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舉要 · 卷十四 西漢

錢基博 《古籍舉要》
陳澧東塾讀書記之論漢儒 陸賈新語 賈誼新書 董子繁[63]露 司馬遷之史記 淮南子 鹽鐵論 劉向所序六十七篇 揚雄太玄經 揚雄 儒家與儒生 漢儒之理學 唐蔚老詒我番禺陳澧蘭甫《東塾讀書記·西漢》一卷,原十三,坊本未刻,乃新出。歷舉西漢之焯然名家者十二人,曰陸賈、河間獻王、賈誼、董仲舒、太史公、司馬相如、賈山、桓次公、著《鹽鐵論》。淮南子、王吉、劉子政、揚子云,而力稱河間獻王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以為楷模。謂《淮南子》云:「有符於中,則貴是而同今。古無以聽其說,則所從來者遠而貴之耳。」《修務訓》。此說雖亦貴是,而不重好古。然《論衡》云:「俗好高古,而稱前聞。前人之業,菜果甘甜。後人所造,蜜酪辛苦。」《超奇篇》。此即《淮南》所謂「從來者遠而貴之」,拘儒頗有此病,病在好古而不求是也。又謂:「好言陰陽災異,實漢儒之病。」則是漢儒之所貴,在「修學好古,實事求是」,而不在「好言陰陽災異」也。此亦陳氏論學之眼,猶之其論漢《易》之言訓詁舉大誼,而不喜理納甲卦氣之說也。語見卷四。 閱陸賈《新語》十二篇,開宗明義《道基第一》以為:「君子握道而治,據德而行,席仁而坐,仗義而行,虛無寂寞,通動無量,故制事因短而動益長,以圓制規,以矩立方。」又稱:「道莫大於無為。」《無為》第四。而頌舜之無為而治。蓋儒而入道,衍子思、孟軻一派,而非荀卿之純儒也。子思《坊記》以《春秋》律《禮》,《緇衣》以《詩》、《書》明治。趙岐《孟子題辭》稱:「孟子長於《詩》、《書》。」而《史記·賈本傳》稱:「陸生時時前稱說《詩》、《書》。」其著書亦多引《詩》、《書》、《春秋》,固與荀卿之「隆禮義而殺《詩》、《書》」《儒效篇》。者不同。此其同於思、孟者一也。又《論衡·本性篇》引陸賈曰:「天地生人也,以禮義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則順。順,謂之道。」是即子思「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孟子「性無有不善」之說也。此其同於思、孟者二也。然則陸賈者,其思、孟之支與流裔耶?惟按之《史記》、《漢書》,其書有不可信者。《史記·賈本傳》稱:「陸賈為高帝言:『秦任刑法不變,卒滅趙氏。向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是即賈生著論《過秦》之指。而高祖乃謂生:「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高帝未嘗不稱善,號其書曰《新語》。征者,即征秦、漢之所以存亡也。此《新語》之所由作,豈其語有泛設哉?今《新語》泛稱道德,而無一言「著秦所以失天下,漢所以得之者何」,是謂答非所問。高祖何由稱善。不可信一也。又《漢書·司馬遷傳》稱:「遷取《戰國策》、《楚漢春秋》、陸賈《新語》作《史記》。」則是陸賈《新語》與《戰國策》、《楚漢春秋》同為記事之書,如《晏子春秋》、劉向《說苑》之比,其中必有「著秦所以失天下,漢所以得之者」,故史遷采以入《史記》,必其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而非托之空言。《楚漢春秋》之采入《史記》者,張守節《正義》猶引之,今佚不可見。《戰國策》取九十三事,皆與今本合。獨取陸賈《新語》者無征。其不可信二也。惟馬總《意林》所載,皆與今本合,李善注《文選》,亦有所采,則偽造此書者,當在唐以前耳。 《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儒家有《賈誼》五十八篇,《新唐書·藝文志》則稱賈誼《新書》,其中《問孝》、《禮容語上》兩篇,有其目而亡其書,僅存五十六篇。章學誠《校讎通義》謂賈誼五十八篇收於儒家,然與法家當互見。按《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曰:「賈生名誼,洛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吳廷尉為河南守,聞其秀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嘗學事焉,乃征為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則是賈生不以儒征,而廷尉言生頗通諸子百家之書也。文帝召以為博士者,召以為諸子百家之博士。《漢書·楚元王傳》載劉歆《移書讓[64]太常博士》曰:「天下眾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者是也。然考生所著書,《過秦》則著其仁義不施,以為監戒。又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為官名,悉更秦之法。庶幾於《漢志》敘儒家者流所謂「順陰陽,明教化,游文六藝之中,留意仁義之際」者,故以隸於儒。而歆書亦稱之曰:「在漢朝之儒,賈生而已。」《漢志》之著錄賈誼入儒,《孝文傳》十一篇同,蓋皆取其宗旨,而非論其生平也。《史記》、《漢書·儒林傳》稱:「文帝本好刑名之言,不甚好儒術。其治尚清淨無為,以故禮樂庠序未修,民俗未能大化。」則是文帝者,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十一篇》其所著書,注「文帝所稱及詔策」,而以隸儒者,豈不以文帝除收帑及肉刑、求直言、除誹謗祠官、勸農等詔,皆爾雅溫厚,有儒者氣象,庶幾所謂「順陰陽,明教化,游文六藝之中,留意仁義之際」者邪?無疑於賈誼書矣。 賈誼儒而明法,董仲舒儒而通陰陽。賈誼頗通諸子百家之書,董仲舒著書不稱子。《西京雜記》載董仲舒夢[65]蛟龍入懷,乃作《春秋繁露》,此書記劉歆所撰。而《論衡·案書篇》則曰:「董仲舒著書不稱子者,意殆自謂過諸子也。」