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論 · 第七篇 現代文化之由來與新人生觀之成立

蔣百里 《國防論》
第一講 古蹟與新跡 我這番出國考察,首先拜訪了歐洲的南國,而且是南國的南都——羅馬。我這次是重遊,舊的懷念與新的根觸,像三春的花雨繽紛,經過我的心目。這些偉大的古蹟不夠,還加上些偉大的新跡!如果我是英國人,或者五十年後的中國人,我一定點頭微笑地說:「倒也不壞!」但我這一回出來,身歷了創巨痛深的國難,看見一個國家十幾年內會整個從弱變強,哪得不感奮,哪得不起野心,哪得不為之讚嘆。我把這種讚嘆拉雜地講給我同游的兩個女兒聽(一個年十七,一個年十三),她們信手地配了一些,如今整理為下面這幾講。 我們應該慶祝我們的幸運呵!第一步踏到歐羅巴,就踏到了世界上一個最舊(最富於歷史性)而又是最新(最富於時代性)的地方。唯其舊所以能維新,唯其新所以能保舊。從老根里才會發出嫩芽,所以不可輕視老,有嫩芽才能榮養那老根,所以應該珍護新。你欣賞著芬芳的名花,卻莫忘臭腐的肥料。但你若堅稱肥料的奇臭,等於羅蘭的清香,這就不知鑑別,豈不笑死了人! 羅馬是一個文化之海,上下人類史,縱橫全地球,一切美術、哲學、宗教的巨流都匯集在這裡。同時它又是一座文化之山,一條條長江大川都從山嶺上流到人間,灌溉了阡陌,衣食了大眾,正如此西諺所謂一條條的路都引到羅馬去,同時也從羅馬通到了四面八方。我這處所說文化,與許多人的解釋有異,我特別注重它的發酵性。它能夠把它所接納的舊舊新新,起一番發酵的作用,從酸葡萄釀出美酒來。所以發酵性是文化的要素,沒有它,不能稱為文化,只算一種民族生活的形式習慣罷了。 閒話少說,我們且先「看看」羅馬。談到「看」字,卻非容易。我們花去數千元旅費跋涉來到羅馬,雇上一部汽車,到處東張西望,什麼彼得寺哩、鬥獸場哩、梵的岡(Vatican羅馬教皇區)哩,莫明其妙的但見許多奼紅嫣紫的境界、粉白黛綠的光彩,如同煙雲之過眼。這樣不是看羅馬,是看羅馬城的電影化。偌大錢看一場電影,豈不是大笑話,也太對不起人了。所以我們不僅要看,還要研究,研究不夠,更須體會。怎樣叫做體會?就是吸收他人精神,振起自己志氣,消化他人的材料,變做我們自己的素質;換句話說,就是要像羅馬那樣起一種發酵作用。發酵以後再把製造品供給人家。小五(我的第五女)不是有一張畫片,題名叫「歌德到義大利」的麼?你看歌德驚異讚嘆,感觸奮發的那種模樣,你再讀讀他游羅馬以後的寫作。你們將承認,要像歌德那樣,才不辜負羅馬此游。說來說去,你們切勿做蝴蝶,你們必須學蜜蜂。 有一位法國將軍說得好,「有知識的人才配談經驗,肯研究的人才配談閱歷」。你們開口重經驗,閉口貴閱歷,那麼我跨下這頭非洲驢子,就可以帶兵打仗,因為它在非洲身臨前敵的時機比我多,很有些經驗和閱歷了——然而我們可不願做驢子! 你們不要向我問:怎樣才能體會呢?試舉現成的事物做一個例子。你們不記得第一腳踏進羅馬,就有一個小圓城在望,這城下蜿蜒流過一條河叫做台伯河(Tiber River),羅馬城就是沿著它的邊岸建立起來和發達起來的。我們若研究台伯河的歷史,就注意到,一次,有一個外國國王利用了羅馬人放逐在外的君主,率領了大軍浩浩蕩蕩殺奔羅馬,竟到了木橋的彼岸。他們一過這橋,羅馬就完了。當時羅馬人中間出來一位英雄,領著兩個同伴,攔住在橋頭,卻教後面的人民斧伐橋樑。差不多搖搖欲斷的時候,他叫同伴們先回去,自己還站在橋頭隻身抗敵。後來聽見一聲響亮,同時兩岸萬千個驚駭的呼聲:「橋斷了!」他便向河中心一跳,許多箭頭望他射來,他卻平安地游到了羅馬這邊。