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盜物語 · 濃姬
「贏不了蝮蛇。」
織田信秀第一次產生了這種想法。損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隻身從美濃平原逃回尾張古渡城的信秀,在城裡的寓所內整整躺了兩天兩夜。
「接下來要怎麼辦?」
他思考著。
敵人不僅僅是美濃的蝮蛇。國內也有,東部也有。東部的敵人是盤踞在駿河、遠江的今川義元,勢力頗為雄厚。而鄰國三河的松平氏也和今川結為同盟,共同與己為敵。
幸好,信秀在與他們的交戰中不但從未失利過,還侵入三河的部分地區,奪取了松平家數代人駐守的安祥城,並以此為據點向東擴張。
因此,信秀稱得上是東海的常勝將軍。
「想不到竟然敗給了蝮蛇。」
他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滑稽可笑。每次出兵都大敗而歸,實在是摸不著頭腦。
陸陸續續的,美濃戰敗的家臣們都帶著傷回來了。
信秀親自到城門口接應,對每個人打著招呼,時不時還大笑著說:
「哈哈、哈哈,運氣不好而已。大家都辛苦了。」
聽起來像在唱歌。
戰敗的將士們看到自己的殿下在這種情景下還談笑風生,不覺放寬了心,士氣多少也有點兒恢復。
嘈雜的人群中,只有一件事是信秀最擔心的。
「蝮蛇不會趁機追到尾張來吧?」
蝮蛇的奇怪之處在於,狠狠打擊主動挑釁自己的人,即使對方半死不活地逃走,他也決不追趕。
「不過這次可不一定。」
信秀在回城的第三天,迅速整頓了兵馬。讓剛剛出陣回來的人回去休養,原先留下守城的人則組成了一支兩千人的部隊。
「再去一趟稻葉山城。」
他親自率領大軍渡過木曾川,又出現在美濃平原的戰場,這裡還躺著不少自己士兵的屍體。
深夜。
信秀一路疾馳到稻葉山城的城下,開始到處放火。火光沖天,城裡響起了鼓聲和鐘聲的警報。
「撤退!」
他大喊著率先退離,回到木曾川等到將士聚齊後,分頭乘上早就預備好的船隻,一刻不敢耽誤地逃回尾張。
「這麼一來,蝮蛇會以為織田尚有餘力不敢進攻。」
他心裡盤算。總之,再沒有比他更勤快的人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信秀都緊張地注視著美濃蝮蛇的一舉一動,奇怪的是稻葉山城異常平靜,根本沒有要討伐自己的跡象。
「真是個怪人!」
信秀恨恨地想。自己就像個沒有對手的相撲選手。
取而代之的消息是,駿河的今川義元聽說信秀戰敗,便聯合三河的松平廣忠出兵想要奪回三河的安祥城。
不過,還只是傳聞。
「此事很有可能,快去確認。」
他命令道。信秀曾經為了打探今川氏的消息,派了數十個間諜前往駿府(靜岡)城下,讓他們從事商業或仕官等。
這些人中有人回來報告:
「今川殿下經不起三河的松平三番五次的訴苦,答應要奪回安祥城。但不是馬上出兵。而是要等到天氣變暖,樹葉發芽時。」
說實在的,信秀確實鬆了一口氣。
即使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信秀也不曾放棄自己喜愛的連歌。他還堅持著每天練馬的習慣。否則——
就連殿下也屢敗不振了。
府里的人將這種傳聞傳播出去,國人將會用這種眼光看他,最後傳到鄰國的耳朵里。
信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舉著火把去城裡的馬場。
正好一個月前,有個奧州的馬販子帶來一匹青色的駿馬,信秀每天早上都騎著它練習,小半會兒就大汗淋漓。最近,這成了他每天必做的功課。
日出前的一大早,信秀便出來遛馬,東方的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時,他來到城裡一棵叫做「羽黑松」的盤根錯節的松樹下,正要下馬。
「父親大人。」
樹根處有人叫他。一名少年正坐在樹根上。
「我說誰呢,原來是吉法師呀。」
信秀把馬韁交給馬童,大步走了過去。
「什麼吉法師,我是信長。」
少年說。他說得不錯,已經年滿十四歲了。去年剛辦了成人禮,正式取名叫做織田上總介信長。
