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圖書集成明倫匯編皇極典 · 皇極典第一百六十三卷

帝紀部藝文一 《五帝本紀贊》史記 太史公曰: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余嘗西至空峒,北過涿鹿,東漸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顧第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余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本紀書首。 《三代世表序》同前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記,尚矣。自殷以前諸侯不可得而譜,周以來乃頗可著。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紀元年,正時日月,蓋其詳哉。至於序《尚書》則略,無年月;或頗有,然多闕,不可錄。故疑則傳疑,蓋其慎也。余讀諜記,黃帝以來皆有年數。稽其歷譜諜終始五德之傳,古文咸不同,乖異。夫子之弗論次其年月,豈虛哉。於是以《五帝系諜》、《尚書》集世紀黃帝以來訖共和為《世表》。 《秦楚之際月表序》同前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於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內,卒踐帝祚,成於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德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於天,然後在位。湯、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弒。秦起襄公,章於文、繆,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並冠帶之倫。以德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壞名城,銷鋒鏑,鋤豪傑,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於閭巷,合從討伐,軼於三代,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過秦論上》漢·賈誼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橫而斗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沒,惠文武昭,蒙故業,因遺策,南取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從離衡,並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召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倫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撲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始皇既沒,餘威振於殊俗。然而陳涉,瓮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羸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也;鋤耰棘矜,非銛於鉤戟長鎩也;適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曩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過秦論中》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孤,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沒,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勁。彊侵弱,眾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始皇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併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始皇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猶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理天下。虛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歡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不收恤。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困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政傾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過秦論下》 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鋤耰白挺,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群臣之不相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始皇,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併力而攻秦矣,當此之時,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雖小邑,並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扼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者,其救敗非也。