他的同胞們紀念他保全鄉邦的大功,在橋邊塑了他巍巍的石像,後世永不忘記他的芳名霍拉都(Horatino)。像這一類犧牲小我以為大群的英雄,正是羅馬的特產品。古昔羅馬所以能逐步展開,成為空前絕後廣大久遠的歐亞大帝國,就繫於這一種崇高的英雄主義。 一提起歷史,我又要你們去體會羅馬歷史上又一基本元素。且說上海人有句俗話叫「硬碰硬」,你們不要發笑,這話倒是表示一種誠實真摯的意思,不折不扣,不討虛頭。而羅馬精神也正就是「硬碰硬」的精神。原來當初羅馬也和世界各民族一樣,有一部分專事對外發展(戰鬥生活)的人叫做武士,後來形成了貴族,另一部分專事對內發展(經濟生活)的人叫做平民。當外敵侵擾的時候,這些貴族都能盡他們的天責,身先士卒,視死如歸,而且勝利(他們是十戰九勝的)以後,所得的土地與財富,平民也能分享,因此平民願意尊重貴族的權威,而貴族之權浸大。後來其中的不肖分子,又利用特權欺壓平民,平民不願意,但苦沒有兵力,怎樣呢?他們表示了不合作的精神,一致離開了羅馬,然而貴族生活上也離不開平民,所以結果雙方講和。貴族硬,平民亦硬,這一碰,碰出世界歷史之光輝的羅馬法來了。須知法是兩種實力的交互方式,不是一種勢力的統制條件,所以西洋這個「法」字涵有公平的意義。因為公平,所以能夠合作,不僅與同種人合作,且能與異種人合作,這一合就合成了一個歐亞大帝國。亞歷山大、成吉思汗、拿破崙都是專靠征服來成立一大帝國,結果不能長久,轉眼成空。羅馬人一半靠英雄的征服(英雄不只一個,竟是成了傳統),一半靠法律的公平(法律不限己族,可以施之他族),所以他的大帝國獨能長久,輝映兩洲。近世紀的英吉利能夠「國旗終日見太陽」,也就是抄了這一篇老文章。 貴族與平民一碰,碰出一部羅馬法;勞動與資本一碰,碰成一個法西斯。羅馬法通行,成為過去歐洲各法的鼻祖、西洋文明的要素。至於法西斯能否成為未來世界經濟的中心,我們不必預言,我們只須注意於這個事實,即法西斯並非憑空的創造,並不如其詆毀者所謂,只是突現的彗星,可以指日望其殂落;恰巧相反,法西斯的成功是像一位英國記者所說(現在英國人最愛說義大利的壞話,所以我偏選取英國人的觀察)基於兩種理由:(1)法西斯運動善用了羅馬人傳統精神的潛力;(2)墨索里尼的人格發揮了古羅馬的英雄主義。 何謂羅馬人的傳統精神,就是公平合作——羅馬法的精神。因為站在公平合作的立場上,所以在昔能有貴族與平民的聯合戰線,造成了偉大的帝國,而在今能有資本與勞動的聯合戰線,復興了義大利的榮光,而且前途未可限量。再說,法西斯所以能夠叫資本家願意減少利潤,換取產業平和(禁止同盟罷工),又能夠叫勞動家放棄罷工運動,換取生活改善,這都因為羅馬人的傳統精神在發生作用。 古羅馬的英雄主義,前面已經說過,就是合己為群,而墨索里尼則是發揮這種主義而且更進一步的英雄。他擔負的犧牲,不是殺身成仁的那種,而是艱苦卓絕的奮鬥、鞠躬盡瘁的服務,要知道長久的服務群眾,比較一時的慷慨殺身,更為艱難,也是更進一步。 我以為古今羅馬,所以英雄輩出,蔚然極盛,原因在於民族的心理上。全民族期望英雄,崇拜英雄,而且,更重要的,他們懂得怎樣誘導英雄,成全英雄。試舉一端,西洋人崇拜活英雄,中國人卻崇拜死英雄。 中國人心嚮往之的是理想的、文學的、悲劇的英雄;西洋人傾心相許的是現實的、政治的、成功的英雄。愷撒死了,又擁出了個屋大維Octavins Augustus(帝政之始祖),拿破崙一世死了,又造出一個三世,但拿破崙三世沒有英雄的素質,結果虛負了多少人的期望。 說古道今,講了一大套,在結束以前,還有些意見要表示。我們必須注意,無論羅馬法也好,法西斯也好,它們的共同出發點,總是「法」者乃行動的結果,並非思想的成績。