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匯編皇極典 · 皇極典第二百五十六卷

用人部總論二 《桓寬·鹽鐵論》《除狹》 大夫曰:賢者處大林,遭風雷而不迷。愚者雖處平敞大路,猶暗惑焉。今守、相親剖符贊拜,蒞一郡之眾,古方伯之位也。受命專制,宰割千里,不御於內;善惡在於己,己不能故耳,道何狹之有哉。 賢良曰:古之進士也,鄉擇而里選,論其才能,然後官之,勝職任然後爵而祿之。故士修之鄉曲,升諸朝廷,行之幽隱,明足顯著。疏遠無失士,小大無遺功。是以賢者進用,不肖者簡黜。今吏道壅而不選,富者以財賈官,勇者以死射功。戲車鼎躍,咸出補吏,累功積日,或至卿相。垂青繩,擐銀龜,擅殺生之柄,專萬民之命。弱者,猶使羊將狼也,其亂必矣。強者,則是予狂夫利劍也,必妄殺生也。是以往者,郡國黎民相乘而不能理,或至鋸頸殺不辜而不能正。執綱紀非其道,蓋博亂愈甚。古者,封賢祿能,不過百里;百里之中而為都,疆垂不過五十,猶以為一人之身,明不能照,聰不得達,故立卿、大夫、士以佐之,而政治乃備。今守、相或無古諸侯之賢,而蒞千里之政,主一郡之眾,施聖主之德,擅生殺之法,至重也。非仁人不能任,非其人不能行。一人之身,治亂在己,千里與之轉化,不可不熟擇也。故人主有私人以財,不私人以官,懸賞以待功,序爵以俟賢,舉善若不足,黜惡若仇讎,固為其非功而殘百姓也。夫傅主德,開臣途,在於選賢而器使之,擇揀守、相然後任之。 《劉向·新序》《雜事》 昔者,唐虞崇舉九賢,布之於位,而海內大康,要荒來賓,麟鳳在郊。商湯用伊尹,而文武用太公閎夭,成王任周召,而海內大治,越裳重譯,祥瑞並降,遂安千載。皆由任賢之功也。無賢臣,雖五帝三王,不能以興。齊桓公得管仲,有霸諸侯之榮;失管仲,而有危亂之辱。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繆公用之而霸。楚不用伍子胥而破,吳闔廬用之而霸。夫差非徒不用子胥也,又殺之,而國卒以亡。燕昭王用樂毅,推弱燕之兵,破彊齊之仇,屠七十城,而惠王廢樂毅,更代以騎劫,兵立破,亡七十城。此父用之,子不用,其事可見矣。故闔廬用子胥以興,夫差殺之而以亡;昭王用樂毅以勝,惠王逐之而敗,此的的然若白黑。秦不用叔孫通,項王不用陳平、韓信而皆滅,漢用之而大興,此未遠也。夫失賢者,其禍如彼。用賢者,其福如此。人君莫不求賢以自輔,然而國以亂亡者,所謂賢者不賢也。或使賢者為之,與不肖者議之,使智者圖之,與愚者謀之。不肖嫉賢,愚者嫉智,是賢者之所以隔蔽也,所以千載不合者也。或不肖用賢而不能久也,或久而不能終也;或不肖子廢賢父之忠臣,其禍敗難一二錄也,然其要在於己不明而聽眾口,譖愬不行,斯為明也。 《劉向·說苑》《君道》 湯問伊尹曰: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知之有道乎。伊尹對曰:昔者堯見人而知,舜任人然後知,禹以成功舉之。夫三君之舉賢,皆異道而成功,然尚有失者,況無法度而任己,直意用人,必大失矣。故君使臣自貢其能,則萬一之不失矣,王者何。以選賢。夫王者得賢材以自輔,然後治也,雖有堯舜之明,而股肱不備,則主恩不流,化澤不行,故明君在上,慎於擇士,務於求賢,設四佐以自輔,有英俊以治官,尊其爵,重其祿,賢者進以顯榮,罷者退而勞力,是以主無遺憂,下無邪慝,百官能治,臣下樂職,恩流群生,潤澤草木,昔者虞舜左禹右皋陶,不下堂而天下治,此使能之效也。武王問太公曰:舉賢而以危亡者,何也。太公曰:舉賢而不用,是有舉賢之名,而不得真賢之實也。武王曰:其失安在。太公望曰:其失在君好用小善而己,不得真賢也。武王曰:好用小善者何如。太公曰:君好聽譽而不惡讒也,以非賢為賢,以非善為善,以非忠為忠,以非信為信;其君以譽為功,以毀為罪;有功者不賞,有罪者不罰;多黨者進,少黨者退;是以群臣比周而蔽賢,百吏群黨而多奸;忠臣以誹死於無罪,邪臣以譽賞於無功。其國見於危亡。武王曰:善。吾今日聞誹譽之情矣。 武王問太公曰:得賢敬士,或不能以為治者,何也。太公對曰:不能獨斷,以人言斷者殃也。武王曰:何為以人言斷。太公對曰:不能定所去,以人言去;不能定所取,以人言取;不能定所為,以人言為;不能定所罰,以人言罰;不能定所賞,以人言賞。賢者不必用,不肖者不必退,而士不必敬。武王曰:善。 《尊賢》 春秋之時,天子微弱,諸侯力政,背叛不朝;眾暴寡,強劫弱。桓公於是用管仲、鮑叔、隰朋、賓胥無、寧戚,三存亡國,一繼絕世,卒脅荊蠻,以尊周室,霸諸侯。晉文公用咎犯、先軫、陽處父,強中國,敗強楚,合諸侯,朝天子,以顯周室。楚莊王用孫叔敖、司馬子反、將軍子重,征陳從鄭,敗強晉,無敵於天下。秦穆公用百里子、蹇叔子、王子廖及由余,據有雍州,攘敗西戎。吳用延州萊季子,並冀州,揚威於雞父。鄭僖公富有千乘之國,貴為諸侯,治義不順人心,而取弒於臣者,不先得賢也。至簡公用子產、裨諶、世叔、行人子羽,賊臣除,正臣進,去強楚,合中國,國家安寧,二十餘年,無強楚之患。故虞有宮之奇,晉獻公為之終夜不寐;楚有子玉得臣,文公為之側席而坐,遠乎賢者之厭難折衝也。夫宋襄公不用公子目夷之言,大辱於楚;曹不用僖負羈之諫,敗死於戎。故共惟五始之要,治亂之端,在乎審己而任賢也。國家之任賢而吉,任不肖而凶,案往世而視己事,其必然也,如合符,此為人君者,不可以不慎也。國家惛亂而良臣見,魯國大亂,季友之賢見,僖公即位而任季子,魯國安寧,外內無憂,行政二十一年,季子之卒後,邾擊其南,齊伐其北,魯不勝其患,將乞師於楚以取全耳,故傳曰:患之起必自此始也。公子買不可使戍衛,公子遂不聽君命而擅之晉,內侵於臣下,外困於兵亂,弱之患也。僖公之性,非前二十一年常賢,而後乃漸變為不肖也,此季子存之所益,亡之所損也。夫得賢失賢,其損益之驗如此,而人主忽於所用,甚可疾痛也。夫智不足以見賢,無可奈何矣,若智能見之,而強不能決,猶豫不用,而大者死亡,小者亂傾,此甚可悲哀也。以宋殤公不知孔父之賢乎,安知孔父死,己必死,趨而救之,趨而救之者,是知其賢也。以魯莊公不知季子之賢乎,安知疾將死,召季子而授之國政,授之國政者,是知其賢也。此二君知能見賢而皆不能用,故宋殤公以殺死,魯莊公以賊死,使宋殤早任孔父,魯莊素用季子,乃將靖鄰國,而況自存乎。 鄒子說梁王曰:伊尹故有莘氏之媵臣也,湯立以為三公,天下之治太平。