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長者錄 · 古今長者錄卷二

黃文炤 《古今長者錄》
陳群 魏陳群談論終日,未嘗言人主之非。前後數上封事,輒削其草,雖子弟莫知也。或譏其居位拱默。浚詔撰名臣奏議,朝士乃見群諫事,皆嘆息焉。 陸遜 孫權遣陸遜討丹陽山越,平之,還屯蕪湖。會稽太守淳于式表遜枉取人民。後遜詣都,稱式佳吏。?曰:式白君,而君薦之,何也?對曰:式意欲養民,遜豈可毀式以亂聖聽乎??曰:此誠長者之事,顧人不能為耳。又初為都督,諸將各自矜恃,不相聽從,遜按劍曰:仆雖書生,然國家屈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尺寸可稱,能忍辱負重耳。?聞之,謂曰:公何不啟諸將違節度耶?對曰:此諸將皆國家所嘗與共定大事者,臣竊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以濟國事耳。 荀巨伯 荀巨伯遠看友人疾,值胡賊攻郡,友人語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吾豈敗義以求生者耶?賊既至,謂巨伯曰:大軍至,一郡盡空,子何男子而敢獨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之,寧以身代友人命。賊感其義,相謂曰:我輩無義之人,而入有義之國。遂班軍回,一郡獲全。 張孝基 張孝基為同郡富人婿,富人止一子,因有過逐之。後富人死,盡以家財付孝基。數年間,見富人子乞於市,因召問曰:能灌園乎?曰:能。既而有餘,又問曰:能管庫乎?曰:灌園已幸,淂管庫尤幸也。遂使管庫。其子謹厚,無復故態。孝基念言:彼實父子,我可奪其利乎?於是盡家財還之。 向雄 向雄經事鍾會,會誅浚,雄收殮營葬。晉文王召雄責之曰:往者王經之死,卿哭於東市,我不問也。今鍾會作逆,又輒收葬,若復相容,如王法何?雄對曰:昔先王掩骼埋瘠,仁流枯骨,當時豈先卜其功罪?今王誅既加,於法已備,雄感義收葬,教亦無闕,何必使雄違生背死,以立於時。殿下讎枯骨,以為將來仁賢之資乎?晉王稱善。 柳仲郢 柳仲郢先為牛奇章辟客,衛公知其無私,奏為京尹。仲郢謝曰:仰報盛德,敢不如奇章。大中朝,李氏無祿仕者,仲郢領鹽鐵,特取衛公兄子從質為推官,知蘇州院,令以祿利贍南宅。時令狐綯為宰相,不悅,仲郢與綯書曰:任安不去,嘗自愧於昔人;吳詠自裁,亦何施於今日。李太尉受責既久,其家已空,遂絕蒸嘗,誠深痛惻。綯嘆美,即與從質正官。 原評:觀二賢之言,理既順正,辭無暢達,能使怒者忘怨。且厚誼高致,自能感悟世人。彼雖有恩好,倘遇嫌忌,遠自遜避,背德忘友,亦所不惜。用情厚薄,豈不逕庭。 羊祐 晉羊祜與王沈俱被曹爽辟,沈勸就征,祜曰:委質事人,復何容易!及爽敗,沈以故吏免,因謂祜曰:嘗識卿前語。祜曰:此非始慮所及。其先識不伐如此。又祜每與吳人交兵,克日方戰,不為掩襲。將帥有欲進譎詐之策者,輒飲以醇酒,使不得言。有掠吳二兒為俘者,祜遣送還其家。後吳將夏祥、卲覬等來降,二兒之父亦率其屬與俱。