有什麼苦痛,有什麼困難,心裡都是被快樂充滿著,被歡喜充滿著的。但是一旦覺悟了的時候,那個時候你才曉是呢!你在那兒所得的是什麼也沒有,只有苦痛,悲哀,悲慘地失敗的過去,更加暗黑的未來,還有便是我現在對你說的這一番話的回憶!」
我一時把哭泣止著了,低著頭認真地聽我父親說的話。對我自己是更進一層暗黑的,悲慘的,黯淡的將來,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我的父親的言語中,好象暗示了出來。我的悲哀又無限地湧上來,我又哭了。
我素來是極任性的人,從小時候以來,我自己說過的道理,做過的事情,無論是好是壞,我也要徹底主張的。我這種激性不知道使我的父母,我的先生們受過多少苦痛喲!我的脾氣,我的父親是很知道的,他曉得縱是費盡唇舌也是無可如何,他以後便沒有多說了。但他還說著:
——「是那樣時,也沒法,我不怕就是你的父親,但是你始終不願意的事情——不怕這事情在你是怎樣地幸福的事情——我也沒有強迫你的權利。一切都斷念,斷念了。但你要謹記著,你無論就怎樣的職業,無論死在什麼地方,你到最後總不要污辱耶穌基督的名號罷!這是你父親的最後的祈願!好,我什麼也沒有要求你的。你無論成為什麼人我都聽便,但你總要不失去你的人樣子!在這人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求你,沒有什麼東西求你,只求你完全地造就你的內部生活,能夠繼續於久遠的生存的內部的生活。只有這一點,我求你求你不要使我失望罷!……一個女人要想在這世間上獨往獨來是很艱難的,我也並不是懷疑你不可能,是你或許能夠罷?但是那兒有無限的誘惑的手,如象蜘蛛網一樣,在等待著你。如果疏忽地一走上了當,便墮落進永遠不能上升的地獄的絕底。你要好生好生注意「呵!」
什麼事情也不曉得的我父親的這些話,啊,我,我,我在那時竟苦得不能久坐了。啊,哥哥!哥哥!我到底是怎樣淪陷了的一個罪人喲!我死也不能死的這種狀態,連我自己也在吃驚,也在奇怪呢!哥哥,哥哥,我現刻就有一分鐘的時候也好,我假如能在你的身邊的時候呀,我也不會嘗到這樣的悲哀罷?我只是一個人,便更加二倍地三倍地受著悲哀的逼迫。啊,哥哥!我這悲哀的半分,請你替我取去罷!我除你而外沒有別人。啊,哥哥,哥哥!……
父親把最後的幾句話反覆地說著:
——「假如你反顧你自己,在你的心中,感覺到有什麼執迷,覺悟到你自己的悲慘的一生的時候,那時你假如想回家,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家裡隨時都在歡迎著你。我祈禱著那樣的日子早些到來。家裡的人隨時都在替你祈禱著,望你不要再進一層地使你的父親母親,使你的弟妹失望罷!但是你要曉得,你最初的無上的幸福從此是永遠消滅了的呀。你若以為無論什麼時候都有那樣的良緣等待著你,那是莫大的錯誤。但那些事情都在其次,第一我對於你的人格,我自始至終沒有責備你的資格。你父親的願望請你不要辜負,你信仰無愧地做一個不愧為人的人罷!除此而外我什麼也不要,你只成為一個人,成為一個真正的人罷!我也不再多說了。」
我埋著頭聽著我父親的說話,我忽然想到,聽我父親的教訓這回怕要算是最後一次吧?我這樣想著便用力抑止著悲哀,虔心地傾聽。我父親又加添了些詳細的指示,不久他終於孤寂地一個人回去了。啊啊,哥哥!哥哥!我目送著我父親的包藏在可憐的悲哀裡面的背部我竟在那兒倒下去了。
許多人看見我哭腫了的臉,看見我飄飄忽忽的身子,都在驚訝。但是能和我共嘗這悲哀苦痛的,卻誰也沒有。哥哥,你的事情我是決了心了。我也不通知父親,不通知母親,不通知友人。
哥哥,我以上寫了些什麼,寫到此地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我什麼事情都不想通知你,只想秘藏在自己的心裡,但這在我一人的份上是太大太強烈了呢。我知道一定會妨害你的用功,我一面寫來,一面便想著不消寄去,不消寄去,我不知道躊躊了多少次。但是,哥哥,這樣失禮的信,這樣沒有趣味的信!假如我能寫到最後,並且寄給了你的時候,你請恕我罷!恕我罷!我原是不想寄給你才這樣寫出的呀。
哥哥,我把父親丟了,母親丟了,國家也丟了,雖說都是自己造下的命運,啊,哥哥,但這是怎樣悲慘的戀愛!是怎樣悲慘的緣分喲!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樣的好了,我懸縋著的並且還是一個人的不斷地不斷地變化著的愛情!萬一這極纖細的極纖細的一縷羈絆忽然斷了的時候,我的一身究竟會成個什麼樣子呢!我自己並不是沒有想到這一層,但想到又有什麼呢?即使成了那樣時也是沒法,終究是不能不獨來獨往的一個可憐的女子。
但是,哥哥,我是堅深地堅深地信賴著你。我因為信賴著你,所以才成了這個樣子呢。哥哥,這是我的宏願。一個可憐的女子只依賴著你的愛把一切都拋棄了。哥哥!……請你不要忘記,請你不要忘記,請你永遠永遠地領導著我罷!隨著你的領導我便成為什麼都不論,我便走到什麼地方都可以,請你請你永久不要使一個可憐的可憐的女子哭泣於你的恩愛罷!即使怎樣地為這人世上的物質哭泣於艱難困苦,但你總不要戶不要使我哭泣於你的恩愛罷。永遠總不要這樣呢,哥哥,這是我最後的祈願。
獻給我的戀人哥哥。
第三節
第九信 九月十九日夜
我昨晚上又有夜勤,黃昏時分才回寢室里來;便接到你給我的信,我真是高興。哥哥,你的信總常常是常常是這樣親切的。
昨夜的夜勤真是再苦也沒有了。行了大手術的一個可愛的可愛的西洋人的男孩子,怕有十二歲的光景罷,一晚上都沒有睡,只是喊痛,只是哭,口渴得很要水吃,但把飲料給他的時候,說是有生命的危險,所以又不敢把給他。
——「把痛的一隻手給我切了罷!切了罷!(其實是已經切了)為什麼這樣的痛呢?啊啊,啊啊……」
他只是這樣叫著。本是極順柔的一個孩子,嚶嚶地就給女孩子一樣啜泣。
——「把水給我罷!把水給我罷!」
說著又哭,哭著看見別人沒有動靜,又大哭。我實在忍不住竟同小孩子一道哭了。夜深了,別人都睡了,只剩我和小孩子兩人。他很聽話,很服從我,我看他真是可愛的孩子呢,求著我要些水和冰,我看他太可憐了。在要天亮的時候,我背著醫生的命令,按我的自信行事,我稍稍把了一點冰給他。他歡喜得什麼似的。他真是美的可愛的小孩子呢。象這樣的孩子我也想要一個——啊,誑話,孩子我是不要的。
身體太疲倦了,今天午前睡了半天,真是好睡,現在稍稍得著了寫信的時間。
哥哥,你寫來的很長很長的信真是多謝你,我回到寢室里來還反覆讀了好幾遍,好幾遍。
好,好,我們都把過去忘記了罷,我順從你的意志。
我永遠永遠想浴沐在你的恩惠里,你的……
想寫的很多,看護婦主任有事叫我往墨田川畔的一家西洋人家裡去,我到現在剛好回來。雨是霏霏地下著的,傘也沒有帶,便一個人走去,真是岑寂。回來的時候雨住了,在昏暗裡靜凝著的墨田川的水就跟魔王一樣,純黑地慢騰騰地流著。我凝視著它,想到我們到過月島,坐過這墨田川的渡船。我們從那古回來的第二天,我們踞在墨田川的江岸最後訣別的地方和那前面的房子我都去看了來。
想寫的很多,太忙,下回再寫罷。
第十信 九月二十二日夜——二十四日正午與夜
令人懷想的哥哥:
今天晚上我又有夜勤,午後頭有點痛,回寢室去睡了。六點鐘的時候起來看時,接到哥哥的信兩封,另外還有一封友人的信。我前回把那封信寄給了你,我非常後悔。我為什麼把那樣的事情都通知了你呢?現在我冷靜了起去,只是這樣的想著。哥哥,我要看你這兩封信,不知道費了多少躊躕喲。哥哥,哥哥,你恕我罷,恕我罷!我決不是存心想把那樣的事情對你說的,啊啊,哥哥,請你把它忘記了罷!通是我自己錯了,自己招來的這樣悲哀的命運,我是應該一個人淒切地藏在我自己的心中的。我竟沒想出使我哥哥如此痛苦,我真是罪過。下一次不再這樣了,不再這樣了,哥哥,這回請你恕我罷。
感情一激昂起來的時候,立刻寫信時總要招來這樣的失敗。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冷靜地沉著地把一切的事情深加思索嗎?我自己一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救藥。哥哥,請你恕了罷。什麼事情都不要憂慮,凡是我的事情都是已經過去了過去了的。什麼的悲哀,什麼的悲劇,都是和夢一樣了。我不是把什麼都拋棄了的嗎?到了現在還有什麼追想的必要,傷心的必要呢?哥哥,你請把什麼都忘記了罷,你請專心一意用你的功罷。啊啊,絞榨心臟的眼淚……要噴出血液來的悲壯的苦痛,把身子要燃毀了一樣的煩悶,啊啊,我都覺得和夢一樣。我現在(十二點半鐘)聽著窗外瀟瀟的雨聲,在這深沉下去的夜境的靜寂之中,被怎麼也不可名狀的冷寂包裹著,眼淚滾滾地流了下來,流個不止。前晚也是夜勤的時候,我在夜深也是在這間寢室中和你寫過一封信,我那時候也有無上的悲哀憤湧上來,我曾經哭過一夜。給你寫了一封沒有意思的信,哥哥,你該還記得罷,我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情來了。但是那時候的眼淚無論是怎樣地哀悲,但只是淡淡的淡淡的——還說是年輕的好嗎?——幼孩的眼淚。但是今晚上的眼淚呀,這是血染成的紅的眼淚呢。啊啊!什麼也不知道的那時候,那是怎樣地可追慕喲。哥哥!
父親回去了之後,我想著倒不如真正地死了好了,但是死是容易的事情,自身的志願連萬分之一也還沒有達到的時候是不能死的。我現在這樣堅決地放下了決心,我還是住在病院裡面。我也想著把病院丟掉,無論什麼地方都好,我要走向那沒有人知道的地方。但是這樣的地方暫時也怕找不到呢,我只得還是住在這病院裡。
朋友們有些曉得你的了。並且你是哪一國的人也好象很曉得的光景。有些舊看護婦時時來向我說些怪話,我在這樣的時候,真是想走。但是又想到社會這樣東西雖是有大有小,畢竟是沒有兩樣的。這兒就算難處也還是要處下去。夜裡是尤為難過的。近來每天午後都要到遞信省①去,暴露在這初秋的灼熱的陽光里行五六千人的注射(防虎疫的),忙得好象轉眼睛一樣。疲倦了的我的身體也有不能支持的時候,但是我的存心是做到能做的地步才止。有時遇著辛苦的時候,每每又想逃到無人島去。無人島——連飛鳥也不通的寥寂的寥寂的海島上,一個人,只消一個人,在那兒去度此一生,這個人世,在我把這人世上的一切都拋掉了的人,覺得是大苛刻了。心裡哭的時候在臉上笑,臉上哭的時候在心裡笑的這個人世,真是難處。我把這人世厭倦了,哥哥,你呢?
①作者原注,日本的交通部。
在從前無論有什麼悲苦的事情我都是不以為意的。我以為正是從上天給與我的我當受的苦杯,完成我自己所負的使命的苦杯。這向我的心地里,不知道給與了多少力量喲!我只要一受著辛苦的時候,我總要流著眼淚祈禱。我儘量地感謝著我能接受得這個苦杯。但是我現在的心境呢?——連我自己也不曉得了。
哥哥,到底要在什麼時候,要在什麼地方,才得沒有悲哀喲?我們對於自己的生活,愈嚴肅,愈認真時,便愈不得不嘗著深刻的悲哀。倒是沒有悲哀的靈魂才是不幸的罷?我們就無論到什麼地方去,無論做了什麼事情,我們的悲哀是一生之中所不能消去的。
哥哥,過去了的事情,已經死了的事情,請你對於它不要悲嘆。請你也不要擔心到我身上來,錢我是不要的。請你什麼事情都不要擔心,假如我要的時候,那時候或者會向你請求,你現在請不要為我愁錢的事情,我暫時總得一個人生活起去,請你請你只好生珍重你自己罷。
能夠的時候我也想進學校,但要從我哥哥手裡領取學費,我覺得沒有這樣的理由。無論怎樣說,要做出那樣的事情是太對不注,太對不住了。數目不多時還有還法,年月久了會弄到還不出,那真是壞事呢。並且我定要使你擔心,使你不自由才能進得學校,我便不進學校也不要緊。一切都是命運,我什麼都斷念了,到了現在還要什麼呢?
22日夜
昨夜因為有要事不能繼續寫下去,今天是禮拜日,午後沒有工作,我回到室里來了。夜來的疲倦使我的腦筋沉重。微雨綿綿地下著還沒有止息,淒涼的淒涼的這午後的半天,我一人靠在案上凝想。哥哥,假如我把這兒離開了,怎麼做呢?能夠的時候我還想讀書,想再回到真的學校生活里去,不怕那兒就有多少困難,我深願再過一次學校的生活呢,但是……
父母也沒有,弟妹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一樣的我這一個孤人,我深知道對於我的哥哥是太累贅了。所以我……專把我哥哥一人來做力量,專靠我哥哥一人!哥哥,我是太……好了,不再說了。總愛說這樣的空話,你請恕我罷。但是哥哥,請你別要掛念我,請專一注意你自己的事情,好生專心地求學罷,我實心地祈禱你。我對於妹子(住在英文女塾的我的妹子)覺得有些羨慕了。現在假如我能夠進學校的時候,我不曉得是怎樣地幸福呢?