管仲故成陰之狗盜也,天下之庸夫也,齊桓公得之為仲父。百里奚道之於路,傳賣五羊之皮,秦穆公委之以政。寧戚故將車人也,叩轅行歌於康之衢,桓公任以國。司馬喜臏腳於宋,而卒相中山。范雎折脅拉齒於魏而後為應侯。太公望故老婦之出夫也,朝歌之屠佐也,棘津迎客之舍人也,年七十而相周,九十而封齊。故詩曰:綿綿之葛,在於曠野,良工得之,以為絺紵,良工不得,枯死於野。此七士者,不遇明君聖主,幾行乞丐,枯死於中野,譬猶綿綿之葛矣。 眉睫之微,接而形於色;聲音之風,感而動乎心。寧戚擊牛角而商歌,桓公聞而舉之;鮑龍跪石而登嵼,孔子為之下車;堯、舜相見不違桑陰,文王舉太公不以日久。故聖賢之接也,不待久而親;能者之相見也,不待試而知矣。故士之接也,非必與之臨財分貨,乃知其廉也;非必與之犯難涉危,乃知其勇也。舉事決斷,是以知其勇也;取與有讓,是以知其廉也。故見虎之尾,而知其大於狸也;見象之牙,而知其大於牛也。一節見則百節知矣。由此觀之,以所見可以占未發,睹小節固足以知大體矣。 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湯以殷王,紂以殷亡。闔廬以吳戰勝無敵於天下,而夫差以見禽于越,文公以晉國霸,而厲公以見弒於匠麗之宮,威王以齊強於天下,而湣王以弒死於廟梁,穆公以秦顯名尊號,而二世以劫於望夷,其所以君王者同,而功跡不等者,所任異也。是故成王處襁褓而朝諸侯,周公用事也。趙武靈王年五十而餓死於沙丘,任李充故也。桓公得管仲,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失管仲,任豎刁易牙,身死不葬,為天下笑,一人之身,榮辱俱施焉,在所任也。故魏有公子無忌,削地復得;趙任藺相如,秦兵不敢出鄢陵;任唐雎,國獨特立。楚有申包胥,而昭王反位;齊有田單,襄王得國。由此觀之,國無賢佐俊士,而能以成功立名,安危繼絕者,未嘗有也。故國不務大而務得民心;佐不務多,而務得賢俊。得民心者民往之,有賢佐者士歸之,文王請除炮烙之刑而殷民從,湯去張網者之三面而夏民從,越王不隳舊冢而吳人服,以其所為之順於民心也。故聲同則處異而相應,德合則未見而相親,賢者立於本朝,則天下之豪,相率而趨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管仲,桓公之賊也,鮑叔以為賢於己而進之為相,七十言而說乃聽,遂使桓公除報讎之心而委國政焉。桓公垂拱無事而朝諸侯,鮑叔之力也;管仲之所以能北走桓公無自危之心者,同聲於鮑叔也。紂殺王子比干,箕子被發而佯狂,陳靈公殺泄冶而鄧元去陳;自是之後,殷兼於周,陳亡於楚,以其殺比干、泄冶而失箕子與鄧元也。燕昭王得郭隗,而鄒衍、樂毅以齊趙至,蘇子、屈景以周楚至,於是舉兵而攻齊,棲閔王於莒,燕校地計眾,非與齊均也,然所以能信意至於此者,由得士也。故無常安之國,無恆治之民;得賢者則安昌,失之者則危亡,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明鏡所以照形也,往古所以知今也,夫知惡往古之所以危亡,而不務襲跡干其所以安昌,則未有異乎卻走而求逮前人也,太公知之,故舉微子之後而封比干之墓,夫聖人之於死尚如是其厚也,況當世而生存者乎。則其弗失可識矣。 周威公問於寧子曰:取士有道乎。對曰:有,窮者達之,亡者存之,廢者起之;四方之士,則四面而至矣。窮者不達,亡者不存,廢者不起;四方之士,則四面而畔矣。夫城固不能自守,兵利不能自保,得士而失之,必有其間,夫士存則君尊,士亡則君卑。周威公曰:士壹至如此乎。對曰:君不聞夫楚乎王有士,曰楚傒胥丘,負客,王將殺之,出亡之晉;晉人用之,是為城濮之戰。又有士曰苗賁皇,王將殺之,出亡走晉;晉人用之,是為鄢陵之戰。又有士曰上解於,王將殺之,出亡走晉;晉人用之,是為兩堂之戰。又有士曰伍子胥,王殺其父兄,出亡走吳;闔廬用之,於是興師而襲郢,故楚之大得罪於梁鄭宋衛之君,猶未遽至於此也。此四得罪於其士,三暴其民骨,一亡其國。由是觀之,士存則國存,士亡則國亡;子胥怒而亡之,申包胥怒而存之;士胡可無貴乎。 哀公問於孔子曰:人何若而可取也。孔子對曰:毋取鉗者,無取健者,毋取口銳者。哀公曰:何謂也。孔子曰:鉗者大給利不可盡用;健者必欲兼人,不可以為法也;口銳者多誕而寡信,恐後不驗也。夫弓矢和調而後求其中焉;馬愨願順,然後求其良材焉;人必忠信重厚,然後求其知能焉。今人有不忠信重厚而多知能,如此人者,譬猶豺狼與,不可以身近也。是故先其仁信之誠者,然後親之;於是有知能者,然後任之;故曰:親仁而使能。夫取人之術也,觀其言而察其行,夫言者所以抒其胸而發其情者也,能行之士必能言之,是故先觀其言而揆其行,夫以言揆其行,雖有奸軌之人,無以逃其情矣。哀公曰:善。 《王符·潛夫論》《思賢》 國之所以存者,治也。其所以亡者,亂也。人君莫不好治而惡亂,樂存而畏亡。然常觀上記,近古已來,亡代有三,穢國不數。夫何哉,察其敗,皆由君常好其所亂,而亡其所治。憎其所以存,而愛其所以亡。是雖相去百世,縣年一紀,限隔九州,殊俗千里,然其已徵敗跡,若重規襲矩,稽節合符。故曰:雖有堯舜之美,必考於周頌。雖有桀紂之惡,必譏於版盪。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夫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行者,不可存也。豈虛言哉。何以知人且病也,以其不嗜食也。何以知國之將亂也,以其不嗜賢也。是故病家之廚,非無嘉饌也,乃其人弗之能食,故遂於死也。亂國之官,非無賢人也,其君弗之能任,故遂於亡也。夫生飯粳粱,旨酒甘醪,所以養生也。而病人惡之,以為不若菽麥糟糠欲清者,此其將死之候也。尊賢任能,信忠納諫,所以為安也。而闇君惡之,以為不若奸佞闒茸讒諛者,此其將亡之徵也。《老子》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易》稱:其亡其亡,繫於苞桑。是故養壽之士,先病服藥。養世之君,先亂任賢。是以身常安,而國脈永也。上醫醫國,其次下醫醫疾。夫人治國,故治身之象。疾者,身之病。亂者,國之病也。身之病待醫而愈,國之亂待賢而治。治身有黃帝之術,治世有孔子之經。