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經濟學基礎 · 第一章 國民經濟學的一個主要問題從日常經驗中產生
Ⅰ.事實與問題
1.引子
希波里特·泰納曾經說過:「三個世紀以來,我們越來越喪失了對事物的完整的直接觀察;在一種多樣的、長期的課堂教育的強制下,我們不是研究各種對象,而是研究它們的記號;不是研究地層,而是研究地圖。」事實上,每種文化、每門科學在其發展進程中都陷入了失去對事物的完整的直接觀察的危險。那時就是拋開圍繞字眼的爭論、忘記沒有內容的概念成規而真正研究地形的時候了。國民經濟學現在正處於這種狀況。為了贏得一個牢固的基礎,有必要完整地直接觀察事實,明確地、簡單地提出問題。
我站在給我的房間供暖的爐子前,這是一個極其平常的爐子。然而,注視它確實就足以激發出那些最重要的問題。——大約三百年前,笛卡兒在他開創性的《哲學原理》的一開頭就描寫過他如何徹底懷疑起整個世界來。他談到:他看著他面前的爐子,觀察他的上衣並用他的手去觸摸紙張。這一切都是真的嗎?他這樣問道。抑或它是個幻影?我本人存在嗎?究竟什麼是真的?——如此徹底地懷疑和如此徹底地提問是哲學家的事,但不是個別科學的科學家的事,因此也不是國民經濟學家的事。我們並不像笛卡兒那樣,懷疑立在我們面前的爐子的存在,也不懷疑桌子、上衣和紙張的存在。我們以日常經驗為出發點,而不問它究竟如何形成。如果我們要提出哲學家的問題,那就是混淆了問題的提法,從而混淆了科學;這種混淆雖然經常可以看到,但卻是有害的和不可原諒的。
但是,如果說個別的經驗科學也從日常經驗出發,那麼它提的問題卻比頭腦簡單的人要徹底得多,而且沒有任何一門經驗科學會像頭腦簡單的人那樣毫不在乎地把日常經驗當作不言自明的來接受。——用來造爐子的物質具有什麼性質?光是這一個問題就會引出一堆問題,它們會一直導向原子物理學。這爐子為什麼有一定的熱力?一個這樣的問題將會導向熱力學以至更遠。——我們 提出其他問題:究竟為什麼生產爐子?為什麼恰好把它安裝在這間屋子裡?似乎是些簡單的問題。因為冬天這兒冷。確實。但是我們從日常經驗中知道,為了製造這一個爐子,各種極不相同的、分開的勞務相互交織地銜接了起來。從築爐工向後直到在煤礦和礦山中勞動的礦工,以及直到在鑽床旁勞動的五金工人,參與的人的數目幾乎無法弄清。礦石是用一條船運到德國的;這樣,那些向這條船上打鉚釘的工人就也間接地參加了爐子的生產。怎麼會安排得使所有這些工作都互相銜接並且最終全都向爐子的生產看齊?——而當我現在的目光落到桌子上或紙上,或者落到窗戶上時,就不由得產生了完全類似的問題。我在屋子裡看到的所有物品,都產生於一個宏大的分工機構。這兒閃亮出一個關係到所有人的大問題。每一個人的物品供應 、從而每個人的生存都取決於這個巨大的分工的總關聯 ,如何控制這個巨大的分工的總關聯? 甚至僅僅是為了理解這一個爐子的生產和冬天對我的房間的供暖,我也必須從其內在聯繫上了解這個整體。
2.更詳細地探討這個主要問題。它的五個方面
人們不能避開這個問題。它是重要的。而且即使18世紀以前還沒有完全看到它,也並沒有因此而觸及它的重要性。——它如何詳細地顯示出來?