我把你的信反覆讀了好幾次,我真是對不住你,為什麼把那封信寫給了你呢?哥哥,請你恕我罷,請你不要再說什麼了。我不是因為你的罪惡才成為這樣,這是你大大的誤解。我自己很知道是我的失敗,我哪會那樣作想呢。不過因為太不假思索了,竟無端地使你這樣悲傷,只有這一點使我遺憾。我的家裡和我的朋友,請你兩方都不要通知才好。假如是通知的時候,我的悲劇只有更加激烈地演出,我和你是只有更加悲苦的。除秘密而外再無善法。你的家庭請也不要通知的好罷?
我現在記起我頂喜歡讀的俄國小說家杜斯妥益夫斯基的《罪與罰》來了。在一年半前返復地返復地讀過好幾遍的,現在我記起了那裡面的一節來。
一位大學生到某處的酒店裡去飲酒,同時也有一個中年人走來,醉了,對著大學生說了許多很痛切的話。這位中年人因為把種種職業失掉了,在失敗上又加失敗,後來只得沉湎起來。這樣的人在一般的宗教家或者道德家說來,怕正好是一個墮落者,惡人,不成器的敗類罷?他的女兒在一家酒店裡做賣笑生涯,弄得些錢來只拿去供養她醉漢的父親,頑囂的繼母和異母的弟妹。近來這中年人時常到他女兒的地方去拿錢,拿來便去醉酒。這回也是去把錢要來了,便來碰著這大學生,說了許多話之後便說到自己的身上來,這大學生便非常憐憫他。他說:
——「哼,你為什麼要憐憫我呢?象我一樣的人什麼可憐的地方也沒有。好,法官,我是該受磔刑的,你把我拿去上十字架罷,但不要憐憫我。好,快把我拿去上十字架,快把我拿去上十字架,把我上了十字架之後再來憐憫我罷!那麼我便跑到你那兒來受罪。我在這樣喝酒,我並不是渴求著快感;我是渴求著悲哀和眼淚。老闆,你以為這酒在我是很好喝的嗎?我是在這酒杯底上求悲哀,我是在這兒玩味悲哀和眼淚,我是在這兒找尋悲哀和眼淚呢。……啊,但是,能夠憐憫眾生,能夠了解一切眾生的上帝,就連我愚下這樣的人,他也會憐憫的。上帝是唯一的,上帝是永遠的裁判官,那時候他會走來探訪:『替頑惡的肺癆鬼的繼母,替別人的子女受難的女兒,父親是不成材的酒漢,也不嫌怨他的不仁而服事他的女兒,在什麼地方呀?你來,來!我已經把你赦了,我赦過你一次,你的許多的罪惡都容恕了。因為你愛了許多的人呀。……』就這樣我的女兒便被上帝赦了。上帝是裁判眾生的,容赦眾生的。無論是善人,惡人,智者,賢者,君子,愚人,小人,在上帝的眼中都是一樣,上帝是一視同仁,把一切的罪惡部同樣地容恕了,一切的裁判都結束了,輪到我愚下的名次上來,上帝也說道:『你近前來!你近前來!你這濫酒鬼,你這破廉恥漢,你這墮落者,你這沒志氣的人,你出來罷!』於是我們也就出去,卻沒有恐懼地出去。『這兒的你這位不知恥的大酒徒,你的額上有禽獸的烙印,但是你也到我這兒來罷!』上帝這樣說了,旁邊的智者說道,賢人說道:『上帝,主喲,這樣的人們你也要接受嗎?為什麼這樣的人們你也要接受呢?』上帝說:『是的,我也要接受他們,賢者喲,我也要接受他們。因為他們自己都已自責,他們沒有一個人自以為值得受我的慈悲的。』於是上帝把手張開,我們仰著他廣大無邊的救渡,投身在他的懷抱里。於是我們哭,我們歡喜得哭,歡喜得哭,歡喜得哭,一切的罪惡便都被容赦了呀。一切的事情都覺悟了,一切的人都同樣的覺悟了。……啊,主喲!你的王國是快要來到的了。」
這位醉漢一個人在這樣饒舌著,便倒了。
我最喜歡這一節,我時常要回想起來。哥哥,你怕不了解罷?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好象我自己想說的話都被說盡了的一樣。哥哥,我怕這醉漢所說的話就是杜斯妥益夫斯基的人生觀罷?我們無論是怎樣墮落,我們以我們人類所固有的「精神的向上力」和「愛的不可思議的力量」,把世界上一切的罪惡和恐怖都可以必然地必然地贖救了的,這個堅確的堅確的信仰我覺得是社斯妥益夫斯基氏一切的作品中所通有的觀念。(不消說我並沒有讀過多少,僅就我所讀的範圍而論。)啊啊,偉大的愛的力量喲!真正說來,世間上所說的什麼宗教,什麼教育,這是不能把人救濟的,世間上所稱讚的老大家們的冷冰冰的教諭,忠告,戒飭,罵倒,就費盡了千語萬言,有時只不過是激起冷笑的猛潮,反抗的烈火罷了。細心想來,我覺得在神的國度里乃至在神的面前,象那內生活並不透徹,只是徒飾表面的善人義人——所謂偽君子——倒不如自稱為惡人而自己嘲罵自己的,還要得著救濟的要道呢。我自己觀察我自己,或者觀察他人,我覺得這樣的人,自咎為墮落者,自咎為不成器的人,在人面前也不得不自行嘲罵的,這樣的人的心中,的確有冷靜的同時又是熱烈的悲痛的自我改善,內生活革命的誠意之火燃著呢。這樣的人無論世間上怎樣鄙薄他,怎樣罵他,他於世間上物質的東西便什麼也不能得到,我覺得他反而能夠在真實的內充了的生活中生活呢。哥哥,我們以往的事情全沒有回憶的必要,我們只消堅信著無論若何的罪惡依今後的生活如何全盤都可以消滅,我們努力做去罷。哥哥,哥哥,請你什麼都不要記著,把什麼都忘了。我們從此只為新的生活努力罷!——寫得雜亂無章,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了。好,請再不要想那過去了的事情。我現在懷抱著一個信念:便是自己要能夠全盤把自己拋去、去愛別的什麼對象,然後才能得到滿足,才能得到安慰。因為要能夠愛人,然後才能被人……啊,以下不好寫出了呢……
C牧師的住址已經遷移了,請你對於什麼人都不要寫信去。
這封信怕很難讀罷?請你恕我。
哥哥,你前回的信,覺得寫得很出乎意外呢。我幾時說過你是無慈悲的人,說過你是殘酷的人呢?我自己覺得連想也沒有這樣想過呢。你為什麼那樣多疑呢?請你恕我罷,或者是在那古的時候我寫給C牧師的信上寫過那樣的話,但是那樣的事情你要永久懷在心裡嗎,我也並不是認真在那裡想的,不過我的心中你也請為設想呢。我是女子,是一個可憐的女子,是一個無力的女子,什麼事情都是正直的,單純的,對於世相是全不知道的女子,什麼事情都不懷疑,都認真地相信著,都認真地實踐著。就是愛人的時候我也是這樣。但是假如自己的真實的愛忽然被不真實的態度欺負了的時候,我一理會了,我是再沒有比這更生氣的。我在朋友之間時常招這樣的失敗,我是對於無論什麼事情再沒有比不認真的心腸更生厭恨的呢。哥哥,假如有一個可憐的女性傾獻她的全身心去愛一位男子,而她才被這位男子……啊,哥哥,我以下寫不出來。愛人愈見愛的時候,嫉妒心是愈見深的,我把你寫得那樣壞的時候的心境大約正是這樣的時候罷?哥哥,我那時對於你懷著一種燃燒著的熱愛,同時又懷著強烈的強烈的嫉妒與憎恨之心。這樣的矛盾的心境,這樣的連我自己也不知覺的一種複雜的念頭,使我寫出了那樣的一封信。已經到了現在,請你不要再把那樣的事情提起,請容恕我,請你忘記了罷!好,不再寫了,想寫的還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但是留在下次罷。前一禮拜太忙了,什麼也不能寫,我談了白話呢,今天已經是禮拜日了,信還沒有寄出。請你請你請你千萬不要罣慮,認真地用功。神是會容恕一切的,神會鑒取我們燃燒著一樣的誠意的,哥哥,但是我無論怎麼作想總覺得寂寞,寂寞,我望來年的夏天早點來早點來早點來呢!
獻給我可戀的可戀的哥哥。
24日正午
哥哥,你千切不要寄錢來,我是不要的,請你千切不要為我擔心;不消說我是沒有錢的人,但是我也沒有用錢的地方,就算有也沒有使你負責的理由,那是太為利己的,殘酷的了。那樣的事情我不能做。請你請你千切不要替我擔心。假如能夠借到時,你在給C君送醫藥時當去了的毛毯,請你把它贖取出來罷,我特別地請求你。現在雖然沒有什麼用處,但是以後是定然定然有用處的,請你務必把它贖取出來,那樣的毛毯在我是最喜歡的。
第十一信 九月二十六日
我所戀慕的戀慕的哥哥:
昨天接到你的信真是歡喜,昨夜從遞信省把倦了的身子駝回來,哥哥的信是已經到了。每回都是這樣親切的,我真真謝你。每天每天我都在思念你,我不知道你的現狀是怎麼樣,我怕你定然沒有用功,我真是擔心得什麼似的。我把你的信在薄暗的室中的一隅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次,你只是形式的在上學校,一點也沒有用功,這是顯而易見的。我真真是悲哀喲。我願你,我願你把什麼都忘記了去,一心一意地讀書罷,什麼事情都是我的思慮不周到使你成了這個樣子,我真是對不住你。我請你寬恕我罷。在這個時候我前一封雜亂無章的信也定然寄到了,太亂雜得不成名器了,你寬恕我罷。我近來身子有點不好,加以又受了兩次注射(預防霍亂的),身子真不方便。我看不論有怎樣辛苦的事情再沒有比我們這樣的勞動者再悲慘的罷?哥哥,我一點也沒有氣你,你的為人我是什麼都知道的,所不十分知道的只是你的過去。哥哥的長處和短處,我恐怕比哥哥自己所能知道的還要更加詳細些罷。你說的話我什麼也不介意(不消說只要你談的是實心話)。
你叫我到岡山來,我就怎樣地想去,恐怕也不容易實現呢。假使我自己能尋得什麼自活的職業的話,不消說我是願意去;不然我們怎麼能夠生活呢?就算能夠生活,也恐怕不能如意地過愉快的日子罷?社會還不肯許我們這樣,便是我也還不肯自許這樣。那樣時定然是有苦頭的,只是我一個人擔任,倒還不要緊;使我特地到外國來研究學問的哥哥也不得不嘗那樣的苦頭,我是不忍心的。哥哥,請你把什麼事情都忘了去,專心用功罷!你是應該這樣的罷?哥哥,啊啊,哥哥,怎麼的好呢?社會這個東西真箇是討厭呀!岡山,岡山,我的心時常都在這上面跑。但是要到那兒去是怎樣地怎樣地困難喲!哥哥!……哥哥,我們的命運到底要悲慘到怎樣的地步呢?
想進學校的事情我覺得也很難辦到,哥哥,就是那件事情也怕不能夠罷?學費要使你負擔,我的心實在不許可。啊啊,哥哥,我想到將來的事情,愈想我便想自殺,覺得只有這樣是最快樂而且最幸福的一事。哥哥,假如沒有我在的時候,你也會是幸福的罷?你一生定然是會幸福的,我也深深地曉得。啊,但是,哥哥,請你恕我罷!製造出哥哥的一生的苦痛的是我,是我!啊,哥哥,……但是,哥哥,我們現在暫且不說這樣的話罷,我們。
哥哥,望著寂寥的寂寥的夕暮的天空,在我孤獨地眷懷著遠人的身子,只有悲哀的悲哀的事情是很多的。
自從父親回去以後,家裡的父母,家裡的弟妹,一封信也沒有寄來。家也沒有,父母也沒有的孤兒,就有也等於沒有的一種境遇,不比沒有還要更加悲慘嗎?我素來是很倔強的人,我是什麼也不以為意的。在家裡受著父母的嚴格的教育的時候,我每每想成為一個無父無母無弟無妹無親無戚什麼也沒有的真正的孤兒。我的生活不許准來干預,而我也不許誰來替我悲哀,替我嘆息。我從前真有想成為這樣的時候。但是,現在的我呢?啊啊,哥哥!我真是被寂寞的感情包裹著了。
東京地方初秋的涼意已經漸漸地漸漸地漲泛著了,岡山呢?
晚上工作到夜深時分回來,途中被秋夜的涼風吹著,始覺得這渺茫的人世的哀感。病院生活就拋去也不要緊,但第二的問題假如我的職業不定時我是很危險的。又象從前一樣跟著外國的宣教師去傳道去宣講,我是大不高興的了。什麼職業都好,只是立在人頭上做指導者的事情,我不想做。不怕就是極輕微的職分,現在的我也沒有那樣的資格。這樣說時但要回家去也是不能夠——這兒說的「家」是我誕生的舊家,我的祖母一人在那兒居住,領著一些貧苦的佃戶。那兒是在群山之中,我在三歲的時候便隨著父母出來了,但是隨時也還是要歸省的。七歲的時候我得了病,在那兒靜養過半年。哥哥,看到什麼時候我也把你引去看看罷。那兒有我先祖歷代的墟墓,我在離去母國的時候呢,你喜歡去罷?不?