然病不愈而亂不治者,唯針石之法誤,而五經之言誣也。乃因之者非其人。苟非其人,則規不圓而矩不方,繩不直而准不平,鑽燧不得火,鼓石不下金,金馬不可以追速,土舟不可以涉水也。凡此八者,天之張道,有形見物,苟非其人,猶尚無功。則又況乎懷道術以撫民氓,乘六龍以御天心者哉。夫治世不得真賢,譬猶治病不得良醫也。治疾當得人參,反得支羅;服當得麥門冬,反烝橫麥,已而不識真合而服之,病以侵劇不,自知為人所欺也。乃反謂方不誠而藥皆無益於病,因棄後藥而弗敢飲,而便求巫覡者,雖死可也。人君求賢,下應以鄙與真,不以枉己不引真,受猥官之國,以侵亂不自知為下所欺也。乃反謂經不信,而賢皆無益於救亂,因廢真言,不復求進,更任俗吏。雖滅亡,可也。三代以下,皆以支羅服烝,橫麥合藥,病曰痁而遂死也。《書》曰:人之有能,使循其行,國乃其昌。是故先王為官擇人,必得其材功,加於人德,稱其位。人謀鬼謀,百姓與能,務順以動天地。如此三代開國建侯,所以傳嗣百世,歷載千數者也。自春秋之後,戰國之制,將權臣必以親家、皇后、兄弟、主婿、外孫,年雖童妙,未脫桎梏,由籍此官職,功不加民,澤不被下,而取侯多受茅土,又不得治民效能,以報百姓。虛實重祿,素餐屍位,而但事淫侈,坐作驕奢,破敗而不及傳世者也。子產有言,未能操刀而使之割,其傷實多。是故人主之於貴戚也,愛其嬖媚之美,不量其材而受之官,不使立功自托於民,而苟務高其爵位,崇其賞賜,令結怨於下民,縣罪於惡積。過既成,豈有不顛隕者哉。此所謂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哉。先王之制官,民必論其材,論定而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人君也此,君不察,而苟以親戚邑官之人典官者,譬猶以愛子易御仆以明珠易瓦礫,雖有可愛好之情,然而其覆大車而殺病人也久矣。《書》稱:天工,人其代之。《傳》曰:夫成天地之力者,未嘗不蕃昌也。由此觀之,世主欲無功之人而強富之,則是與天?也。使無德況之人與皇天?,而欲久立。自古以來,未之嘗有也。 《潛嘆》 凡有國之君者,未嘗不欲治也。而治不世見者,所任不賢故也。世未嘗無賢也,而賢不得用者,群臣妒也。主有索賢之心,而無得賢之術。臣有進賢之名,而無進賢之實。此以人君孤危於上,而道猶抑於下也。夫國君之所以致治者,公也。公法行則軌亂絕。佞臣之所以便身者,私也。私術用則公法奪。列士所以建節者,義也。正節立則醜類代。此奸臣亂吏無法之徒,所謂日夜杜塞賢君義士之間,咸使不相得者也。夫賢者之為人臣,不損君以奉佞,不阿眾以取容,不惰公以聽私,不撓法以吐剛。其明能照奸,而義不比黨。是以范武歸晉,而國奸逃。華元反朝,而魚氏亡。故正義之士,與邪枉之人,不兩立之。夫人君之取士也,不能參聽民氓斷之聰明,反徒信亂臣之說,獨用污吏之言,此所謂與仇遷使令囚擇吏者也。《書》云:謀及乃心,謀及庶人。孔子曰:眾好之必察焉,眾惡之必察焉。故聖人之施捨也,不必任眾,亦不必專己。必察彼己之為,而度之以義。或舍人取己,故舉無遺失,而政無廢滅也。或君則不然,己有所愛,則因以斷正,不稽於眾,不謀於心。苟眩於愛,惟言是從。此政之所以敗亂,而士之所以放佚者也。昔紂好色,九侯聞之,乃獻厥女。紂則大喜,以為天下之麗,莫若此也。以問妲己,妲己懼進御而奪己愛也,乃偽俯而泣曰:君王年即耆邪,明既衰邪,何貌惡之若此,而覆謂之好也。紂於是渝而以為惡。妲己恐天下之愈進美女者,因白九侯之不道也,乃欲以此惑君王也。王而弗誅,何以革後。紂則大怒,遂脯厥女,而烹九侯。自此之後,天下之有美女者,乃皆重室晝閉,唯恐紂之聞也。趙高專秦,將殺二世,乃先示權於眾,獻鹿於君,以為駿馬。二世占之曰鹿,高曰馬也。二世收目獨視曰:丞相誤邪,此鹿也。高終對以馬。問於朝臣,朝臣或助二世而非高,高因白二世:此皆阿主惑上,不忠莫大,乃盡殺之。自此之後,莫敢正諫。而高遂殺二世於望,秦竟以亡。夫好之與惡,放於目,而鹿之與馬者,著於形者也。己又定矣,還至讒如臣妾之飾,偽言而作辭也。則君王失己心,而人物喪我體矣。況乎逢幽隱囚,人而待校其信,不若察妖女之留意也。其辨賢不肖也,必若辨鹿馬之審固也。此二物者,皆得進見於朝堂,暴質於廷臣矣。及歡愛苟媚,佞說巧辨之惑君也,猶炫耀君目,變奪君心,便以好醜,以鹿為馬。而況於郊野之賢,闕外之士,未嘗得見者乎。夫在位者之好蔽賢,而務進黨也,自古而然。昔唐堯之大聖也,聰明宣昭。虞舜之大聖也,德音發聞。堯為天子,求索賢人,訪於群後,群後不肯薦舜,而反稱共鯀之徒。賴堯之聖,後乃舉舜而放四子。夫以古聖之質也,堯聰之明也,舜德之彰也,君明不可欺,德彰不可蔽也。質鮮為佞,而位者尚直若彼。今夫列士之行,其不及堯舜乎,遠矣。而俗之荒唐,世法滋彰,然則求賢之君,哀民之士,其相合也,亦必不幾矣。文王游畋,遇姜尚於渭濱,察言觀志,而見其心,不咨左右,不諏群臣,遂載反歸委之以政,用能造周。故堯參鄉黨以得舜,文王參己以得呂尚,豈若殷辛秦政,既得賢人,反決滯於讎,誅殺正直,而進任奸臣之黨哉。是以明聖之君,於正道也,不專驅於貴寵,惑於嬖媚,不棄疏遠,不輕幼賤,又參而任之。故有周之制也,天子聽政,使三公至於列士,獻典良史,獻書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庶人傳語,近臣盡規,親戚補奏,瞽叟教誨,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無敗也。末世則不然,徒信貴人驕妒之議,獨用苟媚蠱惑之言,行豐禮者蒙?咎,論德義者見尤惡。於是諛臣又從以詆訾之法,被以議上之刑,此賢士之始困也。夫詆訾之法者,伐賢之斧也。而驕妒者,噬賢之狗也。人君內秉伐賢之斧,權噬賢之狗,而外招賢,欲其至也。不亦悲乎。 《實貢》 國以賢興,以諂衰。君以忠安,以忌危。此古今之常論,而世所共知也。然衰國危君,繼踵不絕者,豈世無忠信正直之士哉。誠苦忠信正直之道不得行爾。夫十步之間,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俊士。賢材之生,日月相屬,未嘗乏絕。是故亂殷有三仁,小衛多君子。以漢之廣博,士民之眾多,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治,而官無直吏,位無良臣,此非今世之無賢也。