始皇足已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鉗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壅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飭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霸征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秦本紀論》班固 班固典引云:後漢明帝永平十七年,詔問班固:太史遷贊語中,寧有非耶。班固上表,陳秦過失,及賈誼言答之。 周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呂政殘虐。然以諸侯十三,併兼天下,極情縱慾,養育宗親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製作政令,施於後王,蓋得聖人之威。河神授圖,據狼狐蹈,參伐佐攻,驅除距之,稱始皇。始皇既沒,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為貴有天下者,肆意極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為,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哉,言乎。人頭畜鳴,不威不伐惡,不篤不虛亡。距之不得留,殘虐以促期,雖居形便之國,猶不得存。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居黃屋,從百司,謁七廟。小人乘非位,莫不恍忽失守,偷安日日。獨能長念卻慮,父子作權。近取於戶牖之間,竟誅猾臣,為君討賊。高死之後,賓婚未得,盡相勞,餐未能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關中,真人翔霸上,素車嬰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王退舍。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雖有周旦之材,無所復陳其巧,而以責一日之孤,誤哉。俗傳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得其理矣。復責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謂不通時變者矣。紀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讀秦紀,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健其決,憐其志。嬰死生之義,備矣。 《高帝述》前人 皇矣漢祖,纂堯之緒,實天生德,聰明神武。秦人不綱,網漏於楚,爰茲發跡,斷蛇奮旅。神母告符,朱旗乃舉,粵蹈秦郊,嬰來稽首。革命創製,三章是紀,應天順民,五星同晷。項氏畔援,黜我巴、漢,西土宅心,戰士憤怨。乘釁而運,席捲三秦,割據河山,保此懷民。股肱蕭、曹,社稷是經,爪牙信、布,腹心良、平,恭行天罰,赫赫明明。 《文帝述》前人 太宗穆穆,允恭元默,化民以躬,率下以德。農不供貢,罪不收孥,宮不新館,陵不崇墓。我德如風,民應如草,國富刑清,登我漢道。 《景帝述》前人 孝景蒞政,諸侯方命,剋伐七國,王室已定。非怠非荒,務在農桑,著於甲令,民用寧康。 《武帝述》前人 世祖巍巍,思弘祖業,疇咨熙載,髦俊並作,恢我疆宇,外博四方。武功既抗,亦迪斯文,憲章六學,統一聖真。封禪郊祀,登秩百神;協力改正,饗茲永年。 《昭帝述》前人 孝昭幼沖,冢宰推忠。燕、蓋譸張,實睿實聰,罪人斯得,邦家和同。 《宣帝述》前人 中宗明明,寅用刑名,時舉博納,聽斷惟精。柔遠能邇,煇耀威靈。不顯祖烈,尚於有成。 《元帝述》前人 孝元翼翼,高明柔克,尊禮故老,優遊亮直。外割禁囿,內損御服,離宮不衛,山林不邑。閹尹之訾,穢我明德。 《成帝述》前人 孝成煌煌,臨朝有光,威儀之盛,如圭如璋。閫闈恣趙,朝政在王,炎炎燎火,光允不揚。 《漢治跡論》荀悅 自漢興以來,至於茲祖宗之治跡可得而觀也。高祖 開建大業,統〈缺〉元功,度量規矩,不可尚也。時天下初定,庶事草創,故韶夏之音,未有聞焉。孝文皇帝克己復禮,躬行元默,遂至昇平。而刑罰幾措,時稱古典未能悉備,制度元雅禮樂之風闕焉。故太平之功不興。孝武皇帝規恢萬世之業,安固後嗣之基,內修文學,外耀武威,延天下之士,濟濟盈朝,興事創製,無所不施,先王之風,燦然復存矣,然猶好其文,不盡其實,發其始,不要其終,奢侈無限,窮兵極武,百姓空竭,萬民疲敝,當此之時,天下騷動,海內無聊,而孝文之業衰矣。孝宣皇帝任法審刑,綜核名實,聽斷精明,事業修理,下無隱情,是以功光前世,號為中宗,然不甚用儒術。孝元皇帝,從諫如流,下善齊肅,賓禮舊老,優容寬直,其仁心文德,足以為賢主矣。而佞臣石顯用事,隳其大業,明不照奸,決不斷惡,豈不惜哉。昔齊桓公任管仲以霸,任豎刁以亂。一人之身,唯所措之。夫萬事之情,常立於得失之原,治亂榮辱之機,可不惜哉。楊朱哭多岐,墨翟悲素絲,傷其本同而末殊。孔子曰:遠佞人。《詩》云:取彼讒人,投畀豺虎。疾之深也。若夫石顯,可以痛心泣血矣,豈不疾之哉。初,宣帝任刑法,元帝諫之,勸以用儒術。宣帝不聽。乃嘆曰:亂我家者,必太子也。故凡世之論政治者,或稱教化,或稱刑法,或言先教而後刑,或言先刑而後教,或言教化宜詳,或曰教化宜簡,或曰刑法宜略,或曰刑法宜重,皆引為政之一方,未究治體之終始,聖人之大德也。