所以英國憲法乃許多行動的常規,而不是思想的紀錄。你們假如高興做女律師,研究起憲法來,一股勁到倫敦去買本《大憲章》之類,包你走遍書坊都成空。羅馬法亦然,他本沒有見於文字,而是羅馬征服希臘以後,希臘學者把它寫出來的。法西斯之成為主義,也是法西斯成功以後,世人叫出名的。墨索里尼自己說,我最初只有反共產行動,但逐步的行動,能漸漸向著理想走,現在就成為「有哲學背景的一種經濟制度了」!(這也是英國記者的話)孔夫子作《春秋》,說道:「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載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所以孔夫子「不著書」,不談主義,結果卻打倒了春秋戰國時代的一切思想家,這哪裡是後世的孔徒所了解的。 第二講 美術與宗教 本講從希臘之愛(善樂其生的美術)與耶穌之愛(善用其死的宗教),說到羅馬之大(美術、宗教、與政治的集合體)。 歐洲文字中有一個最簡單而又最複雜的字,這字我們姑照普通的說法譯做「愛」。從淫穢的下流直到神聖的天國,從普通的酬應(你愛羅馬麼?你愛吃義大利菜麼?)直到人生的大故(為愛情人而結婚,為愛國家而戰死,為愛人類而犧牲)都包括在這個字里。它的微妙,甚於原子、電子;它的動力,可以排山倒海;它的偉大,可以瀰漫宇宙。我想用中國文字來扼要地說出它的來去之跡,終始之象,只有一半掉古文,一半造新句,叫做愛也者,「天地之大德曰生,人生之大事曰死」。 愛是天地之大德。(歌德《浮士德》最後揭出「永久的女性」一語,就是這意義)德者虛位,表現在實際行動上就是生,所以愛之根苗就種在生之最初,可稱為世界成立之原動力,也就是孟子所謂「赤子之心」。現代嬰孩心理學與生物學上得到的種種科學的見解,對於啼飢號寒等本能動作,都從一種意義上來說明,便是生命之延長、種族之綿賡。生活力在發展過程中,必然遇到環境的阻礙力,於是而有奮鬥、啼飢號寒以求生,這是奮鬥的序幕。而犧牲一切以至於死,卻是奮鬥的最高峰,犧牲到極點至於生命也不要,接受人生最後和最大的大事——死,於是愛就功德完滿了。(愛量之大小,是不可測度的,而犧牲精神,卻正是愛量之寒暑表。) 希臘之愛就代表愛之初,它充滿了生命的喜悅、生命的享受。它有自由解放的人格,把握著快樂的現在。它的美的藝術品,白石的塑像,從形式與姿態上充分表現了它的文化——男女的文化——中間的歡情。然而我們離開它的外表,而注意它的內心時,就發現他潛在意識中有一個魔鬼;這魔鬼姓「未」名「來」,道號「不可知」,別字「運命」。希臘人覺得自然太威嚴,人太渺小,人會一下子給命運顛倒,不管你賢愚美醜,給你一個大破壞、大滅裂,至於將來是怎樣、死後歸何處,卻又茫然不可知。雅典更有流行的黑死病,那個魔鬼是常在潛意識裡作怪的。他們不得已就皈依於古代的迷信,所以他們雖然活潑,終脫不掉原始人的那種困惱——對於未來的困惱,而他們的文化縱稱卓越,仍未擺脫原始的色彩。 其實希臘人所以這樣困惱,原因還在他們的無知。希臘文學最發達的是悲劇,而且都是運命的悲劇。讀了索福克理斯的《俄狄浦斯》一劇,誰不為之慘然?這位最聰明的英年國王,解答了女怪的謎語,但卻茫然於自身的運命。天大的罪惡就在這無知中妄作了出來。在這樣的環境裡,蘇格拉底來了,他以尋求真知做他自己的使命,他努力要造成一種愛真理、求真知的風氣。然而無知的希臘人,哪能一下子領悟真知之可貴,所以就把蘇格拉底毒殺了。 我們就要說到耶穌了。耶穌的精神不僅在希伯來思想中養成,即在希臘文明中,也有重大的預告。他的根本教義即存在希臘哲學裡面。學理上蘇格拉底就是一純粹的耶穌。