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盜物語 · 油菜花

司馬遼太郎 《國盜物語》
這天夜裡,美濃鷺山城的道三失眠了。 (就是明天了。) 他想。要和那位呆瓜殿下會面了。在木曾川河畔的富田聖德寺中。信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見了面就知道了。所以才要去見面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心底卻在默念: (信長這個傢伙——) 道三閉著眼睛,覺得自己愚蠢得可笑。 「我和人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從來沒把誰放在心上。這回卻如此在意鄰國的這個小鬼……) 這是怎麼回事? (是因為對方是女兒的丈夫嗎?) 他問自己是否出自人之常情,然而又好像不光是這些。 (那個小鬼和自己,沒準兒前世有很深的緣分呢。) 這是和尚經常有的想法。而此刻的心情,也只能用緣分這個似有似無的抽象的宗教用語來形容。 天亮了。 道三跳起來大聲喚著貼身侍衛: 「都準備好了嗎?」 城裡一片忙亂。 道三將預定的出發時間提前了半刻鐘。 隨行的有一千名武裝士兵。 人數是雙方約好的,與信長的隨從們相同。只是道三挑選了十名武藝高強之人守在自己的座駕四周,讓他們徒步跟隨。 這是為了防止萬一織田家來偷襲。同時,也是為了道三自己想要殺死信長時,能夠迅速地下達命令。 這天是天文二十二年的春天。天空晴朗,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明晃晃地十分耀眼。道三的隊伍沿著油菜花間的小道,徐徐南下。 (時過境遷了。) 道三望著油菜花,心裡想道。 道三年輕時,最好的燈油是用紫蘇榨的。道三的故鄉大三崎的離宮八幡宮的神官發明了榨油的機器得到了專賣權,用得來的利潤養著軍隊(神人),勢力顯赫一時。道三就是靠賣紫蘇油來到了美濃。 而現在,人們發現菜籽可以榨油,於是紫蘇油被替代,大山崎離宮八幡宮也由此而沒落。 就像紫蘇油會被菜籽油代替一般,戰國的當權者們,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新的霸主所替代。 很快,木曾川對岸的村莊就躍入了眼帘。 一大早,信長吃過泡飯,就來到濃姬的房裡。 「阿濃,那我就去了啊。」 他說。 「見到我父親,就說歸蝶一切都好,不用擔心。」 「也許會忘記。」 信長拈起一顆干豆放進嘴裡,用潔白的牙齒咯嘣咯嘣地嚼著說道, 「我要是平安回來了,今晚就好好抱抱你。」 「盡說些不吉利的話。」 「傻瓜,人活著本來就儘是些不吉利的事。」 「你總是說一些怪話。」 「我說的都是正經話。那些整天祈禱一輩子平安的人才不正常呢。」 濃姬只是笑,並不理會他。 信長出了房門。 他吩咐家臣青山與三右衛門道: 「我讓你派的探子們都去了嗎?」 青山跪地答道: 「二十多人都派出去了,扮成商人模樣混進了富田城裡。」 信長點頭,下人們麻利地為他換好衣服。 「吹號出發吧!」 他跨步出了走廊。 道三出了鷺山城,走了四里地,晌午前到達了木曾川河畔的富田聖德寺。 (看來尾張人還沒到。) 他仰頭望著山門。 聖德寺四周都有圍牆,就像一座城池。這裡原是一向宗的寺廟,太鼓樓牆上塗著白漆,兼有望樓、角樓的功能。 會見的地點選在大殿。 住持的房間南北各有一間。北邊的歸美濃用。 道三在房裡休息了片刻,喚了堀田道空前來,吩咐道: 「見面前我想看看信長。找一間能悄悄看見他的人家。」 不久道空就回來了。「我領您去」,他說。 道三一身平常打扮出了山門,進了那戶百姓家。 這家朝著大街。透過格子窗戶,可以清楚地看到街道。而且屋內光線很暗,從外面根本看不到。 「這兒不錯。」 道三為自己的計策感到得意。只是他未曾想到,這一切早被織田家派出的探子們看在了眼裡。 接下來是等待。 街道忽然出現了小小的躁動。織田家的先頭部隊在驅趕人群。 「殿下,尾張人到了!」 堀田道空興奮的聲音與他的年紀太不相稱。不僅是道空,美濃的隨從們都盼著看這場好戲。 「在哪兒呢?」 道三湊近了窗戶。 陽光照耀著街道。先頭部隊的疾馳揚起了一陣輕微的塵埃。 終於過來了。 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尾張的隊伍步伐驚人地快,很快就來到了道三的眼前。 信長在隊伍的中央。 他躍入了視線。 (啊!) 道三不自覺地把臉貼在窗戶上,睜大雙眼,屏住了呼吸。 (什麼玩意兒啊!) 馬上的信長正如傳聞中所言,梳著沖天辮,束著鮮艷的明黃色髮帶,身上竟然裹著浴袍,脫了一邊的袖子垂在腋下,刀鞘倒是貼了喜簽[1],刀柄上卻綁著繩子。 他的腰間也纏著好幾圈繩子,吊著葫蘆和七八個袋子,下面的褲子也出人意料地是用虎皮和豹皮拼成的半截褲,下面露著兩條長長的腿。 一身瘋子的裝束。 然而,最讓道三不能接受的是,信長的浴袍背上,竟然用油彩畫著一根巨大的男根。 「噗。」 道空拚命地忍住笑。