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長者錄 · 古今長者錄卷一

黃文炤 《古今長者錄》
秣陵丁蓮侶明登先生原本,樹廬彭士望躬庵先生評閱,西園曾洲瀛一校刻。 周公旦 武王入殷,聞殷有長者,武王往見之,而問殷之所以亡殷。長者對曰:王欲知之,則請以日中為期。武王與周公旦明日早要期,則弗淂也。武王怪之,周公曰:吾已知之矣。此君子也,義不非其主,有以其惡告王,不忍為也。若夫期而不當,言而不信,此殷之所以亡也。已以此告王矣。 子罕 宋皇國父為太宰,為平公篥台,妨於農妝。子罕農功之畢,公弗許。築者謳曰:澤門之晢,實興我。邑。中之黔,實慰我心。子罕聞之,親執撲以行,而抶其不勉者曰:吾儕小人,皆寒暑,今君為一台,而不速成,何?謳者乃止。或問其故,子罕曰:宋國區區,而有詛有祝,禍之本也。 子發 子發為上蔡令,民有罪當刑,獄,斷論定決於令尹前。子發喟然有悽愴之心,罪人巳刑,而不忘其恩。比其後,子發獲罪,威王出奔,刑者遂襲恩者,恩者逃之於城下之廬,追者至,踹足而怒曰:子發視決吾罪而被吾刑,怨之熸於骨髓,使我淂其肉而食之,其知厭乎?追者以為然,而不索其內,果活子發。 秦穆公 秦穆公以駿馬岐下,自往求之,見數人已殺其馬而共食之。吏欲治其罪,公曰:君子不以畜產害人。吾聞之,食馬肉者,不飲酒傷人。皆賜之酒而赦之。後秦擊晉,惠公為晉所圍,見數人摧鋒爭死,以解圍,脫公於難。反獲惠公。公問之,乃盜馬者。 楚莊王 楚莊王夜宴,群臣,出美人勸酒。燭滅,有牽美人衣者。美人曰:有人牽妾衣,已絕其纓矣。上曰:飲人以酒,而較之,可乎?遂命盡絕其纓。尋莊王與晉戰,一人直前犯難,解楚圍,出莊王。王問之曰:臣蔣碓也。昔絕纓之會,蒙大王不殺,故來報耳。 江上丈人 楚欲殺伍子胥,胥走,幾不淂脫,追者在後,至江,江上有一渙父撐船,知其意,乃渡之。胥既渡,解其劍曰:此劍值千金,以予父,曰:楚賞五城,金千鎰以求子,吾尚不取,何用劍乎?胥後每食必祝曰:祝江上丈人。 樂毅 趙王欲與樂毅謀伐燕,毅泣曰:臣疇昔之事昭王,猶今之事大王也。若復淂罪在他國,終身不敢謀趙之奴隸,況子孫乎?趙王乃止,而封毅於觀津,號望諸君。 宋就, 梁大夫有宋就者,嘗為邊縣令,與楚鄰界。梁之邊亭與楚之遣亭,皆種瓜,各有數。梁之邊亭人劬力,數灌其瓜,瓜美。楚人窳而稀灌其瓜,瓜惡。楚令因以梁瓜之美,怒其亭瓜之惡也。楚亭人心惡梁亭之賢已,因往夜竊搔梁亭之瓜,皆有死焦者矣。梁亭覺之,因請其尉,亦欲竊往報搔楚亭之瓜。尉以請宋就。就曰:惡,是何可搆。怨禍之道也。人惡六惡,何偏之甚也!若我教子,必每暮令人往竊為楚亭夜善灌其瓜,勿令知也。於是梁亭乃每暮夜竊灌楚亭之瓜。楚亭旦而行,瓜則又皆以灌矣,瓜日以美。楚亭怪而察之,則乃梁亭也。楚令聞之,大悅,因縣以聞楚王。楚王聞之,惄然愧,以意自閔也,告吏曰:征搔瓜者,淂無有他罪乎?此梁之陰讓也。乃謝以重幣,而請交於梁王。楚王時稱則祝梁王以為信,故梁楚之歡,由宋就始。語曰:轉敗而為功,因禍而為福。老子曰:報怨以德。此之謂也。夫人既不善,何足效哉! 直不疑 直不疑為郎,同舍有告歸者,誤持同舍郎金去,金主意不疑,不疑遂買金償。後告歸者至,而歸金,亡金,郎大慚,以此稱為長者。 袁盎 袁盎為相,從吏盜其侍兒,盎知之不泄,遇之如初人。有告。吏言:君知汝與侍兒通。吏亡去。盎追還,遂以侍兒賜之。後盎使吳,從吏邊為司馬,中夜引起曰:君可以去矣,期旦斬君。盎謝而去。 田叔 梁孝王以至親有功,得賜天子旌旗,出蹕入警。王寵信羊勝、公孫詭,勝詭使王求為漢嗣。栗太子廢,太后欲以梁王為嗣,嘗因置酒,謂帝曰:宮車晏駕,用梁王為繼。帝詭曰:諾。