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長者錄 · 古今長者錄卷七

黃文炤 《古今長者錄》
楊榮 楊榮從文皇北征,與胡廣、金純、金幼孜失道,入窮谷中,幼孜墮馬,胡金不顧而去。榮下馬為整鞍轡,不數步,幼孜復墮馬,鞍盡裂。榮即以所乘馬讓之,自乘驏馬,從夜至旦,不勝其疲。翌日謁上,幼孜備奏,上嘉榮之義,榮謝曰:僚友之分,誼所宜然。上曰:廣獨非友耶,何以不顧而去也? 楊溥 楊文定溥在內閣,其子自石首入京,因述所過州縣迎送餽遺之勤,獨江陵令范理頗不為禮。文定因而知之,薦知德安府。其為縣才八月,而已。後尋薦。升貴州布政使。或勸理宜致書謝,理曰:宰相為朝廷用人,非私於我,何以謝為?後理仕至吏部侍郎。 胡濙 仁廟監國,藩王謀奪,適造飛語。上命胡濙往察,密疏聞,熒具述監國七事,言太子誠敬孝謹無他。太子即位,轉太子賓客,兼祭酒南京。未幾,閱宮中密疏,見所述七事,大喜,謂濙忠慎,朕不及知。 正統十三年,狀元彭時當上表謝恩,四鼓起,俟,隱几不寤。紏儀御史奏令錦衣衛拿。已奉旨,胡忠、安從容出奏,狀元彭時不到,合著錦衣衛尋。上是之。 程逵 程公逵有長者風,取與不苟,友誼最篤。曾以馬借友楊生,信宿,馬死,楊不安,具償,公竟卻之,曰:馬數既合死上楊宅與死程宅等耳,何用償為? 鄭誠 江西僉事呂升,宋呂頤浩之後,家有高宗賜頤浩御札,因官江西,失去,流落民間。鄭文實見之,識為升物,嘆曰:此世之寶也。購以歸升。鄭君名誠,永樂中以監生為吏部右侍郎。 程皓 刑部郎中程皓性周慎,不譚人短,每於儕類中見人。有所訾,未曾應對。侯其言畢,徐為辯曰:此或眾人妄傳,於廣坐中被人酗罵,席上愕然。皓徐避之曰:彼人醉耳,何必與言。 魏驥 魏文靖公驥為吏侍時,奉命往南都考察。時官舍止攜一蒼頭,歷年所積俸資,召一同鄉同年子官刑曹郎者付之。其人請封鑰,魏怫然曰:後生輩何待前輩薄乎?其人不敢復言。時郎有子壻如其輕重款識,為偽銀,而盡盜其真者。比魏南都竣事歸,出俸銀,令工碎之,則偽也。魏意都司之弊,嘆曰:近來官員無良,一至是乎!乃又出柴薪銀,猶夫偽也。銀工私蒼頭曰:昔有某官舍人,嘗為此偽物,出自予手,將無是乎?蒼頭以告,魏戒之曰:慎無泄,彼將不安矣。寧亡金,可使失歡乎?已而郎升辰州知府,請教於魏,匕曰:君練事體,又精刑名,何郡之足為?第須謹敕,舍中,雖至親,不可忘防簡。郎恆念其語不置。已,舍中人稍匕露其事。辰州入覲,乃攜其俸入,盡數以償。魏駭曰:君誤矣,奈何以不明跡加人不韙乎?予銀具在,未有以偽易者,迄不受。 周忱 周文襄公忱至崑山,甫登岸,盛怒撻一人。教授朱冕叱皂隸令止。進白周曰:請姑息怒,至衙門治之。周從之。後召冕問故,對曰:下車之初,觀瞻所系,恐因怒傷人,累盛德耳。 文襄撫江南,嘗問一死囚,欲活之無路,憂形於色,使吏抱案讀之,背手立聽。至一處,忽點首喜曰:幸有此可生。遂出其人。 葉盛 中書舍人何觀詆大臣王直、胡濙附阿,不宜處左右。北虜來朝,宜驅置南方。下廷議。都給事毛玉議,以為觀誣陷大臣,擅開邊釁,罪當死。葉盛與林聰力爭曰:朝廷開言路,未嘗罪一言者。今怒觀,猶下廷議,甚盛德,奈何導令抑人言乎?雷霆下一有不測,是我曹為之,而成朝廷不受直言之名也。且吾輩皆言官,獨奈何不自為地?玉意解,乃易草進。