乃賢者廢錮,而不得達於聖主之朝爾。夫志道者少友,逐俗者多儔。是以舉世多黨,而朋私競比質而行。趨華貢士者,非復依其質干,准其材行也。直虛造空美,掃地洞說,擇能者而書之。公卿、刺史、掾、從事、茂才、孝廉,且二百員,歷察其狀德侔,顏淵、卜冉最其行能,多不及中,誠使皆如狀文,則是為歲得大賢二百也。然則災異曷為飢,此非其實之效。夫說梁飯食肉,有好於面,因而不若糲粢藜烝之可食於口也。圖西施、毛嬙,可悅於心,而不若丑妻陋妾之可御於前也。虛張高譽,彊蔽疵瑕,以相誑耀,有快於耳,而不若忠選實行,可任於官也。周顯拘時,故蘇秦燕。噲利虛譽,故讓子之。皆捨實聽聲嘔哇之過也。夫聖人純賢者駮,周公不求備四肢不相兼,況末世乎。是故高祖所輔佐,光武所將相,不遂偽舉,不責兼行。亡秦之所棄,王莽之所損,二祖任用,以誅暴亂,成致治安太平之世。而雲無士,數開橫選而不得,直甚可憤也。夫明君之詔也若聲,忠臣之和也當如響應。長短大小,清濁疾徐,必相和也。是故求馬問馬,求驢問驢,求鷹問鷹,求問。由此教令則賞罰必也。夫高論而相欺,不若忠論而誠實。且攻玉以石,治金以鹽,濯錦以魚,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賤治貴,以丑治好者矣。智者棄其所短,而采其所長,以致其功,明君用士亦猶是也。物有所宜,不廢其材,況於人乎。夫修身慎行,敦方正直,清廉潔白,恬淡無為,化之本也。憂君哀民,獨睹亂原,好善嫉惡,賞罰嚴明,治之材也。明君兼善,而兩納之,惡行之器也。為金玉寶政之材,剛鐵用無此二寶,苟務作異以求名,詐靜以惑眾,則敗俗傷化。今世慕虛者,此謂堅白,堅白之行,明君所憎,而王制所不取。是故選賢貢士,必考覈其清素,據實而言。其有小疵,勿彊衣飾以壯虛聲。一能之士,各貢所長。出處默語,勿彊相兼。則蕭曹周韓之論,何足得矣。吳鄧梁竇之徒,而致十。各以所宜,量材授任,則庶官無曠,興功可成,太平可致,麒麟可臻。且燕小,其位卑,然昭王尚能招集他國之英俊,興誅暴亂,成致治彊。今漢土之廣博,天子尊明,而曾無一良臣,此誠不憫兆黎之愁苦,不急賢人之佐治爾。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忠良之吏,誠易得也。顧聖王欲之不爾。 《徐幹·中論》《審大臣》 帝者昧旦而視朝廷,南面而聽天下,將與誰為之。豈非群公卿士歟。故大臣不可以不得其人也。大臣者,君之股肱耳目也,所以視聽也,所以行事也。先王知其如是也。故博求聰明睿哲君子,措諸上位,執邦之政令焉。執政則其事舉,其事舉則百僚任其職。百僚任其職,則庶事莫不致其治。庶事致其治,則九牧之民,莫不得其所。故《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故大臣者,治萬邦之重器也。不可以眾譽也,人主所宜親察也。眾譽者,可以聞斯人而已。故堯之聞,舜也以眾譽。及其任之者,則以心之所自見。又有不因眾譽,而獲大賢,其文王乎。畋於渭水邊,道遇姜太公,皤然皓首,方秉竿而釣。文王召而與之言,則帝王之佐也。乃載之歸,以為太史。姜太公當此時,貧且賤矣,又老矣,非有貴顯之舉也。其言誠當乎賢君之心,其術誠合乎致平之道,文王之識也。灼然若披雲而見日,霍然若開霧而觀天,斯豈假之於眾人哉。非惟聖然也,霸者亦有之。昔齊桓公夙出,寧戚方為旅人,宿乎大車之下,擊牛角而歌,歌聲悲激,其辭有疾於世。桓公知其非常人也,召而與之言,乃立功之士也。於是舉而用之,使知國政。凡明君之用人也,未有不悟乎己心,而徒因眾譽也。用人而因眾譽焉,斯不欲為治也,將以為名也。然則見之不自知,而以眾譽為驗也,此所謂效眾譽也,非所謂效得賢能也。苟以眾譽為賢能,則伯鯀無羽山之難,而唐虞無九載之費矣。聖人知眾譽之或是,或非,故其用人也,則亦或因,或獨,不以一驗為也。況乎舉非四岳也,世非有唐虞也,大道寢矣,邪說行矣,臣已詐矣,民已惑矣。非有獨見之明,專任眾人之譽,不以己察,不以事考,亦何由獲大賢哉。且大賢在陋巷也,固非流俗之所識也。何則,大賢為行也,裒然不自見,儡然若無能,不與時爭是非,不與俗辯曲直,不矜名,不辭謗,不求譽,其味至淡,其觀至拙。夫如是,則何以異乎人哉。其異乎人者,謂心統乎群理而不繆,智周乎萬物而不過變。故暴至而不惑,真偽叢萃而不迷。故其得志,則邦家治以和,社稷安以固,兆民受其慶,群生賴其澤,八極之內,同為一斯,誠非流俗之所豫知也。不然,安得赫赫之譽哉。其赫赫之譽者,皆形乎流俗之觀,而曲同乎流俗之聽也。君子固不然矣。昔管夷吾嘗三戰而皆北,人皆謂之無勇。與之分財,取多,人皆謂之不廉。不死子糾之難,人皆謂之背義。若時無鮑叔之舉,霸君之聽,休功不立於世,盛名不垂於後,則長為賤丈夫矣。魯人見仲尼之好讓而不爭也,亦謂之無能。為之謠曰:素鞞羔裘,求之無尤。黑裘素鞞,求之無戾。夫以聖人之德,昭明顯融,高宏博厚,宜其易知也,且猶若此,而況賢者乎。以斯論之,則時俗之所不譽者,未必為非也。其所譽者,未必為是也。故《詩》曰: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言所謂好者非好,丑者非丑,亦由亂之所致也。治世則不然矣。叔世之君,生乎亂,求大臣置宰相,而信流俗之說,故不免乎國風之譏也。而欲與之興天和,致時雍,遏禍亂,弭妖災,無異策,穿蹄之乘,而登太行之險,亦必顛躓矣。故《書》曰:股肱惰哉,萬事墮哉。此之謂也。然則君子不為時俗之所稱,曰孝悌忠信之稱也,則有之矣。治國致平之稱,則未之有也。其稱也無以加乎習,訓詁之儒也。夫治國致平之術,不兩得其人,則不能相通也。其人又寡矣。寡不稱眾,將誰使辨之。故君子不遇其時,則不如流俗之士聲名章徹也。非徒如此,又為流俗之士所裁製焉。高下之分,貴賤之賈,一由彼口,是以沒齒窮年,不免於匹夫。昔荀卿生乎戰國之際,而有?哲之才,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明撥亂之道,然而列國之君以為迂闊,不達時變,終莫之肯用也。至於遊說之士,謂其邪術,率其徒黨,而名震乎諸侯。所如之國,靡不盡禮郊迎,擁彗先驅,受賞爵為上客者,不可勝數也。故名實之不相當也,其所從來尚矣。何世無之。天下有道,然後斯物廢矣。 《慎所從》 夫人之所常稱,曰:明君舍己而從人,故其國治以安。