袁盎等曰:昔宋宣公不立子而立弟,以生禍亂,五世不絕。小不忍害大義,故春秋大居正。由是太后議格。梁王由此怨盎,乃與勝詭謀,陰使人剌殺盎及他議臣十餘人。於是天子意梁遂賊,果梁所為,遣田叔往按捕詭勝。詭勝匿王后宮,尋聽內使韓安國諫,令詭勝自殺。時太后憂梁事不食,日夜泣不止。帝亦患之。田叔等還,至霸昌廐,悉燒梁獄辭,空手見帝曰:上母以梁事為問也,令梁王不伏誅,是漢法不行也。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臥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也。上大然之,使叔等謁太后曰:梁王不知也,所知者幸臣羊勝、公孫詭之屬耳,謹已伏誅,梁王無恙也。太后立起坐,餐,氣平復。梁王因上書請朝,至闕謝罪太后。帝大喜,相泣復如故。 丙吉 丙吉為相,於官屬掾史務掩過揚善。吉馭吏嗜酒,數逋盪。嘗泛吉出,醉嘔丞相車上茵,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飽之過斥人,欲令安歸乎?西曹第忍之,此不過污丞相車茵耳。 王議曹 漢宣帝遣使征龔遂。議曹王生願從,功曹以為王生素嗜酒,亡即,度不可使,遂不忍逆,從至京師。王生日飲酒,不視太守,會,遂引入宮。王生醉,從後呼曰:明府且止,願有所白。遂還,問其故。王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無所陳對。宜曰:皆聖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問以治狀,遂對如王生言。天子說其讓,笑曰:君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議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為水衡都尉。議曹王生為水衡丞,以褒顯遂雲。 於令儀 於令儀被盜,擒之,乃鄰子儀曰:何苦為此?必迫於貧耳。問所欲,以十千與之。既去,復呼語曰:爾夜歸,恐為邏者詰,可俟天明去。盜大感愧,卒為良民。 張安世 張賀嘗謂弟安世稱曾孫之才美。及徵怪,安世輒絕止,以為少主在上,不宜稱述曾孫。及帝即位,謂安世曰:掖廷令平生稱我,將軍止之是也。安世謹慎周蜜,每定大政,已決,輒移病出。聞有詔令,乃使吏之丞相府問焉,朝廷莫知其與議也。嘗有所薦,其人來謝,安世以為舉賢達能,豈有私謝邪?絕弗為通。有郎功高不調,自言。安世曰:君之功高,人主所知人,臣執事何短長而自言乎?絕不許。已而郎遷。 史丹 漢元帝不喜太子,史丹為傳。建昭之間,元帝被病,不親政事,留好音樂,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臨軒,檻上?銅丸以擿鼓聲,中嚴鼓之節。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為,而定陶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才,丹進曰:凡所謂才敏而好學,溫故知新,皇太子是也。乃若器人於徐竹鼓鼙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於是上默然笑。其後,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哀王者,帝之少弟,與太子遊學,相長大。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廟為民。