幾天前,信秀從他的師傅平手政秀那兒得知,他從自己居住的名古屋城溜過來玩兒。
今天早上卻剛剛才見到。
「哈哈,不好意思了。吉法師叫習慣了。」
「父親腦子不好使了吧。」
少年說,他並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信秀才剛四十歲,還不至於到了腦子不好使的年紀。他苦笑著,再定睛一看,信長的手裡拿著一節大竹筒,正不停地送往嘴邊吸溜著。好像裡面裝著稀飯。
「就你一個人嗎?」
「是啊。」
信長點點頭。信秀忍不住道:
「中務(平手政秀)爺來告狀,說你總是動不動就一個人跑出城去。」
「城外更有趣。有河有野地還有村子,別提多有意思了。」
「是嗎?」
信秀光是笑著,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與其說他放任孩子,不如說他原本就沒有要教育孩子的意識。
「這次也跑出來了吧?」
「半夜跑的。和大手門的看守們玩了一會兒。」
「那是什麼?稀飯嗎?」
信秀用手指了指竹筒,信長這才笑了。
「父親你也來點兒吧。」
他把竹筒硬塞給信秀。連信長的生母都嫌棄他,他也不喜歡和人親近,唯獨對父親懷有感情。
竹筒就是他感情的體現。
信秀不忍分享他的稀飯,不過騎了好一會兒馬,確實有些口渴:
「那我就喝了!」
他接過來送到嘴邊,猛地灌入口中,卻慌忙吐了出來。這哪裡是稀飯,帶著一股刺鼻的騷臭味。
「什、什麼玩意?」
「牛奶啊!」
信長惋惜地看著灑在地上的牛奶。
「你連這個都喝?不怕變成牛嗎?」
「看守們也都那麼說。我倒要試試,會不會變成牛。」
「你這傢伙。」
信秀卻是無可奈何。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信長半夜偷偷溜出寢室跑到大手門看守們的小屋,連哄帶騙地拽著看守出了城,又鑽到農家的牛舍里,讓看守按住哺乳期的母牛,自己則爬到牛肚子下面擠奶。
「這個傢伙,真是個呆瓜。」
信秀盯著少年的臉看了又看。家裡人背地裡叫他——
白痴殿下。
連信秀也聽到過。生母土田御前也對他說——
幹嗎要把他立為嗣子?不是有好幾個兒子嗎?
精力旺盛的信秀膝下有十二個兒子、七個女兒,信長是老二。
——吉法師有前途。別看他平時瘋瘋癲癲,也許能興旺織田家呢。
信秀回答。立信長為嗣子時,很多老臣都面露難色,其中一人林佐渡守通勝就進諫道:
吉法師不合適。為主家的將來著想,應該推選勘十郎才是。
勘十郎是老三,舉止規矩,聰明伶俐,很討人喜歡。信秀卻搖頭說:勘十郎確實聰明。但也就是如此而已。
他拒絕了眾人的意見。
「我說,上總介。」
此刻,信秀用朋友的口吻喚著自己兒子。
「什麼?」
「你穿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指著信長的胸口。一身和服髒兮兮的,右邊的袖子總是脫在一邊,褲子也穿著下人們穿的那種半截褲。這樣還不算,腰間還繫著幾個袋子,裝著打火石、小石頭什麼的。
他佩戴的長短刀,劍鞘是難看的朱紅色。而且還平插在腰間。
髮髻也很奇怪。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喜歡梳著沖天辮。髮帶用的也是大紅色的。
「袋裡裝著什麼?」
「打火石什麼的。方便得很。」
「這樣啊!」
信秀無法理解,幹嗎非要隨身帶著打火石,不過應該有他的理由吧。
「異想天開的孩子。」
雖談不上欣賞,不過從信長這身奇怪卻有其合理性的裝束中,信秀隱隱約約感到他具備了某種才能。
「父親大人又輸給蝮蛇了嗎?」
「輸了。」
信秀毫不掩飾。
「蝮蛇好像比父親要厲害啊!不過,就算他再厲害,總有對付的辦法。不用灰心。」
「沒灰心呀。」
「那就好。」
「想笑話我。」
信秀不禁苦笑。
這天晌午前,織田家的家臣兼信長的師傅平手中務大輔政秀來找信秀。
「是不是又要告吉法師的狀?」
這位老人卻提起了另外的話題。
「有關美濃的事情。」
「哦?」
「殿下您可知道山城入道殿下(道三·莊九郎)膝下有一位公主?」
「沒聽說過。」