聖人之道,必則天地,制之以五行,以通其變,是以博而不泥。夫德刑並行,天地常道也。先王之道,上教化而下刑法,右文德而左武功,此其義也。或先教化,或先刑法,所遇然也。撥亂抑強,則先刑法。扶弱綏新,則先教化。安平之世,則刑教並用。大亂無教,大治無刑。亂之無教,勢不行也。治之無刑,時不用也。教初必簡,刑始必略,則其漸也,教化之隆,莫不興行。然後責備刑法之定,莫不避罪。然後求密,未可以備謂之虐教,未可以密謂之峻刑。虐教傷化,峻刑害民,君子弗繇也。設必違之教,不量民力之未能,是陷民於惡也。故謂之傷化。設必犯之法,不度民情之不堪,是陷民於罪也。故謂之害民。莫不興行,則毫毛之善,可得而勸也,然後教備。莫不避罪,則纖芥之惡,可得而禁也,然後刑密。故孔子曰:不嚴以蒞之,則民不敬也。嚴以蒞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是言禮刑之並施也。吾末如之,何言教之不行也。可以勝殘去殺矣。言刑之不用也。《周禮》曰:治新國,用輕典。略其初也。春秋之義,貶纖芥之惡,備至密也。孔子曰:行有餘力,則可以學文。簡於始也。繪事後素,成有終也。夫通於天人之理,達於變化之數,故能達於道。故聖人則天,賢者法地,考之天道,參之典經。然後用於正矣。 《昌邑王論》前人 昌邑之廢,豈不哀哉。《書》曰:殷王紂,自絕於天。《易》曰:斯其所取災,言自取之也。故曰:有六主焉。有王主,有治主,有存主,有衰主,有危主,有亡主。體正性仁,心明志固,動以為人,不以為己,是謂王主。剋己恕躬,好問力行,動以從義,不以縱情。是謂治主。勤事守業,不敢怠荒,動以先公,不以先私。是謂存主。悖逆交爭,公私並行,一得一失,不純道度。是謂衰主。情過於義,私多於公,制度殊限,政令失常。是謂危主。親用讒邪,放逐忠賢,縱情遂欲,不顧禮度,出入游放,不拘儀禁,賞賜行私,以越公用,忿怒施罰,以逾法制,遂非文過,知而不改,忠信擁塞,直諫誅戮。是謂亡主。故王主能興平。治主能行其政。存主能保其國。衰主遭無難,則庶幾得全,有難則殆。危主遇無難,則幸而免,有難則亡。亡主必亡而已矣。夫王主為人而後己利焉,治主從義而後情得焉,存主先公而後私立焉。故遵亡主之行,而求存主之福。行危主之政,而求治主之業。蹈衰主之跡,而求王主之功,不可得也。夫為善之至易,莫易於人主。立業之至難,莫難於人主。至福之所隆,莫大於人主。至禍之所加,莫深於人主。夫行至易,以立至難,便計也。興至福而隆,至禍厚實也。其要不遠,在乎所存而已矣。雖在下才,可以庶幾。然跡觀前後,中人左右,多不免於亂亡。何則,沉於宴安,誘於謟導,放於情慾,不思之咎也。仁遠乎哉。存之則至是。以昔者明王,戰戰兢兢,如履虎尾,勞謙日昃,夙夜不怠。誠達於此理也。故有六主,亦有六臣,有王臣,有良臣,有直臣,有具臣,有嬖臣,有佞臣。以道事君,匪躬之故,達節通方,立功興化,是謂王臣。忠順不失,夙夜匪懈,順理處和,以輔上德,是謂良臣。犯顏逆意,抵失不撓,直諫遏非,不避犯罪,是謂直臣。奉法守職,無能往來,是謂具臣。便辟苟容,順意從諛,是謂嬖臣。傾險讒害,誣下惑上,專權擅寵,唯利是務,是謂佞臣。或有君而無臣,或有臣而無君,同善則治,同惡則亂,雜則交爭,故明主慎所用也。六主之有輕重,六臣之有簡易,其存亡成敗之機,在於是矣。可不盡而深覽乎。 《周成漢昭論》魏文帝 或方周成王於漢昭帝,僉高成而下昭,余以為周成王體上聖之休氣,稟賢妣之胎誨,周召為保傅,呂尚為太師,口能言則行人稱辭,足能履則相者導儀,目厭威容之美,耳飽仁義之聲,所謂沈漬元流,而沐浴清風者矣,猶有咎悔,聆二叔之謗,使周公東遷,皇天赫怒,顯明厥咎,猶啟諸金縢,稽諸國史,然後乃悟,不諒周公之聖德,而信金縢之教言,豈不暗哉,夫孝昭父非武王,母非邑姜,養惟蓋主,相則桀光,體不承聖,化不胎育,保無仁孝之質,佐無隆平之治,所謂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然而德與性成,行與體並,年在二七,早智夙達,發燕書之詐,亮霍光之誠,豈將有啟金縢,信國史,而後乃悟哉,使夫昭成均年而立,易世而化,貿臣而治,換樂而歌,則漢不獨少,周不獨多也。 《周成漢昭論》陳思王植 周公以天下初定,武王既終,而成王尚幼,未能定南面之事。是以推以忠誠,稱制假號。二弟流言,召公疑之。發金縢之匱,然後用寤。亦未決也。至於昭帝所以不疑於霍光,亦緣武帝有遺詔於光。使光若周公踐天子之位,行周公之事,吾恐叛者,非徒二弟,疑者非徒召公也。且賢者固不能知聖賢,自其宜耳。昭帝固可不疑霍光,成王自疑周公也。若以昭帝勝成王,霍光當踰周公邪。若以堯舜為成王,湯禹作管蔡,召公周公之不見疑必也。 《漢二祖優劣論》同前 客有問予曰:夫漢二帝,高祖光武,俱為受命撥亂之君,比時事之難易,論其人之優劣,孰者為先,予應之曰:昔漢之初興,高祖因暴秦而起,遂誅強楚,光。有天下,功齊湯武,業流後嗣,誠帝王之元勛,人君之盛事也,然而名不繼德,行不純道,身沒之後,崩亡之際,果令凶婦肆酖酷之心,嬖妾被人豕之刑,亡趙幽囚,禍殃骨肉,諸呂專權,社稷幾移,凡此諸事,豈非高祖寡計淺慮以致,然彼之雄才大略,俶儻之節,信當世至豪健壯傑士也。又其梟將畫臣,皆古今之鮮有,歷世之希睹,彼能任其才而用之,聽其言而察之,故兼天下,有帝位,流巨勛而遺元功也,世祖體乾靈之休德,稟貞和之純精,通黃中之妙理,韜亞聖之懿才,其為德也,聰達而多識,仁智而明恕,重慎而周密,樂施而愛人,值陽九無妄之世,遭炎光厄會之運,殷爾雷發,赫然神舉,用武略以攘暴,興義兵以掃殘,神光前驅,威風先逝,軍未出於南京,莽已斃於西都,夫其蕩滌凶穢,剿除醜類,若順迅風而縱烈火,曬白日而掃朝雲也,爾乃廟勝而後動眾,計定而後行師,故攻無不陷之壘,戰無奔北之卒,是以群下欣欣,歸心聖德,宣仁以和眾,邁德以來遠,故竇融聞聲而影附,馬援一見而嘆息,股肱有濟濟之美,元首有穆穆之容,敦睦九族,有唐虞之稱,高尚純樸有羲皇之素,謙虛納下,有吐握之勞,留心庶事,有日昃之勤,乃規弘跡而造皇極,創帝道而立德基,是以計功則業殊,比隆則事異,旌德則靡愆,言行則無穢,量力則勢微,論輔則力劣,卒能握乾圖之休徵,應五百之顯期,立不刊之遐跡,建不朽之元功,金石播其休烈,詩書載其勛懿,故曰光武其優也。 《六代論》〈論夏殷周秦漢魏也〉曹囧 昔夏、殷、周之歷世數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則。三代之君,與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秦王獨制其民,故傾危而莫救。