今天我吃了一定量的麵包、肉和蔬菜,生起了爐子,在我的屋子裡點了幾小時電燈。由此我滿足了我今天的一部分需要。我必須放棄其他需要的滿足,因為我缺乏滿足它們的手段。別人的情況也正是這樣。為什麼會這樣控制這個巨大的社會生產的總體,以至於人們今天滿足他們對麵包、肉或者其他消費品的需要的一個一定的部分,而不滿足另一個部分?或者,從另一方面看同一個問題:為什麼這塊地上種麥子,那塊地上種菸草,而第三塊地上種甜菜?為什麼我們乘飛機飛過的那片田野分派給了某些植物?而且在同樣質量的土地上種上了不同的作物。為什麼?那塊田野的形象喚起的印象是,土地不是任意地分派給不同的用途的。關於土地的使用方向的決定取決於什麼?顯然這是一個重要問題;因為對居民的麵包、菸草、糖和其他消費品的供應又取決於這一使用方向。而勞動力又是如何被引導到各個用途中去的呢?為什麼冶金工人A今天為之勞動的鐵,以後某一部分用於造船,另一部分用於造橋,第三部分則用在小鐵工業中?簡而言之:現存的土地、勞動力和現存的半成品、製成品,為什麼、又是怎樣被導入一定的使用方向的?這是第一個問題。
第二,在一個工具機廠工作的工長B,每月收入400馬克的工資。為他的成績,為他參與其他許多用這些工具機生產的物品的生產,廠商付給他400馬克的錢,而他則用這筆錢去買一定量的消費品。為什麼這個人和他的家庭獲得了這年德國生產的消費品中的一個一定的部分?為什麼不更多些也不更少些?可以向千百萬人提出同樣的問題。在這方面,各個人的份額是完全不同的。有些人只得到B的工資的四分之一或一半,其他的人則較多或者多得多。C有一筆儲蓄銀行存款並由此當月收入40馬克利息。為什麼?一年的巨大的消費品分散進入某些渠道,最後以不同的強度和構成消失在各家計中,這又如何解釋?
從一個完全不同的方面人們也碰到這第二個問題——分配問題。無數的人參加了我們談到過的爐子的生產。他們這樣做當然不是無報酬的。零售商出售這個爐子得了80馬克。這80馬克和許多參與者們的收入之間存在著一種聯繫嗎?如果存在,是哪一種聯繫?各個人,從賣爐子的和爐子工廠里的工人談起,都得到了哪個份額?這裡也展示了一個直到礦主和高爐工人的收入以至於更遠的廣闊前景。
第三,爐子的生產需要時間 ,而製成的爐子則在許多年中提供它的效用服務——給房間供暖。而且,就算我為爐子支付的80馬克與礦工和運輸工人的工資以及所有其他生產者的收入有某種聯繫,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我買爐子並逐漸用壞它之前也早就已經獲得了他們的收入。在這個爐子製成並進入使用之前,從而在它自己服務於消費之前,直接和間接合作生產這個爐子的極為眾多的工人早就已經把他們的收入用於購買麵包、肉和其他許多消費品了。如何照顧到這一點,使得在許多參與者自己的服務滿足人們的一種需要以前好多個月和好多年,消費品就供他們的使用支配?——我們必須對B工長的收入提出正好同樣的問題。可能要過許多年,他參與生產的工具機才會協助製成消費品,如鞋、衣服、木製品。怎麼會在好多個月和好多年之前就開始生產B在這個星期需要的衣服、鞋、麵包,怎樣在今天使生產如此進行,以致將來的消費品供應不出現中斷?
不管我們向何處看去:總是到處都突現出生產的時間結構問題。R地的農民A今天從他的母牛那兒獲得了60公升奶。在他把奶當作飲用奶賣掉的範圍內,這些奶服務於今天和明天的牛奶供應。但是,如果把奶全部或者部分地餵了小牛,它就服務於較遠的未來的牛奶供應。生產一次是為了滿足離得近的需要,另一次是為了時間上離得較遠的、預期是在較遠的未來的需要。如何從時間上這樣控制生產?——今天製成的一噸鍛鐵,可以用於生產製鞋機。鞋是消費品,而如果製鞋機在15年後損耗了,那麼存在於鍛鐵中的所有服務就都在消費上成熟了,或接近於在消費上成熟。或者這些鍛鐵用於建造一座高爐。這樣就要持續長得多得多的時間,在某些情況下要好幾十年,那些服務才能在消費上成熟。
也可以說:現在、較近或較遠的將來的需要為了得到滿足而相互鬥爭。如何對這個鬥爭作出裁決?——所有與投資和儲蓄有關的問題都從屬於這一問題。
另外一個問題在我們的順序中是第四個問題,它涉及第三個問題:鞋廠使用什麼製鞋機,農民在耕作中使用什麼作業體制,在生產爐子時使用什麼生產方法——所有這些都不是固定的。恰恰是近代,存在著許許多多技術上的可能性,而工廠主、手工業者、農夫、承包運貨的商人、運輸企業家以至每一個家戶都必須從這些可能性的數目中進行選擇。我們不斷地作出關於應當使用的技術的決定:它可能僅僅涉及應該步行還是利用自行車,或是摩托車,或者汽車?——每次應該從許多技術上可能的方法中挑出和使用哪一個方法,這個問題是一個經濟問題。為什麼以一定的方式解決它?看一下歷史就會證明,這種決定常常具有最大的影響並且決定了許多人的命運。光是採用機械織布機所引起的社會改變在許多地方就是何等革命性的啊!