總之,我的事情請你不要擔心,請你自己保重你的身體,留心你的功課。你要寫信回家去,我勸你真箇不消寫的好罷?你的大令兄真是親切,但是聽見我的事情恐怕在生氣呢。我一想到這樣上來,便覺得悲哀。本來是我自己不好,就受怨也是不要緊的,不過……啊,哥哥,我心中有更悲苦的事情,連對我哥哥也有不好說出的事情……啊,哥哥,請你鑑察我的心罷!我這苦痛悲哀就不從我的口中說出來,哥哥,你也是深深曉得的好,你好生珍重罷。
錢的事情千萬不要寄來,這是太殘酷了。請你千萬不要罷念,努力地用功,不然我便會擔心,更會弄到不能勞動了。
寫不出一個要領,請恕我。
相片定請寄來,不要被人看見才好呢,定請寄來。
第十二信 九月二十八日夜
今晚上你在做什麼?在用功嗎?身體好嗎?我把沒趣味的一天過了,想起來便到月島去了來。在那清靜的海岸上我一個人悄然地佇立著,追想著我們的往日。海岸還是同從前一樣,那時候是沒有月亮的,真箇是暗夜。但是那兒是我和我哥哥初次見面,親耳聽著我哥哥說話的地方。現在寂寞地被留在這兒的我一個人遙念著遠隔山河的我的哥哥,孤立在那兒的時候,無意之間突然想起死來,便自己也很難抑制,幸虧後面有人走來,被他驚動了,才走了回來。我以後一個人決心不再到月島去了。假使來年我哥哥來,我還無恙地生存著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再去罷。今天午後接到我哥哥寄來的很悲哀的一封信,我不知道你何以會那樣作想。哥哥,你還不知道我的心嗎?我真是,真是對不住你,信是寫了的,但因為工作太忙,付郵時竟弄遲了,你不要那樣那樣的傷心呢。你恕我罷,恕我罷,我真是怎麼也說不出地悲哀。你以後絕對不要寫那樣的信了罷,已往的事情一切都忘記了去罷,你究竟想起了什麼事情竟說出那樣的話呢?一切都決不是決不是你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只有我是應該受大罪的處罰的女人。上帝對於你是決不加以殘酷的不慈悲的責楚的。你沒有宗教,你本是什麼也沒有顧慮的人!我是從小時便受著耶穌教的教育的,而我才……啊,哥哥!我的罪惡是應該受嚴峻的處罰,就擔負全部也恐怕還不夠的罷?哥哥,請你以後再不要說這樣的話了。象容恕一切的上帝容恕了我的罪惡一樣,你也把我這罪孽容恕了罷。我讀我哥哥的信,我是怎樣的哭,怎樣的哭了喲,哥哥。寄給你的信還沒有接到嗎?昨夜寄出的也是應該寄到的了呢;哥哥,你近來怕是一點也沒有用功的罷!我是曉得的,曉得的,真的要怎麼才好呢?你為什麼那樣地煩悶呢?請你請你把什麼事情,凡是存在你心裡的事情,一切都向我說了罷!為什麼你對於我還有說不出的事情,你一人在那兒苦悶呢?你便對於我也有什麼不能說出的事情嗎?若是有時,啊,我是……我是真箇……假如我是住得更近時,便無論有什麼事情我都要來,但是又奈太隔遠了,太隔遠了。難道你另外還有什麼病痛嗎?這也使我不能放心。真的你的狀態是怎樣的呢?的確怕是另外有什麼病痛罷!什麼地方不好呢?哥哥,你不要說假話,你說假話我是不喜歡的。你怕不知道我是怎樣地怎樣地罷念著你,一點也不能放心啊。
哥哥,秋天也到了東京了,你那兒呢?一個人憑在案上,從窗外吹入的涼風撫著兩頰,我在凝視著暗黑的夜的世界,周圍是森寂地一點聲息也沒有。別的看護小姐們都往祈禱會上去了,幾乎一個人也沒有留著。我是因為有要事落後了,沒有去成。一個人走回室里,把你的信來深深地思索。我的淒寂怎麼也是訴說不出來。破了這夜靜的空氣而來的,只有話著我自己的可憐的身世一樣的秋蟲的哀鳴。啊,哥哥,……今晚就只寫這一點罷。
獻給我最愛的最最愛的最最最最愛的哥哥。
第四節
第十三信 九月二十九日夜
今天晚上又接到你的信了,哥哥,你太……
我的信還沒有到嗎?我寫給你的信太冗長了,以後我要專寫些要緊的事情,盡力地寫簡單的信。我不知道是什麼原故,一寫信的時候總有那許多不要緊的話來敘述,連我自己讀來都不高興了。哥哥,你要知道女人就是這樣的一種弱者呢,請你恕我罷。
哥哥,你為什麼不單稱我是妹子呢?世間上有稱自己的妹子叫作「賢妹」的嗎?你對於國內的愛妹是這樣稱呼的嗎?我對於我的妹子一次也沒有這樣稱呼過,只有我的哥哥……我真是不愛呢。你為什麼不叫著「我的妹子喲我的妹子喲」呢?哥哥,那樣的稱呼請你以後再不要用了(謹申嚴禁)。——才說著要盡力寫簡單的信,又這樣寫些不要不緊的事情來了,真是對不住,請恕我。
第十四信 三十日
哥哥,你的掛號信今天午後到了。哥哥,我是怎樣地受了驚喲。我那樣勸止你,你怎麼還要這樣用心呢?使你關心,真是我痛苦的事情。哥哥,哥哥,你的誠心我早是曉得的,你的心我永遠是感覺著滿足,我永遠是感謝著的。我在物質上決不要求我哥哥的什麼。哥哥,你現在還是高等學生時代,你不要忘記罷。我本得把錢退還你,但假如這樣辜負了你的心立地退還的時候,又怕你生氣。我現在只好把你的匯款原樣保存著,等你了解了我的心,不生氣的時候,我再給你送回來。你不要談假話,請你回我的信罷。
哥哥,你那樣關心著我,你怎麼能夠用功呀!
東京也漸漸涼起來了,朝夕已有些寒意。
中斷了愉快的夢途不能不起床的時候,很覺得有些悲感。岡山是怎麼樣的呢?此地的霍亂症還在流行,自從從那古回來,還不曾吃過一次魚呢。
我是不要緊的,自己在十分注意,哥哥,請你也好生好生保重罷。
哥哥,我是決不悲觀了,無論有怎樣的事情,在這世界上還有你在時,我是幸福的,我是決不悲觀的。
哥哥你也呢,真的喲……
今天我稍微有點空閒,但是晚上又有夜勤,你讓我休息一會罷。到夜間來再寫。
哥哥,你寫來的信一般的友人總愛多話,以後稍稍把字體變一下罷,無論用什麼名字都好,把名字變一下怎麼樣呢?這樣的社會真是下等,別人的事情總愛饒舌,信面上不寫發信人的名字時,她們交信來的時候定要說:「又是無名氏寫來的信喲!」真是難過。
第十五信 十月一日
昨晚上夜勤本打算寫信的,但沒有寫成;請寬恕我。
你那兒的氣候是怎麼的呢?東京真是涼起來了,朝夕都有些冷了。
前回的信已經寄到了罷?我擔心得很,哥哥,你該不生氣罷?哥哥,你假如是生了氣的時候,請你恕我,請你息怒罷。我決不是出於惡意的,你要洞察我的心呢。請你請你千萬不要生氣。我是決不肯辜負我哥哥的心,但我使哥哥這樣關切,我心裡痛苦呢。
女醫學校要到明年三月才能招考,到那個時候就靠哥哥的接濟使我入學,但是還早。我在這幾個月中間自己勉勉強強總可以過活得去。直到明年三月我就住在這病院裡也好。
前回哥哥寫來的一封很悲哀很悲哀的信,並且是寫了許多事情的那封信,不知道被什麼人偷去了。近來很有許多人在注意我,鬼鬼祟祟地在探索我些什麼,我也是十分戒備著的,幸還沒有弄出什麼事情來。但是壞的人太多了。抽屜的鎖偶爾沒有鎖好,便有人來假裝著尋找些什麼,竟把那封信拿去了。這人我本來知道,但我還沒有揭穿。以後那信里所寫的事情假如暴露了的時候,我便離開這兒。她們那些人有許多真是比誰還要墮落的,一說到別人的事情來,稍微有點差池便要譁噪起來,把小事訛成大事。我現在真是有些擔心,我是太失檢點了。哥哥,你那封掛號信(送錢來的)寄出之後還寫過好幾封信來?我怕她門故意不交給我,私拆我的信。你以後請暫時不要寫信來罷。
我自己原是以為墮落的了,但這兒的社會的人比我還墮落得厲害。表面上裝著個美的心情的女人,只是肆口說別人的壞話,我真是不高興。我把這種社會真是厭棄起來了。或者比所想的還要早些離開這個社會也說不定。我想回家去了。秋天的我的家真是有說不出的一種樂趣,說不出的美趣,我想在那樣的地方和我哥哥兩個人——只消兩個人一永遠永遠地共同生活起去。我現在想回去了,回到我那被抱擁在寥寂的寥寂的山中的自然美里的家,遠遠地遠遠地離開了俗世的我的家。但是呀,哥哥,我決不回去。我不能回去。
兩天前的晚上我夢見回家去來——這兒說的「家」是我父母居住著的福島市的住家,那兒我也想回去看看,但是我也不能回去。我離開這兒之後到什麼地方去還不知道,雖然有許多親戚朋友住在這東京和近處,但他們那些地方我也不想去。我自己還是不能不求自活。總之隔不許久總可以水落石出的,我到那時候便立刻通知你,請你不要憂慮。你一憂慮的時候我便心痛,便什麼話也不好對你說了。知道我的心的,能夠做我的全依賴者的只有我哥哥一人,無論是苦的事情,悲的事情,又或是喜的事情,都能夠共同分擔的也只有我哥哥一人。心裡有話向著誰也不好說出的時候,想起的便是我的哥哥。我什麼事情都不想寫給你,但無心之間不免又要寫出來,你請恕我罷。
哥哥,在你也定然有苦厄的事情,但是你真偉大,我十分佩服,你連一次也沒有訴過苦呢。我真是可羞恥的呀,女子這樣東西真是沒有志氣呀。我不曉得怎麼的比從前更不行更不行了。想寫的很多,下次再寫罷。請你珍重,請你用功。
你的信有時一不來,我也真是淒寂。一個月寫一次也好,請你務必寫信給我。寄信的時候我寫好封筒給你寄來;在我卻多多寫信給你,象前回那樣的信請你千萬不要再寫罷,再者你送來的錢怎麼處理呢?你一定是感受著不自由罷?我前回寫給你的信一定使你生了氣罷?哥哥,你的心我是十分曉得的,我在流著眼淚呢。哥哥的好心我是願永遠為我所有。哥哥,你一定不自由的,錢我總不要。
哥哥,你該沒有生氣罷?只有這一點我不曉得,我真是不知道怎麼才好。
第十六信 十月五日
我的哥哥:
昨夜又意外地接到你的匯款,真是不知道怎麼多謝的好。前回你送來的,我還不知道怎麼處置,你這回又送來了。哥哥,我一想到你的心來,我便要流眼淚。為什麼對於異國的並且象我一樣的女子你竟肯這樣地關心呢?前回的我都是應該奉還你的,就怕辜負了你的心,還在躊躕著,你這回又送來了。哥哥,你現在是怎樣過活著的呢?你怎麼能夠讀書呢?我真是擔心得很。你假如從朋友處借來的,將來早遲是要還的罷?你請立刻還了罷,下回再不要這樣了,就有用度的時候決不要向人借錢,我真是誠心誠意地勸你。
我現在用小包寄還你,因為這樣可以免得失掉。
再者請你千切不要見怪。我只能把哥哥送給我的如數送還,無論如何設法也籌不出來,只能送還這一點給你,請你恕我。我是什麼也沒有的,出家的時候連自己愛讀的書都丟在家裡了,除隨身的一兩套換洗衣裳外我是什麼也沒有。連我自己所需要的東西有時也難置辦,我的身世你什麼都是知道的,請你恕我罷。
我自己未到這病院來以前,我的生活比起現在一切都是很豐裕的。我把那樣的生活拋棄了,走到這樣的社會裡來,我是並不曾失悔過。但是到現在來遇著這樣的事情,覺得物質的缺乏竟影響到精神上來,真是有些不歡,也真是有些遺憾。我現在可以報我哥哥的什麼也沒有,我實在是歉仄。但是哥哥,總有一刻有那樣的時機到來罷,什麼事情你都是很知道的,你請恕我。
我想尋些什麼珍奇的東西送給你,但是怎麼也找不出什麼珍奇的來。這些點心是東京的土產,本沒有什麼可口處,只是我自己的心是在裡面的。我什麼也沒有,只有這一片真心。
東京的秋天很有不少的景物,但縱有休息的時間,就有女伴來相約,總不想去看。不知道是什麼原故,我總不象從前一樣愛向四處去羼走了,無論走到什麼地方去,總感著有什麼不足的心緒。因為是你沒有在我的身邊呀……
岡山的秋景是怎樣的呢?想來定多詩趣了?我也想去一遍呢,你住著的岡山我總覺得有能夠去得的一天。
便是我的故鄉我也想同哥哥一道去一趟。哥哥,只要你想去的時候,的確是可以去得成的。
忙得很,一寫起信來總要動好幾次身子,有時又是有人來了,心子總不容易放下去,信是再也寫不好的,所以我的信總是亂寫的,寫得不成意義罷。
橫濱很想去,但沒時候,以後總想去一次。死了的C君不知道現在是怎樣的了。我有時還記起他來,總覺得他不象是死了的一樣,我們在什麼地方好象還有再會的機會的樣子,你是不是這樣想呢?
望你珍重。
第五節
第十七信 十月十三日
現在我接到你的信真是大吃一驚。什麼緣故呢?因為我今天午後被司閻的女友托我代理,我看見郵差送了一封掛號信來。是送給誰的呢?我正在這樣想的時候,不想出一看時才真是我夢裡也在想的我哥哥寄來的掛號俗。我是怎樣地受了驚惑喲。是什麼呢?該不是我前回寄回的東西又打轉來了罷?戰著的指頭把封開了來,果然如我所料。啊,哥哥,我並不是生了氣把錢送還你的,我並不是那樣呢。九月在那古的時候已經使了不少的錢,你一個月三十三塊錢的官費送了二十五塊錢給我,剩下的究竟夠做什麼呢?你怎麼能夠生活,你怎麼能夠用功!假使少些是三塊五塊的時候我或許反不會送還呢。你的生活明明是感受著困難,所以我才送還了你,我決不是出於惡意呢。
你的心我是十分曉得的,我是怎樣地感謝得流過多少眼淚喲。但是我一想到你的身上來我總不能受你的金錢。並不是什麼下等,並不是什麼卑鄙,我自己心裡決不曾那樣想過。哥哥,你為什麼那樣說呢?要我才真正是辜負了你的心,我不知道怎樣該向你謝罪。哥哥,你請恕我罷,請你再不要說那樣的話,你說那樣的話我真是難以為情呢。哥哥是鄙俗的時候,難道我又是什麼呢?我不會是更卑污更下賤的人嗎?請你請你以後再不要說這樣的話了罷,請你不要怪我罷!