夫與人共其樂者,人必憂其憂;與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獨治之不能久也,故與人共治之;知獨守之不能固也,故與人共守之。兼親疏而兩用,參同異而並進。是以輕重足以相鎮,親疏足以相衛,併兼路塞,逆節不生。及其衰也,桓、文帥禮;苞茅不貢,齊師伐楚;宋不城周,晉戮其宰。王綱弛而復張,諸侯傲而復肅。二霸之後,寖以陵遲。吳、楚憑江,負固方城,雖心希九鼎,而畏迫宗姬,姦情散於胸懷,逆謀消於唇吻;斯豈非信重親戚,任用賢能,枝葉碩茂,本根賴之與。自此之後,轉相攻伐;吳並于越,晉分為三,魯滅於楚,鄭兼於韓。暨乎戰國,諸姬微矣,唯燕、衛獨存,然皆弱小,西迫彊秦,南畏齊、楚,救於滅亡,匪遑相恤。至於王赧,降為庶人,猶枝幹相持,得居虛位,海內無主,四十餘年。秦據勢勝之地,騁譎詐之術,征伐關東,蠶食九國,至於始皇,乃定天位。曠日若彼,用力若此,豈非深根固蒂不拔之道乎。《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周德其可謂當之矣。秦觀周之弊,將以為小弱見奪,於是廢五等之爵,立郡縣之官,棄禮樂之教,任苛刻之政;子弟無尺土之封,功臣無立錐之土,內無宗子以自毗輔,外無諸侯以為蕃衛,仁心不加於親戚,惠澤不流於枝葉;譬猶芟刈股肱,獨任胸腹,浮舟江海,捐棄楫棹,觀者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豈不悖哉。是時淳于越諫曰:臣聞殷、周之王,封子弟功臣千有餘人。今陛下君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而無輔弼,何以相救。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始皇聽李斯偏說而絀其義,至身死之日,無所寄付,委天下之重於凡夫之手,托廢立之命於奸臣之口,至令趙高之徒,誅鋤宗室。胡亥少習剋薄之教,長遵凶父之業,不能改制易法,寵任兄弟,而乃師謨申、商,咨謀趙高;自幽深宮,委政讒賊,身殘望夷,求為黔首,豈可得哉。遂乃郡國離心,眾庶潰叛,勝、廣倡之於前,劉、項斃之於後。向使始皇納淳于之策,抑李斯之論,割裂州國,分王子弟,封三代之後,報功臣之勞,士有常君,民有定主,枝葉相扶,首尾為用,雖使子孫有失道之行,時人無湯、武之賢,奸謀未發,而身已屠戮,何區區之陳、項而復得措其手足哉。故漢祖奮三尺之劍,驅烏集之眾,五年之中,而成帝業。自開闢以來,其興功立勛,未有若漢祖之易者也。夫拔深根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理勢然也。漢鑒秦之失,封植子弟,及諸呂擅權,圖危劉氏,而天下所以不能傾動,百姓所以不易心者,徒以諸侯彊大,盤石膠固,東牟、朱虛授命於內,齊、代、吳、楚作衛於外故也。向使高祖踵亡秦之法,忽先王之制,則天下已傳,非劉氏有也。然高祖封建,地過古制,大者跨州兼域,小者連城數十,上下無別,權侔京室,故有吳、楚七國之患。賈誼曰:諸侯強盛,長亂起奸。夫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令海內之勢,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則下無背叛之心,上無誅伐之事。文帝不從。至於孝景,猥用晁錯之計,削黜諸侯,親者怨恨,疏者震怒,吳、楚唱謀,五國從風。兆發高祖,釁成文、景,由寬之過制,急之不漸故也。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尾同於體,猶或不從,況乎非體之尾,其可掉哉。武帝從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後,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淮南三割,梁、代五分,遂以陵遲,子孫微弱,衣食租稅,不豫政事,或以酎金免削,或以無後國除。至於成帝,王氏擅朝。劉向諫曰:臣聞公族者,國之枝葉;枝葉落則本根無所庇蔭。方今同姓疏遠,母黨專政,排擯宗室,孤弱公族,非所以保守社稷,安固國嗣也。其言深切,多所稱引,成帝雖悲傷嘆息而不能用。至乎哀、平,異姓秉權,假周公之事,而為田常之亂,高拱而竊天位,一朝而臣四海。漢宗室王侯,解印釋綬,貢奉社稷,猶懼不得為臣妾,或乃為之符命,頌莽恩德,豈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獨忠孝於惠、文之間,而叛逆於哀、平之際也,徒以權輕勢弱,不能有之爾。賴光武皇帝挺不世之資,禽王莽於已成,紹漢嗣於既絕,斯豈非宗子之力邪。而曾不鑒秦之失策,襲周之舊制,踵亡國之法,而僥倖無疆之期。至於桓、靈,奄豎執衡,朝無死難之臣,外無同憂之國,君孤立於上,臣弄權於下,本末不能相御,身手不能相使。由是天下鼎沸,奸凶並爭,宗廟焚為灰燼,宮室變為蓁藪,居九州之地,而身無所安處,悲夫。魏太祖武皇帝躬聖明之資,兼神武之略,恥王綱之廢絕,憫漢室之傾覆,龍飛譙、沛,鳳翔兗、豫,埽除凶逆,剪滅鯨鯢,迎帝西京,定都潁邑,德動天地,義感人神。漢氏奉天,禪位大魏。大魏之興,於今二十有四年矣,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觀前車之傾覆而不改其轍跡;子弟王空虛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竄於閭閻,不聞邦國之政,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內無深根不拔之固,外無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為萬代之業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軍武之任,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閒,與相維持,非所以強幹弱枝,備萬一之慮也。今之用賢,或超為名都之主,或為偏師之帥,而宗室有文者必限以小縣之宰,有武者必置於百人之上,使夫廉高之士,畢志于衡軛之內,才能之人,恥與匪類為伍,非所以勸進賢能、褒異宗族之禮也。