最後,第五,在哪裡造爐子?在哪兒煉鐵?從哪裡獲得礦石?為什麼商人在下萊茵的一個工廠里買爐子,為什麼爐子工廠建在那兒,為什麼在埃森生產鐵,又為什麼在瑞典買礦石?為什麼煤、水泥、小麥和啤酒的產地以一定方式在空間上分布於一個地區或整個德國,零售商店、飯店和手工業企業又以一定的方式在空間上分布於柏林?——如果人們鳥瞰地球,那麼他們就會看到,不同構成的大大小小的物品日復一日地奔向陸上和海洋上的一定地點。物品每天在國家與國家之間(例如在德國和瑞典之間)銷來銷去。但是不可忽視的是,在一國的各個部分之間、在城市和農村之間、在各個村莊之間和城市之內同樣不斷地進行著交換。每個工廠都從 一定的地點獲得原料和半成品,並且向 一定的地點提供它的產品。一切物品的生產都發生於某種空間安排之中,從生產地點出發的為數眾多的大大小小的物品之流和反向流從一個地方運動到另一個地方。生產的這種空間控制是怎樣進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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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觀察最接近我們的環境而產生的這五個問題並不具有獨立性。它們表達了同一個問題的不同方面。從五個不同的要點中看到的是同一件事,人們已經在每個個別經濟中看出了它。農民通過在11月賣掉他小麥收成的一定部分並把另一部分重新播種,不僅決定了如何使用土地,而且同時也決定了這個生產的時間結構。而通過播種,他作出了某種地點選擇,使用了某一種技術。這樣,由所有這些產生了他一定的收入。——在每個工廠中都不僅年復一年地生產著一定數量的某些物品,而且所有的協作者都獲得了收入。工廠處於一個確定的地方,向某些地點送去物品;它使用一種一定的技術,並且也通過比如說它的出售將財貨之流在時間上指揮到一個確定的方向上去。所有這一切都不可分割地連接在一起。
社會經濟的總過程也是這樣一個統一的過程,每個廠家、每個家計都僅僅是這個總過程的一個環節:控制生產以滿足不同種類的需要,從時間上建構生產,分配過程,使用一定的技術以及經濟在空間上的安排都發生於一個過程之中。這一切都是為了克服物品的現存的稀缺而發生的。這樣,就是為了藉以個別 地理解日常的經濟生活,我們也要問及這個整體 的各種聯繫。
3.一個補充
那位1929年還每月掙400馬克的工長,在他的工廠採用了短時工作之後,1930年只得到300馬克。同時重要的消費品的價格下降,以至於他還能買到比上一年的四分之三多一些的東西。——比起1929年來,威斯伐倫的一家軋鋼廠1930年限制了它的中板生產,卻生產了幾乎與上一年一樣多的薄板。柏林的建築廠家C、D、F在1930年不得不承受訂貨缺乏並且解僱了很多工人;這些工人這時靠失業津貼過活,也有個別人更加賣力地耕種自己的田地。因為需求疲軟,萊比錫的化學工廠H對西歐國家的出口下降,而漢堡和不萊梅的進口企業的銷售額也同樣減少了。其他的商號,例如絲綢縫紉廠G,1930年保住了它們的銷售額;於是它們的就業率不變。
我們慣於把這種變動稱為行情波動 。——近來人們已經成功地努力從統計上把握了一個國家或一國的各個部分或者世界的行情波動。這樣一些統計報表毫無疑問是有用的。但是特別重要的是直觀地想像本來的事實情況,像它們今天在各個工廠、手工業企業、貿易商號、農民的農場和家計當中發生的那樣想像它們。行情變化是具體的日常經濟生活的變動。因此,我們通過問及巨大的經濟整體的各種關聯,也要認識它變動 的原因。