但在希臘,則教義存在少數知識先覺分子的理智反省之中,無大眾的情感,無永生的渴慕,只能作為幾個人的確信,不成為大眾的宗教。有人說過一句過火的話:「希臘的大哲學家卻把希臘沉淪了。」因為有高尚特出的先覺,終使民眾傳統的迷信打破了,但舊的去了,新的不來。幾場內戰,一次天災,一口氣接不過來,怎麼了不得的哲學、美術,一死就是三千年,翻不過身來。希臘人倒霉,羅馬人交了時運。 到底耶穌的教義怎樣,蘇格拉底的哲學又怎樣?我雖不敢妄談,但淺薄地將我所見到的來說,就是:犧牲個人以為群眾,犧牲現在以為將來!蘇格拉底說:個人當在群眾之下,人身最高目的在實現道德的存在。耶穌說:人類有罪了,所以上帝派他的兒子來做犧牲。十字架放下來,耶穌復活了,永生了! 這樣看來,蘇格拉底是教人應當這樣做,耶穌卻教人樂願這樣做。蘇格拉底的毒藥杯,是智的正的權化,耶穌的十字架是情的愛的權化。耶穌的門徒直接繼續不斷的殉教,而造成中世紀宗教統一一切的局面;蘇格拉底的門徒一千五百年後從加里尼起一個一個的殉知,而造成現代的科學文明。 耶教用「上帝」之「愛」來代替了這「魔鬼」的「惡作劇」,所以一二世紀的教徒的內心是充滿了快樂與希望,沒有一些憂懼和遲疑。「有一個爸爸一樣的上帝,隨便什麼人,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找著他。」這一針,針針鋒對著希臘運命劇里表現出來的悲慘人生觀打進去,恰好針鋒相對。所以最初美術就與宗教諧和結合,他們倆不是敵人,竟是姊妹,相互間有無數細針密縷的交情,宛然一幅無縫的天衣,在古歷史上竟無明晰的過渡痕跡了。 希臘樂生的美術與耶穌用死的宗教,通常錯認為截然的兩撅(我從前著《文藝復興史》,此亦人云亦云),實則如前所說,二者都出於愛,前者是愛之初——天地之大德曰生——使人善樂其生,後者是愛之極——人生之大事曰死——使人善用其死。而且,很重要的,須知二者中間自有一個一貫之道,做著旋乾轉坤的工程,就是Peto(慈悲或謂悲憫)這個字,它在美術上的象徵,就是聖母抱屍圖。所以看羅馬的畫,可以分為三大類(1)耶穌降生(生),(2)聖母抱屍(死生之連),(3)耶穌受難(死)。 你們游大墓道時不是留連忘返麼?這個大墓道的發現開拓,更證實了宗教與美術的一見鍾情。從前人似為初期宗教都反對美術,其實是因為反對偶像,所以不在造型美術(雕塑)方面努力,而轉注精神於壁畫、浮雕、用具等方面。按火葬是異宗的觀念,耶教以復活永生為前提,有「事死如事生」之意,所以墓道裝飾,視死者為生人,即將當時羅馬壁畫及工藝美術直接應用,使墓道中滿布了樂觀的空氣,用希臘人生享樂的活動材料來裝飾復活永生的恬靜生活。慘酷的十字架,墓道中竟尋不出來,有的是花、鳥、果子、天女、羊、魚,千年古墓里保留著無限春光,生與死完全一致了,這豈非奇蹟?這奇蹟就是羅馬的成就,墓道之大(一天走不完)正是象徵著羅馬成就之大。 且說大,上海有個遊藝場名叫大世界,不管它實在內容如何,這個名詞可甚有意義。如果拿來譯羅馬的比武鬥獸場,所謂Colosal,真是名副其實。現在我們從大世界出發,可要先來談談這個「大」。這個「大」,是從死羅馬骸骨中跳出來的一個活鬼,第一個嚇倒了德國詩聖歌德(第二個恐怕就是我)。他一到羅馬就感覺到他自身藝術的方向,應當向著「大」走,他說「美哉大乎」,「大」就是真的極致(這個「真」字在中國哲學用語上就是「誠者物之終始」的「誠」)。古代藝術之所以能大,因為他的思想與行為都是真的緣故,最容易看出來的莫如建築。譬如宮殿罷,不是小諸侯要耍闊,故意地宣傳的裝飾品,而是世界統治者實用的事務室。譬如水道罷,並不是花園裡做噴泉用,或庭子裡做池子用的,而是為國民大眾作飲料用的。