夫泉竭則流涸,根朽則葉枯;枝繁者蔭根,條落者本孤。故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扶之者眾也。此言雖小,可以警大。且墉基不可倉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為之有漸,建之有素。譬之種樹,久則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葉,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植於宮闕之下,雖壅之以黑墳,暖之以春日,猶不救於枯槁,何暇繁育哉。夫樹猶親戚,土猶士民,建置不久,則輕下慢上,平居猶懼其離叛,危急將如之何。是以聖王安而不逸,以慮危也,存而設備,以懼亡也。故疾風卒至而無摧拔之憂,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 《高貴鄉公少康高祖優劣論》鍾會 二月丙辰,帝宴群臣於太極東堂,與侍中荀顗、尚書崔贊、袁亮、鍾毓、給事中中書令虞松等並講述禮典,遂言帝王優劣之差。帝慕少康,因問顗等曰:有夏既衰,後相殆滅,少康收集夏眾,復禹之績,高祖拔起隴畝,驅帥豪俊,芟除秦、項,包舉宇內,斯二主可謂殊才異略,命世大賢者也。考其功德,誰宜為先。顗等對曰:夫天下重器,王者天授,聖德應期,然後能受命創業。至於階緣前緒,興復舊績,造之與因,難易不同。少康功德雖美,猶為中興之君,與世祖同流可也。至如高祖,臣等以為優。帝曰:自古帝王,功德言行,互有高下,未必創業者皆優,紹繼者咸劣也。湯、武、高祖雖俱受命,賢聖之分,所覺懸殊。少康、殷宗中興之美,夏啟、周成守文之盛,論德較實,方諸漢祖,吾見其優,未聞其劣;顧所遇之時殊,故所名之功異耳。少康生於滅世之後,降為諸侯之隸,崎嶇逃難,僅以身免,能布其德而兆其謀,卒滅過、戈,克復禹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非至德弘仁,豈濟斯勛。漢祖因土崩之勢,仗一時之權,專任智力以成功業,行事動靜,多違聖檢;為人子則數危其親,為人君則囚系賢相,為人父則不能衛子;身沒之後,社稷幾傾,若與少康易時而處,或未能復大禹之績也。推此言之,宜高夏康而下漢祖矣。諸卿具詳論之。翌日丁巳,講業既畢,顗、亮等議曰:三代建國,列土而治,當其衰敝,無土崩之勢,可懷以德,難屈以力。逮至戰國,彊弱相兼,去道德而任智力。故秦之敝可以力爭。少康布德,仁者之英也;高祖任力,智者之俊也。仁智不同,二帝殊矣。《詩》、《書》述殷中宗、高宗,皆列《大雅》,少康功美過於二宗,其為《大雅》明矣。少康為優,宜如詔旨。贊、毓、松等議曰:少康雖積德累仁,然上承大禹遺澤餘慶,內有虞、仍之援,外有靡、艾之助,寒泥讒慝,不德於民,澆、無親,外內棄之,以此有國,蓋有所因。至於漢祖,起自布衣,率烏合之士,以成帝者之業。論德則少康優,課功則高祖多,語資則少康易,較時則高祖難。帝曰:諸卿論少康因資,高祖創造,誠有之矣,然未知三代之世,任德濟勛如彼之難,秦、項之際,任力成功如此之易。且太上立德,其次立功,漢祖功高,未若少康盛德之茂也。且夫仁者必有勇,誅暴必用武,少康武烈之威,豈必降於漢祖哉。但夏書淪亡,舊文殘闕,故勛美闕而罔載,唯有伍員粗述大略,其言復禹之績,不失舊物,祖述聖業,舊章丕行,自非大雅兼才,孰能與於此。向令墳、典具存,行事詳備,亦豈有異同之論哉。於是群臣咸悅服。中書令松進曰:少康之事,去世久遠,其文昧如,是以自古及今,議論之士莫有言者,德美隱而不宣。陛下既垂心遠鑒,考詳古昔,又發德音,贊明少康之美,使顯於千載之上,宜錄以成篇,永垂於後。帝曰:吾學不博,所聞淺狹,懼於所論,未獲其宜。縱有可采,億則屢中,又不足貴,無乃致笑後賢,彰吾闇昧乎。於是侍郎鍾會退論次焉。 《吊秦始皇賦》晉·傅元 余治獄至長安,觀乎阿房,而吊始皇曰:傷秦政之為暴,棄仁義以自亡,搦紙申辭,以吊始皇,有姬失統,命不於常,六國既平,奄有萬方,政虐刑酷,如火之揚,致周章之百萬,取發掘於項王,疲斯民乎宮墓,甚癸辛於夏商,未旋踵而為墟,屯獐麋乎廟堂,國既顛而莫扶,孰阻兵之為強。 晉紀總論          干寶 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碩畫,應運而仕。值魏太祖創基之初,籌畫軍國,嘉謀屢中。遂服輿軫,驅馳三世。性深阻有如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任數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故賢愚咸懷,小大畢力。爾乃取鄧艾於農隙,引州泰於行役,委以文武,各善其事。故能西擒孟達,東舉公孫淵。內平曹爽,外襲王陵。神略獨斷,征伐四克。維御群後,大權在己。屢拒諸葛亮節制之兵,而東支吳人輔車之勢。軍旅屢動,邊鄙無虧,於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搆矣。世宗承基太祖繼業。元豐亂內,欽誕寇外。潛謀雖密,而在幾必兆。淮浦再擾,而許洛不震,咸黜異圖,用融前烈。然後推轂鍾鄧,長驅庸蜀。三關電掃,劉禪入臣。天符人事,於是信矣。始當非常之禮,終受備物之錫。名器崇於周公,權制嚴於伊尹。至於世祖,遂享皇極。正位居體,重言慎法。仁以厚下,儉以足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故民詠維新。四海悅勸矣。聿修祖宗之志,思輯戰國之苦。腹心不同,公卿異議,而獨納羊祜之策,以善從為眾。故至於咸寧之末,遂排群議而仗王杜之決。汎舟三峽,介馬桂陽。役不二時,江湘來同。平吳蜀之壘垣,道二方之險塞,掩唐虞之舊域,班正朔於八荒。太康之中,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牛馬被野,餘糧棲畝,行旅草舍,外閭不閉。民相遇者如親,其匱乏者,取資於道路。故於時有天下無窮人之諺。雖太平未洽,亦足以明吏奉其法,民樂其生,百世之一時矣。武帝既崩,山陵未乾。楊駿被誅,母后廢黜。朝士舊臣,殄滅者數十族。尋以二公楚王之變。宗子無維城之助,而閈伯實沈之郤歲搆。師尹無具瞻之貴,而顛墜戮辱之禍日有。