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舉要 · 卷十六 三國

錢基博 《古籍舉要》
王肅與鄭玄 孔子家語 何晏王弼 王弼易注 魏學與漢學 東漢經學之所為不同於西京者,由專而通。魏、晉經學之所以立異於東漢者,由鄭而王。由專而通者,大道無方,學術會通之自然。由鄭而王者,世情忌前,後生奪易之私意。《三國志·王肅傳》稱:「肅喜賈、馬之學而不好鄭氏,采會異同,為《尚書》、《詩》、《論語》、《三禮》、《左氏解》,及撰定父朗所作《易傳》,皆列於學官。其所論駁朝廷典制郊祀宗廟喪紀輕重,凡百餘篇。」又云:「肅集《聖證論》,以譏短玄。」然玄名家,在能兼綜今古,采會同異。而肅難玄,則當別白今古,辨析同異,如許慎《異義》之學可也。而肅不然,不過玄用今文,而肅難以古文;玄用古文,肅難以今文,惟銳意於奪而易之,王肅《孔子家語》序云:「鄭氏學行五十載矣,義理不安,違錯者多,是以奪而易之。」故為立異耳。觀於《聖證論》以按《五經異義》而可知也。善化皮錫瑞鹿門《禮經通論》亦歷著之。 劉知幾云:「王肅注書,好發鄭短,凡有小失,皆在《聖證》。」其書久佚,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聖證論》一卷。 《漢書·藝文志》有《孔子家語》二十七卷,顏師古註:「非今所有《家語》。」世所傳《家語》,凡四十四篇,王肅注。《禮·樂記》稱:「舜彈五弦之琴,以歌南風。」鄭註:「其詞未聞。」孔穎達載肅作《聖證論》,引《家語》阜財解慍之詩以難康成。又載馬昭之說,謂:「《家語》,王肅所增加,非鄭所見。」王柏《家語考》曰:「四十四篇之《家語》,乃王肅自取《左傳》、《國語》、《荀》、《孟》、二《戴記》割裂織成之。孔衍之序,亦王肅自為也。」自昔疑之者多,而未有專書。至清乾隆間仁和孫志祖頤谷撰有《家語疏證》六卷,以為:「說經而不尊信鄭康成,宜大道歧而卮言出也。背康成,由王肅;信王肅,由宋人。王肅之背經誣聖,由偽造《家語》、《孔叢子》及作《聖證論》,改易漢以上郊祀宗廟喪紀之制。」惜魏時王基、孫炎、馬昭難王之書皆不傳,因博集群書,凡肅所剿竊者,皆疏通證明之,以證肅之竄改謬妄,以明《家語》之非古本。刊版流播,學者稱快。又集駁《聖證論》及疏證《孔叢·小爾雅》之非古本,其書未成。獨傳《家語疏證》一書。海寧陳鱣仲魚序其端曰:「《尚書》孔《傳》及《家語》,俱王肅一人所作。《尚書》二十八篇,漢世大儒皆習之。肅固不敢竄改,唯於偽增之篇,並偽為孔《傳》以逞其私。至於《家語》,肅以前儒者絕不引及,肅詭以孔子二十二世猛家有其書,取以為解。觀其偽孔安國後敘雲『以意增損其言』,則已自供罪狀。然而肅之自敘,首即以鄭氏學為『義理不安,違錯者多,是以奪而易之』。夫敘孔子之書,而先言奪鄭氏之學,則是附會古說,攻駁前儒可知矣。又《自敘》引語云『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談者不知為誰,多妄為之說。《孔子家語》『弟子有琴張,一名牢,字子開,一字張,衛人也』,考鄭注《論語》『牢,弟子子牢也』。肅之所謂談者,即指鄭氏。夫《論語》記弟子不應稱名,漢《白水碑》琴張、琴牢判為二人,安得牽合若此耶?馬昭去肅未遠,乃於《家語》,一則曰『王肅增加』,再則曰『王肅私定』,斯言可為篤論。」然籀馬昭語氣,曰增加,則有原文,有增加,似不全偽造也。今按四十四篇,雜采《荀子》、《小戴記》者三十三篇,全襲《大戴記》者五篇,惟《致思》、《觀周》、《辯政》、《辯物》、《七十二弟子解》、《本性解》六篇,別本他書。 《晉書·范寧傳》稱:「時以浮虛相扇,儒雅日替。寧以為其源始於王弼、何晏蔑棄典文,不遵禮度,游辭浮說,波盪後生。二人之罪,深於桀、紂。桀、紂暴虐,正足以滅身覆國,為後世鑑戒耳,豈能回百姓之視聽哉!吾固以為一世之禍輕,歷代之罪重,自喪之釁小,迷眾之罪大也。寧崇儒抑俗,率皆如此。」然何晏解《論》,集漢儒訓詁之善,古義僅存;輔嗣注《易》,開宋儒義理之先,新蹊自辟。模楷儒林,亦自名家,何嘗蔑棄典文,如寧所譏乎? 王弼《易》注,說漢《易》者屏之不論不議。獨江都焦循理堂以弼通借解經,法本漢儒,撰《周易補疏》而序其端曰:「昔趙賓解箕子為荄茲,或詡其說曰,非王弼輩所能知也。然弼之解箕子,正用趙賓說,孔穎達輩不能申明之也。非特此也。如讀彭為旁,借雍為甕,通孚為浮而訓為務躁,解斯為廝而釋為賤役。諸若此,非明乎聲音訓詁,何足以明之。東漢末以《易》學名家者,稱荀、劉、馬、鄭。荀謂慈明爽,劉謂景升表。表之學受於王暢,暢為粲之祖父,與表皆山陽高平人。粲族兄凱為劉表女婿,凱生業,業生二子,長宏,次弼。粲二子既誅,使業為粲嗣。然則王弼者,劉表之外曾孫,而王粲之嗣孫,即暢之嗣玄孫也。弼之學,蓋淵源於劉,而實根本於暢。宏字正宗,亦撰《易》義。王氏兄弟以《易》名,可知其所受者遠矣。故弼之《易》雖參以己見,而以六書通借解經之法,尚未遠於馬、鄭諸儒,特貌為高簡,故疏者概視為空論耳。弼天資察慧,通俊卓出,蓋有見於說《易》者支離附會,思去偽以得其真,而力不逮,故知變卦之非而用反對,知五氣之妄而信十二辟,唯之與阿,未見勝也。解龍戰以《坤》上六為陽之地,固本爻辰之在己;解文柔文剛以《乾》二《坤》上言,仍用卦變之自泰來,改換其皮毛,而本無真識也。然於《觀》則會及全蒙,於《損》亦通諸剝道。聰不明之傳,似明比例之相同;觀我生之交,頗見升降之有合。機之所觸,原有悟心。然則弼之《易》,未可屏諸不論不議也。」可謂明於獨炤,不隨眾詬者。 魏受漢禪,而學風迥異。(一)東漢經學極盛,崇尚儒者,而魏氏承漢,譚學喜老、莊,從政師商、韓,競以儒家為迂闊,不周世用。(二)東漢士風敦厚,服膺先儒,辨其參差而不沒其多善,辭氣謙恭,無囂爭求勝之心。其焯焯可考信者,鄭玄破先儒而不明引其說,又以馬季長弟子,不欲正言相非,依違而言,見卷十五《鄭學》。不如三國時王弼、虞翻以所長笑人,好為詆誹,既失博學知服之義,且開露才揚己之風,此學者之大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