吳將陳尚、潘景來寇,祜追斬之,美其死節,而厚加殯殮。景、尚子弟迎喪,祜以禮遣還。吳將鄧香掠夏口,祜募生縛香,既至,宥之。香感其恩甚,率部曲降。祜出軍行吳境,割谷為糧,皆計所侵送絹償之。每會眾江沔,遊獵常止。晉地若禽獸先為吳人所傷而為晉兵所淂者,皆封還之,於是人人翕然悅服,稱為羊公,不之名也。祜應職二朝,凡所進達,人皆不知所由。或謂慎密太過,祜曰:拜職公堂,受恩私室,吾所不取。 衛玠 衛玠謂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故終身不見喜慍之色。 顧榮 顧榮應客召,覺行炙人有欲炙之色,輟已施焉。同坐 之榮曰:豈有終日執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後?亂經危,常有一人,左右已詢之,乃受炙人也。 原評:顧榮善體悉,然受炙者自是不凡,此必非徒以炙而已。 韓康伯 吳坦之隱之兄弟遭毋艱,號踴哀絕,行人為淚。韓康伯母在郡,每聞二吳哭,輒悽惻,語康伯曰:汝若為選官,當好料理此人。韓浚果為吏部尚書,吳遂貴達。 裴叔則 裴叔則營新宅甚麗,與兄共游,兄心欲之,而口不言。叔則知其意,便推使兄住。 胡質 晉胡質為徐州,與子威絹一疋。威跪曰:大人清廉,安淂此?質曰:吾俸祿之餘。浚威為徐州,帝問:卿清何如父?對曰:不如也。父清畏人知,臣清,畏人不知。 王諄 王諄字少林,詣京,於空舍見一書生,病困,視之曰:吾腰下有金十斥相贈,乞藏骸骨。未及問姓而絕。諄鬻一斤營葬,余悉置棺下,無知者。 釋曇遷 釋曇遷,經與范蔚宗、王曇首游,?浚,蔚宗被誅,門有十二喪,交知無敢近者。曇遷抽貨衣物,悉營葬送。宋孝武聞而嘆賞,語徐爰曰:卿著宋書,勿遺此士。 甄彬 甄彬有行誼,嘗以一束薴就長沙寺庫質錢。後贖薴還,於薴中得金五兩,以手巾裹之,彬送還寺庫。寺僧以半與甄,匕,拒不受。曰:五月披羊裘而負薪,豈受遺金者耶? 王僕射 王僕射子恢之被召為秘書郎,僕射為求奉朝請,語恢之曰:秘書有限,故有競,朝請無限,故無競。吾欲使汝處不競之地。太祖嘉而許之。 高允 高允仕魏,時,遼東公翟黑子有寵於太武,奉使并州,受布千疋。事發,黑子問允曰:主上問我,首乎?諱乎?允曰:公帷幄寵臣,答詔宜實。黑子不聽,卒致罪戮。時著作令史閔湛郗本性巧佞,為崔浩信待,勸浩刊所撰國史於石,以彰直筆。允聞之,謂著作郎宗欽曰:閔湛所營,方寸之間,恐為崔門萬世之禍,吾徒無類矣。未幾,浩等被收,允時直中書省,景穆召允,驂乘,至宮門,謂允曰:脫至尊有問,但依吾說。既入見,景穆言允小心慎密,事皆制於浩,請赦允。帝問曰:國書皆浩所作不?允曰:太祖記,前著作郎鄧彥海所撰,先帝記及今記,臣與浩同作,而臣尤多。帝怒曰:此甚於浩,安有生理?景穆曰:天威嚴重,故允迷亂失次。臣向私問之,皆雲是浩作。允曰:臣罪應滅族。殿下以臣侍講日久,哀臣一命,實不問臣,臣實不敢迷亂。帝顧謂景穆曰:此亦人所難,且對君以實貞臣也。時帝怒甚,敕允為詔,自浩以下僮吏以上一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持疑未上,而頻詔催切,允乞更賜召見。