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號,而有免官之謠。民不見德,唯亂是聞。朝為伊周,夕為桀蹠。善惡陷於成敗,毀譽脅於勢利。於是輕薄幹紀之士,役奸智以投之,如夜蟲之赴火。內外混淆,庶官失才。名實反錯,天綱解紐。國政迭移於亂人,禁兵外散於四方,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李辰石冰,傾之於荊揚。劉淵王彌,撓之於青冀。二十餘年而河洛為墟,二帝失尊,山陵無所。何哉。樹立失權,託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夫作法於治,其弊猶亂;作法於亂,誰能救之。故於時天下非孱弱也。軍旅非無素也。彼劉淵者,離石之將兵都尉;王彌者,青州之散吏也。蓋皆弓馬之士,驅走之人,凡庸之才,非有吳先主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寇,烏合之眾,非吳蜀之敵也。脫耒為兵,裂裳為旗,非戰國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鄰國之勢也。然而成敗異效,擾天下如驅群羊,舉二都如拾遺芥。將相侯王,連頸以受戮,乞為奴僕而猶不獲。後嬪妃主,受辱於戎卒,豈不哀哉。夫天下,大器也;群生,重畜也。愛惡相攻,利害相奪。其勢常也;如積水於防,燎火於原,未常暫靜也。器大者不可以小道治,勢動者不可以爭競擾,古先哲王,知其然也。是以捍其大患而不有其功,禦其大災而不私其利。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己,而不謂朘己以生也。是以感而應之,悅而歸之,如晨風之郁北林,龍魚之趨淵澤也。順乎天而享其運,應乎人而和其義,然後設禮文以治之,斷刑罰以威之。謹好惡以示之,審禍福以喻之。求明察以官之,篤慈愛以固之,故眾知向方。皆樂其生而哀其死。悅其教而安其俗。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廉恥篤於家閭,邪僻銷於胸懷。故其民有見危以授命,而不求生以害義。又況可奮臂大呼,聚之以干紀作亂之事乎。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理節則不亂,膠結則不遷。是以昔之有天下者,所以長久也。夫豈無僻主,賴道德與刑以維持之也。故延陵季子聽樂以知諸侯存亡之數,長短之期者,蓋民情風教,國家安危之本也。昔周之興也,后稷生於姜嫄,而天命昭顯,文武之功,起於後稷。故其詩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又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又曰:實穎實栗,即有邰家室。至於公劉遭狄人之亂,去邰之豳,身服厥勞。故其詩曰:乃裹餱糧,於橐於囊。陟則在巘,復降在原,以處其民。以至於太王為戎翟所逼,而不忍百姓之命,杖策而去之。故其詩曰: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周民從而思之,曰:仁人不可失也,故從之如歸市。居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每勞來而安集之。故其詩曰: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畝。以至於王季,能貊其德音。故其詩曰:克明克類,克長克君,載錫之光。至於文王,備修舊德,而維新其命。故其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由此觀之,周家世積忠厚,仁及草木,內睦九族,外尊事黃耇,養老乞言,以成其福祿也。而其后妃躬行四教。尊敬師傅,服浣濯之衣,修繁縟之事,化天下以婦道。故其詩曰: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是以漢濱之女,守潔白之志;中林之士,有純一之德。故曰:文武自天保以上治內,採薇以下治外,始於憂勤,終於逸樂。於是天下三分有二,猶以服事殷,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猶曰天命未至。以三聖之智,伐獨夫之紂,猶正其名教曰逆取順守,保大定功,安民和眾。猶著大武之容曰未盡善也。及周公遭變,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者,則皆農夫女工衣食之事也。故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六王而武始居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故其積基樹本,經緯禮俗,節理人情,恤隱民事,如此之纏綿也。爰及上代,雖文質異時,功業不同。及其安民立政者,其揆一也。今晉之興也,功烈於百王,事捷於三代,蓋有為以為之矣。宣景遭多難之時,務伐英雄,誅庶桀以便事。不及修公劉太王之仁也。受遺輔政,屢遇廢置,故齊王不明,不獲思庸於亳。高貴沖人,不得復子明辟。二祖逼禪代之期,不暇待三分八百之會也。是其創基立本,異於先代者也。又加之以朝寡純德之士,鄉乏不貳之老。風俗淫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莊老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薄為辨,而賤名檢。持身者以放濁為通,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苟得為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是以目三公以蕭機之稱,標上議以虛談之名。劉頌屢言治道,傅咸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伏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蓋共?黜以為灰塵,而相詬病矣。