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27 教育與承傳 (1946)
On the Transmission of Christianity
戰爭期間,我們的興趣很快由報紙的戰爭報道,轉向剛剛退下戰場的隨便哪個親歷者的報告。這本小書,書稿一交到我手,就給我同等興奮。討論教育、討論宗教教育,固然值得欽羨;可是這裡,我們擁有一些不同的東西——一手資料。我們只是討論,它卻記錄了現存體系所導致的實際結果。加之作者並非教育官員、並非校長、並非聖工人員,甚至都不是個職業教師,此書之價值就更顯其大。他所記錄的這些事實,是他做某項戰時工作時,不期而遇的一些事實(你也可以說是他瞎碰的)。
當然,除此之外,書中還有其他東西。而我之所以只是強調其史料價值,因為在我看來,這是其中最最重要的東西——公眾應集中注意的東西。作者講稿之梗概——或者說討論的開場白——的確充滿興味,而且很多人都期望對此評點一二。它們是書中最容易加以討論的部分。然而我堅持認為,集中注意於這部分之上,就跑偏了。
即便容許假定說,作者可能(他對此樂信不疑)具有當教師的非凡天分,在他的記錄裡面,仍有兩個雷打不動的事實。其一,現行體制下,基督信仰的內容及其辯護並未擺在絕大多數學童面前;其二,即便擺在面前,大多數學童發覺它們難以接受。這兩個事實的重要之處在於,它們颳走了迷霧,颳走了經常被提出的且經常得到相信的「宗教式微之理由」的迷霧。要是我們注意到,當前的年青人發現正確解答算術題越來越難,我們應當推想,當我們發現學校已經數年不教算術,此事就會得到充分解釋。有此發現之後,對那些提出大而無當之解釋的人,我們應當充耳不聞——有人說,愛因斯坦的影響,使得祖祖輩輩對固定的數字關係的信念,元氣大傷;有人說,警匪片已經解消了得到正確答案的欲望;有人說,意識之進化,業已進入後算術階段。若明晰又簡潔的解釋,涵蓋了全部事實,就不用考慮其他解釋了。要是從未有人告訴年青一代基督徒說過什麼,他們從未聽到任何對基督信仰之辯護,那麼,他們的不可知論或無動於衷就得到充分解釋。沒必要扯得更遠:沒必要談論這個時代的整體知識氣候,談論技術文明對城市生活品格之影響。一經發現他們之無知是因為缺乏教導,我們也就找到了補救之方。年青一代的天性里,沒有什麼東西使得他們沒能力接受基督信仰。要是有人準備告訴他們,他們顯然情願去聽。
我當然承認,作者找到的這一解釋,只不過把問題向後推了一代。今日年青人之非基督(un-Christian),是因為老師給他們傳授基督信仰,要麼不願,要麼無能。至於老師之無能或不信,則要尋找更大且無疑更模糊的解釋。可是注意,這是個歷史問題。今日之校長,絕大部分都是二十年前的大學生——是「後戰爭」時代的產品。正是二十年代的精神氣候主宰著今日之班級課堂。換言之,年青人之無信仰,其根源不在這些年青人身上。他們所具有的外表——直至他們得到更好教育——是早前時代之回潮。並無什麼內在的東西,制止他們接受信仰。
這一顯而易見的事實——每代人都由上代人教育——必須牢記在心。剛畢業的學童如今抱持的信念,大致就是二十年代的信念。六十年代在校生將抱持的信念,大致就是今日大學生抱持的信念。一旦忘記了這一點,我們談教育,就開始胡說八道。我們說起當代青少年的觀點,仿佛當代青少年有點怪異(peculiarity),自行製造出這些觀點。實際上,它們通常是曾經的青少年的延遲結果——因為精神世界也有其定時炸彈——這些曾經的青少年,如今人到中年,主宰其教室。因而,許多教育方案,徒勞無功。自己並不擁有的東西,沒人能給予他人。自己尚未獲得之物,沒有哪代人能傳接給下一代。你大可以擬定教學大綱,隨你的便。然而,正當你已經做好規劃並絮絮叨叨解說規劃之時,假如我們是懷疑論者,我們將只會教給學生懷疑;是蠢材則只教愚蠢;是俗物只教庸俗;是聖人只教聖潔;是英雄只教英雄主義。教育,只是對每一代影響下一代之渠道的最充分的意識。 它並非一個封閉的系統。教師之所無,不可能從他們流傳到學生。我們都承認,一個人自己不懂希臘文,就不可能把希臘文教給他的班級:不過同樣確定的是,一個人的心靈成型於憤世嫉俗及幻滅時代,就不可能教授盼望(hope)和弘毅(fortitude)。
一個基督徒占主流的社會,會通過學校傳承(propagate) 基督信仰;而在基督徒不占主流的社會,則不會。全世界的教育官員都更改不了這一法則。長遠看來,我們無需對政府寄予厚望,亦無需懼怕政府。