允見曰:浩之所坐,若更有餘釁,非臣敢知;若直以犯觸,恐罪不致死。帝大怒,命介士執允。先是,允奉敕以經授景穆,景穆太子甚重之,故允終賴景穆得以無死,而浩竟滅族。余皆身死免族。宗欽臨刑,嘆曰:高允其殆聖乎?允退而語人曰:吾不奉東宮導旨者,恐負翟黑子。故也。 又高允為中書令。允好切諫,事有不便,允輒求見,屏人極論。魏主謂群臣曰:如高允者,乃真忠臣也。朕有過,未嘗不面言,朕聞其過而天下不知,可不謂忠乎?允所與同征者游雅等,皆至大官封侯,而允為郎二十七年不徙,魏主乃拜允中書令。嘗呼令公而不名雅。嘗言:前史稱卓子康、劉文饒之為人,褊心者或不之信。余與高子游處四十年,未嘗見其喜慍之色,乃知古人為不誣耳。高子內文明而外柔順,其言吶吶不能出口。昔崔司徒嘗謂高生豐才博學,一代所推,所乏者矯匕風節耳。予亦以為然。及司徒得罪,詔旨臨責,聲嘶股慄,殆不能言,高子獨敷陳事理,辭義清辯,人主為之動容,此非所謂矯匕者乎?宗愛用事,威振四海,王公趨庭望拜,高子獨升階長揖,此非所謂風節者乎?夫人固未易知,吾既失之於心,崔又漏之於外,此乃管仲所以致慟於鮑炑也。 石勒 後趙王勒悉召武鄉耆舊詣?國,與之共坐,歡飲一微。時與李陽鄰居,數爭漚麻池相毆,陽由是獨不敢來。勒曰:陽,壯士也,漚麻,布衣之恨。孤方兼容天下,豈讎匹夫乎?遽召與飲,引陽臂曰:孤往日厭卿老拳,卿亦飽孤毒手。因拜參軍都尉。 勒用法嚴,諱胡尤峻。宮殿既成,初有門戶之禁,有醉胡乘馬突入止車門。勒大怒,責宮門小執法馮翥,惶懼忘諱,對曰:向有醉胡乘馬馳入,甚呵御之,而不可與語。勒笑曰:胡醉,正自難與言,恕而不罪。 張寅 張寅以事亡之,冀匕人才,而欲妻之。寅曰:寅嘗聘邑人康氏女,今南北不相聞者十年矣,未可負也。既而南歸,康之父母初亦議改適,姑已許之,豪家又交賄之,女誓不奪。至是夫義婦貞,遂偕伉儷。 郭進 郭進御下嚴毅,宋主遣戍將卒,必諭之曰:汝輩謹奉法,我猶貸汝,郭進殺汝矣。嘗有軍校自西山詣汴,誣訟進不法事,宋主詰知其情,送進令殺之。會北漢來攻,進語其人曰:汝敢論我,信有膽氣,今貰汝罪,汝能掩殺敵兵,當即薦汝。如敗,可自投河東。其人踴曜赴戰,大致克捷。進即以聞,乞還其職。宋主從之。 明山賓 明山賓至性篤實,家甚貧困。嘗貨所乘車中牛,既售受錢。山賓語買主曰:此牛經患漏蹄,治差已久,恐後脫髮,無容不相語。買主遽追取錢。處士阮孝緒聞之,嘆曰:此言足使還淳反樸,激薄停澆矣。山賓初臨青州,所部平陸縣歲儉,啟倉出米,以贍貧民。浚剌史簡州曹失去簿書,以山賓為耗闕,有司追責,籍其宅入官。山賓默不自理,更市地造宅。 歐陽? 歐陽?在嶺南,交州刺史袁曇綬密以金五百兩寄?,令以一百兩還合浦太守龔,為四百兩付兒智矩,餘人弗之知。?尋為蕭榖所破,貲財並盡,唯所寄金獨存,曇綬亦尋卒,至是,?並依信還之,時人莫不嘆服。 張道源 張道源,并州人。年十五,以孝義稱。唐高祖舉義,召授大將軍,累封范陽郡公。時何稠、士澄居官,家口籍沒,詔盡賜道源。匕嘆曰:人有否泰,蓋亦是常,安可因已之泰,利人之否,取其子女以為仆妾,皆舍之。一無所取,時稱長者。 于志寧 太宗嘗賜于志寧、張行成、高季輔田,志寧言:臣家自周、魏以來,世居關中,貲業不墜。今行成、季輔始營產土,願以臣有餘賜不足者。