「以前我向您提起過。現在已滿十三歲,聽說美貌無比,傳遍了美濃國內。」
「蝮蛇的女兒嗎?」
信秀有些意外。
「您有所不知。山城入道殿下儀表堂堂,正室的小見方夫人出身於貌美世家的明智一族,才貌雙全。他們所生的公主,不論才貌在國內都無人可及。」
「叫什麼名字?」
「這,尚不清楚。」
政秀搖了搖頭。女子的名字通常是家裡人起的小名,不是對外正式的稱呼。政秀尚未聽說過。
公主被喚做歸蝶。
政秀又說:
「既然是美濃的公主,就暫且叫做濃姬吧。天文四年三月出生,正好比少主小一歲。」
「呃,比吉法師小一歲嗎?」
「正是。」
平手政秀答道,之後卻緘口不言,只是緊緊盯著信秀的臉看。
(嗯……)
信秀的脖子漲得通紅。政秀髮出的暗示,讓他多少感到有些屈辱。既然打仗打不過,那就通過聯姻來維持和睦吧。
「蝮蛇會願意嗎?」
信秀故意淡淡地問,他伸出中指摳了摳鼻子。
「恐怕很難。」
這麼說,是因為打輸了的關係。迎娶濃姬,也就是把她當做美濃的人質,作為戰勝方的蝮蛇一定不會答應。
「而且,山城入道殿下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可以說極盡寵愛。城裡一有客人來,就帶著女兒會見,似乎到處在炫耀自己有個聰明的女兒。」
「呃,這樣啊?」
信秀仿佛親眼見到一般。他膝下有十二男七女,卻沒有特別地寵愛過誰。
「像蝮蛇的作風。」
他想。越是壞人,越溺愛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說,越是愛自己的人,這種愛會以變形的方式轉移到孩子身上。
「好吧。」
信秀以拳擊掌。
「政秀,把公主要來給少主吧。馬上動身去美濃。你就這麼說,為了兩家長期和睦下去,想迎娶濃姬作為織田家嗣子的正室。政秀,你說話的時候要不卑不亢、堂堂正正才是。」
「遵命。」
政秀從信秀跟前告退後,回到名古屋城,馬上做好出發的準備。
首先,他先派人找到齋藤山城入道的代理人傳話說——
最近,織田彈正忠的家臣平手中務大輔政秀奉主人之命前來拜見,請予以接待。
莊九郎聽後:
「哦,平手中務要來?」
他側著腦袋想。這個粗獷的老人曾經作為信秀的使者來過。不知道這次有何用意?
(那個老人上次來的時候,好像說自己是吉法師的師傅。)
他突然想起來。隨後他又想,一敗塗地的信秀夾著尾巴逃回了尾張,這次不會厚著臉皮來討要公主吧。
然而萬事周到的莊九郎立刻叫來了耳次,吩咐道:
「找幾個伊賀探子潛入尾張,仔細查查要繼位的吉法師的底細。」
京城之燈
過了不久。
莊九郎去京都看萬阿,翻過逢坂山時,正值生產抄紙的冬季。
當然是秘密出行。他打扮成山間的行者,只帶了耳次一個人。主僕二人走過鴨川上的三條橋時,冬日的太陽剛剛消失在愛宕山後。
莊九郎悠然地走在木板橋上,眺望著薄暮中的河灘。
河灘上三三兩兩地點著篝火,造紙的工匠們正在河灘上架起大鍋煮著楮樹和三椏樹作為原料。
「耳次,你看看這些火。太有冬天黃昏的氣氛了。」
「您說的沒錯。」
耳次並無興趣。對這個生在飛騨住在美濃的男子來說,眼前的風景再平常不過了。美濃是享譽天下的造紙地,這次出來的時候,木曾川和長良川河岸也看到了類似的光景。
「以前一到冬天,河灘上就擺滿了大鍋。最近越來越少了。」
「京都的紙也不像以前了。」
「嗯。」
莊九郎滿意地點點頭。
「是我的原因。又便宜又好用的美濃紙不斷地流到了京都。京城紙座的那些人把我看作惡魔,到處說美濃的齋藤道三這種惡人,縱觀三千世界也找不出一個。還說讓我掉到紙地獄裡去。雖然不知道紙地獄是什麼樣子,總之京城沒有人比我更臭名昭著了。」
「在美濃也一樣壞啊!」
耳次噗嗤笑出聲來。壞,也是體現男人強大的一種美學表達,莊九郎並未感到不快。
「豈止是美濃,近江、越前、尾張、三河、遠江、駿河,到處都說我壞。應該算得上是天底下第一大惡人吧!」
他是個破壞者。趕跑了太守,又摧毀了美濃傳統的商業機構「座」。他施展各種魔法向中世紀的各種神聖權威發出挑戰,然後將其摧毀。這些都需要「惡」的力量。莊九郎竭盡所能,總算發揮他全部的破壞力量,建成了一個適合在戰國生存的新生王國「齋藤美濃」。
(但是,答應好萬阿的「天下」能實現嗎?)