也許現在已經至少可以隱約地感到這整個問題的生命攸關性了。因為正是其存在的變化喚起了人們對科學問題的理解。大部分人都承認機體功能的正常過程是某種不言自明的東西;有時一種疾病促使他們提出生理學的或生物學的問題,或者至少感受到這種問題的意義。在平靜的時代,只有少數人向歷史求教;而在革命的時期則有好些人想知道歷史的塑造力、它的魔力及其教訓。日常經濟生活不斷變化著的動盪時代也是這樣,在這些時代與日常經濟生活有關的問題受到重視。機器廠的工人很少關心他今天和明天使用消費品是如何實現的,而目前付出的勞績是要在許多年之後才能達到消費上的成熟的。但是,當他的工廠由於缺乏銷路而倒閉、由此使他失業的時候,他可能就要開始思考那迫使工廠關門的整個經濟的聯繫。也許倒閉是由投資過程中的干擾造成的;這時就會顯示出,這個看起來是學院式的時間結構問題是一個在實踐中極其重要的問題。在生產爐子時使用的技術所提出的問題暫時可能顯得不那麼重要。但是,倘若在爐子生產中使用了新方法,這一新方法雖然有力地擴大了生產,但是卻游離了很多工人,宣判了較老的廠家的衰亡,那又會怎樣呢?那時人們就想知道,使用新技術在整個經濟中怎樣起作用。經濟上的危急狀況使廣泛傳播的、對所提出的問題的麻木不仁消失。
4.批評和反批評
1.這樣就在日常經驗中產生了國民經濟學的一個重大問題。然而,經驗,即使是日常的經驗,沒有概念 也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們也使用了諸如經濟、生產、收入、工資、分配、勞動、工作以及其他那樣的概念。我們沒有澄清和定義這些概念就這樣做,這裡不存在錯誤嗎?是不是首先必須給概念下定義呢?儘管在國民經濟學中只是罕見地在原則上表述這種要求,許多國民經濟學家卻按照它去行動。什麼是「經濟」?什麼叫「國民經濟」?什麼是「服務」?這是經常被推到開頭處的問題提法。這樣,它們就明顯地是與我們 提出的那些問題完全不同的問題。推上首位的是有關概念的問題,而不是有關事物的聯繫的問題。
但是,這樣提問題從一開始就把科學工作引入歧途,就像有關定義的問題和定義本身已經 從大多數其他科學的開端上消失了一樣,它們也同樣應該從國民經濟學的開端上消失。科學根本沒有能力在其工作的開始就給出科學的定義。例如,倘若要在研究事實之前就規定「經濟」的概念,那就缺乏任何基礎。剩下的就只是在這樣的定義中以大眾的用詞習慣為依據,而這樣就為多變地、不確定地和主觀地解釋詞彙打開了大門。毫不奇怪,各個學者都按愛好而將極不相同的基本概念一定義就送上市場出售,產生了例如關於什麼是「經濟」的既激烈而又同樣無用的爭論,而這種爭論絕對不會促進對經濟實際的認識。
因為起初還不能 科學地對日常的概念下定義,國民經濟學就必須暫時像在生活中運用概念時那樣,不下定義地使用它們。這樣它就立即達到了對事物 的分析。對對象的研究導致結果,而結果在定義中簡略地表達出來,然後定義才又是進一步研究的工具。即使起初使用的、從日常經驗中得出的概念(例如經濟、國民經濟、生產、工資的概念)是不完整的和不確定的,它們也必須暫時滿足於這樣。它們是以後可以扔掉的拐棍。只有當我們已經探究了實際問題之後,我們才能夠科學地下定義。這時、也只有這時才能判定,究竟哪些概念是有用的,應該形成哪些新的、純粹科學的概念。由此可見,那種認為科學必須從定義開始,因為它從頭就使用概念來工作的意見,是站不住腳的、有害的。(在這裡——在開頭——我只能掛出這個警告牌。從我們思維進程的進一步過程中將會得知,不注意它是多麼災難性的。)可以處在開端的定義問題是如此之少,關於經濟或「資本主義」或者「資本主義危機」的本質 的問題是如此之少。科學因此而陷入沉思和抽象的推論,而同樣看不到實際的經濟的蹤影。——最後,不自己提出問題,而從過去發表過的學說觀點出發並且描述它們,希望通過一些同意或者批評性的補充而繼續前進,這也是一條邪路。科學,即使是以前的成就,只有通過直接地、出於觀察具體實際地提出問題,才會成為活生生的。 (1)