帝分其田以與二人。 河間王子晦 河間王次子晦,私第有樓,下臨酒肆,其人嘗候晦,言曰:微賤之人,雖禮所不及,然家有長幼,不欲外人窺之。家迫明公之樓,出入非便,請從此辭。晦即日毀其樓。 戴至德 戴至德為尚書右僕射,時劉仁軌為左,人有所訴,仁軌率優容之,至德乃詰究本未理直者,密為奏理,終不顯私恩。當時人多不知,獨稱仁軌為解事僕射。常更日聽訟,有一嫗詣省,至德已?牒,嫗乃復取,曰:初以為解事僕射,今乃非是。至德笑還之,人服其長者。 王義方 王義方初拜御史,意望殊高,忽略人間細事。買宅既數日,忽對賓朋指庭中青桐樹一雙,曰:此亡酬直。賓朋言:侍御貴重,不知交易,樹當隨宅,無別酬例。義方曰:此嘉樹,非他物比。名宅主付之錢四千。義方舉明經,詣京師,客有徒步疲於道者,自言父宦遠方,病且革,欲往省覲,困不能前。義方解所乘馬遺之,不告姓名而去。 義方為魏徵所知,征欲妻以夫人之侄,王辭不取。俄而征薨,王乃娶女。人問其故,曰: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已故也。 婁師德 唐婁師德,宇宗仁為宰相,時弟適出刺名州,師德以兄弟名位大盛為憂,弟曰:自今人有唾弟面者,弟自拭之,庶不為兄憂乎?師德愀然曰:此乃所以重吾憂也。人唾汝面,是怒汝也;今拭之,是益其怒也。正當使之自乾耳。 師德寬恕。狄仁傑之入相,實師德薦之,而仁傑不知,意頗輕師德,數擠之於外。武后覺之,問仁傑曰:師德知人乎?對曰:臣嘗同僚,未聞其知人也。後曰:朕之知卿,乃師德所薦也,亦可謂知人矣。仁傑既出,嘆曰:婁公盛德,我為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窺其際也。 狄仁傑 狄仁傑同平章事,太后謂仁傑曰:卿欲知贊卿者名乎?仁傑謝曰:陛下以臣為過,臣請改之。知臣無過,臣之幸也,不願知譛者名。太后嘆美之。 琅琊王翀、越王貞舉兵匡復,不克而死。太后欲誅諸王,命監察御史蘇珦按之,無驗。太后召詰之,珦抗論不回。太后曰:卿大雅之士,朕當別有任使,此獄不必卿也。遣右丞周興等按之,遂大殺唐宗室。時以貞等當坐者六七百家,當籍沒者五千口。豫州剌史狄仁傑密奏:彼皆詿誤,臣欲顯奏,似為逆人申理,不言,又乖陛下仁恤之旨。太后特原之,皆流豐州。 仁傑僚友鄭崇質母老且病,當使嶺外,仁傑請代行,長史義之,曰:斗南一人而已。 徐有功 徐有功為司刑少卿,被皇甫文備誣逆,及文備以事下獄,有功出之。或曰:彼欲死,君匕生之,何也??曰:爾所言者私忿,我所守者公法。 姚崇 姚崇為相,魏知古崇所引,及同列稍輕之,出攝吏部尚書,知東都。崇二子在洛,通賓客饋遺,憑舊請託,知古密以聞。他日,上召崇曰:卿子才乎?皆安在?崇曰:臣二子分司東都,其為人多欲而寡慎,必常以事干魏知古。帝始以崇必私其子,及聞之,大喜曰:卿安從得之?對曰:知古,臣所薦也,臣子必謂其德。臣而請之。帝於是愛崇不私,而薄知古,欲斥知古,崇曰:臣子無狀,撓陛下。法而逐知古,外人必謂陛下私臣。乃止。 古今長者錄二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