闇君違人而尊己,故其國亂以危。乃一隅之偏說也,非大道之至論也。凡安危之勢,治亂之分,在乎知所從,不在乎必從人也。人君莫不有從人,然或危而不安者,失所從也。莫不有違人,然或治而不亂者,得所違也。若夫明君之所親任也,皆貞良聰智,其言也皆德義忠信,故從之則安,不從則危。闇君之所親任也,皆佞邪愚惑,其言也皆奸回謟諛,從之安得治,不從之安得亂乎。昔齊桓公從管仲,而安。二世從趙高而危。帝舜違四凶而治,殷紂違三仁而亂。故不知所從,而好從人,不知所違而好違人,其敗一也。孔子曰:知不可由,斯知所由矣。夫言或似是而非實,或似美而敗事,或以順而違道。此三者,非至明之君,不能察也。燕昭王使樂毅伐齊,取七十餘城。莒與即墨未拔。昭王卒,惠王為大子,時與毅不平。即墨守者田單,縱反間於燕,使宣言曰: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三耳。樂毅與新王有隙,懼誅而不敢歸。外以伐齊為名,實欲因齊人未附,故且緩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惟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惠王以為然,使騎劫代之大,為田單所破,此則似是而非實者也。燕相子之有寵於王,欲專國政。人為之言於燕王噲曰:人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也。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於相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堯與王同行也。燕噲從之,其國大亂。此則似美而敗事者也。齊景公欲廢太子陽生,而立庶子荼。謂大夫陳乞曰:吾欲立荼,如何。乞曰:所樂乎為君者,欲立則立之,不欲立則不立。君欲立之,則臣請立之。於是立荼,此則似順而違道者也。且夫言畫施於當時,事效在於後日。後日遲至,而當時速決也。故今巧者常勝,拙者常負,其勢然也。此謂中主之聽也。至於闇君,則不察辭之巧拙也,二策並陳,而從其致己之欲者。明君不察辭之巧拙也,二策並陳,而從其致己之福者。故高祖、光武能收群策之所長,棄群策之所短,以得四海之內,而立皇帝之號也。吳王夫差、楚懷王襄,棄伍員、屈平之良謀,收宰嚭上官之諛言,以失江漢之地,而喪宗廟之主。此二帝三王者,亦有從人,亦有違人,然而成敗殊馳,興廢異門者,見策與不見策耳。不知從人甚易,而見策甚難。夷考其驗斯為甚矣。昔項羽既敗,為漢兵所追,乃謂其餘騎曰: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夫攻戰,王者之末事也,非所以取天下也。王者之取天下也,有大本仁智之謂也。仁則萬國懷之,智則英雄歸之。御萬國,總英雄,以臨四海,其誰與爭。若夫攻城必拔,野戰必克,將帥之事也。羽以小人之器,闇於帝王之教,謂取天下一由攻戰,矜勇有力,詐虐無親,貪功專利,功勤不賞。有一范增,既不能用,又從而疑之。至令憤氣傷心,疽發而死。豪傑背叛,謀士違離,以至困窮,亦何足怪哉。 《抱朴子》《貴賢》 抱朴子曰:舍輕艘而涉無涯者,不見其必濟也。無良輔而羨隆平者,未聞其有成也。鴻鸞之凌虛者,六翮之力也。淵虬之天飛者,雲霧之偕也。故招賢用才者,人主之要務也。立功立事者,髦俊之所思也。若乃樂治定而忽智士者,何異欲致遠塗而棄騏騄哉。夫拔丘園之否滯,舉遺漏之幽人,職盡其才,祿稱其功者,君所以待賢者也。勤夙夜之在公,竭心力於百揆,進善退惡,知無不為者,臣所以報知己也。世有隱逸之民,而無獨立之主者,士可以嘉遁而無憂,君不可以無臣而致治。是以傅說、呂尚不汲汲於聞達者,道德備則輕王公也。而殷高周文乃夢想乎得賢者,建洪勛,必須良佐也。患於生乎深宮之中,長乎婦人之手,不識稼穡之艱難,不知憂懼之何理,承家繼體,蔽於崇替,所急在乎侈靡,至務在乎游宴,般於畋獵,湎於酣樂,聞淫聲則驚聽,見艷色則改視,役聰用明,止此二事,鑒澄人物,不以經神,唯識玩弄可以悅心志,不知奇士可以安社稷。犀象珠玉無足,而至自萬里之外。定傾之器能行,而淪乎四境之內。二豎之疾既據,而募良醫,棟撓之禍已集,而思謀夫。何異乎火起乃穿井,覺飢而占田哉。夫庸隸猶不可以不拊循,而卒盡其力,安可以無素,而暴得其用哉。 《任能》 或曰:尾大於身者,不可掉。臣賢於君者,不可任。故口不容,而強吞之者,必哽。才非匹,而委仗之者,見輕。抱朴子曰:詭哉,言乎昔者,荊子總角而攝相事,實賴二十五老,臻乎惠康。子賤起家,而治大邦,實由勝己者多,而昭其弘益。齊桓殺兄而立,鳥獸其行,被發彝酒,婦閭三百,委政仲父,遂為霸宗。夷吾既終,禍亂亟起。魯用季子,二十餘年,內無秕政,外無侵削。人之亡沒,殄瘁響集,豈非才所不遠,其功如彼,自任其事,其禍如此乎。漢高決策於元幃,定勝乎千里,則不如良平。治兵多而益善,所向無敵,則不如信布。兼而用之,帝業克成。故疾步累趨,未若托乘乎逸足。尋飛逐走,未若假伎乎鷹犬。夫勁弩難彀,而可以摧堅逮遠。大舟難乘,而可以致重濟深。猛將難御,而可以折衝拓境。高賢難臨,而可以攸敘彝倫。昔魯哀,庸主也。仲尼上聖,不敢不盡其節。齊景,下才也。而晏嬰大賢,不敢不竭其誠。豈有人臣當與其君校智力之多少,計局量之優劣。必須堯舜乃為之役哉。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恥令其君,不及唐虞,此亦達者之用心也。 《擢才》 抱朴子曰:華章藻蔚,非矇瞍所玩。英逸之才,非淺短所識。夫瞻視不能接物,則袞龍與素褐同價矣。聰鑒不足相涉,則俊民與庸夫一概矣。眼不見,則美不入神焉。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焉。且夫愛憎好惡,古今不鈞。時移俗易,物同賈異。譬之夏後之璜,曩直連城,鬻之於今,賤於銅鐵。故昔以隱居求志為高士,今以山林之儒為不肖。故聖世人之良干,乃闇俗之罪人也。往者之介潔,乃末葉之羸劣也。弘偉之士,履道之生,其崇信匪徒重仞之牆,其淵澤不唯呂梁之深也。故短近不能賞,而淺促不能測焉。因以異乎己,而薄之矣。以不求我,而疾之矣。不貴不用,何足言乎。乃有播埃塵於白圭,生瘡痏於玉肌。