哥哥,二十五塊錢,這決不會是你用了剩下來的。我要怎麼做好呢?哥哥,你現在定然是吃著苦的。假如真是你用來剩下的,我可以高興地接受著,但你在吃苦是很明了的事情,我怎麼也不能把這錢來作為自己使用。我就是因為想著你,所以才給你送回去了。假使知道你竟會費著兩次的手續我也不會送回的,因為我以為你想見我的心坎時你是決不會再送來的。現在既是費了這樣的手續,我也不好再給你送回,我只好接受著了。真的我不知道該怎樣謝你。辜負了你的心,使你費了幾次神,真是對不住。請你把一切都容恕了罷。你恕我?不呢?
就是相片,不消說也還是物質。但是呢,就是舊的也好,你送一張給我罷,又何必定要去照新的呢?好,我什麼也不再說了。總之我的一生是要受你保障的人,我一個人無論怎樣苦悶,怎樣掙扎,一個人是什麼也不能夠的。一切的事情都應該仰仗著你的,連這點也想不到,竟辜負了你做出了那樣的事情,使你過分地擔心,我真是對不住。以後我再不做這樣的事情了。請你恕我,請你不要見怪罷。我從心裡感謝著我哥哥的心,我領受了。哥哥的信上譏誚話太多了,我真是慚愧。我怎麼能說得到不愉快上來呢?我是怎樣地在感謝著我哥哥的心喲!但是……好,請你恕我,恕我。我以後決不這樣放肆了。你不幸得到一個這樣放肆的女子,你請灰了心罷……
相片是什麼時候寄來都好,請你決不要忘記。
不消說相片也是物質的,但是呢……哥哥!哥哥呀!請你請你請你永遠地超過我們的墳墓直到生活的那邊也使我們的心和血流融成一個罷!真箇是這樣的時候,我的幸福是再沒有超過這以上的了。
臨時試驗來了嗎?真的辛苦呢。但是身體是大事,用功也不要太過余了,好生注意罷。我朝夕都在為你祈禱,你千切不要太把身子看輕了。一向怕又要忙了,沒有時候寫信,請你不要見怪。
今天是只寫這點要事。
第十八信 十月十五日
等了又等的信到今天禮拜日才到了。我是等得怎樣地焦急喲!我怕你病了,你果真病了嗎?哥哥,你怕是太罣念了我的原故罷?啊啊,我怎麼好呢?都是我的不是使你常常罷念我,啊啊,我怎麼好呢?假使我是再近得一些,不怕就有天大的事情我也要丟下,跑去看你,但是太遠了連要走也走不動呢。真的對你不住,你請容恕我罷。你現在好了些嗎?我一點也放心不下,我不曉得怎麼的好,我縱橫不久是要離開病院的,我就來看你可以嗎?
你病了也還在進學校嗎?你請醫生看一看怎麼樣呢?定然是神經衰弱罷?
我近來被怎麼也不能說出的冷寂包裹著,我幾次想無論有什麼事都不管,我要跑到你那裡去在你面前盡性地哭。啊啊,我要到我病了的哥哥的面前盡性地哭!啊啊,哥哥,你現在怎樣了呢?我每晚每晚睡在床上,時而哭,時而苦悶,我等望著你的消息,你是真箇病了!(此信不全。)
第十九信 十月十六日晨
哥哥,你的病怎樣了呢?不能睡真是辛苦呀,頭還是痛嗎?我此刻記起來了,我們八月尾間在月島海岸上徘徊的時候,哥哥的心臟的鼓動隔著我們兩人的衣服也傳到了我的身上來。啊,哥哥,那時候我不是說過你怕是得了心臟病的嗎?哥哥,你現在又心悸亢進往起來了嗎?我怕你的確是神經衰弱呢。啊,哥哥,你定是因為思念著我才得下病的,這怎麼好呢?我今天早晨起來把退職的願書都寫好了,我想立地交去,乘午後的火車便到岡山,我到明天午前的十點鐘便可以到我病了的哥哥的懷裡。啊啊,我是怎樣地想飛,想飛到你那兒去喲!但是想到做事太著急了的時候,每每會招失敗。我在感情達到高潮的時候每每不顧前後地做了些事情出來,弄到自己把自己陷著了的,不知道有多少次呢!哥哥,我一人倒不要緊,現在的社會怕還不是許我們聚首的時候罷?我時常想著到我哥哥那裡去,我們一同攜著手走向死路,我們的屍首也不許暴露在世間,不許一個人替我門流一珠眼淚。……啊,但是,哥哥,你看我是怎樣地魔性的女子啊!哥哥,你的身子是很可保重的,你的祖國需要你,你的家族也不知道在怎樣期待你呢!你要好生保重呀。你的病總怕是神經衰弱罷,你請醫生來診察一下罷。我的退職的願書還揣在懷裡,我隨時都可以遞上去,望你快回我一封信,不要說假話罷!假使是沉重,我是無論如何也要來,哪顧得世間,哪顧得職業,哪顧得生活呢!我唯一的依賴者的哥哥,我的生命的生命,上帝喲,你也要替我剝去嗎?我要盡我的力量來反抗呢!啊啊,哥哥。我不知道寫的是些什麼。我這幾晚都是夜勤,我已經三晚上不睡覺了。不睡覺真苦呀,哥哥,你怕不止三晚上不曾睡足罷?我的眼睛痛得要暴裂的,一樣是睡眠不足的原故呢?還是眼淚太流多了呢?哥哥,我在無人處的時候便要哭,我覺得我們兩人的暗淡慘酷的未來已經張開著口要吞沒我們,我覺得上帝在和我們作弄。我們的戀愛到底要悲慘到怎樣的地步呢?啊啊,我病了的哥哥,假使我能代替你呀!你快回我一封信罷,只消寫一個字都好,你叫我來我立地便來。你請給我拍個電報來罷,就用個「來」字呢,啊,我是怎樣地擔心著的喲。啊,哥哥!
第二十信 十月十七夜
電報!午後三點鐘的時候,我的同事給我送了一通電報來,啊,哥哥,我是怎樣地驚惶了喲!該不是我病了的哥哥死了罷?啊,單是這樣的一個想念怎樣把我全部的存在都掀翻了喲!啊,哥哥!你真箇是無事麼?你不要談假話呢。我戰慄著的手把電報拆開看時,我是怎樣地不相信我的眼睛喲。啊,哥哥,你真箇是無事嗎?我直到今天晚上接到你親手寫的信我才放了心。我的哥哥,我真感謝你呢。你的心時常是那樣親切的,你寫信來就好了,何必還要打電報呢。我真不該使你這樣擔心,我真是對不住你。我近來不知道是什麼原故,什麼思慮分別都沒有了,簡直就和三歲的小孩一樣。哥哥,你真不幸呢,你遇著我這樣的一個女子,請你請你恕我罷。
但是我是多麼安了心喲,我自從知道哥哥病了,便怎麼也不能放心,一天到晚連飯也不想吃,晚上有夜勤不消說是不能睡覺,就是白天有休息時間我也不曾闔過一次眼睛。我在無人處便忍不住要流眼淚,我想寫信也寫不成條理。啊,我現在感著這樣滿足的謝意,我是這樣恬靜了。哥哥,我真感謝你呢。你以後總要好生保重才行。你的傷風已經好了嗎?神經衰弱吃藥是沒有效驗的,你頂好是要把一切過往的事情忘了,生活要有規律。哥哥,你前回不是說過你靜坐過一年,還洗了一年的冷水澡嗎?你近來完全沒有靜坐了嗎?這都是我的不是。聽說洗冷水澡一層對於神經衰弱是很有效驗的,但你要留意不要又著了涼才好。
第六節
第二十一信 十月二十夜
今晨接到你懇切的信,真是歡喜。我深深地謝你。今天午前太忙,連讀信的時候都沒有,到午後來才得展讀了。你的身子完全復原了,我真是歡喜。是你的朋友中有人死了嗎?還是追悼的你國內的那位夫人呢?真的,死是一生之中最後的最悲慘的悲劇。假如我自己見背於我所最愛的人的時候,我怎麼能夠生存在這世上呢?
人到屬纊時的慘狀我凝視過的回數很多。在那樣的時候我總不知不覺地要流眼淚。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故,但總有無上的悲哀潮湧上來,竟至不能不哭。我這樣每被小姐們嘲笑。許多的同輩看著人的臨終也能漠然不動,我真不了解。我自己也曉得死也並不是生的反對,並且有許多聖者是死以求生的,如象耶穌更是為使他人活而自己就死。要高高地上升的時候,不能不深深地下沉,這我也是很知道的。生死只是表現的變遷,我雖然深信不疑,但在辭世之時的確是最悲苦的罷?
十二點鐘已過,打了一點鐘了。自己的職務算告了終結。哥哥,你此刻做的是什麼好夢呢?你是夢見祖國?還是夢見你怡樂的家鄉?怕是罷?院內的人都入了歡娛的夢境,但我卻不能不這樣徹夜地做苦工。是幸還是不幸,我是全然不知道的。但是我想到我這樣能夠比別人還多做得一些工作,感謝和喜悅不覺便湧上胸來。
我頂喜歡的莊子的鼓盆的故事也拜讀了。好象古時的人(就象莊子一樣的人)都是在作假的一樣。一點悲哀也沒有,真正是由衷地喜悅,那也不能說是不好。但在事實上恐怕不能夠罷?悲哀不是當然應有的嗎?那樣的超人的心在我是不能了解的呢。好,不多說罷。「不語是花」呢。
哥哥的關心我很多謝,但我另外也沒有什麼不滿足的。我今年春天到此地來的時候,穿的衣裳及其他種種的物品都留給弟妹們了。我自己只趕我自己的力量得來的一點少許的衣裳帶了來,多數的衣裳大抵是給現在住在東京的妹子去了(多是我母親縫給我的)。我自己是以自力得來的物品為限度的。要起不知足的心腸時,便這樣也不足,那樣也不足,會鬧到沒有盡頭。我的主義是什麼事情都以被賦與的物品而滿足。我雖然什麼也沒有,但沒有不足的事情,請你不要擔心,你的心我是很感謝的。
哥哥,你倒要應該保重,不要再受風邪才好。
哥哥的國度是大陸,什麼事情的規模都是很宏大的。太狹小了的,我不喜歡,我是比較地愛遠大的人,宏大的景致我尤其愛好。我對於哥哥的國度有一種怎麼也不能說出的傾慕,你歸國的時候,千萬不要留我一人在這裡呢!真的你要把我帶去呀!