由是毀譽亂於善惡之寔,情慝奔於貨欲之途,選者為人擇官,官者為身擇利。而秉鈞當軸之士,身兼官以十數。大極其尊,小錄其要,機事之失,十恆八九。而世俗貴戚之子弟,陵邁超越,不拘資次。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子真著崇讓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長虞數直筆而不能糾。其婦女莊櫛織紝,皆取成於婢僕。未嘗知女工絲枲之業,中饋酒食之事也。先時而婚,任情而動,故皆不恥淫逸之過,不拘妒忌之惡。有逆於舅姑,有反易剛柔,有殺戮妻媵,有黷亂上下。父兄不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又況責之聞四教於古,修貞順於今,以輔佐君子者哉。禮法刑政,於此大壤,如室斯搆而去其鑿契,如水斯積而決其堤防。如火斯畜而離其薪燎也。國之將亡,本必先顛,其此之謂乎。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純賈充之事,而見師尹之多僻。考平吳之功,而知將帥之不讓。思郭欽之謀,而悟敵國之有釁。覽傅元劉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錢神之論,而睹寵賂之彰。民風國勢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必見之於祭祀,季札必得之於聲樂。范燮必為之請死,賈誼必為之痛哭。又況我惠帝以蕩蕩之德臨之哉。故賈后肆虐於六宮,韓午助亂於外內,其所由來者漸矣,豈特系一婦人之惡乎。懷帝承亂得位,羈於強臣。憫帝奔播之後,徒廁其虛名。天下之政,既已去矣,非命世之雄,不能取之矣。然懷帝初載,嘉禾生於南昌。望氣者又雲豫章有天子氣。及國家多難,宗室迭興。以憫懷之正,淮南之壯,成都之功,長沙之權,皆卒於傾覆。而懷帝以豫章王登天位。劉向之讖雲,滅亡之後,有少如水名者得之,起事者據秦川,西南乃得其朋。按憫帝,蓋秦王之子也,得位於長安,長安,固秦地也。而西以南陽王為右丞相,東以琅邪王為左丞相。上諱業,故改鄴為臨漳。漳,水名也。由此推之,亦有徵祥,而皇極不建,禍辱及身。豈上帝臨我而貳其心。將由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者乎。淳耀之烈未渝,故大命重集於中宗元皇帝。 《後周興亡論》隋·盧思道 周太祖文皇帝,幼而機警智,數過人屬。魏末多故,召募關隴。值二將相屠三軍,未一見,推為主,遂握兵符。俄而魏武西巡,奉迎車駕,挾天子以會諸侯,萬世所一時也。撫養荒餘,鳩聚兵甲,同心之旅,不滿萬人。齊神武以大兵數十萬,將清灞滻,雷動雲移,萃於渭曲。太祖以數千敝卒,振旅而還,遂基王業。竇秦以勁兵深入,一戰喪元。高敖曹以銳氣先登,臨陣授首。兵革歲動,敗鮮勝多。高氏雖怙其眾力,莫敢先至。邙山之舉,我師敗績。收合亡散,退守有餘。及蕭氏將亡,邊服震擾,荊郢內附,庸蜀來王。器械完整,貨財充實,帶甲百萬,驍將如林。晏駕之辰,國與齊人相埒矣。閔帝以嫡嗣承基,應天納禪,弱齡厭世,未及稱皇。以庶長見立,纂我鴻緒,從容文雅,亦守文之良主焉。二帝景命不融,高祖始登大位。於時大冢宰晉公宇文護,太祖之猶子也。負圖作宰,親受顧命,國柄朝權,頓去王室。高祖高拱深視,彌歷歲年,談議儒元,無所關預。祭則寡人晉公之不忌也。但自下裁物,其主不堪,累世權強,一朝折首。其於黨與,咸見夷戮,惡禽臭物,掃地無餘。爾乃棄奢淫,去浮偽,施一德,布公道。屏重肉之膳躬,大布之衣,始自六宮,被於九服。令行禁止,內外肅然。以釋氏立教,本貴清淨。近世以來,靡費財力。下詔削除之,亦前王所未行也。值齊季失德,取亂侮亡,親御戎軒,再舉而滅。軍令肅然,秋毫莫犯。數旬而定,不戮一人。未及下車,革其弊政,山東士女,欣戴如歸。但天性嚴忍,果於殺戮,血流盈前,無廢飲啖。行幸四方,尤好田獵。從禽於外,非夜不還,飛走之類,值無免者。識者以此少之,雖有武功,未遑文德。彝章禮教,蓋闕如也。練甲治兵,將掃沙漠,遠圖不遂,暴疾升遐。宣帝初在東京,已多罪失,高祖每加嚴訓,不能修改。嗣位之初,飾情自勵。踰年已後,變態轉興,耽酒好色,常居內寢,角牴逸游,不舍晝夜。分命使人,徵求子女,積之後宮,以千萬數。此石虎之淫風也。寵姬四人,並立為皇后,車服節文,與內主無別,此劉聰之亂政也。少在儲宮,頗覽經籍,臨朝對眾,亦有精神。但稟猜狂,特好詭異,衣冠形色,皆與舊制不同。文武侍臣,屏棄遐裔,內外門閤,皆別令宦者看守。出入去來,並錄其數。殿省以目相視。然朋淫於家,無所簡擇。乃至長樂,亦有醜聲。大象之末,忽焉慘虐,鞭撻朝士,動至數百,背及胸腹,一時下手,楚毒之理,不可忍見。祖宗廟號,諱不得稱。變易官名,回官姓族。車乘輪輻,並有貴賤之殊。婦女妝點,亦為上下之異。後庭嬪妾,房有數人,自旦至夕,恆令危坐相對。有不如法,便即捶楚。內外命婦,朔望朝謁,皆令為丈夫拜伏,以示肅恭。自號為天,不復稱朕。此外小事異同,不可勝紀。狂惑妖僻,開闢未之有也。客曰:齊武成,荒悸庸暗,怨結人神,厥嗣不昌,理則然矣。周祖聰明神武,冠世雄奇,因愚子以至顛覆,豈人事乎,抑天道也。蒙有惑焉,請聞其說。主人曰:寒暑晦明,二儀之不同也。賢愚治亂,五勝之相形也。是以酒池肉林,乃周王之締搆。坑儒滅學,亦漢後之驅除。齊自天保受終,迄於武平喪國,孝昭之外,竟無令主。河清已後,國基漸墜,昏主慢游於上,黎民怨讟於下。逮於末葉,君弱臣愚,外崩內潰。周人取之,猶坂上走丸也。周武任數矩情,果敢雄斷,擁三秦之銳屬,攻昧之秋,削平天下,易同俯拾。未及三祀,宮車晚駕,嗣子披猖,肆其凶慝。真人革命,宗廟為墟。此蓋天所以啟大隋,非不幸也。 《北齊興亡論》前人 或問主人曰:往者,魏人失御,六合雲擾,河朔關右,剪為二國。永熙西遁,天平北巡,兩朝先主,分陝而霸。龍戰虎爭,多歷歲祀。既而水運值竭,天祿永終,齊室比跡於唐虞,周人踵武於漢魏。齊有五帝,周易四王,並才踰二紀,相繼而滅。若其元首膺期,股肱命世,立極補天之業,銘常鏤鼎之功。至於暴君南面,孽臣作輔,民怨神怒,國殄祀絕。易世之由,雖傳之耆舊,載於史策,通人雅旨其詳,可得聞乎。主人應之曰:吾少仕齊朝,晚歸周室。因而學業歷茲永久,雅好博古。雖欲擬議近世治亂,粵可略陳。在魏正光牝雞司旦,爾朱榮乘釁,內奰淊天,泯夏餘燼,跋扈延禍。王城海內,生民若崩。厥角齊高祖神武皇帝,天縱英明之略,神挺雄武之才,龍攄虎變,投袂而起。