訕疵雷同,攻伐獨立。曾參蒙劫剽之姤,巢許獲穿踰之謗。自匪明並懸,象元鑒表微者焉,能披泥抽淪,主澄川,掇沉珠哉。夫圭璋居肆而不售,矧乃翳於槃璞乎。奇士扣角而見遏,況乃潛於皋藪乎。孫臏思騁其秘略,而司馬刖之。韓非建治績,而李斯殺之。賈誼慷慨懷經國之術,而武夫排之。子政忠良有匡危之具,而恭顯陷之。和氏所以抱璞而泣血,禽息所以發憤而辟首也。夫玉石易別於賢愚,愛寶情篤於好士。以易別之寶,合篤好之物,猶獲罪截趾,歷世受誣。況乎難知之賢,非意所急,讒人畫蛇,足於無形。奸臣畏忠貞之害己,體曲者忌繩墨之容,夜裸者憎明燭之來。是以高譽美行,抑而不揚,虛搆之謗,先形生影。又無楚人號哭之薦,萬無一遇,固其宜矣。夫以玉為石者,亦將以石為玉矣。以賢為愚者,亦將以愚為賢矣。以石為玉,未有傷也。以愚為賢者,亡之診也。蓋診亡者,雖存而必亡。猶脈死者,雖生而必死也。可勿慎乎。於戲,悲夫,莫之思者也。昔仲尼,上聖也。東受累於齊人,南見塞於子西。文種,大賢也,初不齒於荊俗,未雍游於鈞如。競年立功,不亦難乎。夫結綠元黎,非陶猗不能市也。千鈞之重,非賁獲不能抱也。白雪之弦,非靈素不能徽也。邁倫之才,非明主不能用也。然耀靈光夜之珍,不為莫求而虧其質,以苟且於賤賈。洪鐘周鼎,不為委淪而輕其禮,以見舉於侏儒。嶧陽雲和,不為不御而息唱,以競顯於淫哇。冠群之德,不以沉抑而履徑,而剸節於流俗。是以和璧變為滯貨,柔木廢於勿用。赤刀之礦,不得經歐冶之爐。元凱之疇,終不值四門之辟也。 《劉協·新論》《知人》 龍之潛也,慶雲未附,則與魚鱉為鄰。驥之伏也,孫陽未賞,必與駑駘同櫪。士之翳也,知己未願,亦與傭流雜處。自非洞明,莫能分也。故明哲之相士,聽之於未聞,察之於未形,而鑒其神智,識其才能,可謂知人矣。若功成事遂,然後知之者,何異耳聞雷霆而稱為聰,目見日月而謂之明乎。故孔方諲之相馬也,雖未追風逐電,絕塵滅影,而迅足之勢,固已見矣。薛燭之賞劍也,雖未陸斬元犀,水截輕羽,而銳刃之資,亦已露矣。故范蠡吠於犬竇,文種聞而拜之。鮑龍跪石而吟,仲尼為之下車。堯之知舜不違桑陰,文王之知呂望不以永日。眉睞之微,而形於色。音聲之妙,而動於心。賢聖觀察,不待成功而知之也。陳平之棄楚歸漢,魏無知識其善謀。韓信之亡於黑水,蕭何知其能將。豈待吐六奇而後明,破趙魏而方識哉。若於臨機能謀,而知其智,犯難涉危,乃見其勇,是凡夫之識,非明哲之鑑。公輸之刻鳳也,冠距未成,翠羽未樹,人見其身者,謂之龍,見其首者,名曰鴮鸅,皆訾其丑而笑其拙。及鳳之成,翠冠雲聳,朱距電搖,錦身霞散,綺翮焱發,翽然一翥,翻翔雲棟,三日而不集。然後贊其奇而稱其巧。堯遭洪水,浩浩滔天,蕩蕩懷山,下民昏墊,禹為匹夫,未有功名。堯深知之,使治水焉。乃鑿龍門,斬荊山,導熊耳,通鳥鼠,櫛奔風,沐驟雨,而目黧皯,手足胼胝,冠絓不暇取,經門不及過,使百川東注于海,西被於流沙,生人免為魚鱉之患,於是眾人咸歌詠,始知其賢。故見其朴,而知其巧者,是王爾之知公輸也。鳳成而知其巧者,是眾人之知公輸也。未有功而知其賢者,是堯之知禹也。有功而知其賢者,是眾人之知禹也。故知人之君,未易遇也。侯生夷門,抱關之吏,見知於無忌豫,子范中行之亡虜,蒙異於智伯。名尊而身顯,榮滿於當世。雖復刎頸魏庭,漆身趙地,揣情酬德,未報知己。虛左之顧,國士之遇也。世之烈士,願為君者授命,猶瞽者之思視,躄者之想行,而目終不得開,足不得伸,徒自悲夫。 《妄瑕》 大道混然無形,寂然無聲,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非可以影響求,不得以毀譽稱也。降此以往,則事不雙美,名不並盛矣。雖天地之大,三光之明,聖賢之智,猶未免乎訾也。故天有拆之象,地有裂之形,日月有謫蝕之變,五星有悖彗之妖。堯有不慈之誹,舜有囚父之謗。湯有放君之稱,武有殺主之譏。齊桓有貪淫之目,晉文有不臣之聲。伊尹有誣君之跡,管仲有愆上之名。以夫二儀七耀之聖,不能無虧沴。堯舜湯武之聖,不能免於嫌謗。桓文伊管之賢,不能無纖瑕之過。由此觀之,宇宙庸流,能自免於怨謗而無悔,吝耶。是以荊岫之玉,必含纖瑕。驪龍之珠,亦有微纇。然馳光於千里,飛價於侯王者,以小惡不足以傷其大美也。今忌人之細短,忘人之所長,以此招賢,是畫空而尋跡,披水而見路,不可得也。定國之臣,亦有細短,人主所以不棄之者,不以小妨大也。以小掩大,非求士之謂也。伊尹,夏之庖廚。傅說,殷之胥靡。百里奚,虞之亡虜。段干木,魏之大駔。此四子者,非不賢也。而其跡不免污也。名不兩盛,事不俱美。昔魏文侯問於李克,曰:吳起何如人也。克對曰:起貪而好色,然其善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乃以為將,拔秦五城,北滅燕趙,蓋起之力也。魏無知薦陳平於漢王,或人讒之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可用也。且聞盜嫂而受金。王乃疏平,讓無知。無知曰:臣進策謀之士,誠足以利國耳。且其小過,豈妨公家之大務哉。乃擢為護軍,得施其策。故范增疽發死而楚國亡,閼氏開陣而漢軍全者,平之謀也。高祖棄陳平之小愆〈音愆〉,采六奇之大謀。文侯舍吳起之小失,而取五城之功。向使二主,以其小過,棄彼良材,則魏國之存亡不可知,漢楚之雄雌未可決也。而吳起必埋名於貪好,陳平陷身於賄盜矣。俗之觀士者,見其威儀屑屑,好行細潔,乃謂英彥士有大趣。不修容儀,不惜小檢,而謂之棄人。是見朱橘一子蠹,因剪樹而棄之。睹縟錦一寸點,乃全疋而燔之。齊桓深知寧戚,將任之以政。群臣爭讒之,曰:寧戚,衛人,去齊不遠。君可使人問之。若果真賢,用之未晚也。公曰:不然。患其有小惡者,民人知小惡,忘其大美,此世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乃夜舉火而爵之,以為卿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桓公可謂善求士矣。故仲尼見人一善,而忘其百非。鮑叔聞人一過,而終身不忘。夫子如斯之弘,鮑叔如斯之隘也。以是觀之聖哲之量,相去遠矣。牛躅之霪不生魴鱮,巢幕之窠不容鵠卵。崇山廓澤,不辭污穢。佐世良材,不拘細行。何者,量小不足以包大形,器大無分小瑕也。人之情性,皆有細短,若其大略是也,雖有小過,不足以為累。