年輕時覺得一定能夠。隨著年紀增長,逐漸明白要實現它有多麼的不易。光得到美濃一國就花了足足二十年之久。接下來要鎮壓東海地區,奪取近江,然後長驅直入京都。至少還要再花二十年吧。
(不知不覺地,竟然老了。)
他已經年近五十。
(能重活一次就好了。)
莊九郎想道。
(老天再賜給我一次生命的話,我一定能得天下。我有這個本事。)
然而,這終究是不可求的。
小半刻後,莊九郎已經在油鋪山崎屋的裡間,和萬阿面對面地坐著了。莊九郎飲著酒,萬阿吃著點心。
「身體還好吧?」
萬阿第二次這麼問道。不像以前,這個男人每次回來,都是在他的人生又上了一級台階的時候。而且每次都氣宇軒昂,那股熱量讓萬阿為之傾倒。
「還好。」
莊九郎的口吻似乎有些無力。他嘴上的鬍鬚,也突然變白了。真的是老了。
「你也見老了。」
「是啊。」
他一口氣幹了杯中的酒,用手背擦去鬍鬚上的液體。
「老了。來向你道歉。」
「道歉?」
萬阿不解地側了側頭。人老不是很正常嗎?
「對不住你了。我道歉。」
莊九郎雙手撐地。萬阿嚇了一跳。這個一心追逐權勢的人,是不是哪兒出毛病了?
「看來,回不了京城了。」
「什麼?」
「雖然美濃到手了,但是花了太多的時間。照這樣子,要想征服東海、近江,當上京都的將軍,也只能是做夢了。」
「相公。」
萬阿愣住了。她不知道應該上前安慰,還是應該對他違背諾言勃然大怒,只是呆呆地往嘴裡放了一塊點心。
「離開京都去美濃的時候,我答應你要回來當將軍,那時你就是將軍夫人。你……」
「像個傻瓜一樣地等著你。」
萬阿狠狠地嚼著點心。這番話太突然,她甚至無從憤怒或悲傷,就像在做夢。
然而,為了實現莊九郎的離奇野心,二十多年來,她雖為人妻卻過著守寡般的日子,這些歲月卻都是實實在在的。
「那麼相公,你放棄美濃吧。」萬阿說,「離開美濃回京城好了。你不會是想說,當不了將軍就一直留在美濃吧?」
「這……」
莊九郎苦笑著看著杯中的液體。萬阿說的在情在理。讓她獨守了這麼多年的空房,打點著生意,又大量地援助美濃,要留在美濃這種話無法說出口。
「還是,你捨不得美濃?」
「捨不得!」
他幾乎要叫出聲來,但他還是沉默著看著酒杯。
「還是你不願意和美濃的小見方、深芳野夫人以及孩子們分開呢?」
「別這麼說。」
莊九郎小聲嘟囔。
「別提他們的事。他們是齋藤道三的妻子兒女,你是山崎屋莊九郎的妻子,根本兩回事。扯到一塊兒太麻煩。」
「山崎屋莊九郎君。」
「什麼?」
「請再也不要回到美濃當那個什麼來歷不明的齋藤道三之類的了。」
「你是說把齋藤道三這個個人從世界上抹去嗎?那尾張的織田信秀該高興壞了。」
「我不知道什麼織田信秀,我只知道,山崎屋是做買賣的油鋪,用不著那些響亮的名字。」
「哈哈,信秀聽了一定高興。」
莊九郎虛弱地笑著。他甚至有聽從萬阿的衝動。光想像就讓人感到有趣。戰國的人物構圖中,齋藤道三這個天下最強悍的豪傑忽然消失的話,尾張的織田信秀一定會連忙取消信長·濃姬的婚事,大肆進攻美濃吧。尾張和美濃是日本列島最肥沃富饒的土地,誰要是得到它,想必要得天下也不會太難了。
(那麼織田信秀會得天下吧。)
莊九郎愉快地展開著各種想像。
「怎麼樣?接下來的日子就安安心心做山崎屋的莊九郎吧。」
「考慮考慮。」
他撫摸著下巴上未剃淨的鬍鬚,伸手拔下一根。他在想,要是這樣也不錯。
「萬阿喜歡的莊九郎很是瀟灑。既然得不到天下,就趕緊離開美濃回到京城隱居,以風月為友,每日吟詩作畫多好啊。不對嗎?」
「只有萬阿這麼想而已。在東海一帶,大家都說我是死死咬住不放的蝮蛇呢。可是固執得很呢!」