2.但是,就是在已經看到了這第一個問題並且認識到了它的重要性的時候,在許多情況下也缺乏對它的表述。
從其統一性 上無視它是不罕見的。這主要是在這種時候:人們以過去流行的方式使用三分法或四分法,分別提出並試圖以特別的學說回答關於生產、分配和消費或者(在第二種場合)還有關於流通的問題。這種分解很容易導致區別分離開的生產、流通、分配和消費的「領域」,而那時人們也就把每一個個別的經濟問題分派給一個這樣的特別領域。讓·巴·薩伊有力地代表了這種分解;首先是在他的影響下,這一分解在幾十年中都得到了承認,以至於它長期統治著教科書文獻。但它無論如何也不適用於經濟實際,因此它必須消失。因為正是由於它而忽視了經濟上發生的事情的統一。在經濟的任何處所都顯露出,這種統一是如何之大。例如在工人的家戶中,工人作為「生產」的參與者獲得其工資,從而參加了「分配」並因此收到貨幣,貨幣被視為「流通」現象,然後又在「消費」中進入工人的使用或者在織布廠中,它在開始和進行「生產」時依賴於銀行信貸,從而依賴於「流通」;在織布廠中,在「生產」的過程中進行著向工人、職員和企業領導人的「分配」;而它通過生產織品,不僅在再生產過程中消費了紗線,而且在安排它的生產計劃時必須非常精確地按照預期到的「消費」行事。信貸供應、從而流通上的每個變動,都同時在生產、分配、消費上表現出來,反之亦然。這裡不存在獨立的領域,因此也不應該存在分開的學說,而應該只有一個 整體,一個 問題和一個 學說。 (2)
如果雖然認識了它的統一性,但是卻忽視或低估各個方面,那就會以另一種方式失去對這一問題的完整的把握。國民經濟學的不少科學家也患過這種疾病。眾所周知,李嘉圖把「確定調節分配的規律」稱作政治經濟學的任務。不過人們不應該像通常那樣很重視李嘉圖這句話,因為李嘉圖自己提供了更多的東西。他試圖說明,市場價格圍繞生產成本的波動如何控制著生產,這樣就深入研究了生產的控制問題。他在辯論所謂的機器問題時,也對應用技術問題——我們的第四個問題——進行了著名的、即使是有限的探討,而在關於國際貿易的那一章中對經濟的空間秩序也同樣是如此。但是,在李嘉圖那裡,這最後兩個重要問題及其研究是單獨的,而且它們並沒有被理解為整個問題的部分。但是,主要的是沒有提出、而只是附帶地涉及生產的時間結構問題。而這個疏忽在李嘉圖的體系本身中產生了惡果。李嘉圖後來不得不承認,在經濟過程的控制中,時間因素具有重要的影響,但是這種影響在他的學說中沒有足夠地表現出來。
在現代的理論中常常更嚴重地缺乏提問題的完整性,這種完整性是必要的。現代的理論家們常常不從其空間分布上考察經濟過程,而應用技術的問題也過於被視為特殊問題。但是,首先又是我們的第三個問題,也就是生產的時間結構問題,被許多國民經濟學家儘可能縮小了,或者根本就沒提出來。有影響的思想家——如瓦爾拉斯和帕累托——認為儘可能排除時間因素是正確的。在他們的體系中,他們從這一虛構出發:勞動力和原料的賣者們同時消費靠他們的服務幫助生產的消費品。這個假定顯然是完全不合乎實際的,它排除了有關投資和儲蓄的問題——一位幽默的人曾經談到瓦爾拉斯的理論體系,說它像一座與居住問題無關的宮殿。確實如此。但是為什麼是這樣?主要是因為,設計者沒有能夠想起,必須總是也從其時間序列上考察一切經濟上的計劃和行動,不掌握其時間結構就不可能理解日常的經濟生活。並不是像看起來那樣,可以使這個時間方面事後並且單獨地發揮作用;不解決它,就解決不了作為整體的這個主要問題。例如,正如前面指出的,大部分工人作為工資得到的不是同時用他們的服務生產的產品,而是其生產很早就已經開始了的產品。他們工資收入的數額主要是由這一事實這樣決定的。因此,如果不從一開始就注意經濟過程的時間分層,對工資形成的解釋和整個分配學說以及對每一個其他問題的研究就會是不充分的。低估或者完全忽視時間因素已經在使現代理論研究的重要部分離開實際的經濟上起了很大作用。