其他如廟、戲園、馳道、浴場,都是這樣,精神如此,肉體也是如此,所以牆頭就是石壁,不是磚上塗石灰。總之,一切一切都是「真」的材料。(記得第一講的硬碰硬) 當歌德看見羅馬的大水渠從一個大谷中蜿蜒地奔到山上,他說:「咳,到底我見解不錯,我最恨的是一切矯揉造作,小刀細工,因為它沒有一點真的內在的存在,就是沒有生氣,就是不能『大』,不會『大』。」他自己告訴自己,在這裡人們應當充實了! 歌德看見了水渠發感慨,我卻遊了鬥獸場——大世界才感動,一個戲園子在幾分鐘內可以容八萬七千人進去。中世紀來把他當作礦山看 (如同中國偷城磚一塊一塊地搬走),拆了它七八百年的台,還是不倒,巍然存在。橢圓形的外面分作四層,而地底下偉大的布置可以使光線空氣一點不感困難。羅馬人要不是具有一種偉大精神,怎樣會遺留下如此偉大的成績。 歌德說大就是真,其實也不用請外國老師,中國的孟夫子就最會說明這個「大」,他滿口總是大人大人的(「不失其赤子之心」,「能格君心之非」,例太多了,恕不備舉)。他不僅讚美「大」(充實(真)而有光輝(美)之為大),而且能教人家做「大」。他說看見了一個小孩子望井裡跑,大家都會心裡一跳,看見一隻牛在受宰的時候發抖,大家也會眉頭一皺;這一跳,這一皺,就會皺成一個世界極樂大帝國(是心足以王矣)。這種奇蹟在乎「推」,在乎「擴而充之」,他還說得極其容易,如同火燒起來,如同瀑布衝出來一樣大起來了(若火之始燃,泉之始達)。這幾句話至少可以把世界文化運動的精神狀態形容出來。 這種偉大無疑就是羅馬文化的特色。按羅馬人最初不過是一個武勇的蠻族,當一世紀時候,憑他的公平占領了地中海一帶。希臘愛生的藝術,與希伯來用死的宗教,都不先不後輸入羅馬,於是法律、宗教、藝術三者互相融合結了一個胎,成為羅馬文化。後來北方、東方的蠻族雖屢次侵入,而這個酵母的力量,終究能克服它們,世界各國的生活基調全都陸續受了他的陶熔。白種人今日所以能夠稱雄世界,儼然天驕,其由來早在紀元之初。不錯,現代文化是有一個偉大的開始的。 在這種宗教、藝術、政治的匯流中,我們發現它與他種文化有特殊不同之點二: 一為世界性。古羅馬因為地理上的關係,所以主力的發展,在南而不在北。愷撒雖曾經營高盧(今之法蘭西),用兵撒克遜(今之英格蘭),但這些地方在當時都如同漠漠的塞外。一般的人民樂於南征,密邇的地中海就成為它的庭院。海是可以通世界的,至於陸地,則東西面向各方發展,而以築路為統御邊疆的唯一要領,所以各方馳道以羅馬為中心,像太陽的光線,輻形四射。君士坦丁既定教宗,復能躬率士卒建都於東方,彼其理想固以天下為家,而適與宗教的保羅精神相符合。保羅就是打破種族觀念,而以傳教於異族為事的。 二為平民性。政體固無論其為王政專制或為貴族共和,而「媚於庶人」的精神是始終不變的。鬥獸場一方面是表示羅馬人的殘忍野蠻,一方面可見英雄外征,猶不忘設法取得國內群眾的歡心。西方人之喜歡活英雄者,或即由此。聖彼得寺固然窮奢極華,但其本意,實欲以外形的美麗莊嚴以肅穆群眾的身心。至於一鄉一市必有廣場,以為群眾集合之所,得一寶物必列之於群眾矚目之所。不像東方人的苑之必禁、藏之必秘,只供私人的娛樂而已。這種風氣,果遠在盧騷《民約論》以前千百年之久。 第三講 個人與群眾 美術、宗教、政治既然發生了三角戀愛,產生了一顆水晶的種子,使人類走上了文化的正軌。它們假使能夠把這平衡長久保持,那麼我們這些後生小子,如今就該生活在伊甸樂園中了。可是不然,宗教第一個就不安於室,定要唯我獨尊,支配一切,所以好好一個人家,又鬧出軒然大波了。 它宣傳犧牲個人以服務上帝,犧牲現世以追求天國,若能適可而止,豈不很好。