我替你縫了一件「羽織」①,一條「袴子」②,費了一個月的工夫才縫好了。在外邊托人縫原是可以早辦到的,但我想要你穿我自己手制的衣裳,所以偷些時間來縫,竟至費了這麼久的時候。真是害羞得很,送也不好送得。但已經操了一番心,縫好了又不能不送,我只好給你送去,你怕不喜歡罷。但請寬懷地穿用罷。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憑空做的,怕一定不合身。你能領受我的心的時候,我真不知道是怎樣地幸福喲!哥哥的衣裳的尺寸我一點也不曉得。但是男學生穿著長「袴」,我不大喜歡,所以我縫得稍微短了一點,或者怕會太短了罷。總之你穿上身試一下看,不好的時候隨後改縫。「羽織」的扣帶原是想在休息的時候出外買好送去的,但眼前怕沒有機會,請你趕自己喜歡的買罷。
①作者原註:日文,和服的袍子,音讀如「哈凹里」(haori)。
②作者原註:日文,和服的裙子,音讀如「哈瓜馬」(hagma)。
我的眼睛已經漸漸好了。夜勤毫不容情地接連而來,使你關心,真是對不住,請恕我。
第二十二信 十月二十六日
好幾天沒有寫信了,我真是無辭可托。請寬恕我罷。前天接到你懇切的信,我真是歡喜。我每朝每夕都在念著你的安否,得到信後,我才安了心了。以後請你務必要留意罷。我是無恙地依然在工作著,請你放心。我近來也忙得什麼似的,凡事不能自由。真是失禮了。哥哥,你以後也要漸漸地忙起來了呢,請你奮勉地做去罷。
哥哥,你摘抄來的日記我十分愉快地拜讀了。我也想把我的日記摘抄一些寄去,但是我的不成功呢。你那兒的美的風景如象映在眼前一樣,我實在想去一次,但是在目前怕終不能夠罷。此刻本科醫生還沒有來,我偷著時間寫這封信,最大急行地把筆尖在紙上運進。我是應該早回信的,直延到此刻,真是對不住呢。哥哥,我前回寫給你的信,太寫了些不近情理的事情,我自己雖然知道,但就給三四歲的小兒一樣竟向你說了許多全沒分曉的話。你不知道是怎樣地擔心呢。我的不懂事處,連自己也在驚訝。請你不要介意,容恕我罷。往日的我也還不是這樣的不懂事,今日的我——啊,不知道是怎麼做起了的呢?哥哥,請在你寬大的心中把我海涵了罷。我對於我的哥哥太不謙遜了,太不客氣了,連我自己也是很曉得的,我哪有什麼瞞著我的哥哥不肯說的事體呢?連對於父母兄弟也不能說的話,我已經到了現在,除我哥哥而外哪還有第二人可以訴說的呢?雖然曉得是對不住哥哥,但不知不覺之間便把一切的話都寫出了。女子是軟弱的。尤其是動過一次心的女於是非常軟弱的。在我自己也覺得不動心的昔日和動了心的今日,完全象虛誑一樣變成了兩個人。我為什麼這樣地軟弱了呢?連我自己也在見怪。稍微有點事情便想哭,便感著無上的苦痛,我前回寫信給你的時候便是這樣一種心境,真是使你擔心不淺了。
日前你送給我的款子,我不知道究竟要怎麼使用才能最為有益。哥哥,你假如吃緊時候,我立地給你送回,請你請你真正把我當成妹子一樣看待罷。我總覺得是應該送還哥哥,我盡它那樣留心地保存著在。送還你,你一定下受,反象辜負了你的心,雖然覺得對不住,但我也只得感謝著領受了。哥哥,我的事情你干切不要關心,你大關心我了,連我也不安。無論有怎樣的事情此地是不能立刻離開的,就有不能下走的突發事件要使我離開,我也要力求自活的道路。趕自己能夠活到的什麼地步活下去,我要盡力地免得累贅了你。不消說我是終生仰仗你的人,但我能夠自活便自活,也是必要的。你是應該把世上的事情一切都忘記,專心一意地用功的人,而我才不能不使你如此關心,我想起來便覺得身受刀戳一樣。哥哥,這是我的祈願。我在目前,就無論有怎麼的事情,我也能純潔地自活下去,請你專心讀書,我的事情暫且不要顧慮罷。愉快的休假到了的時候,我們又圖再會呢。啊,明年的夏天是怎樣地怎樣地夠等喲!從目前起還要等八個月才能來,真是太長呢!在這八個月裡面又不知道會有什麼變化?是變幸福呢?還是不幸呢?於我也,於我的哥哥也。哥哥,你到那時候請也還是在那古海岸徘徊著的哥哥一樣罷,永遠地,永遠地……我到那時要成為再象女人一點的柔順的女人和你相見。
有種種事情想和你說,但是時候不待了。這樣的亂筆怕很難認罷?來月稍微有些休息時間,到那時候再慢慢地寫,多多地寫,不消說在休息之前也還是要寫。……
哥哥,你就有幾天不寫信給我,我也不擔心的。請你專心地用功。我是盡力地寫給你,但要在不妨害你用功的範圍內。
哥哥,病院生活並沒有什麼悲慘的,不過我的心與從前不同了。我初到這裡來的當時,無論有什麼苦處,我也感謝著領受了神所授與我的苦杯。我在那時候每回總努力去學習神所教示我的意旨,我現在的心完全不是那樣深刻的心了。所以我稍微有點事情便感著不滿,我對於這兒的生活最初所懷抱的決心完全變了,所以時時總覺得是無意義的生活一樣。自己要滿足於自己所處的最善,我雖知道這是頂必要的事情,但無心之間又不免放肆。真是不好。我每在放肆的時候請你多多地責備我罷,不然這個惡習永不會拔除,後來會成為天性呢。(或者怕已經成了也說不定,的確是的罷?)但是總還可以改到某種程度,請你一注意到的時候便責備我。要這樣才是你對於我應盡的義務呢,哥哥。我是只要在心裡想著什麼事情便寫在紙上的,一點也不曉得作偽,怕很有些時候使你不滿意的罷?那時候請你也著實地指責我。我相信這是我們兩人成為一心的好的方法。
哥哥,我對於世間上的什麼東西都沒有奢望。世間上的名譽財富於我有什麼呢?我與其成為世間的強者過送著空虛的內生活,我寧願是個弱者,只要能夠過著內充的真實的生活時便滿足了。哥哥,我不和世間上的少女一樣,物質上的幸福我是連夢想也沒有想求過,所以就說到金錢上來,我也沒有什麼用處。不消說我從病院裡僅僅得到極微少的薪資,但我不和別的女人一樣,我無所需要,所以我也就比較地少所貪求。對於什麼事情都懷著不滿的心,是製造罪惡的根本,所以我是滿足於過送比人不如的生活的。象我是無論如何不能成為別的許多女人一樣。我是愚人,也是沒法呢,請你恕我。
但是,哥哥,我領受著的錢,還你你是不收的,雖是對不住,也只好收受。但是,哥哥,我們該拿來買什麼的好呢?我們買些永遠永遠可以保存的東西罷,買哥哥和我兩人的東西呢。買什麼好的呢?哥哥,你想到有什麼沒有?你以後不要再這樣用心了罷!沒有寫的地方了,請保重。我是睡也睡得,吃也吃得。
獻給我的哥哥。
第二十三信 十月二十九日
哥哥:晨安呀!今天雖然不是休息,但誰也沒有來,只有我一個人,我所以得著空閒來寫這封信,哥哥,你今天也怕是休息罷?東京的今天在下雨呢。昨夜耐著思睡的眼睛走到神田去買了書來,歸時是十點過了,在電車裡面看見一位很象我哥哥的人,戴的是大學的制帽。……昨夜想寫信給你的,就因為這樣的原故沒有寫成。前天晚上禮拜五是夜勤,那時也想寫信,但是晚上有年輕的先生們起來鬧了一陣,等到鬧好了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兩點半了。以後太疲倦了便一直睡到了早晨,所以也沒有寫成。東京也冷起來了,你那兒呢?但是你那兒在南方,怕還是暖和的罷?至於在我的家鄉時,現在是最美的時候呢!我隨時都在追慕著田園的秋暮時分。想在遠隔塵世的深山之中寂寞地但是高貴地去生活著的景慕,強烈地在我心中浮動,雖然我知道在那樣的生活之中一定也不能永久滿足,一定會感覺著空虛。
哥哥,那古海岸現在怕也很寂寞呢?月島海岸現在也寂寞了喲。我和哥哥兩人乘過的渡船,現在我是一個人乘來乘往,但是我每回過渡的時候,都覺得我的哥哥在我的旁邊一樣呢。
哥哥,我前天晚上目擊了一個悲慘的人生之末路。在這樣的社會裡,這樣的機會是很容易遇著的。將死者臨終之回憶顯然地現在那人的面上。在要死的那一剎那才轉回來了的人的良心真是赤裸裸的呢!
一個中年的婦人得了病進院來。她是經過了多少世面的女子。聽說她是換過五六個男子了。到她死的時候,來的人一個也沒有。我看著她這無父無母,無兄無弟,就嫁過五六次的丈夫,而到這最終的一剎那竟一人也沒有來弔唁的慘澹的情狀,我不禁索索地戰慄起來。
她在臨終的苦痛中呻吟,懺悔的眼淚如線地從她的頰上流下。我看見她這樣的光景,我也不免哭了起來。
看看便要斷氣了。有兩個從前做過她丈夫的男子同時走來向著她用溫婉的聲音安慰了一遍。
——「一切的事情都了結了,一切都沒有罣慮的地方,你安安心心地去罷!」
一個男子這樣說,別的一個也同樣地反覆著說了幾遍。
她聽了這話覺得比死還要痛苦的光景,叫了許多人的名字,只是口口聲聲求恕求饒,自己認她的不是。她這樣苦悶著,但不久之間力也盡了,就好象睡了的一樣死過去了。
在這樣的社會裡要遇著死的場面是並不稀奇的,但象這樣的悲慘的死是很少見的了。
我竟也不能不想到我自己的身上來。我的最後呢……又是怎樣的喲!我受著強烈的強烈的良心的苛責,我是怎樣難過的呀,哥哥!……我自己真是罪人。犯著這不可容恕的罪惡的我,我的臨終呢?哥哥,我就無論死在什麼地方,無論是怎樣的死,我都不要緊。我就無論過著怎麼悲慘的一生,死著怎樣慘澹的死,我都不要緊。哥哥,但是我要滿足著才能死去。我要在那一剎那自己回顧自己的一生,可以由衷地滿足著,才能歡喜地死去。但是今日的我,要想被授與以那樣的幸福,罪是太深了呀!近來便是祈禱也很是痛苦了。無論如何也不能祈禱的那樣的事情多起來了。
哥哥,我自己陷在罪惡之中,成了這樣的狀態,我自己一點也不要緊,但我哥哥也必定是難過的。我這樣一想來,我便是……啊,哥哥!你恕我,你恕我,我並不是不曉得,但是哥哥你請鑑察我的心罷。你請恕我罷,哥哥……你請恕我罷!
在下雨。今天的午後,駒場的農科大學有運動會,我本不想去,但被朋友們約了,又不能不去,下起雨來才好呢,心裡這樣想著,便果然下起了雨來。
信本想在清早寄出的,寫到半途有人來了,又出了緊急的事情,沒有寫完,後半是夜裡補寫的。信箋弄髒了,不好換寫,請恕我。
昨夜到神田去買德文讀本,不知道哪一種好,到底要哪些種才是最宜於初學的呢?我此後也覺得不能不用功了。
親愛的哥哥。
第二十四信 十一月七日
昨天接到你的信和許多德文書來,我真感謝你。我時常不客氣,你一點也不加以責備,什麼事情都寬待我,我真是慚愧,我深深地向你施禮。但是獨於沒有相片寄來,我真是悲哀呢!
等了又等的休假如夢一樣過去了,我在休假中寫給你的長信終沒有接到嗎?怕是郵局遺失了。但是我的信總是寫些不要不緊的話,幸還沒有要事倒不要緊呢。自己寫了的信連現在也記不清楚了。以後又是劇烈的努力期到來了,珍重勉力!
第七節
第二十五信 十一月八日夜十一時
來信應該及早回復的,因為有種種的事情所以失了禮,望你恕罪。
寒假漸漸近了,但在這之前不是又有試驗嗎?哥哥,你是在好生用功嗎?我實在擔心得很,我看你好象一點也沒有用功一樣。啊,哥哥,我真是擔心得很呢。寒假前的試驗請你務必好生準備罷,成績一不好的時候,我是不答應你的呢!試驗過後祝你迎著歡樂的寒假。寒假中你說要到東京來,但我是不歡迎的呢。哥哥,你不要生氣呀,我假如是住在病院裡,那便要和你會面都很困難。是夏天時,天熱可以在外邊隨便什麼地方相會,但在冬天是辦不到的。——並且在夏天的時候誰也是相信著我的,誰也沒有懷疑我,所以意外地容易一個人外出,但在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樣了。假使把病院辭去,那也是好的事情,但是恐怕還是不能辭去罷,怕一定不能辭去的。我要住到明年的三月尾上的,我們是不能不這樣,也是沒法呢。那樣時你就特地在寒天之中遠遠到這東京來,我們也不能如意。三月尾上便要走的了,在這期間內大不好的風聲一傳出的時候,很難以為情。所以冬天不相見,怕是我們兩來的好處罷。倒是三月尾上的春假定要請你來,在那時候我要在一處清靜的幽居里迎我哥哥。正月和二月只有兩個月呢,立刻便要過去的,寒假請你在岡山規矩地和友人們一同用功罷。到了三月請你快樂地閒耍呢。冬天冷,不好。但你那兒怕暖和些罷?請你不要見怪,的確那樣時兩來都好;但是你如果無論如何也有不能不來的要緊事情時那你也不要顧慮,請你來罷。但是沒有要緊事情時,還是留在岡山用功讀書於我哥哥要有益些。
運動會的一幕真是不愉快呢。你的心我是知道的,實在說來,我就處在那樣的機會也不知道是怎樣地不愉快,怎樣地生氣呢。你為什麼不直接向當局交涉,詰問他們的無責任,叫他們把龍旗撤換了,換成五色國旗呢?實在說來,我雖是日本的女兒,但我對於本國的人民竟有由衷嫌惡的時候。哥哥,那樣的事情請你不要再介意了罷,我代替那些人們向我異國的哥哥陪罪,請容恕罷,你該肯容恕罷?
哥哥無論有什麼事情請你都不要遺棄我,請對我說罷。你不要把我當成異國的女兒呢。本來日本的人民實在還不夠,他們不知道敗北者的悲哀,一點也沒有深刻的態度。對於強者雖高舉讚賞的聲音,對於弱者沒有一點同情的眼淚。我自己對於本國人的輕佻也有不勝驚異的時候呢。
去年青島陷落的時候,我還在女學校里,那時的喧囂真是有點樣子了。但是我的心真是十分地黯淡,人愈樂愈鬧的時候,我的心愈是沉重,連怎麼也不能分曉的眼淚竟流了出來。戰勝了的人不消說是欣喜的快樂,但是戰敗了的人,假使敵人愈強,不同時是愈為不安和悲哀和忿恨的念頭所籠鎖著嗎?我是願意充分地多多接戰,並且願意遇著充分的強敵而戰充分的激戰,在戰中一點也不許有卑劣的行為,從頭到尾要正正堂堂地充分地把強敵擊破。我自己要戰勝到底、最後要在費了一切的努力才剛好打倒了的強敵的屍上要追慕他,要嘆息他的敗北,而灑雪純真的眼淚。自己就算戰勝了,怎麼便能夠猖狂,高傲呢?但是世間的人必以為我這是矛盾,但是矛盾也不妨,我實在希望世間上的人,人人都真能夠這樣。假使我們真能追慕我們費力打倒了的強敵,悼惜他,想起他生前的美好的性格,為他舉出賞讚的聲音,又對於強敵的敗北無限地惋惜,在他的屍首上雪以悼嘆的眼淚,我看人世間真箇是會成為更可高貴的罷。哥哥,你是不是這樣想的呢?但是在現在的我國,這樣的眼淚,怕連一滴也還不曾流過罷?
不怕就能善戰,就能破百萬的敵兵,但決不便是勇士。善戰的軍士在我國里很不乏人,但是他們的心中能懷著這樣悲壯的,深刻的,便對於自己的敵人也能無誤地知其美點,加以讚賞尊敬,又能真誠地悼痛其死的高尚的「愛」的,怕連一個人也沒有罷?
這樣的事情不怕就實在是難,實在是不可能呢!
但是這不僅關於戰爭,我們的一生不就是一場戰爭嗎?我們所處的這個人世不就是一個戰場嗎?在每天的戰爭中,這一切的事情不也就包含在裡面了嗎?我從前就懷著這樣的思想,許多朋友替我取了些「社會主義者」或是「安那其」①的渾名,或者怕是罷?
①作者原註:Anarch(無政府主義者)之音譯。
而且在這樣的喧囂的時候,我總是懷著悲哀的情緒,總不能和許多友人一樣喧囂。哥哥,你聽到我這樣的一種矛盾的心理你怕也要驚異罷?但是我是這樣的人,沒有法子呢。哥哥,你假如受了我的傳染,認真會成為倔強的人呢!你要當心呀!