如果要使問題的提法適應具體的經濟,它就必須針對事物,而不是針對詞句,必須是統一的和完整的。 (3)
Ⅱ.日常經驗
從日常經濟生活中產生的不僅僅是國民經濟學的這一個重大的主要問題。在同一個日常經濟生活中也存在著關於經濟問題的看法和意識形態的極為巨大的混亂。因此,每個人都存在於日常經濟生活中,而這日常經濟生活產生了兩種作用:激起一個迫切要求回答的重要問題 和一個十分巨大的障礙 ,這個障礙給真正有用的回答造成困難或者阻礙了它。
1.因為每個人都處於經濟生活中,每個人也就對那些直接涉及他的經濟問題形成了一種看法:麵包師對麵包和麵粉的價格,對他的同業公會和他的幫工的工資;工業家對鐵路的運費政策,對關稅,對他購買商品的卡特爾的價格和交易條件;工人對他支付的房租和其他價格以及他得到的工資。並不是像看起來那樣,似乎每一個人都獨立地思考過有關價格形成或者工資形成的問題。通常他只是複述他周圍的人的看法。「很少有人思考,但是所有的人都想要有看法」(貝克萊)。
個人的這樣一些看法絕不只是關係到他的直接的環境。恰恰是從他個人的利益出發,他涉及得更遠並且也對更廣的聯繫和整個經濟的事實作出判斷。一個工業家,其原料價格被一個卡特爾抬高了,而他自己卻沒有為其產品而卡特爾化,對卡特爾的形成作出的是完全不利的一般的評價;而屬於卡特爾的工業家則與此相反。那個分享了薪水普遍提高的公務員幾乎不會給國家開支如此增加的作用以不好的評價。有被機械化大廠家的競爭壓倒的危險的手工業者,把採用新機器視為國民經濟的墮落,並且樂意把每個似乎會對他證明這種觀點的思路都當成是正確的而接受下來。
並不是像看起來那樣,似乎個人總是恰當地判斷了他自己的利益狀況。事實經常不是這樣。例如,大部分零售商起先樂意推廣貼有商標、有第二手的價格約束的商品,因為他們相信由此會受到保障。只是後來他們中的許多人才看出,價格受約束的商標商品暗中損害了獨立的零售商的地位。同樣地,許多德國的企業家1922年和1923年要求、同意並支持了帝國銀行慷慨地發放信貸,而沒有注意到,對他們來說,通貨膨脹也意味著嚴重的損害。但是不管怎樣,每一個在經濟上行動的人對經濟聯繫的看法都產生於真實的或假定的利益狀況。叔本華曾經說過:「無論我們的利益是哪一種,它總是對我們的判斷施加秘密的影響;同它一致的東西對我們立刻顯得合理、公正、理智;違反它的東西則對我們極嚴肅的顯示為不公正的和可惡的,或者是不恰當的和荒謬的。」「愛好的幻術就這樣每天都在迷惑和收買我們的理智。」——許多人對他們自己的經濟環境都是真正的行家。但是他們不能夠平心靜氣地判斷他們所處於其中的那些重大的聯繫。每一個人,甚至是今日的一個大康采恩的領導人,都從他自己的利益狀況出發去察看事物,並且此外也只觀察到社會經濟的宏大的總聯繫的一小部分。
2.除了各個個人的分歧的看法 之外,封閉的集團的意識形態 在日常經濟生活和經濟政策中也起著作用。它產生於所有形成了經濟權力體的地方,並且是在經濟鬥爭中有計劃地創造出來的武器。在這方面它遠甚於多種多樣的個人意見。