然而耶穌教並不是這一種和平性的信仰,它不僅主張犧牲個人,而且個性也不許表現;不僅主張犧牲現在,而且心目中根本不容有什麼現實。這樣一來,就苦了人類了。 問題的關鍵是:個人應當犧牲,而個性不可以汩沒。現在應當犧牲,而現實不可以忽視。 一個皇帝被教皇破門,要三天三夜赤著腳在嚴冬零度以下立在路上,等候教皇赦罪,何況老百姓呢!好像中國的紹興婆婆在當媳婦的時代吃了婆婆的虧,一股怒氣都發泄在她的媳婦身上,我在童年時代曾聽過這樣的傳說。火燒,抽肚腸,把從前異教徒虐待宗門的辦法來組織了宗教裁判所。人類永遠的救主,變成了一代專制的魔王,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一個教士穿了老羊皮,蹬在山洞裡,每天晚上用皮鞭來盡力地自己抽自己。要步行經過瑞士,怕瑞士的風景太好了,引動他的凡心,同牽磨的騾子、拉車的馬一樣,帶上一副眼套。山水的風景且然,何況大理石裸體女人的曲線美。因為上帝愛人類,人們就應該愛上帝,若不愛,就糟踏人類,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說,這叫做文化中毒。第一講不是說文化就是「酵母」麼?這個酵母的根源是從極樂園中蛇指示夏娃吃的果子(知慧)而來的。所以有點酒精味兒,嘗一點兒很有滋味,吃多了會中毒,會發瘋, 這個毒第一次由十字軍東征,第二次由東羅馬(君士坦丁)滅亡,漸漸地醒轉來了。 農民早作夜息,忘記不了一個「天」。可是十字軍東征時代各國的大兵都向耶路撒冷跑,後方的糧草接濟總得有幾處站做轉運的機關,因此就發生一個名詞曰「市」,同時買賣轉運的人就成了一個階級曰「商」。商人的收穫不是靠「天」,而是靠「人」,除非上帝能多造些人來買他們的貨物,他們是不會想到上帝的。這個「市」和「商」,就是近代國家的細胞。 土耳其占領了君士坦丁。——從前君士坦丁皇帝定耶教為國教,把羅馬送給教皇,自己帶了兵往東方開發,占領了歐亞交接的形勝要點,創造了這個大都會,現在被人家占去了——這城裡一大群知識階級(都是教士)只能向西方逃,於是把古代希臘的文藝圖書一律帶回羅馬,又引起了羅馬人當年掠取希臘文物的興致。 這兩種都是外來的誘因,還有一種內在的誘因,使義大利發生了文藝復興的火種,燒到法國就變了大革命,燒到英國就變了一個魔鬼瓦特,造了機器來吃人,燒到德國先是宗教改革,後是大軍國,最後又來了一個馬克思。原來這位又聰明又美麗的大姊(古典的哲學、美術)不肯替二姊 (宗教)管家了,她要拿她的聰明美麗來麻醉世界,誰都管她不住。雖是穿老羊皮的教士蹬在山洞裡不願見人,雖是黑層層的教堂里把書本藏起,把知識壟斷,不放一點出來直接給老百姓。但是他們吃的穿的總要群眾勞力的供給。上帝愛了人類,教士們事實上也不能不把群眾做對象,所以要讓人家來聽講、做禱告,就不能不有偉大教堂的建築,而且六七百年前歐洲人除了教士以外百分之九十九不識字。字不會識,畫卻會看。弗蘭西斯說:「人人都會看畫,所以教堂的大壁上就應當有壁畫。」這一句話風行了全義大利,美術就做了宗教唯一的宣傳品。 同中國人談美術,開宗明義就得聲說清楚,中國以「個人觀賞」為前提,所以唐瓷宋畫都是秘藏。西洋以「群眾教育」為前提,所以埃柱希雕,陳之大道,所以藝術家不是諸侯消閒的清客,而是群眾崇拜的英雄。如果我們在邦惟翁一轉,就看見復興祖國的名王元陵,卻在畫家拉斐爾永眠之地的旁邊,東方人如何會想得到呢!藝術家既然如此尊貴,所以他有自尊心,不願意自己降下來,湊群眾的口味。他要提挈群眾向藝術大道走,各人各有表現。這一個深入腠理的個性發展,就成為五百年來歷史變遷的原動力。 