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爭 · 19 牛津蘇格拉底學會之成立 (1942)

C. S.路易斯 《古今之爭》
The Founding of the Oxford Scoratic Club 就像一個踏實能幹的護士來到滿是病人的房屋,又如拜倫《唐璜》里的新帥來解伊斯邁之圍, 1941年秋,我們的主席 (如果她不介意這麼說的話)強行闖入亂作一團的討論。這些討論即便在戰爭期間,也構成了牛津大學生八分之五的夜生活。經過一些必定很快的階段(因為我記不得它們了),我們發現,一個新社團(society)已經形成,發現它正在挑戰一周聚會一次這個艱難任務,發現它實際上完成了這一任務,發現它的成員不斷增加,發現無論壞天氣還是狹小房間(能坐在地上亦算幸運)也不會削減聚會人數。這就是蘇格拉底學會。蘇格拉底勸勉人們,「論證引向哪兒,就跟隨到哪兒」。 本學會之成立,就是要把他的原則應用於一個特殊論題—— 支持 與 反對 基督宗教。 值得一表的是,據我所知,此前尚無為此宗旨成立的社團。曾經有過大量明顯的基督教團體——學生基督教運動(S.C.M.) 、方舟會(the Ark)、 牛津大學教會聯盟(O. U.C.H.) 、牛津大學跨校基督教聯盟(O.I.C.C. U.) ——還曾有過大量的其他團體,科學團體和政治團體,它們即便不是表面上明顯反基督教,也是骨子裡反基督教。在私人對談之中,往往足以引發基督信仰問題。這問題也會波及許多社團里的美學或哲學論爭。可是一個專門致力於基督徒和不信者之衝突的競技場,則是一個創舉。單從文化視點來看,其價值就非常巨大。在大學這類人多口雜的社群之中,總有一種危險,那些思路相仿之人都會結成 小團體 ,因而他們所遇到的反對,只不過是外界傳說的不堪一擊的流言。駁斥缺席者輕而易舉,洋洋自得的教條主義蠢蠢欲動,觀點分歧因團體敵對而惡言相向。每個團體所聽到的並非其他團體所說的最好的話,而是最差的。在蘇格拉底學會,這一切都得到改變。在此,一個人可以為基督教辯護,無須敬虔主義(pietism) 的全部行頭;也可以反對基督教,無須常見的反神周刊(anti-God weeklies)的文不對題的激進腔調(irrelevant sansculottisme )。 最次最次,我們有助於彼此變得文明。我們有時候甚至奢望,要是我們的希臘保護人 ,在看不見的角落,列席我們的聚會,他不會發覺這氣氛全然陌生吧! 我們也得知,在這些雜七雜八——而且常常沉悶無趣——的人群之中,公學新畢業的英國孩子與年長的歐洲流亡學者耳鬢廝磨,幾乎什麼樣的觀點都會出現。每個人都會發現,他對其他任何人之了解何其不足。我們基督徒這方發現,懷疑論在何處發動進攻,並非一直在我們的預料之中;至於我們的對手,他們以為自己在攻擊信仰(the Faith),在我們看來卻對信仰幾乎全然無知,他們不得不做些糾正。 英國憲章中(理論上的)一個難題就是,下議院發言人本人必定是某黨派的一個成員。在蘇格拉底學會,也有同樣難題。那些建立者,沒有一刻假裝中立。建立此競技場並發動挑戰的,是基督徒。因而,那些低層次(更少雅典氣)的不信者(unbeliever),可能會認為整件事就是一種狡猾地——或不那麼狡猾地——偽裝起來的宣傳。那些雅典式的不信者,倘若他要做出此等反對,就會把它付諸文字,並在蘇格拉底學會內部宣讀。歡迎他這樣做——儘管我懷疑,他是否還會有此雅興,假如他了解到,委員會如何不辭辛勞,搜索名人錄,以發掘那些有閒心和熱情來到這裡並宣傳其信條的睿智的無神論者。然而,說過做過這一切之後,回答此等懷疑,尚需向更深處挖掘。蘇格拉底學會之誠實無欺並不在於此。我們從未聲稱不偏不倚(impartial)。然而論證卻不偏不倚。它自身有生命。沒人能夠說出,它將走向哪裡。我們把自己,把我們這方最薄弱處,暴露在你們的火力之下,相對於你們暴露給我們的,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更糟糕的是,我們也把自己暴露在自家射擊的後坐力之下;因為,假如我的切身體驗足以為憑,那麼,以信仰之眼去看(to the eye of faith),有那麼一陣子,沒有什麼教義比一個人方才成功捍衛的那個教義更晦暗不明。 此競技場屬於對戰雙方,你們不會最終上當;其中,你們毫無風險,而我們則投入一切。 對我們的舉措(proceedings),其他人或有另樣反對。他們或許會抗議說,知性討論既不能樹立也不能摧毀基督教。他們或許感到,宗教是如此聖潔(sacred),不可在公共辯論中推來推去;如此聖潔,不可談論——或許幾乎聖潔到根本不可造次的地步。顯然,蘇格拉底學會的基督徒不這樣想。他們雖然知道,知性同意(intellectual assent)並非信仰(faith),可是他們並不相信,宗教只是「人幽居獨處時所為之事」。 或者說,即便真是如此,他們也一點不在乎「宗教」,只在乎基督教。 基督教不只是一個人幽居獨處所為之事,甚至也不是上帝幽居獨處所為之事。基督教講述的是,上帝降身到粗俗的歷史領地(the coarse publicity of history),在這裡促動(enacting)那些能夠談論且必須談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