並不是所有這些意識形態都具有純經濟的性質。宗教的或者哲學的或政治的觀念都經常被用作經濟上有利益者的意識形態。自由貿易的得益者們利用世界公民的宗教哲學觀,保護關稅的得益者們利用民族觀念,而古日耳曼的合作社觀念則被用作現代卡特爾的意識形態。沒有被經濟上有利益的人們用作意識形態的宗教或政治觀念,人們在歷史上幾乎找不到。絕不僅僅是在所謂的「資本主義」時代,而是在所有的時代、所有的地方都是如此。——正如在20世紀的經濟鬥爭中那樣,在13、14和15世紀的中世紀城市裡,在從事遠地貿易的商人和手工業者之間的鬥爭中,雙方也同樣依據當時處於統治地位的宗教和政治觀念創造出了有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這些意識形態或者要掩飾有利益者們的要求的真實動機,或者要賦予他們更大的衝擊力。18世紀中葉的英國廣泛流傳著這種觀點:生活資料的高價格和低工資在經濟上是值得想望的。一位國民經濟學家福斯特在一本書中反對這種觀點並且對此評論道:「它是貪慾懷著熱望抓住並為它自己的目的而造就的一種學說。再沒有比一種給人們自己帶來好處的謊言更容易使他們相信的東西了。」
由於知識分子們聽候權力集團的支配並為他們製造意識形態,權力集團便大大地贏得了重要性和影響。人類的整個精神史充滿了從意識形態上保衛權力要求或者支持它的進攻的嘗試。「我吃誰的麵包,就唱誰的歌。」例如,不同宗教的神學家們 過去和現在都何等經常地致力於使宗教強大的歷史基本力量為統治階層的目的服務。就是歷史學家們 也非常經常地有意或無意地服務於統治集團的或為統治而鬥爭的集團的利益。在歷史的進程中,投入了多少法學的 機智來證明權力集團的要求與適用的法律或者與正義感相一致!例如,想一想16世紀初奧格斯堡金融寡頭的法律顧問坡廷格爾的著作吧,他甚至以非常機敏而有成效的方式在文獻上參加了為從立法上處理壟斷而進行的鬥爭。寫一部從那時的壟斷意識形態到今日的卡特爾意識形態的歷史,是既誘人又必要的。人們將會發現,這些意識形態使它們自己適應當時的精神—文化和政治的總形勢,在自然法時代依據自然法,在營業自由的時代依據個人彼此締結卡特爾協定的自由,而在社會化的時代又找證據說,卡特爾和其他壟斷組合是社會主義的先驅。進行論證的結果總是證明集團利益與公共福利的一致。這樣一些意識形態很經常地具有顯著的作用,特別是對司法和管理實踐來說是如此。
科學的學說有時成了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例如在17和18世紀,自然法學說在諸侯們手中就是如此而作為反對各個等級的武器。或者在19世紀,國民經濟學的自由貿易學說就是如此而作為自由貿易得益者們的武器。——認為就整體來說,在世界上或在一個國家裡生產得太多了,這是舊的、在科學上早已被克服了的論斷。而在每一次嚴重的蕭條中,寫作匠和利益者們都宣傳它,以便由此為有計劃地限制生產造輿論。——或者甚至反過來:科學接受了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例如,當1919年之後馬克崩潰之時,許多德國的國民經濟學家就接受了國際收支差額論。那時他們沒有認識到,以指出國際收支逆差而對馬克的惡化作出解釋是由這樣一些企業主圈子提出來的:它們的利益在於廉價而又充裕的信貸,因此,出於它們的利益地位,它們抱有成見而反對接受用通貨膨脹作出的正確解釋。浪漫主義和神秘主義的抽象推論與權力集團的巨大利益有共同之點,這並不罕見。例如,亞當·米勒對傳統經濟形式的狂熱崇拜迎合了施泰因—哈登貝格改革時代地主們的富於影響的利益並為它們服務。深思和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常常緊緊連在一起。寫作匠們自由飄浮的意識形態至少造成了一種迷霧,在這種迷霧中,經濟集團的意識形態和要求就可以傳播開來。