父母者乎?上以責丹,丹免冠謝曰:臣誠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於感損。向者太子當進見,臣切戒囑,無涕泣感傷陛下,罪乃在臣,當死。上以為然,意乃解。 梁伯鸞 鿄伯鸞少孤,嘗獨止,不與人同食。比舍先炊,已,呼伯鸞,及熱釜炊,伯鸞曰:童子鴻不因人?者也。滅灶更燃之。牧豕上林苑中,誤遺火,延及他舍,為尋訪燒者,悉以豕償之。其主猶以為少,梁曰:無他財,願身居作因。為執勤不懈。鄰家耆老共責讓主人,而稱鴻長者,始敬異馬,悉還其豕,鴻不受而去。 何武 何武字君公,九江太守戴聖,禮經號小戴者也。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優容之。及武為刺史,行部,廉淂其罪,聖懼自免。後為博士,毀武於朝遷。武聞之,終不揚其惡。而聖子賓客為群盜,得系廬江。聖自以子不免武,平心決之,卒得不死。自是後聖慚服。 何隨 何隨,字季業,司空武之後。敝衣蔬食,杜門著書。嘗有屠人牽豬過隨門,索斷亡去,強認隨豬,即與之。鄰父從園中偷筍,隨出見,恐盜者,慚怖,徐步而歸。 劉昆 劉昆為江陵令,時縣連年火災,昆向火叩頭,多能降雨止風。詔問昆曰:卿在江陵,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對曰:偶然耳。帝曰:此乃長者之言。 卓茂 漢卓茂性寬,嘗出行,有人認其馬,問曰:子亡馬幾何時?對曰:月余。茂馬巳數年,心知其謬,即解與之,輓車而去,顧曰:若非公馬,幸至丞相府歸之。他日,馬主別淂亡馬,乃詣府送馬,叩頭謝之。 劉寬 劉寬嘗行,有人失牛,就寬車中認之,寬無所言,下駕步歸。有頃,認者得牛而送還,乃謝曰:慚負長者寬。曰:物有相類,事容誤脫。幸勞見歸,何為致謝?寬將朝服入朝,夫人使婢進羹,婢覆羹,污其朝服。寬亟問婢:羹爛汝手乎? 班超 李邑在西域,使人上書毀班超功跡,超不與較,竟遣使護送邑歸漢 袁安 漢明帝時,楚王英事覺,逮繋數千人。袁安遷楚郡守,到郡不入府,先往按獄,理其無明驗者,條出之。府丞掾史皆叩頭爭,以為阿附反虜,法與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當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別具奏。帝感悟,即報許,淂出者四百餘家。歲余,征為河南尹,政號嚴明,然未嘗以賦罪鞫人。嘗稱曰:凡學仕者高。則望宰相,下則希牧守,錮人於聖世,吾不忍為也。 甄宇 漢制,每臘詔賜諸博士羊,羊有大小肥痩,博士祭酒議欲殺羊稱分其肉。時甄宇為博士,獨不肯,諸人又欲投鉤,宇復恥之,因先自取其最痩者,由是不復有爭。後召會,詔問痩羊甄博士,京師因以此號之。 沈道虔 沈道虔居五康山中,以捃拾自資。同捃者或爭穟,道虔諫之不止,悉以所淂與之。爭者愧謝。後每事輒云:勿令居士知。 高鳳 高鳳里中有爭財而兵斗者,鳳往解之,不己,乃脫巾叩頭請曰:仁義遜讓,奈何棄之?爭者投兵謝罪。 陳重 陳重在郎署時,有同舍郎歸寧,誤持鄰舍郎絝以去,主疑重所取,重不自申說,默市絝償之。後寧喪者歸,以絝還主,其事乃顯。又在郎署,有同舍郎負息錢數十萬,債家急之,重密為代還。郎覺而厚辭謝之。重曰:非我之為,恐有同名字者,終不言惠。 王仲回 有客薦士於王仲回,仲回舉之,後所舉者陷罪仲回。坐以免。客慚懼自絕,仲回終無所言。尋復征為太子太傅,乃呼客謂曰:子之自絕,何待丹之薄也!不為設食以罰之,相待如舊。 楊峻 王象少孤,為人傭,牧羊而私讀書,被羊主箠楚。