四明昆弟,大會韓陵,類蚩尤風雨之兵,若新都犀象之陳。彼曲我直,天實贊之。日未移晷,大殲丑族。然後拔立宗枝,入纂皇統。群後成務,天下晏如。但芒刺成災,震逼為梗,居鄭流彘,去而不入。遷鼎舊鄴,國命惟新。朝章國憲,燦然畢舉。渭南失律,似烏林之喪師。洛北先鳴,同官渡之凱入。雖天命有歸,而盡於北面,方之魏武,具體而微。文襄嗣業,始踰弱冠。瑰傑之氣,足稱負荷。賓禮時秀,驅駕群雄,內外肅清,朝無秕政。侯景背恩棄義,狼顧汝潁,蕭衍失信幸災,蟻聚彭汴。於是謀臣運策,猛士推鋒,渦湯之役,凶渠匹馬南逝。寒山之戰,吳卒只輪不反。王思政入掩長安,淹歷歲時。神旗暫臨,如風掃籜。三秦勍敵,閉關自守。五湖之長,革音請命。魏孝靜以天曆有在,鼎祚將遺,大禮備物,率由舊典。允恭克讓,推而弗居,禍生非慮,匕首竊發。爾其夷凶剪暴,剛斷英峙,天崩地坼,堂搆闕如。嗣子幼沖,未堪多難,文宣雖雲外弟,少乏令名。人望所歸,便見推奉於時政,有彝倫朝,多俊乂,爪牙皆韓白之伍,心腹盡良平之儔。外靜方隅,內康庶績。主之不才,四海弗之覺也。洎乎受終文祖,燎天改物,兵強地廣,國富刑清。發號施令,必師古,始信賞必罰,如有四時,年穀屢豋,災害不作。敵人竄跡,郊境無虞。天保受命,迄於五祀。黃初泰始,不能遠尚。爰及中年,誕縱昏德。以萬乘之貴,為長夜之飲。散發視朝,肉袒聽政。手行刳剔,躬運矛鋋。寵狎佞諛,親愛凡鄙。出入市廛,遊走衢路。太保高降之佐命,元功廟廊,上宰僕射高德政,龍潛賓友,帷幄重臣。衛尉卿杜弼,碩學偉才,拔萃出類。光祿大夫元景,風流儒雅,師範縉紳。或赤族見誅,或丹頸為戮,並直言竊嘆,斃於讒口。自餘名士良臣,非罪遭命,淫刑以逞,不可殫言。劉曹以還,逮於僭偽,受命稱帝,未有若斯之慘者也。賴有尚書令弘農楊遵彥,魏太傅津之子也。含章秀出,希世偉人,風鑒俊朗,體局貞固,學無不縱,才靡不過。裴樂謝其清言,應劉愧其藻麗,溫良恭儉,讓恕惠和,高行異才,近古無二。有齊建國,便預經綸,軍國政事,一人而已。詰旦坐朝,咨請填湊,千端萬緒,令議如流。剖斷部領,選舉人物,滿室盈庭,永無凝滯。虛襟泛愛,禮賢好事,聞人之善,若己有之。智調有餘,尤善當世。譖言屢入,時寄無改。每乘輿四巡,恆守京邑,凡有善政,皆遵彥之為。是以主昏於上,國治於下,朝野貴賤,至於今稱之。俄而文宣不豫,弊於趨〈疑〉孽,儲君繼體,才歷數旬。近習預權,小人並進。楊公慮有危機,引身移疾。幼主若喪股肱,固相敦勉。乾明之始,難起戚藩,變成倏忽,殞於殿省。《詩》云:人之雲亡,邦國殄悴。君子是以知齊祚之不昌也。孝昭地乃密親位,居元輔,有姬公之戚,無復子之心。亦由主弱時艱,慮深家國,當陽正位,事出權道。身長八尺,腰帶十圍。沈深謹厚,實有君人之望。時甲卒強盛,財力殷阜,乃眷西顧,恆有吞噬之心。兼以天保之後,懲其淫縱,不邇聲色,不事晏游。孝於太后,篤於昆季。慎惜名器,愛養黎元。後庭嬪嬙,皆是藩邸之舊,數不盈十,竟無私寵。特解吏事,尤好禮容。但政苛碎,暗於聽受,降年不永,期歲而崩。大漸維幾,黜其元子武成母弟之親,入主宗祏,而少稟凶德,不孝不仁。龍攢在殯,淚不承臉。有和士開者,素出和氏之庶孽,輕薄凡猥,為衣冠所棄。武成在田之日,引為參將,開好彈胡琵琶,亦解歌舞。一面之後,便大相愛悅。恆在臥內,同食共寢,淫穢之事,無所不為。天保之世,文宣知其如此,頓鞭二百,徒配長城。後遇赦,得還。武成為右丞相,久別得還,思盼愈厚。信宿之間,賞賜巨萬。及踐大位,親顧彌隆,爰自黃門,漸至端右。盡景娛侍,略不休停。就令暫出,便追騎相尋。士開作威作福,略無顧憚。恩寵勢望,熏灼朝野。恣性貪淫,人倫少例。心如溪壑,行均犬豕。甲第當衢,侔擬公室。富商大賈,朝夕盈門。朝士無賴者,亦競相諂媚,或送婢妾,或進子女,筐篚苞苴,煙聚波屬。士開葬母,傾朝追送諂諛。尤甚者,至悲不自勝。澆薄邪佞,愛踰弟兄,名賢素士,略不交言。其所薦延,奏無不遂。榮枯進退,定於俄頃。於時下陵,上替奔競成習,士無貴賤,風節頓盡。趙彥深阿諛順旨,俛首懷祿,元文遙器,能先見,不敢措言。此外群官靡衣媮食,齊室大壞其,源始於此。河清之末,長彗為災。太史奏言:須用攘救。武成便自稱太上,傳位後主,胡長粲以從舅之親,馮子琮以姨夫之戚,俱受寄託,並當樞要。或性識庸近,或意懷險薄,皆不學無術,智能淺短。及天統末年,武成即世,和士開一相處內,自擬伊周太尉錄尚書事,趙郡王睿明德茂,親聰爽俊,悟藩王之內,時望隆重。以士開凶丑,宜加屏黜,入踐青蒲,讜言規諫,而少主聰察不類。成昭母后,才明異於馬鄧,士開禮於疏行,長粲為其謀主,遂使密戚賢王,絞縊以戮,雖遐邇胥,怨愚智同,憤而依託,城社末如之何。數載之間,肆其穢行,與馮子琮夫婦,鬻獄賣官,三家府藏,賄貨山積,凶愚子弟,並處高資。更相貨易,擇而後授。司徒琅琊王儼,年甫十四,兼領憲司,憤其所為,切齒忿,咤執送南台,異其身首。子琮以搆扇兩端,一時依法,二凶俱剿,朝野晏清,京師市里,舞蹈成群。梁重之慶,不足斯比。琅琊心實去惡跡,乃陵上,不容於時。俄而賜盡。自茲以後,政道彌昏。高阿那以牧圉之勤,重其佞媚。韓長鸞以韝紲之能,悅其趨走。又有女奴陸氏,出自掖庭,凶智狡算,舉世無匹。以保母之恩,特見尊寵,六宮謂之世師,人主以為內相。舞弄王法,淹塞天聽,慶賞威刑,出於婢口。頑嚚弟侄,布於列位,帝戚皇支,不能及也。陸子駱提婆者,出於皂隸,本是靴工,愚暗庸短,僅辨菽麥,與韓高之徒,共持國柄,宣淫肆暴,甚於和氏。窮極富貴,轉日回天,愚薄之倫,折枝舐痔。輕者進貨賂,甚者緒婚姻。朝廷混然,無復廉恥,清貞守道,更被嗤怪。漢世張趙,不能喻其萬一。晉朝賈郭,未足比其錙銖。斛律明月,屬鏤之錫,冤動天地,崔季舒龍逢之戮,痛切幽明。加以內參年少,閹宦之屬,親狎寵私,盈滿宮室。干預政事,剽掠生民,黔首呼嗟,以日為歲。其反道違常,速亡趨滅,事非一緒,不可勝陳。後主自生宮闈,長於尼婦,不接端士,不見正人。朝夕咨諏,罕聞調護之客。便煩左右,莫匪刀鋸之餘。飛鷹走狗,盪其心慮,麗色淫聲,亂其耳目。論功德者,雲羲軒無以尚。述欽明者,稱堯舜不能踰。才智之士,棄而不任,假有名級,備員而己。憲章綱紀,蕩然無餘。魚爛〈缺〉崩,以俟勍寇。周武大捷,平陽乘虛深入,將有降心,士無鬥志。前世耿賈之雄,俛眉頓顙。先朝貔虎之銳,斂氣重足。舉晉陽如拾芥,攻鄴宮猶振槁,萬里百城,交臂屈膝。南極江淮,北盡砂塞,西界函谷,東至滄溟。府帑粟帛之饒,兵革士民之眾,齊之所畜,盡為周有。不亦可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