但是他們卻從哪裡去尋出這個「美」來呢?他們從古典里學得一種方法,向「自然」中去尋。自然就是宇宙的現實,就是真。這個現實不僅包括山明水秀、橘綠橙黃的天然風景,而且加上了飲食、男女、慈悲、殘殺等種種人生事跡。 個性發展了,於是有所謂「自由」。現實被人們注意了,於是有所謂科學。西愛納、翡冷翠、威尼斯、米蘭各處地方教士們造教堂,商人們造市政府,彼此競爭,要大要美。羅馬是世界之都,教皇為萬王之王,自然要好好干一下的。於是壯麗絕塵寰的彼得寺出現了,這就做了中世紀與近代的過渡點。 聖彼得寺為世界唯一的大教堂,可是這個「大」的性質不同了。羅馬古代建築的「大」,表示真,表示充實;彼得寺的「大」,表示容,表示調和。古代的皇宮,戲場的大,是山的大;彼得寺的大,是海的大。你想時間經過二百年,第一等藝術家經過六七位,他們各有各的獨到見解,決不肯模仿人家。但是構造成功,都不見一些斧鑿痕跡。我們一進教堂門如果不先看旅行指導,竟會毫不覺得它的大。大而能使人不覺其為大,是為容德之至高者,不過望見祈禱台下的人覺得他很小罷了。因為柱子的粗細、圖幅的廣闊、石像的高大和寺內容積的高廣,都有適當的此例,所以看去很自然,好像是應當這樣似的。 教會的錢雖是不少,但要和商人(各市)競爭卻有些困難。因為商人能周轉,一個錢在商人社會裡可以發生十個作用。教會收人民的稅,一個錢只能發生一個作用。教皇因為要爭氣造大教堂,財政就感覺困難,不得已出賣赦罪符。這赦罪符又同彩票一樣歸商人包辦,於是宗教的威嚴掃地,就發生了路德的宗教改革。 這中間最可注意的就是各地方言,漸漸地成了一種國語。原來中世紀之所以稱為黑暗時代,就是因為念書的同做事的兩種人絕然分開的緣故;念書的就是教士,做事的就是武士、商人、農民。當初教會成立就用了一種愚民政策,把一切知識壟斷起來,所以告訴人民說:「你們要不經過教會是永遠見不著上帝的。」路德卻說,人人可以直接上帝,用不著教會做中間人,所以他就用德國土語譯了一部《聖經》,在義大利就有但丁用意國土語做了一部《神曲》。而與此先後同時,印刷術發明了,因此做事的人多數會念書了。所謂個性,就是因為得了這一種武器,才真正的發展起來。 武士打仗,不能不有刀槍;商人運貨,不能不有車馬船帆;農人種田,也要用農具。這種刀、車、船、鋤都是「物」,人們最初用眼睛來觀察自然,覺得他「美」、「真」。現在要用腦筋來利用並統御自然了,結果從人們一天不能相離的「水」與「火」的中間發明了蒸氣機。只有商人看見了機器最喜歡,也只有商人才能活用這部機器。因為商人貿遷有無,他的生命線是車和船,是交通工具,所以蒸氣機第一步就應用到鐵路輪船上去。但是造機器需要一筆大本錢,商人因為運輸之故,金錢的周轉能力比任何職業大,所以有能力建設工場。所以我說,要沒有十字軍時代的商人市政府,雖有幾百個笛卡兒、培根、瓦特、史蒂芬孫,還是沒有用。 於是貴族的威風盡了,教士的統治終了,輪到商人來做時代的驕子了。他有哥倫布、麥哲倫等等健將,蒸氣機、軋棉機等等武器,所以他開闢的帝國比了羅馬人或基督教的帝國更為廣大,「四海之內,莫非王土」。真是猗歟盛歟!商人一登寶座,就不管什麼犧牲個人和犧牲現在這一套,他只知道自我尊嚴、今世享樂,所以表現在政治上為「自由民主」,在經濟上為「政府不管」(Laissez-faire),在思想上為個人主義,在生活上為物質文明,名義上是平等胞與,實際上則一切權利都歸他享受。他有的是機器金錢,一般人誰也奈何他不得。 可憐的人類啊,剛從教會的大門裡一個個地冒著生命的危險逃出來,找著了自然,費了五百年功夫,自以為自由了,打倒教會,打倒皇帝,左輔右弼的,一位是德先生——德模克拉西即民主主義,一位是賽先生——賽恩斯即科學主義,高舉了現代文明的大旗,沉著地往前走,哪知道竟走到了一個鐵圍山底下,一筋斗翻了下去,這可不是宗教裁判所的鐵鏈了,可以拉得斷,也不是教會大門的鐵鎖了,可以扭得開,這個機器鬼竟是一座鐵山。