若其大略非也,雖有衡門小操,未足與論大謀。樊噲,屠販之豎。蕭、曹,斗筲之吏。英布,刑墨之隸。周勃,俳優之任。其行皆中律,其質則將才也。張景陽,郢中之大淫也,而威諸侯。顏濁鄒,梁父之大盜也,而為齊勛臣。此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朽者,大略得也。袁精目、鮑焦立節抗行,不食非義之食,乃餓而死。不能立功拯溺者,小節不伸,而大節屈也。伯夷、叔齊冰清玉潔,義以不為孤竹之嗣,不食周粟,餓死首陽。楊朱全身養性,去脛之一毛,以利天下,則不為也。若此二子,德非不茂,行非不高,亦能安治代紊,蹈白刃而達功名乎。此可以為百代之鎔軌,不可居伊管之任也。 《適才》 物有美惡,施用有宜。美不常珍,惡不終棄。紫貂白狐,制以為裘,郁若慶雲,皎如荊玉。此毳衣之美也。壓菅蒼蒯,編以蓑芒,葉微疏累,黯若朽穰,此卉服之惡也。裘蓑雖異,被服實同。美惡雖殊,適用則均。今處繡戶洞房,則蓑不如裘。被雪沐雨,則裘不及蓑。以此觀之,適才所施,隨時成務,各有宜也。伏臘合歡,必歌采菱。牽石拖舟,則歌噓。非無激楚之音,然而棄不用者,方引重抽力,不如噓之宜也。卞莊子之升殷庭也,嗚佩趨蹌,溫色怡聲。及其搏虎,必攘袂鼓肘,瞋目震呼。非不知溫顏下氣之美,然而不能及者,方格猛獸,不如攘袂之宜也。安陵神童,通國之麗也。八音繁會,使以噭吹囋聲,而人悅之。則不及瞽師侏儒之美。蛇銜之珠,百代之傳寶,以之彈,則不如泥丸之勁也。棠溪之劍,天下之銛也。用之穫穗,曾不如鉤鐮之功也。此四者,美不常珍,惡不終廢,用各有宜也。昔野人棄子貢之辯,而悅馬圉之辭。越王退吹籟之音,而好鄙野之聲。非子貢不及馬圉,吹籟不若野聲,然而美不必合惡,而見珍者物各有用也。水火金木土谷,六府異物,而皆有施。規矩權衡準繩,六法殊形,而各有任。故伊尹之興土功也,長脛者使之蹋鍾,強脊者使之負土,眇目者使之準繩,傴僂者使之塗地,因事施用,乘便效才,各盡其分,而立功焉。商歌之士,雞鳴之客,才各有施,不可棄也。若使寧子結客於孟嘗,則未免追軍之至,囚系之辱也。若使雞鳴托於齊桓,必不能光輔於霸道,九合諸侯也。時須過關,莫若雞鳴。欲隆霸主,莫若商歌。商歌之雅,而雞鳴之鄙,雖美惡有殊,至於適理排難,其揆一也。楚之市偷,天下之大盜,而能卻齊軍,雖使孫吳用兵,彼必與之拒戰,未肯有望風而退也。晉之叔魚,一國之佞邪也,而能歸季孫,雖使甘蘇騁說,彼必與之較辯,不至恐懾而逃還也。大盜讒佞,民之殫害,無用之人也。苟有士術,猶能為國興利除害,矧乃明智鍊才,其為大益,豈可棄耶。關睢興於鳥,而為風之首,美其摯而有別也。鹿鳴興於獸,而為雅之端,嘉其得食而相呼也。以夫鳥獸之丑,苟有一善,詩人歌詠以為美談,奚況人之有善,而可棄乎。夫檉柏之斷也,大者為之棟樑,小者為之椽桁,直者中繩,曲者中鉤,隨材所施,未有可棄者。是以君子善能拔士,故無棄人。良匠善能運釿,故無棄材。是以人物交泰,各盡其分,而立功焉。《詩》云:雖有絲麻,無棄菅蒯。雖有姬姜,無棄憔悴。此之謂也。 《文武》 規者所以法圓,裁局則乖。矩者所以象方,制鏡必背。輪者所以輾地,入水則溺。舟者所以涉川,施陸必躓。何者,方圓殊形,舟車異用也。雖形殊而用異,而適用則均者,盛暑炎蒸,必藉涼風。寒交冰結,必處溫室。夏不御氈,非憎惡之,炎有餘也。冬不臥簟,非怨讎之,涼自足也。不以春日遲遲,而毀羔裀,秋露灑葉,而剔筍席。白羽相望,霜刃競接,則文不及武。干戈既韜,禮樂聿修,則武不及文。不可以九幾懾然而棄武,四郊多壘而擯文。士用各有時,未可偏無也。五行殊性,俱為人用。文武異材,並為大益。猶救火者,或提盆榼,或挈瓶盂,其器方圓形體雖反,名質相乖,至於盛水滅火,功亦齊焉。繳者身仰,釣者身俯,俯仰別狀,取利同焉。織者漸進,耕者漸退,進退異勢,成務等焉。墨子救宋,重跰而行。干木在魏,身不下堂。行止異跡,存國一焉。文以贊治,武以凌敵,趨舍殊律,為績平焉。秦之季葉,土崩瓦解。漢祖躬提三尺之劍,為黔首請命,跋涉山川,蒙犯矢石,出百死以續一生,而爭天下之利。奮武厲誠以決一旦之命,當斯之時,冠章甫衣縫掖,未若戴金冑而擐犀甲也。嬴項既滅,海內大定。以武創業,以文止戈,徵鄒魯諸生而制禮儀,修六代之樂,朝萬國於咸陽。當此之時,修文者榮顯,習武者慚忸。一世之間,而文武遽為雄雌。以此言之,治亂異時,隨務用才也。今代之人,為武者則非文,為文者則嗤武。各執其所長而相是非,猶以宮笑角以白非黑,非適才之情,得實之論也。 《均任》 為有寬隘,量有巨細,材有大小,則任其輕重,所處之分,未可乖也。是以萬碩之鼎,不可滿以盂水。一鈞之鐘,不可容以泉流。十圍之木,不可蓋以茅茨。榛棘之柱,不可負於廣廈。何者,小非大之量,大非小之器,重非輕之任,輕非重之制也。以大量小,必有枉分之失。以小容大,則致傾溢之患。以重處輕,必有傷折之過。以輕載重,則致壓覆之害。故鶤鵬一軒,橫厲寥廓,背負蒼天,足蹠浮雲,有六翮之資也。騕裊一騖,騰光萬里,絕塵掣微,有迅足之勢也。今以燕雀之羽,而慕沖天之迅。犬羊之蹄,而覬追日之步。勢不能及,亦可知也。故奔蜂不能化藿蠋,而螟蛉能化之。越雞不能伏鵠卵,而魯雞能伏之。夫藿與螟蛉,俱蟲也。魯雞與越雞,同禽也。然化與不化,伏與不伏者,藿大越小也。夫龍蛇有翻騰之質,故能乘雲依霧。賢才有政理之德,故能踐勢處位。雲霧雖密,蟻蚓不能升者,無其質也。勢位雖高,庸敝不能治者,乏其德也。故智小不可以謀大,德狹不可以處廣。以小謀大必危,以狹處廣必敗。子游治武城,仲尼發割雞之嘆。尹何為邑宰,子產出制錦之諫。德小而任大,謂之濫也。德大而任小,謂之降也。而其失也,寧降無濫。是以君子量才而授任,量任而授爵,則君無虛授,臣無虛任。故無負山之累,折足之憂也。 《羅隱·兩同書》《得失》 夫騊駼騁遠,必以四足之力。鸑鷟翔遐,莫非六翮之用也。是以聖人撫運,明主乘時,亦以杞梓之材,而為股肱之任。然則地有山川,其險可見。天有冬夏,其時可知。至於凡人之心,杳然無所,素王以之不測,帝堯猶以為難,將欲用之,不無得失也。何以言之。夫君者,舟也。臣者,水也。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臣能輔君,亦能危君。是以三傑用而漢興,六卿強而晉滅。陶朱在而越霸,田氏盛而齊亡。雖任是同,而成敗尤異也。