「是挺固執。萬阿也這麼認為。」
萬阿笑了起來。
「就是因為太固執,所以一旦明白不可能,也會比一般人更快地放下,山崎屋莊九郎是這麼個人,對吧?」
「也許吧!」
莊九郎也表示贊同。
「我從小在佛門長大。」
「妙覺寺的法蓮房。」
「不錯。人也許不會按照最初染上的習慣或思考方式來結束一生。我厭惡佛門入了凡世。既然出來了,就覺得一定要贏,儘可能地忘掉佛門的一切。佛法終歸是弱者自我安慰的思想而已,不丟棄的話什麼也幹不了。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是不是上年紀了?」
「什麼意思?」
「老了。最近覺得什麼事都麻煩,恨不得再出一回家遠離人世才好。」
「所以才要回京城嘛!」
(不是一碼事。)
莊九郎本想說,但又看到萬阿的語氣這麼強烈,不由得模稜兩可地點了點頭。
「太高興了。」
萬阿說,隨後她又覺得懷疑,又重複道,你做好準備了嗎?
「那好,」萬阿拉著莊九郎的手道,「這次先待上個把月吧。慢慢考慮再說。」
「就這樣吧。」
莊九郎再次點點頭。
然而,第二天夜裡,莊九郎悄悄地逃離了京都,翻過了逢坂山。他趁著萬阿不注意逃出來的。
他在山上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京城的燈火。
(也許這一生,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麼一想,不禁熱淚盈眶。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告訴萬阿,向她道歉的。在這一點上,這個惡人對萬阿卻是有情有義。雖說自己的野心犧牲了萬阿的人生,然而他並未虧待過萬阿。這麼有福氣的女人,自己是再也不會遇上了。莊九郎在心底也始終把萬阿看做是自己的正室。或者不如說是本尊更為恰當。
(再也見不到了。)
莊九郎十分清楚自己的人生已經到了遲暮。現在擁有了美濃,晚年也許會得到尾張,然而今生也就如此而已。他能清楚地預見到。因此,費盡千辛萬苦才得到的美濃,又如何甘願放棄呢。這一點毋庸置疑。
莊九郎心想。
如果放棄美濃,那莊九郎奮鬥一生的事業便煙消雲散。且不論他為何要來到這個人世,甚至連他曾經在這個人世走過一遭的證據也不曾留下。
(男人的大業,萬阿是不會懂的。)
莊九郎想。就像工匠在刻佛像時,感覺到
——此中有我
一樣,對莊九郎而言,美濃就像是自己生命的驗證,是不可取代的作品。
「豈能放棄,還得拚命地守住。」
他又想。
莊九郎又回頭望了一眼京都。京都的燈火已經消失在夜幕里,他站立的道路和頭上的天空,都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耳次,點上火把。」
莊九郎吩咐道。他頓了頓腳讓草鞋的帶子綁得更舒服一些,隨後一轉身把京都甩在了身後,沿著逢坂山向東下山而去。
三天後,莊九郎回到了美濃。稻葉山城的莊九郎又恢復了「齋藤道三」的日常生活。知道他離開城裡八天的,只有身邊的寥寥數人。
「耳次,」他把此人喚到後院裡,「去尾張的伊賀探子,還沒回來嗎?」
他問道。不久前他曾派人去打聽向濃姬提親的織田信秀的兒子信長的人品。
「沒呢。」
「怎麼這麼慢?」
他有些等不及。聽說將來的女婿信長是少有的呆瓜。
(要是真的就好了。)
莊九郎心想。那個少主要是頭腦簡單的話,那麼吞併尾張就指日可待了。但是這究竟是不是真的?