好生珍重,今晚上只能寫這一點,請睡了。
第二十六信 九日夜
今晚去赴好久不到的祈禱會來,唱了讚美歌。但是我怎麼也不能朗朗地如象往日一樣歌唱。祈禱會完了,自己又把闊別了的《讚美歌集》拿出來讀了一遍,一時覺得自己的家鄉可戀,一時又覺得昔日的生活可懷。啊,我的哥哥呀!……風雨瀟瀟著的今夕,把倦於劇烈的勞動的身子靠在坐椅上在此沉思的時候,在我的心中這樣高聲地耳語著的是什麼喲?啊,哥哥,我是再不能回到從前的美而單純的心境了嗎?自己的墮落真是著著地逼人,要怎樣做才好,應該怎樣做,我並不是不曉得呀,但是,哥哥,我就是做不出那樣來了呢。在我是應該做的事情,我也失卻了執行的勇氣了。啊,軟弱,軟弱!以這樣的心怎麼能夠自活,能夠獨立呢?啊,寄生蟲!寄生蟲!我是哥哥身上的寄生蟲!哥哥,你不得不因為我的原故漸漸受苦吧?
眼痛不能寫,只寫這點。
第二十七信 十一月十日
昨晚受苦夢纏繞,一夜不曾安睡,今晨抱著昏昏疲倦的頭腦遲遲地出來上工,我的哥哥的信來了。我趕快到無人的空室里開來展讀了。啊!……我怎樣回答你的信呢?我是什麼也不曉得了,什麼也好,隨你自由地去想像罷!哥哥,你怎麼說出那樣的活呢!啊啊,我是……也好,你還肯送相片給我,我真是歡喜。趕快趕快些到來呀!我是一日千秋地等待著。哥哥,你說的話我是一點也沒有生氣喲,倒是你不把一切事情向我說明,我反轉有些放心不下的地方。並沒有把我哥哥當成神人,當成聖人,並且我也希望你不要成為部樣。時而有想錯了的事情,時而有做錯了的事情,我們都是人,誰又能夠免掉呢?我是因為這樣存心,所以有這許多愚劣得不堪的信我也寄給你,我不是把自己所想的事情絲毫不假遮飾地部寫給了你嗎?假使一言一字都要象你那樣擔心,我怎麼還敢和你寫信呢?哥哥,你為什麼介意到那樣的事情?你是不相信我罷?我在你眼中只反映成那樣的女人嗎?我也的確是悲哀,哥哥,你的確在懷疑我罷?怕是罷?象我這樣的女人只好被人那樣看承罷?
但是哥哥,我是什麼也沒有介在意里喲。十月三日寄給我的信之前是九月二十九日,這兩封信上都並沒有寫著別的什麼。在這日期以外的信我沒有收到。在這日期以外你還有信給我嗎?啊,我反轉有些不安起來了。
眼睛總不容易好,真是窘人。但我哥哥太擔心過余了,此刻別人都往食堂去了,我一人留在這裡寫信。哥哥,你為什麼擔心到這樣的事情呢?彼此寫些滑稽的話,寫些張冠李戴的話,寫些痴話,不反轉有趣嗎?假使你不偶爾這樣一下,只是我一個人常常這樣反覆著,我怕給我哥哥寫信了。
哥哥,你的信上決沒有寫著什麼使我失望的話,只要是我哥哥的信,就寫著那樣的事情我也真要感著幸福與欣慰,我平常是怎樣地怎樣地渴望著我哥哥的信的喲!哥哥,我有一個祈願:請你把一切的心事都直率他說給我聽罷,這是我第一項的要求。哥哥,我是依你為命的,你是忘記了嗎?你的憂思不便是我的憂思,你的煩悶不便是我的煩悶嗎?哥哥,我誠摯地祈願你喲,你千切不要把我當成異國的女兒,我除你而外是什麼也沒有,親也,兄弟也,國家也,……我的心在這樣悲痛的戀愛裡面是怎樣苦惱著的喲,哥哥,你怕還不知道我的心罷?
還想寫的話很多,但沒時間了,在此失禮了。請不要擔心。請拚命地努力。
相片——我是在等著等著等著……的喲!
我最愛的哥哥。
第二十八信 十日夜
匆忙地趕著寫好了的前一封信還沒有寄出去,我等了又等的物件從我哥哥那兒寄來了。啊啊,哥哥,我在你的相片上是怎樣親了許多熱烈的接吻呢!啊啊,哥哥,我……已經什麼都寫不出了。今晚上……今晚因為有種種要事,回到自己室里來是十二點半了。室里的人都安靜地睡了,打了一點鐘我才坐向書桌來給哥哥寫信,我是太歡喜了,太歡喜了,覺得怎麼也不能寫了。並且你還送了許多書來,我到底真是喜歡,還是覺得對我哥哥不住呢?我現在的心中一點也不明白。
再靜鎮一下之後再緩緩地寫,今晚就只寫這一點罷。
哥哥你是太擔心了,消瘦了喲!我擔心得很,是什麼地方不好嗎?我自入秋以來,身子肥壯得什麼似的了,哥哥,你是怎麼的,反轉……啊,是我這個寄生蟲把哥哥的血液和營養都吸收了呀!太遲了,下次再寫。
第八節
第二十九信 十一月?日
……(此處似有殘缺。)
哥哥,我把你時常揣在我溫暖的柔軟的胸懷裡面,我在無人的地方便取出來,我是怎樣地怎樣地和你親了許多狂熱的接吻喲!哥哥,你怎麼不答應我呢?你此刻在想什麼?你怎麼那樣的冷靜呢?啊啊,你的嘴唇是冰冷的呀!哥哥,啊,哥哥!
我就寢的時候也把你抱在懷中,我把厚實的台紙都溫暖透了。清晨最初把眼睜開的一瞬間,你的接吻是怎樣地怎樣地溫甜的呀。我對著你這近在咫尺而又遠在天涯的哥哥,時而又感受著無限的哀愁,萬斜的熱淚無端地從眼中湧出。啊啊,哥哥,你怎這麼消瘦呢?你的蒼白的臉上浮蕩著的悲哀比從前更加深戚了。哥哥,你的悲哀怎麼不使你妹子分受喲?你怎麼那樣深戚地煩悶著?你怎麼又那樣冷靜地不說話呢?我凝視著你,久了就好象凝視著那穌的聖像一樣,你的頭上好象戴著了荊冠,啊啊,哥哥,我怕再凝視你了。哥哥,你的悲哀我也並不是全不曉得的。我也曉得只要我的存在是消滅了時,我哥哥的悲哀也可以減卻無限。啊啊,哥哥,你恕我罷!你恕我罷!我是應該祈禱你的幸福的人,但我現在不能祈禱,(或者我將來也許有這樣的機會到來罷?)啊啊,哥哥!……
昨天我同室的一個女伴病了,回家去了。我回到室里來時,便把你的相片取出來供在案上,我有一個小小的花瓶,我摘了些遲開的薔蔽來伴你。我這樣靜靜地守對著你的時候,我真是幸福。我想起明年的春假來時——啊,真是長遠呢。我到那時候該不會和這折下了的薔蔽一樣已經飄零了罷?我近來不知怎麼,身子真不濟事了。我每天每天倦於劇烈的勞動,稍微有些自己的時間時,這倦了的身子卻不象自己的所有的一樣。眼睛總不容易見好,我的腦子也在時常作痛了,我每晚上總愛做些怪夢。前天夜裡我夢見我在大理石的池子裡洗澡,池子裡面是紅色的葡萄酒呢,我正在驚疑的時候我的哥哥來了,我深深躲在池子裡。池子裡的葡萄酒浮起了血一樣的腥臭。啊啊,哥哥,這是什麼意思呢?
哥哥,你相片上的題詩,我連有些字也還不能認識,意義我是全然不懂呢。「洗心久欲學枯禪」——哥哥,你是要做和尚嗎?哥哥,你如要做和尚,我便要做尼姑。「摩頂不難追觳墨」是什麼意思呢?啊,我應該學的事情很多,哥哥你要教我才行,你千切不要忘記了我,我是依你為生命的呢!
……(此處似有殘缺。)
哥哥寄來的Anderson的《無畫畫帖》,我對照著把第一夜讀了,德文沒有人教真不方便,但是意思勉強看懂了。那印度的處女的心真寫得可憐。但是呢,我的哥哥,你是還活在世上的,我的燈是永遠燃著的。
眼痛實在難寫,每回都是這樣的亂筆,你恕我罷。信寫好了,自行復讀二遍,連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連自己也有害羞的地方,我想不寄給你,但怕你擔心,你恕我罷。
第三十信 十一月十九夜
……(此處似有缺頁。)
學期看看又要終結了,你以後又是要忙的時候了。過了一嶺又是一山,我們的生命還在繼續著的時候,不斷的苦難,毫無容赦地在前面等著我們,我一想到這些上來覺得真把人世厭倦了。我想往什麼地方不通人跡的遠隔著的海島上去,我想沒入於人間的乃至宇宙的一切存在都了無干涉的孤獨里去。我的心怎這樣地寂寥呢?哥哥,我想說的話很多,但總寫不成器。今天晚上尤是寂寥,好象有什麼悲慘的人世上的偶然事件要來逼迫著我的一樣。
在案上笑著的秋花淒切地凋零了。褪了色的花瓣徒然地散落在案上。啊,哥哥,我所愛好的秋天也遲暮了!我的二十歲的秋天!把一切事情都秘蘊在自己的胸中,什麼人也不曾接觸過的,我這個比較地單純而堅實地造就出的心被你破了(不是,是我自己破了的),把處女的矜誇和幸福都為著可戀的你拋棄了的今年的秋天!啊啊,已經遲暮了!一想起來,完全和夢境一樣。在泣倦於凋零之悲運的落葉之上,緩緩地滴落著的雨滴的聲音,這怎麼也好象在嘆息我的身世的哀愁一樣。
靠在案上,把頭低著,把目瞑著,不知幾時世界已經成了昔日的歡樂的山野,被北國的紅葉包擁著的美的山野。啊啊,但是,那歡樂的幻影終不能不被這冷酷的現實無端地侵殘,就象這冷冷地迫人的秋夜沉默無涯地侵蝕著我的身心。啊啊,哥哥!今年的秋天特異地更加岑寂。在還不知道你的去年的秋天實在不曾感到過這樣的寂寞。只有今年的秋天,啊……
想寫的很多,但一時也難寫盡,明晚再寫罷。
請睡了,我的哥哥。
第三十一信 十一月二十三日
昨天接到我哥哥的來信一封,因為事忙還沒有時候寫信,此刻又接到我哥哥的信。啊,哥哥,你恕我,我總時常使你這樣擔心,我真是不懂事!我自己也不知道怎樣,我的心竟這樣淺薄了。稍微有些兒不愉快,便要激起無數的怨嗟,焦愁,心痛,杞憂,我自己真不知道何以竟成了這樣了。
這兒的生活我並沒有留戀,不過住到明年三月,這兒是比較安全,我能夠自活到什麼地步我總得自活。
哥哥的朋友處我不願意去,哥哥你要曉得,我是個年輕的女子呢。我在東京和近處也有不少的親戚,但到了現在我也不願意去訪問他們。我也有一位知友T君在東大法科二年,也是我父親的教會裡的信徒,他在仙台高等學校的時候和我們很有交遊。我到東京來後沒有去訪問過他,他也不曾來看過我,但我此刻假如去請託他的時候,他總是會為我盡力的。實在不得已的時候我也想去找他看看。
你請珍重你自己的身體,我的事情請不要擔心,我自己曉得注意。努力用你的功罷。
第三十二信 十一月二十六日
此刻接到你的來信,我擔心著揭開來看了。哥哥,你怎麼會有這樣一種猜疑性呢?你到底為什麼事情那樣懊惱喲?我的信總是無禮亂暴的,我真是不好,請你容恕我罷。我是決不曾誤解過你呢,這是怎麼的呢?我竟到了不能把我哥哥當成客觀看待的地步,……我是時常看成自己一樣,有時放肆一回,有時又執拗一下,有時無端地生嗔,有時又談些蠢事,有時又象要把你吊著的一樣甘媚,我不是簡直就和狂人一樣了嗎?我自己這時時刻刻變化不定的心境,我時常是不假虛飾地寫給我的哥哥。我是這樣的愚人,就好象幼兒戀著慈母一樣,我也回到了三歲光景的幼兒了。雖然我明明知道是罪惡。不僅我自己,連使我哥哥也不能不為這樣的事情吃苦,真是我最痛心的事。
哥哥,一切的事情決不是你的罪惡,都是我的罪惡。我不知道是應該怎樣地向我哥哥謝罪呢,哥哥,請把以往的事情忘記了罷,請容恕我罷。
哥哥,你不知道是怎樣地後悔著的呢,你的心我也知道了。這樣的苦痛也因為我的原故才使你不能不飽嘗,我一想到我哥哥的心我是更加悲苦。哥哥,世人雖是說「雖悔何追」,但是在自覺了錯誤的時候,的確最是後悔的心強烈地萌動的時候。在這時候便立刻悔改,認真說時,要算是最要緊的事情呢。起了那樣的心腸的時候,怕是人心之最神聖,最尊貴,最美的時候罷?哥哥,你請聽我說罷!我是實在應該祈禱我哥哥完全離棄我這樣的女人,回到你往日的潔白的美的真實的生活里去的,我究竟怎麼不那樣祈禱呢?你怕定以為我是利己主義的自私自利的女子罷?啊,我的心中是……幾時我能夠自制我自己認真為我哥哥那樣地祈禱的時候總會要到來的。你請等我到那個時候罷!