詔杖觀調外任。 王翱 王忠肅公翱自兩廣召為太宰,舟次濟寧,都水主事,法以先後序過,雖貴官不得越舟人怪之,忠肅曰:彼立法安可壞?至部,即薦為考功李公。 南陽李公,文達公大父也。家有廣地千畝,歲種綿花為業,收成後,載往湖湘間,貨賣以為常。是時價頗賤,停於邸舍。越三月,適臨江三摘議價,以鬻直銀三百兩,交易訖,貨未及發,燒毀無遣。三摘抱持而哭曰:我輩假貸為販江湖,頻年辛苦,一旦罹此,何以還鄉?躄號,各欲自畫。李公聞而謂曰:貨未及舟,尚為我物,貨失價存,我當還汝。匕失貲本,無以為生,我能力業,歸可再致。即還其價。三人感謝不已。是夕,其家有客假宿,夜半聞有人聲,客起,竊視之,見兩緋衣人相語曰:李某陰德固有,但陰宅不利耳。略轉從某向,貴不可言。詰旦,客告其家而去。李公聞言大異,即易所向。明年生文達公,中宣德癸丑進士。天順末首相。 陳白沙 白沙陳公甫訪定山莊,孔陽莊攜舟送之。中一士人,素滑稽,肆談褻昵,甚無忌憚。定山怒不能忍。白沙則當其談時,若不聞其聲,及其既去,若不見其人。 定山大服 白沙素不與物競,鄰人有侵其居地者,揚言曰:陳氏子,我必辱之於途。及見,不覺自失。先生曰:尺寸地。吾當為若讓。其人慚而去。 李襄敏 李襄敏秉初撫宣府,時,巡按張鵬以事相左。天順間,鵬與同官楊瑄俱以言事謫戍兩廣。錦衣門達令千戶林監行,二人同梏,懼甚。時襄敏巡撫江南,瑄語鵬曰:而當時若不與李郄,今日可冀周旋。言未畢,襄敏傳呼至門,見二人同梏,哭不能起,命左右寬之。二御史曰:此門錦衣手封,且有邏者在後,吾儕死則已矣,何敢累公?襄敏曰:何傷!朝廷有責,吾以身任。遂懇於林,淂釋,解帶為贈。所至州郡,遂皆致禮,竟淂無恙。 王竑 王莊毅公竑為督漕,開府淮陽。時清河衛指揮單姓者,行不簡,嘗折抑之。尋王遭抨免官,歸,過清河,揮使祗候於江滸,具餼致慇懃。王嘉其誠款,受數缶醯醬,既發,則皆糞穢。舟抵徐,有表公生平忠節者,得旨還官。指揮逃遁遐方,詐死,家人故為發喪治殯。人有仇揮使者,執而訟之,王不較前侮,為平其訟而遣之。淮陽間至今語曰:王都堂不較單指揮,不念舊惡雲。 豐慶 豐慶升河南方伯,一縣令簠簋不飭,懼甚,乃以白金為燭,餽之。廳子以告豐,佯曰:試然之。廳子曰:然而不然也。豐曰:不然則還之耳。次日,從容謂縣令曰:汝燭不然,盡出之,以易然者。 韓雍 錦衣指揮劉敬因石亨連坐,或謂敬曾邀亨至直房同飯,欲坐朋黨。時韓?毅雍為僉都,曰:律之本意,謂交結朋黨,紊亂朝政者。今敬與亨交,而非亂政,況亨淂志時,誰不蠅聚其門,若以一飯即坐,則曾赴宴會者何以處之?敬遂淂輕坐。 摘文毅 摘文毅致政歸,劉文安見其子孫多賢,乃嘆曰:某與。公處若干年,未嘗見公筆下妄殺一人,宜乎子孫若是?商應曰:實不敢使朝廷妄殺一人。 張鎣 張莊懿公鎣為御史,按山東時,至臨清州,謁文廟,為酒家簾颺,掣落紗帽,恬然無忤,取帽旋戴徑去。明日,知州縛酒家請罪。莊懿徐語曰:此是官府往來通衢,以後酒帘宜掛得高,亦不與州官交。一言遣出。 張悅 張悅為侍郎,有四川監司某者請教,公曰:川行甚險,州縣卑官攜妻孥往者,實以軀命博升斗祿,脫不測,舉家葬魚腹矣。君輩幸無以微罪斥去之。 陳選 陳恭愍選仿範文正置田賙族,號思遠莊。及卒,族人以公無餘貲,舉田還其子,戴匕不可,曰:先人置此,以行義也,戴取而私之,獨無愧乎? 