楊峻乃贖象著家中,娶聘立屋,然浚與別。 管幼安 管幼安在遼東,鄰人有牛暴幼安田,幼安為牽牛著涼處,自與飲食,過於牛主。牛主淂牛,大慚,若犯嚴刑。又所居屯洛,會井而汲,男女錯雜,至爭汲斗閱。幼安多買器,分置井旁,汲以待之,又不使知,來者得而怪之,問知是幼安,乃各相悔責,不復鬥爭。 管寧華歆 管寧與華歆共鋤萊園中,見地有片金,寧揮鋤與瓦石不。異,歆捉而擲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時人以此定管、華優劣。及華歆與王朗俱乘船避難,有一人慾依附,歆輒難之。朗曰:幸尚寬,胡為不可?後賊追至,朗欲舍所攜人。歆曰:本所以疑,正為此耳。既已納其自托,寧可以急相棄耶?遂攜拯如初。世以定華、王優劣。 王烈 王烈善教鄉里。有盜牛者,主得之,盜請罪曰:刑戮是甘,乞母使王彥方知也。烈知,使人謝之,且遺布一端,以志勸。後有老父遺劍於路,行道一人見而守之。至暮,老父還,尋淂劍,怪之,以事告烈。烈使推求,乃先盜牛者也。 朱文季 朱文季與張堪同縣,張於太學中見文季,甚重之,接以友道,把文季臂語曰:欲以妻子托朱生。文季以張先達,舉手不敢對。自後不復相見。張亡後,文季聞其妻子貧困,自往候視,厚賑贍之。朱子怪問曰:大人不與堪為友,何忽如此?文季曰:尊公嘗有知已之言,吾以信於心也。又文季與同郡陳楫交善,楫早卒,有遺腹子友,文季嘗哀之。後司徒桓虞為南陽太守,召文季子駢為吏,文季辭駢而薦友,一時稱其義。 公沙穆 公沙穆嘗養豬有病,使人賣之於市,云:當告買者,言病賤取其直,不可言無病,欺人取貴价也。賣豬人到市即售,亦不言病,其直過價。穆怪問其故,齎半直追以還買豬人,語以豬寔有病,欲賤賣,不圖賣者相欺,乃取貴直。買者言賣買定約,亦復辭錢不取。穆終不受錢而去。 董允 董侍中允嘗與尚書令費禕、典軍胡濟,共期游集,嚴駕巳辨,郎中董恢詣侍中許修敬。恢年少官微,見侍中停出,逡巡求去。侍中不許,曰:本所以出者,欲與同好游談也。今君已自屈,方展闊積,舍此之談,就彼之宴,非所謂也。乃命解驂。 蔣公琰 蔣公琰在大司馬府,東曹椽楊?素性簡略,公琰與語,不時應答。或搆戲於公琰曰:公與戲語,而不見應,其慢上殊甚。公琰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匕從後言,古人所戒也。文然欲贊吾是耶,則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則顯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文然之快也,乃更以為慢耶? 賈逵 賈逵素為曹休所忌。初,帝欲假逵節,休曰:逵性剛,侮易諸將,不可居督。帝乃止。皖之敗,吳人遣兵斷夾石,休不能歸。時逵軍於東關,淂報,嘆曰:我固知曹征東之敗也,賊無東關之備,必並軍於皖,而征東縣軍深入,此兵法之所忌也。乃部署諸將,水陸並進。左右請曰:曹征東昔譛將軍,不淂督者十年,今幸可假手矣,奈何救之?達曰:不然,征東若亡,賊將乘我之弊,遺國家之憂。今者之敗,我與征東共之也,豈可以私怨而傷大計乎?趣諸將發。左右復請曰:今賊斷夾石,其銳莫當,將軍獨不為身計乎?逵曰:軍敗於外,路絕於內,進不淂戰,退不淂歸,安危之機,不及終日。賊以軍無後繼,故至此。今疾進,出其不意,所謂先人以奪其志也。乃兼道進軍,多設旗鼓為疑兵。吳人遂退。逵據夾石,以兵糧給休,休乃淂還。休嘆曰:梁道長者,休何面目見梁道?遂發癰死。 古今長者錄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