哥哥,我還要向你說一件事情。
前天我夢見回家去了喲,心裡總覺得有些放不下處,在昨天晚上的夜深,我的母親的信到了。啊,回想起來,自從與父親別後,家中連一次的消息也不曾給我呢,我是怎樣地寂寞著的喲!我又一想到我父母這樣待我的心,我是怎樣地哀哭了的喲!無意之間我母親竟有信來,我抑著我跳躍著的心展讀了。細細寫著家鄉的現狀和變遷,寫著聖誕節快要到來的快樂,寫著因我不在的家人的寂寥,寫著小弟妹們也在為著我祈禱,寫著要我正月務必回家,在父親面前無論怎麼也要代我謝罪,到怡樂的聖誕節的時候,是定要並且是真實地迎納充滿著歡樂的幸福和感謝的聖誕。這樣的事情連連地寫著,那愉快的聖誕節夜就真箇現在了我的眼前一樣。晴雪霏霏的北國的星光寒冷之夜,那快樂的聖誕節之快樂是在我哥哥的想像以上呢!我便起了要回去的心腸了,但是我一回去便不會再到這兒來,也不會再到你那兒去了。
我這樣一想:假使是不能再回來,不能再回到我哥哥那兒去,我便有怎樣快樂的家庭,我也決不回去。我不能夠起這樣的心,離開我的哥哥回我的家裡。我是棄我父母,還是棄我哥哥,我的面前展開著兩條路待我選擇。我如回家,我的一生是最安全的,這是了如指掌的事情。但我的一生就無論怎麼苦,無論怎樣地悲慘,我離開了我的哥哥還有什麼希望,什麼快樂呢?
哥哥,任你到什麼地方都請把我帶去罷!我依然是無家的孤兒。我哭著回了我母親的信,我說我不能回去,我願家裡人永遠忘記了我,把我當成死了的一樣。我依然還是不能不背棄父母走我自己所走的路,我一想起來便真箇把這人世厭棄了。哥哥,我是只有你一個人呢,永久地呢!但我只要有我哥哥永遠共存,我便幸福,便滿足,我再沒有什麼不足的。有不足的都要望我哥哥補足呢,是不是呢,哥哥?
想寫的好象還有很多,下次再寫。
請十分珍重,努力。
我最愛的戀人。
第九節
第三十三信 十一月三十日夜
應該立刻寫回信的,但因為事忙,心裡不怕就怎樣著急,怎樣著急,終竟沒有時候,竟至失了禮了。信和匯款都的確收到了,真是連感謝的話也沒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好。你早就在信上說要給我送錢來,我是應該早寫信拒絕的,終因為有意外的事情出來了,攪擾著還沒有執筆的時候,你便匯了來了。我是十分十分地知道我哥哥的心的,在前我還過你,你又送了轉來,我真不知道怎麼的好。我真是對你不住,我每回一想到,一想到,真是心痛。我就無論成為怎樣,我也是滿足的,甘受。我決不曾起過這樣的心腸,要使你困苦以求我的幸福和滿足的。哥哥,你請不要這樣關心喲。我真是苦。
哥哥,你也成了信徒嗎?真是出我意外。我恭賀你呢。但是我是悲哀,我的哥哥成了……啊啊……
快樂的聖誕節也快要來了。
想著要寫的事情很多很多,但是沒有時間真是遺憾。
夜裡也不是我自己的時間。在病室的薄暗的一隅,我是不得不時常惺忪著守夜的。
再等兩天便會空了,你請等我到那個時候。
身子也真是好了,常常使你擔心,真是對不住。前兩天稍稍休息了一下,現在又加倍地忙起來了,你看殘酷不殘酷呢?
只是使你擔心,真是對不住。我仔細想時,愈想愈覺得到你那兒,你沒有好處。不惟沒有好處,反轉是你很大的累贅。你那樣親切地叫我去,我要去時也可以立刻動身,但是仔細想來,人世上的事情是很難的,我還是要在這兒勞動,做得到幾時便做到幾時。假使不能做工時或者太嫌惡到了極點時,我便要回我的家鄉。
或者這樣的時候,我便不會再到這兒來;這樣的時候,怕不會和你再見一面便永遠死在家鄉了。——啊,我的身子是很貴重的,我現在是很知道,我除我哥哥而外是誰也沒有,什麼也沒有,我只有在我這個「我」的無形物上所附麗著的我的身體這個東西。我要盡力保重我的身體(但是是為我哥哥而保重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想寫的話雖然很多,但說不出個頭緒。匯款真真多謝。十二月二日的晚上再詳細寫,今晚只寫這一點。
我最愛的戀人。
第三十四信 十二月二日夜
前回真是失禮了。今晚上想慢慢地寫信,但不想出又有夜勤,此刻還在工作呢。今天這禮拜六的晚上真是快樂地等待著的,卻又是這樣,真正是悲觀呢。
此刻我哥哥在做什麼夢呢?打了一點鐘的時候我給你寫起這封信來。你的試驗逼來了,怕也很忙罷?你以後怕也要夜勤了罷?當心,不要傷了風呢!
送來的錢真是多謝你了。我托人到郵局裡取了回來,不知道怎麼的好。還有,我有件不想對你說的事情,真正是害羞的事情,我把你前兩回寄給我的錢在一件沒有想出的事件上用去了。我一點也沒有預想到,在一點也沒有準備的時候呢……再也不好說出,真是羞得要死,羞得想死,隨後當面和你說罷。就這樣我實在苦痛了,哥哥的錢竟在那個時候用了,我本來想不用,想買些什麼東西做給哥哥的……真是對不住呢。
但是總有什麼時候我總有一刻時候可以報我哥哥的恩於萬一的罷。請你等我到那個時候。現在十分忙,我的事情實在做不下,就想給哥哥縫些東西來怎麼也辦下到,真是遺憾。但是我想,再等一下就會好了。我怕我哥哥又是去苦心慘澹地才能送來的,我真是愁蹙。哥哥!假如我竟至於這樣來使你待我,我真傷心,我真遺憾。假使你竟以為我是那種的女人,我……我……那是怎樣下等的污濁的心喲!我自己假如是那樣的心,啊,我是……哥哥,我自己決不曾懷過那樣污濁了的腐敗了的心過!我不怕就怎樣地墮落,我還不至於下流到那步田地,但是,假使我是那樣時,那簡直是沒用的廢物了!
否,否,哥哥決不會是以那樣的存心把錢送來的,我深深地知道。不過我哥哥太親切了,我覺得不安,覺得疑惑。哥哥你對於我這樣的人怎麼要那樣的親切呢?
你對於我這樣無限的關心,無限的親切,我怎麼才能夠回報呢!在我是什麼也沒有的人呢。
我受你的恩情太重了,怕就費盡一生也不能報恩呢。不消說我一生之中就無論怎樣焦躁,回報你的也會是極少的罷?恐怕反而永遠永遠累贅你,妨礙你罷?
我一想到這樣的事情,要怎樣才好,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呀。
我自己時時以冷靜的沉著的心胸,想我們現在真實地嚴肅地所當採取的道路,我有時也正確地知道是那樣,是只有那樣一條獨路的。但我假如要取這條路時,我不如在現在死了的好些,這樣的時候更不知道是怎樣的幸福。因為這樣想著,對於取決那條路的心,不知幾時又無形無影地消去了。我對於你,或者你的祖國,你的家庭,尤其是你那最最愛的夫人,實在是犯著不可容恕的罪惡,我並不是沒有想到這上面來,啊,哥哥,你請恕我罷。出於意外的是我哥哥這回成了基督教信徒,你更是怎樣地把我的罪惡也認得很分明了的喲。象我一樣就算墮落了,也還知道自己的罪惡。我是已經不能獲救的,那樣的希望我已經拋棄了。我哥哥得了救渡,入了幸福的平安的生活,我是怎樣地欣喜喲!我就使墮落到地獄的極底,只要我哥哥真能得救,真能過平安的生活,我也是滿足的,並且是欣喜的。哥哥,我深深願你,真不要再把那救渡失卻了喲!我是已經無望的了。我要見赦恕怕也是不容易的事情。但是這都是自己造就的命運,我也滿足著走去。但是一旦這樣造就了的命運便再也不能把自己恢復到往日,這是怎樣傷心的喲!以後我會成為怎樣,我一想起來,自己的暗黑的未來真是可怕呀!我是被怎麼也不可名狀的淒涼的孤寂的情景包圍著了。
無論就怎樣想也是無可如何,不再想了罷,不再想了罷,雖然這樣自製著,但愈躁急,愈成為那樣的不可思議的心境。但是上帝是隨時都在等著我們回去的罷,永久的呢。
我們真的是回去的時候,上帝要迎接我們怕比迎接義人入天國的還要懷著更多的喜悅罷。但是,啊,我!我這迷失了的羊兒,我這離開了羊牢迷走出來的羔羊,我自己還有走回那可戀的舊巢的時候嗎?假使是有,上帝是怎樣地喜悅的喲!
哥哥,你真是許我的時候,便一刻時候都好,我想到你那兒去。但是現在有不能去的苦處,不正是我有眼淚的嗎?
我對於哥哥的友人也真是感謝,請你對於你同居的兩君為我致意罷。
假如是合你的心意時,在什麼時候或許能有一同過渡快樂的生活的時候罷。我是等待著這樣時日之被賜與,哥哥你也請這樣呢,不喜歡嗎?
我是能夠的時候也想早一日把這兒的生活拋棄,等我哥哥在休假時走來,但是凡事卻不肯十分如意呢。
第三十五信 十二月三日
昨晚想把信寫完立刻投到郵筒里,但是重病患者出來了,突然又忙了起來。忙到今天早晨,早晨又有早晨的事,到現在手才空了,趕急地又寫起信來。此地十分冷起來了。夜半不眠的時候真是辛苦,身體為寒氣所侵,牙關嘎嘎地戰慄的時候,我們對於現實的充分的努力真是駸駸地沁入我們的心脾。象這樣有時候象有意義,有時候又象無意義的劇烈的生活的活動,對於我的身心什麼教訓也沒有了。從前無論有什麼辛苦的事情自己都能在裡面體驗出神的意志的那個時代,真是可以追慕的呀。但是,現在呀……我是……
哥哥,我本是想把我短促的一生盡力地樂天地過渡的。我本是想樂著我所受的生涯而死去。我本是想柔順地服從我受釘定固了的命運。但是,自己雖也知道向著自己已經給予了的命運或者是將要來的命運是無可奈何,雖也知道柔順地服從自己的命運走去是更為幸福,但是自己的命運依然想要由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力這樣東西去建設去開拓去創造,所以我便更感受著常人以上的苦痛,常人以上的掙扎了。命運是有一種偉大的力量,以我自己的生命力去抵抗時是無可如何的,但我也要徹底去抵抗它,去擊破它,苦悶著掙扎著要自行造出我的位置和未來。我的悲壯的戰鬥不正在這兒,我的辛酸的眼淚不正在這兒嗎?但是這樣的苦悶和掙扎不久會把我的身子吃盡的時候終久是會到來的,到了那時候我也和尋常的女子一樣無論對於什麼事情都會死心塌地忍受了(或者我現在已經成了這樣也說不定)。
我想被擁抱在我哥哥的溫暖的懷裡。把什麼事情都丟掉,趕早到你那兒去,但是我不能夠。
太使你擔心了,我不知道該怎樣向你感謝,但是哥哥,我的心你想來是知道的,你想來是洞察的。
學期末不知道你是怎樣地多忙喲。請你珍重,專心,我朝夕在為你祈禱。在充分的努力之後又有種種的希望出來,愉快的休假不是在後面等著的嗎?一個月的光陰完全會和夢一樣過去的。請你千切不要懈怠,傾倒全身的力量去從事於鑽修。
想寫的很多,但反而會妨害你,就寫這一點罷。珍重!
哥哥,你不是在為你自己用功的。哥哥,你的身上真是有許多的責任。第二的新興的中國要全靠哥哥們創造呢。我想到哥哥的祖國和其他種種的事情,哥哥的心我覺得能夠洞察,我真箇在流眼淚。我的對於強者的猛烈的反抗心化為對於弱者的熱烈的同情之淚橫溢而出。我將來假如能夠盡我的能力所及為我哥哥為我哥哥的祖國鞠躬盡瘁的時候,我真是幸福。但我想到怕只有作我哥哥的累贅便過送一生,我卻真是悲鬱呢。
哥哥,你不幸有我這樣的一個愚蠢的妹子,你請不要灰心。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到什麼時候,只要你還生在世上,都請把我帶去罷。
在這世間上除你而外沒有可憑依處的,沒有可縋系處的我的身子,不怕就是怎樣的罪惡,我也還是離舍不了我的哥哥。我的心怎麼成了這樣地軟弱的心喲。
好,不再寫了。隨時都是寫的這樣軟弱的軟弱的痴情話,真是對不住,我現在有不得不求我哥哥的一件事情:我哥哥既然成了信徒,我請你把我以前到現在寫給你的信一切都焚毀了罷,一通都不要殘留!
珍重罷,我最愛的主人。
第三十六信 十二月六日夜
從昨天起一連接到了三封信,今天清早和晚上便接到兩次,在未開信之前我先感著不安。讀了之後,覺得我的哥哥是太殷勤便愈見不安了。但是我知道你的身體好,你在用功,我也很安慰。我也是比從前健康地勞動著在,請你卸念,試驗近了,就好象我自己在受著不得不受的突然而來的試驗一樣,我真是放不下心來。萬一你的成績一不好時,這都是我的不是呢。假使不幸有那樣的事情,我不知該怎樣向我哥哥謝罪。哥哥,你請不要使我嘗著這樣的悲哀罷!
哥哥,你的英文詩《影和夢》真是美。
哥哥很是一位思想家兼文學家,有暇的時候請你務必作些來寄給我看罷。我能夠得你這樣待我,我是怎樣地歡喜喲。
我在從前也曾從事於創作,但是現在我時間也沒有,思想也沒有,我是不成功的了。
從前我做過一篇夢的詩劇,我敘述一位殘廢的乞兒在朔風凜冽的冬夜橫身在橋下的枯草上,但他所夢的卻是華美的王宮。從這夢裡醒到現實來,這乞丐對於紛華的塵世所起的解悟的嘲笑和超越的情懷,我細細地詠嘆了一遍。我讀了哥哥的詩,約略地又回憶了起來。
到了現在是什麼也不成功了。認真想起來,世上的一切真沒有一樣不是夢影呢。
哥哥,你千切不要找房子,我心裡覺得不安終不能去。不怕我就想去得要命,但我不去恐怕要於我哥哥有益或者於我們兩人都有益呢。假使一有錯誤,或者一招了世人的誤解,我倒不要緊,我哥哥今後還不得不過六年的學生生活,要使一下鑄出一個終生的大錯時,怎麼好呢?我這樣想那樣想地,覺得凡書都不能如意也是當然的事情。便是自己的心不也是不能如意的嗎?