劉忠宣 劉忠宣薄田僅足供衣食,里鄰或肆侵奪,任與弗爭。嘗有李某並其世業,族人走書告劉,署其尾曰:昔詹尚書家亦有是。詹報家人詩曰:四鄰侵我七從伊,畢竟湏思未有時。試上含光殿基望,秋風秋草正離七。我雖不及古人,望爾輩勉為詹氏子孫也。 倪岳 倪清溪文毅公岳,家居南京鐵作坊,任南京兵部尚書時,凡往部,必步出街口,方乘轎,歸必於此下轎。或曰:公尊貴,何自苦如此?公曰:鄉黨父兄、宗族故舊在焉,於此生長,豈得居然自尊?又常曰:吾輩兒童時,能讀書作對句,鄰里親姻俱喜不勝。既而入學補廩,又皆喜,中舉、中進士,又皆喜。及其為官,不勝,克害鄉里,此心何忍?況朝廷之所作養,朝夕廩膳、科舉過京諸費,孰非鄉里之膏脂乎?一旦得志,正宜補報,何可妄作威福以毒害之耶? 御史史良佐,南京人,巡西城,家住東城,每出入,怒里人,不為起。一日,執數輩送東城。御史詰之,其人曰:民等總為倪尚書誤。詰曰:何故?曰:尚書倪文谷,南京人,在兵部時,每肩輿過里門,眾走匿,輒使人諭止曰:與爾曹同鄉里,吾不能過里門,而下車,乃勞而輩起耶?民等愚意,史公猶倪公耳。御史稱善,悉遣之。 李東陽 劉瑾籍沒時,淂秦府永壽王所為慶壽詩序,稱謂過於卑謟。上怒,欲降敕切責李文正,東陽亦言:方瑾專權亂政時,假託朝廷威福,生殺予奪,惟其所欲,天下畏罪避禍,誰不屈意待之。宗室懿親,自非知情助逆,其細過當曲賜包容。若指論罪實,降敕切責,則各藩書信餽送者不知其幾。傳聞驚駭,各不自安,恐致失所,不可不慮。於是悉燒其往逐文字,無延及者。 許進 哈密叛許襄毅公進為僉都御史,與都督劉寧冒雪夜行二十里搗之,牙蘭遠遁,得哈密城,虜遺種八百人登台。諸將欲以為首功,封侯可得。襄毅曰:古行師,拊脅從,柔遠人,期在於戢安,吾安忍以多馘為?功哉!且此屬業窮,請命矣,殺之,逆天,逆天者無後。八百人得不死。 襄毅公雅度仁心,一日,與術士擇陰地,適有盜麥者,公與術士徘徊別所,俟其去然後行。術問其故,公告以:盜麥者在彼,吾遇之,盜終身無面目見人,待其去而進盜,可以濟窮,吾亦免刻薄之行矣。術曰:公此心即可得卿相之地,何必遠求。後進,官至吏部尚書,子孫皆登高第。有入相者。 韓文 韓忠定公文任南京尜贊尚書,屬歲飢,米價騰踴,死。者相枕藉。公咨戶部預支軍糧三月以濟急。度支欲待命,公曰:救荒如救焚,民命在旦夕,即得罪,吾請當之。遂發米十六萬石,米價漸平,人賴以濟。 羅倫 羅狀元倫,天順癸未,赴試春闈,於逆旅主人家,索水盥濯,偶遺金鐶,一仆竊取之,公不知也。明日早行,途中謂仆曰:比至京城尚遠,計日已不及試矣,又缺路費,如之何?仆云:公無憂,某夜來於盆中獲耳鐶,足以為資。公怒責之,索其鐶以還。比至,其婦為夫姑窘辱,欲投之井,得鐶,慰謝不已。會雨雪,因留之止。延款。數日,至京,果不及試,而塲中火焚,四方舉子罹禍。者甚眾,公竟以免。成化丙戌,登首榜,魁天下,人皆以為厚德之報。 章懋 章文懿公懋為祭酒,有監生請假,託言薪粒不至,將往求之。章愕然曰:薪水之資,付託有失,奈何憂形於色?使亟求之,得之當復我。生悔曰:公待我以誠,我何忍給之?具實謝罪。又有諸生尤樾,以母病不得歸省,書夜泣涕,章命之歸。或謂例沮,章曰:吾寧以違制受譴,不忍絕其母子之情。楓山為南司城,其子自金華來省,道逄巡簡,笞之,已知請罪。公笑曰:吾子垢衣敝履,宜不識也。 