「真讓人等不及。」
「不勝惶恐。我自己去就好了。」
「算了。也不是著急的事。」
莊九郎回到美濃的數日後,帶了幾個隨從去了城外。
時值冬日,天氣晴朗。
「去寺里吧。」
他告訴貼身侍衛。這個謎一樣的主人,從來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到了川手的鄉下。這裡數百年以來都是美濃的首都,莊九郎將其廢除,把美濃的中心移到了稻葉山城。這裡也就自然地衰退下來,如今只是一派鄉下的景象。
眼前就是山門。
山門上釘著鐵釘,莊嚴高大不亞於城門。門前有小河圍繞著寺院,就像是一座城池。
這裡是正法寺。
美濃首屈一指的大寺,也是齋藤家列祖列宗的菩提寺。
「要拜祭嗎?」
貼身侍衛有些意外。雖說是齋藤家的菩提寺,卻不是莊九郎繼承的齋藤,而是他滅掉的美濃小太守的齋藤。歷史學家把這個齋藤叫做「前齋藤」,莊九郎之後的齋藤叫做「後齋藤」。
莊九郎並沒有拜祭。
這座大寺院裡,由許多被叫做塔頭的小寺。
莊九郎進了其中一座叫做持是院的小門,卻並沒有徑直進屋,而是讓人打開小小的冠木門進了院子。院子是流行的東山風格,布滿了苔蘚和石頭。踩著苔蘚,莊九郎走到池塘畔上。
邊上有一座殿堂。裡面傳來清晰的女聲,正在誦經。
聲音的主人似乎察覺到有人進入,誦經聲戛然而止。
莊九郎彎腰坐在了走廊上。
幾乎就在此時,紙門忽然被拉開了。
一個美麗的尼姑出現在眼前,她先是驚訝地叫了一聲,然後不悅地皺著眉頭垂手施禮。正是深芳野。
莊九郎在追趕她先前的夫家賴藝時,深芳野背著他落髮為尼。之後就住在這座持是院,不問世事。
「還好嗎?」
莊九郎眼睛看著院子問道。
後面的人卻一言不發。不知道是在沉默點頭,還是根本就不想和莊九郎講話。估計是後者吧。深芳野心中充滿了怨恨,怨恨他把自己從賴藝手中搶過來卻迎娶了別的女人為正妻,又把賴藝趕到了國外。而且,這些年,她從來就沒侍寢過。
「這兒住著不錯呀。我倒想和你換換。」
莊九郎笑道。
深芳野沉默不語。莊九郎仍然望著院子,又問她缺什麼,有想要的儘管提。
「什麼都不用。」
深芳野終於開了口。
是嗎,莊九郎點點頭,目光始終看著院子。就連他自己,都無法面對深芳野沉重的目光吧。
或者可以說,他心底某處有些底氣不足。
「還會再來的。」
莊九郎站起身向外走去,始終不曾回頭。
他高大威嚴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深芳野的眼帘里。在她看來,更像是一個不通人情世故、無可救藥的怪物的背影。
他消失在冠木門外。
……深芳野乾涸的眼睛目送著他,連眼皮都未眨一下。莊九郎剛一消失,她就立刻轉身,靜靜地關上了紙門。
緊接著,白色的紙門後有了輕微的響動。傳來一陣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