並且在兩個月之內我也不能離開這兒。這原因是前月我和另外一位女友破壞了一件重要的器具,這器具是很高貴的,並且說是在日本也買不出來。我本是出於不注意,但是錯誤了也沒有法子。所以我受了兩個月無報酬地勞動的處罰。總之春天不久便會到了,稍稍溫暖了我定要離開這兒,或者是我往哥哥那兒去,或者是哥哥到我這兒來(春假的時候喲,三月末呢),都好。
哥哥,你成了耶穌教信徒真是可喜可賀的事情,但是哥哥你要成為信徒,便不得不從一切的罪惡離開。過去的事情你要毫無遮飾地懺悔才行。一遮飾時便有貳心,這是最不好的呢!
總之你成了信徒是可恭賀的。
「袴子」短了些嗎?請恕我,下次做的時候再做長些。
我最愛的主人。
第十節
第三十七信 十二月十二日
信真多謝你。另外沒有變故,你依然在用功,我真是欣喜。我也平安。
漸次地冷起來了,但是你那兒總還暖和罷?說到我的家鄉,那是已經早已成為美的銀世界了。在從前,遠遠的從前,生在那樣北方的雪國里的我,真是有不少的追憶。但是那雪,那雪,那在這東京,在你那兒都怕很少罷?到了冬天時,美的朝日照著前夜裡積下的銀世界時,我們在清早的家庭的禮拜里或者學校的寄宿舍的集會裡,總愛唱著:「主喲,寄居我的心……請把我這受污穢染了的身軀,潔化來比雪還要白淨……」的歌,又祈禱著淨化我們的身心比雪還要潔白。但是現在呀,我的心是黑的呢?赤的呢?我的心是再不能潔白了!
哥哥的殷勤的信我很感謝。我無論有怎樣辛苦的事情,我滿足著甘受了。
我把家裡的地址通知給你本來並沒有什麼,不過你那親切的心反而對於我的家族會給與以更大的悲哀和絕望呢。你說你要恢復我家族的幸福,我要說一句很失禮的話,那不是永遠不可能的嗎?一次釘過的釘痕,無論做出什麼事情,豈能恢復到未釘以前的昔日嗎,我望你熟思的便在這兒。我家裡的人都以為我還沒有失掉從前的目的在這兒勞動著的。都還預想著,以為我就背逆了兩親甘就這兒下賤的生活,我在這兒好生修養之後,我會捨棄一切,專為貧賤的遺失了的不幸的孤兒勞動的。我從前到這兒來的目的本是這樣呢,啊,但是,現在的我把這樣的目的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雖說我是還有這樣的自信:我這對於上帝所發誓過的目的在何時何地總會有實現的時機。……假使他們知道了我把我自己已經獻給了你的時候,是會怎樣憤怒的呢?我是永遠會被他們逼迫著把你離棄的呀!我怕會永遠坐在嚴厲的懺悔獄中過渡一生,我請你不要把我的事情通知我的家族罷!
我的心靈能夠恢復到未遇你以前,我家族的幸福或者能夠恢復,但是那樣既是不可能的,這樣也是不能辦到的事情呢。但是我也並沒有想恢復他們的幸福的心腸。我就不能回去,我的次妹在冬假是要回家的呢。就那樣他們便會滿足了的。兩親是望我得到更多的物質幸福才叫我回家,但是我是以為把一切拋棄了,真正地成為犧牲,為不幸的人作一生的勞動,這在精神上反轉是幸福的。他們的意思,我覺得只是苦呀,辛勞呀,那樣地終老一生是太可憐了,你回來罷。但是前回我父親來的時候,是有種種複雜的問題發生了的。我的父母都已有礙難謝絕的關係,而我太倔強了,毫沒有依從他們的意志竟至全然拒絕了。父親是生了氣的呢。因此,我的父親也受了些礙難。但是我想,現在怕一切都已經解決了罷。
他們關於我和你的事情還一點也不知道。假使是知道了時,他們會更生氣,更難過的呢。所以我請你永遠保守著沉默罷!假使有不能不說的時機到來了的時候,由我這一方面先說,我要盡力地不使他們憂慮,不使他們傷心。
哥哥,請你也好生熟思。你雖然不高興,但請聽從我的祈願罷。你請保守著沉默呀!不然,我會永遠被他們逼迫得把你離棄。
哥哥,我是怎樣一個可怕的女人喲!連我自己也不得不驚愕。請你,請你,請你恕我罷。
把器具破壞了真是出於無心的事情。我很匆忙地抱著走的時候,在轉角處碰著了對面走來的一個人。其實我們兩人都是出於無心呢。也不僅止我一個人呢。但我把哥哥給我的錢拿來賠償了,但還不夠,我只得自己定了兩個月的處分。其實我的一個月的報酬是很有限的呢,怎麼呢?因為我是並沒有當過護士的人,便連學也不曾學過,所以我和別的僅僅從小學畢業的人受著同等的待遇。不過我稍稍懂得一點外國話,並且於普通的科學上也稍稍有點經驗,因為這樣的原故是受著重視的,但是報酬是極少的呢。其實就是兩個月無報酬的勞動也還賠償不清,不過滿足了自己的自尊心罷了。說到報酬上來,倒真是蠢到盡頭,誰也不肯在這兒留連了。所以許多的人都向我說,另外盡有好的位置,為什麼定要到這兒來。她們部以為不可思議。知道我的心的人誰也沒有呢。在只是為物質而勞動的人看來,真正會以為無聊,但是在那時候本有一種崇高的目的堅固地在我心中植根著的呢。但是,現在呢?是稍稍變了。不過我為我哥哥的祖國而勞動怕也是一樣的罷。
G牧師也搬了家了,你就寫信去也定會打轉去的。請了,隨後再寫。
第三十八信 十二月十六日
寒意漸漸嚴烈了,哥哥,你的近狀如何?
試驗認真到了,望你珍重,努力,決不要輸給別人。僅僅只有一禮拜的辛苦,努力,努力,努力,我要望你費心。
無晝無夜我都在思念著哥哥,在為哥哥祈禱。請勿忘你有妹子存在,請努力精進。
我自己是平安地工作著,請你安心。
我最愛的哥哥。
第三十九信 十二月二十一日
許久不通音問了,恕我罷。你的近狀怎樣呢?試驗呢?我是怎樣地擔心著的喲!我朝夕都在為你祈禱。
一禮拜的期間好象很長,但一過去了也好象很快。我這封信寄到時,哥哥你是攀過了一片山、放心休息著的時候了。成績怎麼樣呢?我們只要是盡了我們的至善和全力,結果如何不是我們的責任,以後只好聽諸神意了。但是辛苦的試驗之後,愉快的休假不是到來了嗎?兩禮拜的休假,真可羨慕呢。眼前是不可忽略的,我祈禱你要愛惜寸陰,認真地努力。
想來一定疲倦了罷?休假中再請緩緩地優遊將息。
聖誕節也快到了。院內也覺得熱鬧了起來,哥哥,你也請到那兒的教堂里去看看罷。
想寫的話很多很多很多,到你休假時再慢慢地寫。
珍重罷,我最愛的哥哥。
第四十信 十二月二十四日
試驗畢了罷?不知道是怎樣地悠閒喲。
在聖誕節上,想把點手制的東西送給你,這本是我的意趣。但是你是曉得的,我很忙,是怎麼也不能夠。我相信幾時總有能夠的機會到來,今年請你恕我罷。
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能夠。自己真是愚人,哥哥你是曉得的。
畫筆也再也不能如意了,真是可笑的,不好寄給你,但沒有什麼手制的東西,覺得寂寞,請你不要笑罷。
看看便到了年末了,我們的可紀念的一九一六年剩著的也只有幾天了。我在這一年之間得到的是什麼教訓?留著的是什麼痕跡呢?
我最愛的哥哥。
第四十一信 聖誕節(二十五日)之夜
聖誕節已經過了。院裡的人都熙熙融融地歡喜了一天,現在也沉靜了。我一個人寂寞地坐在這兒給你寫最後的一封信。我已經聽著打了兩點鐘了。
哥哥,你好久好久沒有寫信給我了!起初只以為你為試驗匆忙,每天只是擔心著你的成績。你現在也早是在休假中的了。成績該不那麼不好罷?都是我的不是,請你寬容,我今後不再攪擾我哥哥了。
我等了又等的聖誕節和夢一樣過去了。我清早起來便盼望著你的消息,但是盼到了現在終好象一個流星墜落了的一樣,再山渺無希望了。我清早起來,只看見別人欣欣喜喜地接著愉快的禮物,愉快的卡片,我卻一樁也不曾接受。別人的快樂一時一刻地達到高潮,我的悲哀也一時一刻地沉到絕底。
哥哥,我真感激你,你使我這迷失了的可憐的羔半也曉得找尋歸路了。但在這樣沉黑無邊的曠野,一個人在這兒摸索,這是多麼淒涼,多麼危險喲。但是事情已經到了如此,都是上帝的旨意,我也甘受著這個苦杯,沉默著領受上帝的恩惠。
哥哥,我真感謝你,你使我得到祈禱的機會了。你在這聖誕節賜給我的正是無上的恩情。哥哥,你定然寫信給了我的父母,寫信給了G牧師了。他們也沒有消息寄來。他們是怎樣憤怒,怎樣悲哀,怎樣怨嗟,怎樣絕望喲!我想起我父母師友的心,覿面著自己的罪惡,只是暗暗飲泣。事情已到了如此,再說什麼!哥哥,我感謝你的悃忱,你把我從迷夢中喚醒了。我入夢的時候本來是我自己一個人,如今我從夢裡醒來,伴著我的依然只有我的孤影。我本是什麼也沒有的人,如今連我這一段悲哀也交還給上帝。我是再不悲觀了,我當初的目的雖然混濁了多少,但也還隱隱約約閃在我的眼前,我雖淒涼,我雖觳觫,但也要摸索著走去,走去。
啊,哥哥,哥哥,萬事都熄滅了呢。哥哥從七月尾間一直寫給我的將近一百封的信,我都投在壁爐裡面了,這些寶物在三十分鐘以前我看得比生命還要貴重的,但是我忍心把它們毀滅了,回想起來,它們在這半年的歲月之間不知道賜與了我多少安慰,激起了我多少感謝,啟發了我多少幽思,沸涌了我多少眼淚喲!但是如今一切都已成了灰燼了。我本得也封固送回,但怕反攪亂了我哥哥平靜的信心,所以我不忍寄回,只得造次地焚毀了。哥哥,你請恕我罷。我的心……啊,下想說了。哥哥送給我的款子,前兩回的因為賠償了,無論怎樣設法也不能奉還,這真是我終古的遺憾。但是哥哥,你是有錢的人,就作為做了慈善事業寄付給病院去了,想你當亦樂意罷。哥哥你送給我的東西,只有一樣我不能退還。我要把你的相片,當成耶穌的聖像一樣時常放在身邊,哥哥,你該恕我罷。啊啊,那古海岸的三日游!墨田川邊的泣別!誰知一別半年,便從此沒有再見的機會了!退了的夜浪,退了只留著砂上的波痕,但這波痕也要消滅了!
啊啊,哥哥,一切都已成了往跡。自從九月初間別後,我思念你的苦心,怕只有上帝知道。我的日記簿上隨時隨地寫著一些感懷,啊,那其中連對於我哥哥也有不好相示的地方,那兒有可憐的可憐的一個柔弱的女性的悲哀,那兒有蔥蘢的迷離的未來的希望,那兒懸想著我們未來的理想的家庭,那兒預劃著我們一心同體的為我哥哥的祖國為我哥哥的同胞努力犧牲的路徑……啊啊,如今這一切都已成了夢影了,都已成了灰燼了。空漠的客廳中死一般的寂靜早已獼漫,只有壁爐的炭火還和我這鮮紅的罪惡一樣,熊熊地燃著。我把哥哥的來信通同燒毀了之後,我把我的日記也都投在火里了。我沉鬱地凝視著它,鮮紅的火焰就好象群魔的長舌一樣不斷地伸拏,俄頃之間把我的心血吞盡了的群魔化成黑煙向壁間飛去了。啊,一切都成了灰燼,一切都成了夢影!空漠的客廳之中,空漠的世界之中,只剩我這架孤影悄然的殘骸,我還要寫些什麼呢?
但是啊,哥哥,這是我最終的願望,我要求你許我。你許我把我給你的一切的信件,一紙不留地也都燒毀了罷。昨天寄給你的那張丑畫,此刻寫給你的這封斷末魔的哀音,請都燒毀了罷!燒毀了罷!
我沒有多少的時間,他們不久就要來把我捉回去的了。我不願受他們的幽禁,我縱橫是和我哥哥離絕了,我要走了。哥哥,我本不想告你,但可以向他說出這最後一句話的人,我除我哥哥而外是再沒有別人。哥哥,我不知道是躊躕了好久喲!南洋的一個島子上的國立病院,在我們這兒的病院裡招聘了一位醫生,同時還要一位護士同行,我在一月以前便想應募,但總捨不得我的哥哥,我在今天晚上已經決定了,他們在開年之後便要出發,我已矢心跟著他們同去。
哥哥,永別了!就是一刻時候也好,我本想到你那兒去,但是我不能夠了。
哥哥,我祈禱你永遠過著平安的生活,永遠得著救渡,永遠不要再丟掉了你的信心,你在幸福的時候,或者在你老來兒孫繞膝的時候,你要知道在南洋的孤島上有一個懺悔著罪孽餘生的異邦的女兒,在她的祈禱中永遠不曾忘記你的名字呢。
珍重珍重,假使容許一切的上帝尚能憐憫我的愚心,或者我崇高的哥哥如象但丁一樣有下地獄遊覽的時候,哥哥!……我們到那時候或者還能相見罷?
心血也盡了,眼淚也盡了,我最後還要喚你一聲:
——哥哥喲!我最愛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