國家或許會越來越緊地把教育置於自己的卵翼之下。我並不懷疑,這樣做,某種程度上會培養千人一面,甚至會培養奴顏婢膝;取消某一職業之自由的國家權力,無疑十分強大。雖如此,所有教育都必須由一個個具體個人來從事。國家不得不用現有人員。再說了,只要我們還是民主制,還就是人們賦予國家以權力。在一切自由都遭滅絕之前,輿論自由尚還風行於這些人之上。政府無法控制的這些影響,塑造了他們的心靈。他們成為什麼人,他們就會教什麼。抽象的教育方案想怎樣就怎樣唄:其實際操作,則是人們弄出來的那個樣子。毫無疑問,每代教師之中,總有一定比率的政府工具,甚至還占多數。但我並不認為,正是他們決定了教育的實際品格。小孩——或許尤其是英國小孩——具有一種可靠的本能(a sound instinct)。與成打的白卡之教導相比,一個真正的人的教導,可能會走得更遠,入人更深。一位教育官員(要是我沒搞錯,其先祖可以追溯到叛道者尤利安 )或許會將基督教聖工人員清出學校。不過,假如輿論之風朝著基督教方向吹,那就不會有太大差別。甚至對我們有利,教育官員會不知不覺地「壞心做好事」。
人恆言,教育為本。此語在某種意義上荒誕不經,在另一意義上則真實不虛。要是其意思是,你可以藉助干預現有學校、更改課程表等等之類,成就任何大業,那就荒誕不經。因為教師是什麼人,就會怎麼教。你的「改革」或許會妨礙他們,或給他們增添工作量,但他們教學的總體效果不會有大的改變。教育規劃並無魔力,讓薊草結出無花果或讓葡萄藤結出澀梨。茂盛、生機勃勃、果實纍纍的樹,會生育甘美、活力及屬靈健康;而乾枯、多刺、萎敗的樹,則會教仇恨、嫉妒及自卑情結——無論你 告訴 它教什麼。他們這樣做,是不知不覺,從早到晚。要是我們的意思是說,現在就讓成人成為基督徒,甚至不限於成人範圍,廣布准基督教的識見(perceptions)和德性(virtues),廣布豐饒的柏拉圖式或維吉爾式信仰光影( p enumbra of the Faith), 從而更化未來教師之類型——要是我們的意思是,這樣去做就是服務於子孫後代的重中之重,那麼,這真實不虛。
所以,至少在我看來,我不知道該書作者在多大程度上會同意我,他已經揭露了現代教育的實際運作。為此而譴責過去十年的校長們,有些可笑。多數校長未能傳承基督信仰,是因為他們並無基督信仰。你會因無兒無女而譴責閹人麼?會因不能供血而譴責石頭麼?那些少數校長,被孤立於敵對環境之中,可能已竭盡全力,甚至還成就驚人,可是他們權力極為有限。我們的作者也表明,學生之無知與愚頑,往往能夠去除——遠非我們所擔恐的那樣根深蒂固。我並非從此得出道德教訓說,現在我們的任務就是「全身心投入學校」。原因之一就是,我並不認為,會允許我們這樣做。在接下來的四十年里,英國不大可能有這樣一個政府,在其國家教育系統中,會鼓勵或退而求其次容忍任何激進的基督教元素。哪裡的風潮趨於增加國家控制,哪裡的基督信仰事實上就會被當成敵人(儘管很長時間口頭上並非如此)。因為基督教之主張,一方面是切己的(personal),一方面又是普世的(ecumenical)。這兩方面,都與全能政府(omnicompetent government)相對立。恰如學問,恰如家庭,恰如任一古老而自由的職業,恰如習慣法(the common law),基督教給了個體反抗國家的一席之地。因而盧梭,極權國家的教父,管窺蠡測,對基督教所發議論足夠睿智:「據我所知,再沒有比這更背離社會精神的了。」 其二,即便容許我們給現有學校現有教師強加一個基督教課程,我們也只會使教師變成偽君子,並因而使得學生成為鐵石心腸。
當然,我所談的只是已經蓋上世俗烙印的大部分學校。要是有人在全權政府鞭長莫及的某些角落,能夠創辦或保存一個真正的基督教學校,那就是另一碼事了。他的義務是明擺著的。
因而我並不認為,使英國重受洗禮的希望,就在於力圖「占領」(get at)學校。 在這個意義上 ,教育並不為本。讓成年鄰人及青少年鄰人(剛從學校畢業)歸信,乃實踐之事(a practical thing)。實習生、大學生、通訊業工會的年青工人,都是顯見目標:可是,任何人及每個人都是目標(a target)。假如你使今日之成人成為基督徒,明日之兒童就會受到基督教教育。一個社會傳接給其年青人的,就是它所擁有的,而且定非其他。這工作甚是緊迫,因為在我們四周,人在消亡(men perish around us)。然而,無需為此大事變(the ultimate event)寢食難安。只要基督徒後繼有人而非基督徒則無,一個人就無需為下個世紀而焦慮。那些崇拜生命力(Life-Force)的人,對承傳基督信仰並無多大貢獻;那些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塵世未來的人,則不大信任基督信仰。要是這些進程還在繼續,最終結果幾乎就確定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