雍泰 雍世隆以宣府巡撫過家,訪其舊友王生,時生已棄士業農矣,遇諸途,謂曰:雍泰乃不忘貧賤之交乎?倘不棄予,約期訪汝。至期,生布衣㲯毶背,復雞持瓢酒至,泰以兄事之,執禮甚恭。生直受不辭。 陳壽 陳簡襄公壽性介特,在諫垣指時政得失無隱,雅不喜彈劾人。嘗言曰:吾父戒我勿作刑官,易以枉人,若言官枉人尤甚,吾不敢妄言。 梁儲 梁文康公儲,在武宗朝時,色溫言遜,無所忤於權奸。與宗濟密圖,權奸亦不大肆。迨臨大節,則屹不可奪。威武大將軍敕書,死不草上。秦藩請地,片言尼之,復渾無跡,度量含弘。或誣公黨宸濠,假衛兵,公默不辯,攻詆者益縷匕甚,至曰:宜族誅。給事中田賦,公主甲戍會試取士也,亦譏公曰:沒公之貲,可減天下租稅之幾。公亦不較。御史李鐸詆斥公,越數月,大理丞缺,銓司曰:按格宜鐸。惟鐸詆公甚,議別擢。公曰:舉不避仇,古今通例也。立擬擢鐸。天下詆公者皆獲直名,公安謗垢終身焉。公去位後,大臣被劾,無不辯者。言官擯危,重足傴僂,乃思文康公,曰:公實得大臣體。又曰:扼相權,不中傷士惟公。 吳廷舉 吳廷舉在太學,與羅景鳴、玘善。景鳴病痢,一仆又先疫死,廷舉親為煮粥,負之上廁,晝夜十餘反。景鳴瘳,與廷舉同登進士,語人曰:玘四十前父母生我,四十年後廷舉生我也。後廷舉為順德令,鄒智謫石城,往來順德間。智卒順德,廷舉為治辨,護喪歸。 王芳 費廷槐病臥旅舍。王芳與語,嘆曰:奇士,胡困頓乃爾!移至寓所,時其饑飽寒煖。明春,攜與俱還,藥物果餌為備,便溺,親為滌除。至潤州,易舟,欲到姑蘇就醫,而費卒,匿屍三日,舟人不覺也。抵虎邱,營棺衾,手浴含殮,權厝僧舍,而報其家。時謂芳有古人之烈。 康海 李夢陽初代韓文草疏,劉瑾已謫出之,猶不快前忿,羅以他事,械至京,遂下獄,將置之死。時翰林修撰康海,與夢陽同有才名,各自負不相下。瑾慕海,嘗欲招致門下,而海不往。瑾恆先施意,欲其一至,海每闞亡答之,竟不一入其門。至是,夢陽所親有左姓者詣獄,謂夢陽曰:子殆無生路矣,唯康子可以解之。夢陽曰:吾與康子素不相下,今臨死生之際,乃始托之,獨不愧於心乎?吾寧死矣。左曰:不謂李子乃為匹夫之諒也。強之再三,以片?請書數字,夢陽乃援筆曰:對山救我,唯對山為能救我。余無一言。對山者,海別號也。左持書詣海,匕曰:是誠在我,匕豈敢吝惡人之見,而不為良友一辟咎也。遂詣瑾。匕焚香迎海,延置上座,海不少遜。瑾曰:今日有何好風,吹得先生來也?命左右設席。海曰:昔唐明皇任高力士,寵冠群臣,且為李白脫靴,公能之乎?瑾曰:瑾即請為先生脫之。海曰:不然,今李夢陽高於李白數倍,而海固萬不及一者也。下獄而公不為之援,奈何欲為白等脫靴哉?即奮衣起,瑾固褰而止之曰:此朝廷事,今聞命,即當斡旋之。海遂解帶與之痛飲,天明始別。夢陽遂得釋歸,而海自是與瑾往復,遂罹清議矣。原評:自言:此劍千金買,不是貧交不贈君,污其身以脫友於難,對山誼高千古矣。 羅州判 高郵羅州判者,性仁慈,當弘治初未開運河之前,湖中大風,日有漂溺之患。羅每俟風作,必率皂隸、大甲等,集艇艘以為救援計。如此久之,人皆以為不事匕誚之。他日,一舟至,中流遭覆,急督救之,無及,唯一少年得生,視之,乃其子也。自家鄉來省厥父而附此舟,父子感泣。 古今長者錄卷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