經濟生活中充滿了權力鬥爭。而頭幾次較深入地了解經濟權力鬥爭的人慣於對看法和意識形態的利益制約性感到憤恨。但是,應該把各個從事經濟活動的人的意見(它們在其環境內是有價值的)與集團的意識形態區別開來。而比一切憤恨都更為重要的是冷靜地看清利益制約的日常經驗並思考一條走出這個幻覺和偏見的世界的道路。
3.說這一切不是為了表明一種悲觀主義的世界觀。相反地,有必要確認一件不可能過高估計其重要性的事實。怎樣才能科學地認識經濟實際,儘管世界充滿利益者們的看法和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究竟是否有可能擺脫日常經驗?或者理智至少在經濟領域中總是意志的單純的工具?國民經濟學能夠由此脫身嗎?或者它總是陷在根據利益決定的看法和意識形態的領域內?它如何 才能超越這個領域?自希臘人以來,一切真正的經驗科學和科學理論都把從日常的空話走向科學的真理看做是科學的主要任務。對我們的問題來說,能夠完成這個任務嗎?怎樣才能完成它?科學的國民經濟學家本身如何才能擺脫他自己的利益狀況的強有力的影響?
在這方面,絕不是由利益決定的日常經驗必定 是不對的。它說得可能對,也可能不對。為了對此作出判斷,必須找到一條嚴格的準則和一種科學的方法。例如,工人們常常認為,提高工資擴大了居民的購買力並由此推動了需求的復甦和經濟的繁榮。相反地,企業主們看到的是與提高工資相聯繫著的成本上升,據此而預計收益的減少和工人的解僱,也就是預期經濟形勢的惡化。誰在具體的情況下是正確的?或者說,在多大程度上一個或者另一個意見是正確的?科學 必須對此作出回答。那種傳播很廣的觀點認為,必定可以在中間的某個地方找到真理。這種觀點沒有任何根據。為什麼真理應該恰好處在工會的和僱主聯合會的看法的中間?國民經濟學並不是這樣簡單地解決它的問題的。
許多國民經濟學家沒有認識到他們面對日常經驗所承擔的決定性的重要任務。就是在方法論的文獻中也有規則地忽略它,或者只是粗略地觸及它,而不明白它的根本的重要性。常常是根本沒有看清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的真相,也常常根本沒有看清在它們後面起作用的強有力的權力集群。在這裡以特別災難性的方式顯示出對現實的生疏。因為人們越是不把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作為這種東西來認識,它們就總是越有力量。——或者是,人們雖然已經聽到了一些關於利益者們的觀點的東西,並且也相信在某些地方發現了它們的蹤跡,但是他們沒有注意到,到處都存在著利益者們的看法,連國民經濟學家自己也總是有做它們俘虜的危險。但是,如果科學和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互相融和了,科學就失去了它的價值,而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的影響則增強了。——或者最後,人們按照馬克思的或者現代存在主義哲學的程序,在精神生活中只看到當時的生活處境的一種反映。這樣雖然認識到了看法和意識形態是受處境和權力約束的,但是卻立即對是否可能擺脫這種束縛這個決定性的問題作出了否定的回答。倘若確是如此,國民經濟學就會如同其他任何一門科學一樣失去生存的權利。那樣它就只包括另外的一些看法和利益者們的意識形態,而這些東西確實已經夠多的了。因此,如何才能脫離由利益決定的主觀看法,確實地說明具體的日常經濟生活的聯繫?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