於是有一位馬克思先生就在鐵圍山底下大叫大喊地叫救命,而且還想了許多法子叫人們逃出來。但是這位馬先生的潛在意識里,已經被鋼鐵大王創巨痛深地打了一個耳光,所以許多法子中間出了一個大漏洞。前兩講里不是說過的嗎?希臘是男女的文化,羅馬是飲食的文化,所以一個結晶品是藝術,一個結晶品是法律,一個是圓的曲線美,一個是方的均稱美。飲食是生命的維持,男女是生命的創造,馬先生被鋼鐵壓扁了,只知道方的,不知道圓的,所以有兩個問題(其實是一個)不能解決,一個是家,一個是國。現在德國人用種族鬥爭來代替階級鬥爭,就是「男女」代「飲食」,歷史教訓我們,種族鬥爭的程度比階級鬥爭還要猛烈些。 共產黨要是不在俄國成功,這個悲劇還不會實現,因為他可以聯絡國際工人做階級鬥爭的工作。但他現在卻占領了俄國,儼然成立了一個國家,這個階級鬥爭的理論就消融不了國家的對立,而且產生了新經濟政策、國防軍、五年計劃,成為變相的帝國主義。 墨索里尼卻了解這個方圓並用的道理。他把國家造成一個整個經濟單位,勞力是國家所有,物質本也是國家所有;一國之內可以分工而不能名之曰階級,更絕對不容許有鬥爭。他說:「這個國家,這個群眾,不僅是現代人的集合體,他從前有歷史悠長的祖宗,他此後有天壤無窮的子孫。所謂全體利益,不僅僅是現在一時的群眾全體,而是前後幾千百年群眾相接續的全體。」他把一個國家加上了時間的生命,而把個人認為全體中一個細胞。這個圈子又兜回到希臘哲學、耶穌教義,而象徵出來卻是一個無名英雄墓。他是犧牲了個人以為群眾的,他是犧牲了現在以為將來的,但是建設這個墓給群眾的教訓,卻比從前更充實些,這意義是鍛煉個性,使能服務於群眾——群眾需要有個性的英雄,不是無力的奴隸。努力現在,以求開拓於將來——將來發展的,是確實的現在。法西斯的國家生命觀,何以能得群眾的同情呢?因為人類於飲食外(生命之維持),更有男女(生命的創造)。兩個人在路上拾到一塊金子,最初的感想就是二人均分,兩個人在交際場中遇到一個女子,結果必是一個獨占。國家之有獨立性,基於人類之有家庭,國家之有歷史性,基於人類之有父子。「國之本在家」這句話,從法西斯國家來看,實在是不錯的。墨索里尼卻能從人心的自然里煽動它。 講了半天,真夠你們受的,如今我這話匣子要收起來了。細想我這幾講,真像美國人的遊歷,坐一部汽車,兜一個圈子,到處投一張片子,畫一個到,實在的時間不過三四個鐘點,實在的地方不到三十里;可是不然,一兜就是三千年,一轉就是九萬里! 其實我玩的戲法並不奧妙,你們一下子就拆穿了我的西洋鏡。我這裡先是揭出了羅馬「犧牲個人以為群眾」的英雄主義,怎樣與耶穌「犧牲現在以為將來」的宗教精神不謀而合地奠定了現代文化的始基,其後說到各種因素的一起一落,此消彼長,耶教怎樣專制了人類的性靈,漠視了現實的世界,於是激起了反動,而有資本的崛起、文藝的復興、宗教的改革,形成了商人的第三帝國,其間雖有許多的福利,但有更多的悲慘。少數的個人是得志了,多數的群眾是憔悴了;現世的快樂是圓滿了,未來的信念卻動搖了,何異重踏古希臘人的覆轍?新羅馬精神,於是適應需要而起,為山窮水盡的現代文化,另闢柳暗花明的境地。是的,它指示了全世界一條新的途徑,一種新的人生觀,讓我們牢牢記著這兩句教訓:鍛煉個性以服務群眾;努力現在以開拓將來。 呵,富於歷史性和時代性的羅馬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