其他隨從們也都埋下臉忍著不笑出聲來。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呆子。) 道三心想。只是這個呆子率領的部隊讓他很意外。這些人馬的裝備已經和信秀的時候截然不同。首先,步兵們的槍很長,都悉數換成了三間柄[2],塗成紅色。共有五百支。弓箭和鐵炮各五百。弓箭還好,問題在鐵炮。恐怕能擁有如此多這種新武器的,放眼天下也只有這個呆子了。 (什麼時候搞到了這麼多。) 道三的眼睛開始變得凌厲。當時鐵炮的產量十分有限。不少武將都懷疑其實用程度。而這個呆子卻能在這種時期輕易收集了這麼多的鐵炮。 (紫蘇要被油菜籽取代了。) 道三突然聯想到。 「殿下,快從後門離開吧。」 堀田道空一邊忍著笑,一邊給道三帶路。 眾人都上了田間小道。要抄小路趕回聖德寺的後門。 進了北邊的住持間,小廝們正準備好了禮服等著。 「不用換正裝和長褲了。平常衣服就行。」 道三說。女婿穿得像滿地亂跑的猴子一樣,老丈人卻要一身正裝,太不協調了。 他在窄袖和服上套了一件無袖的披肩,手持一把扇子,來到大殿。 座席的角落安放著屏風,道三緩緩在屏風後坐下了。 接著,信長從大殿門口走了進來,道三從屏風的一角注視著他,不禁「啊」地一聲,氣血上涌。 這哪裡是方才的猴子。 頭髮整潔地紮成髮髻,褐色的長袖下穿著長褲,佩戴的小刀恰到好處地露出前端,好一個翩翩公子。他悠然地邁步跨過門檻,在適當距離處坐下後,身體靠在後面的柱子上。 他的臉微微向上仰著。 一身平常打扮的道三頓感狼狽。他不得不從屏風背後踱步出來,彎腰坐下了。 信長卻對他視而不見,仰著臉,自顧自地扇著扇子。 「上總介殿下,」堀田道空忍不住挪到信長的身邊,提醒道,「那邊坐的就是山城入道殿下。」 「這樣啊?」 信長點點頭。 他的口頭禪「這樣啊」似乎給人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各種傳記中都有記載。 信長緩緩地站起身來,到道三跟前,很尋常地打著招呼: 「我是上總介。」 便坐下了。 道三和信長之間隔著二十來步的距離,說話聲音小的話都互相聽不見。 兩人相對無言。 信長的眉端稍帶鬱悶之色,面無表情。 道三心下不快。竟然被這個傻子耍得團團轉,導致自己一身普通裝束坐在這裡。 很快泡飯就端上來了。 寺里的下人在旁邊伺候著用餐。 兩人一言不發地舉起筷子。默默地開始吃著,一直到放下筷子都沒有任何交談。 這場會見就在無言中結束了。 道三踏上了歸途,他感覺到說不出的疲憊。 途中經過一個叫做茜部的村落,祠堂里供奉著茜部明神。他進到神主的房間休息了片刻,喚道: 「兵助。」 他叫的是豬子兵助。道三的侍大將之一,名震鄰國。後來又歸附信長、秀吉麾下。順便提一句,豬子家族又侍奉家康門下,擔任旗本。 「兵助。你一向有眼光,怎麼看我女婿?」 道三問道。 兵助側著腦袋回答道: 「殿下的女婿,我就不好說什麼了。」 他回頭看了看旁邊的道空,說: 「道空大人怎麼看呢?」 道空屈膝向前,說道: 「要恭喜殿下啊!」 一聽這句話,大家都哄然笑出聲來。他的意思是對美濃是好事。 「兵助也和道空一樣看嗎?」 道三再次問道。兵助竟也笑嘻嘻地說道: 「是啊!恭喜恭喜!」 道三卻沒有笑。他的表情陰鬱。 「殿下怎麼看呢?」 道空問道。 道三扔了手中的扇子道: 「只有你們才會覺得高興。估計過不了多久,我的子孫們都要給那個呆瓜殿下牽馬呢。」 牽馬的意思是,歸附門下成為家臣。 道三連夜回了城,顧不上睡覺,而是拉近燭火,立即給信長寫信。 「我為有個好女婿而高興。」 他本想寫一篇平常的文章,寫著寫著卻情緒高漲起來,字裡行間都充滿了感情。其中部分字句如下: 「我感到你比我的親兒子還要親。」 「本來不必回城後馬上就給你寫信的,卻按捺不住心情。」 「我已經年老了。就算再有什麼心愿,恐怕也實現不了了。看見你,就想起了我年輕的時候。我想把自己半輩子的體驗、智慧和軍事上的見解,都在今晚傾訴於你。」 「雖說半個尾張都是織田家的,要平定它也不是易事。兵馬不足的話儘管向美濃開口。隨時都可以借給你。對你,我願意傾盡所能來幫助。」 對平時一向沉穩的道三而言,這封信可真是吐露了真情。 自己的人生已經遲暮。年少時的夢想連一半都未能實現。交代給後人,可以說是這位老英雄的感傷情懷。 就像是老工匠。這個男人大半生都在玩弄權術。在他身上,與其說是對權力的欲望,不如說是藝術上的表現欲望更為貼切。而他的「藝術」作品尚未完成,卻已經步入晚年了。剩下的就交給信長吧,他幾乎是顫抖著寫完了這封信。 信長回城後,立刻脫了那件描著男根的浴衣,進了澡堂。 出來後讓人端了酒來,站著連飲了三杯,便去了濃姬的房裡。 「我見到蝮蛇了。」 他說。 「怎麼樣呢?」 「和我想像的一樣。下次有機會的話,想吃著干豆好好聊聊呢。」 「那就好。」 濃姬笑了。雖說表達方式不太尋常,不過對於信長來說,已經是最高的讚美之辭了。 * * * [1] 喜簽:將方形的彩紙折成六角形貼在物品上,用於喜事或饋贈。 [2] 槍的一種。長5.4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