夫人者,奸宄無端,真偽匪一,或貌恭而心慢,或言親而行違,或賤廉而貴貪,或貧貞而富黷,或愆大以求變,或位高而自疑,或見利而忘恩,或逃刑而構隙。此則蓍筮不足決,鬼神不能定。且利器者,至重也。人心者,難知也。以至重之利器,假難知之人心,未明真偽之情,徒信毀譽之口,有霍光之才者,亦以得矣。有王莽之行者,亦以失矣。是故考之於宗廟,則管叔周公,不無忠僻。驗之於戚屬,則竇嬰呂祿,不無正邪。推之於功臣,則王陵黥布,不無逆順。論之於故友,則樊噲盧綰,不無去留。取以刀筆之能,則若張湯之欺誑。賞以頰舌之用,則厭主父偃之倒行。若智策有餘,則陳平不可獨任。若英謀出眾,則韓信慮其難制。夫天下之至大也,無其人則不可獨守,有其人則又恐為亂。亦何不取其才,而不制其亂也。且夫毛髮植於頭也,日以櫛之,爪甲冠於指也,月以鋁之。爪之不鋁,長則不便於使也。發之不櫛,久則彌成於亂也。夫爪甲毛髮者,近在己躬,本無情識,苟不以理,猶為之難。況於臣下,非同體之物,人心有易遷之慮,委之以臧否,隨之以是非,蓋不可以容易也。是故逐長路者,必在於駿馬之力。理天下者,必求於賢臣之用。然駿馬苟馴,由不可以無轡也。賢臣雖任,終不可以失權也。故夫御馬者,其轡煩則其馬蹀而不進,其轡縱則其馬驕而好逸。使夫縱不至逸,煩而每進者,唯造父之所能也。夫御臣者,其權峻,則其臣懼而不安。其權寬,則其臣慢而好亂。使夫寬而不至亂,峻而能安者,唯聖人之所明也。恐馬之多逸,舍馬而徒行,則長路不可濟也。懼臣之為亂,舍臣而獨任,則天下莫能理也。知馬之可乘,而不執其轡,則不能禁其逸也。知臣之可用,而不親其權,則不能止其亂也。是故項羽不用范增,是舍馬而徒行。漢帝雖有曹操,是乘馬而無轡。苟欲不敗,其可得乎。故孔子曰:唯名與器,不可以假於人。其是之謂歟。 《真偽》 夫主上不能獨化也,必資賢輔。物心不為易治也,方俟甄議。使夫小人退野,君子居朝,然後可為得矣。然則善惡相生,是非交蹂,形彰而影附,唇竭而齒寒。苟有其真,不能無其偽也。是以歷代帝王,統御家國,莫不側身馳心以恭英又。及所封授,則猶是愚小,莫不攘臂切齒以疾奸佞。及所誅逐,則謬加賢良。此有識者之所嗟痛也。夫山雞無靈,買之者謂之鳳。野麟喜瑞,傷之者謂之麇。然麟鳳有圖,麇雞無識,猶復以真為偽,以偽為真,況忠逆之情,靜躁之性,愚靖者類直,智狂者類賢,潔己者不能同人,犯顏者短於忤主。情狀無形,象可見心,慮非視聽所知,欲使銀鉛不雜,淄澠殊味,其有得者,亦萬代之一遇也。是以吳用宰嚭,致戮於子胥。魯退仲尼,委政於季氏。秦誅白起,以舉應侯。趙信郭開,而殺李牧。卞和獻玉,反遇楚刑。北郭吹竽,濫食齊祿。若斯之類,實繁有徒然,則所是不必真,所非不必偽也。故真偽之際,有數術焉,不可不察也。何者,夫眾之所譽者,不可必謂其善也。眾之所毀者,不可必謂其惡也。我之所親者,不可必謂其賢也。我之所疏者,不可必謂其鄙也。何以明言,昔堯理洪水,伯鯀為眾所舉,而洪水莫除。魏伐中山,樂羊為眾所慢,而中山卒拔。鄧通延夢於漢主,而非傅說之才。屈原見逐於楚王,而無共工之罪。此則眾議不必是,獨見未為得也。是故明主疇咨在位,詳省已慮,先難而後易,考著以究微,使夫登用者不愧其賞,有罪者不逃其責,然後可為當矣。然則良馬驗之於馳驟,則駑駿可分,不藉孫陽之舉也。柔刃徵之於斷割,則利鈍可見,不勞風胡之談也。苟有難知之人,試之以任事,則真偽自辯,以塞天下之訟也。故先王之用人也,遠使之而觀其忠節,近使之而察其敬勤,令之以謀,可識其智慮,煩之以務,足見其材能,雜之以居,視以貞濫,委之以利,詳以貪廉,困窮要之以仁,危難思之以信,尋其行而探其性,聽其辭而別其情,盡呂尚之八徵,驗皋陶之九德。然後素絲皆染,白璧投泥而不渝。黃葉並彫,青松凌霜而獨秀。則偽者去,而真者得矣。故孔子曰:眾善者必察焉,眾惡者必察焉。其是之謂乎。 《冊府元龜》《委任》 王者臨制海內,壹齊天下,內外之任,眾職並建,授受之際,必得其人。然後委而用之,斯古今不易之道也。是以任賢不貳,載厥禹謨,垂拱仰成,著於周誥。爰自兩漢,迄於今世,曷嘗不登用髦俊,疇咨毗賴。或機務叢委,訪以大計。或輿駕順動,付以居留。抱兼才者,因之省官。辭衰恥者,俾之彊起。裁處關決,既許以便。益登擢署,悉系其論擬。故有心比金石,材稱楨幹,居以稱股肱之寄,出以增方面之重。自非稟克忠之操契,同德之美者,其孰能與於此乎。 《任賢》 夫致千里者,必資乎絕足。構廣廈者,必擇乎宏材。是知端扆向明,材成萬務。致治之具,非賢罔濟。其親信也,喻之心膂。其委仗也,譬之翰翮。及有德冠群萃,才推俊傑,智謀可以備贊佐,操履可以著表式,忠勇質直,各負其能。或素聞名稱,待以不次。或因緣匯薦,任其所長。察言觀行,罔有虛授。小大之器,咸適厥用。繇是尊爵以榮之,厚祿以寵之,推心責成,周旋是賴。《書》曰:任賢勿二。不亦宜乎。 《司馬光·迂書》《求用》 或曰:士不好富貴,則為士者,不得其用,刑賞不行矣。迂叟曰:小人有才,必求用於世,以利其身。不賞不勸,不刑不懲。君子有才,亦求用於世,以行其道。勸不待賞,懲不待刑。自古亂臣賊子,未有不出於好富貴者也。為上者,亦何利哉。 《何垣西疇常言》《用人》 使人當用其所長,而略其所短,則無棄才。事上當度己量力,以肅共王命,則無敗事。責人以其所不能,是使馬代耕也。強己才之所不逮,是行舟於陸也。虞朝九官,各因能任職而終身不易。後世庸才,不量能否,而俾更九職之事。以此責治,不亦難乎。而況鮮同寅協恭之誠,無率作興事之志。蓋由朝除夕改之不常,考績黜陟之法廢也。 朝廷需賢以為用,常患乎欲用而無才。人才修飭以待用,每阨於無路以自進。蓋賢否之不辨,則銓曹資格病之也。奔競者得志,則廟堂聽察不廣也。上下相求,兩不相值,欲賢才不遐遺,官職無曠弛,得乎。州縣置學,以教養人才,美意也。設教官之科,而許人求試,是使人之好為人師也。師嚴然後道尊,顧未能無患失之念,惡在其為尊乎。 君子小人,亘相指為朋黨,辨之不蚤,則君子常被誣,而小人常得志也。先儒有言曰:君子至公引類,小人徇私立黨。善夫為國者,知所以扶植善類,而不為惡黨所傾。其庶幾矣。 何代不生賢,雖戰國之世,未嘗無也。而曷為不能致治。魯之使樂正子為政也,用未必專也。宋使薛居州在王所也,愛莫助之也。滕將行王政,而選擇使畢戰也。國褊小而無得展布也。甚至居位而言不見用,在下而上不見知,如齊之蚳蛙孔距心者,若之何而能致治哉。故君臣相得,古今所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