其書推本《春秋》以言天人相與之際,而往往及陰陽五行,漫濫旁衍,若亡紀極,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有與孟子相表里者。何以明其然?《孟子·萬章上》稱堯、舜以征天視民視、天聽民聽之義,猶董子《賢良策對》案《春秋》之中以明天人相與之際,一也。《孟子·滕文公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趙岐註:「設素王之法,謂天子之事也。」又《離婁下》:「王者之跡息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趙岐註:「竊取之以為素王也。」夫《滕文公下》推孔子作《春秋》之功,可謂天下一治,比之禹抑洪水,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稱之曰天子之事。《離婁下》又從舜明於庶物,說到孔子作《春秋》,以為其事可繼舜、禹、湯、文、武、周公。此與《繁露·三代改制質文二十三》所稱「《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絀夏,新周,故宋」同指。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猶董子言以《春秋》當新王,故趙注用《公羊》素王之說。素王,謂空設一王之法。此其二也。程子曰:「仲尼只說一個仁,孟子開口便說仁義。」孟子之言仁義也混,如《梁惠王上》「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離婁上》「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仁義駢舉,而未析其所以異。而董子之言仁義也析,《仁義法第二十九》:「《春秋》之所治,人與我也。所以治人與我者,仁與義也。以仁安人,以義正我。故仁之為言人也,義之為言我也。是故《春秋》為仁義法。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自不正,雖能正人,弗予為義。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仁。」仁義對稱,而勘明其所以異。要其歸,在於說仁義而理之矣,而《繁露》足匡孟子所未逮,三也。孟子儒而通陰陽,董仲舒亦儒而通陰陽。《繁露》多陰陽五行之談,雖無征於七篇,然荀子非子思、孟軻,謂其「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漢書·藝文志》兵家陰陽有《孟子》一篇,則是孟子別有其書,四也。獨《深察名號第三十五》[66]謂:「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善;猶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為米也。善與米,人之所繼天而成於外,非在天所為之內也。天之所為,有所至而止。止之內謂之天性,止之外謂之人事。事在性外,而性不得不成德。民之號取諸瞑。使性而已善,則何故以瞑為號?」斯則與孟子性善之說有異耳。 司馬遷之學,出於董仲舒《春秋》,而與父談異趣。王鳴盛《十七史商榷》謂:「太史公《自序》述其父談論六家要指,謂陰陽、儒、墨、名、法、道德也。其意五家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並致其不滿之詞,而獨推崇老氏道德,謂其兼有五家之長,而去其所短,且又特舉道家之指約易操,事少功多,與儒之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兩兩相較,以明孔不如老。此談之學也。而遷意則尊儒,父子異尚,猶劉向好《穀梁》而子歆明《左氏》也。漢初黃、老之學極盛,君如文、景,宮閫如竇太后,宗室如劉德,將相如曹參、陳平,名臣如張良、汲黯、鄭當時、直不疑、班嗣。《漢書·敘傳》。處士如蓋公、《曹參傳》。鄧章、《袁盎傳》。王生、《張釋之傳》。黃子、《司馬遷傳》。楊王孫、安丘望之[67]《後漢書·耿弇傳》。等皆宗之。而遷獨不然。觀其下文稱引董仲舒之言,隱隱以己上承孔子,其意可見。」語見卷六。《史記·孔子世家》曰:「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親當作新,則與《繁露》「絀夏,新周,故宋」之說有合。而《自序》則明引董生,以見「孔子之時,上無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亦本董子以《春秋》當新王之旨。而自明百三十篇之所為作,則曰:「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能有紹明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斯」者,指百三十篇而言,自謂繼《春秋》而攸作也。而托之於先人有言者,蓋儒者善則稱親之義也。若論載筆之法,則以兩語賅之,曰「厥協六經異傳」,曰「整齊百家雜語」。如《五帝本紀》:「予觀《春秋》、《國語》。」《殷本紀》:「自成湯以來,采於《詩》、《書》。」《十二諸侯年表》:「太史公讀《春秋歷譜諜》。」《吳太伯世家》:「余讀《春秋》古文。」《伯夷列傳》:「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此所謂「厥協《六經》異傳」也。又《五帝本紀》:「《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擇其言尤雅者。」《孝武本紀》:「余究觀方士祠官之言。」《管晏列傳》:「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司馬穰苴列傳》:「余讀《司馬兵法》。」《孫吳列傳》:「《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世多有。」《仲尼弟子列傳》:「悉取《論語·弟子問》,並次為篇。」《孟子荀卿列傳》:「余讀《孟子》書。」「自如孟子至於吁子,世多有其書。」《商鞅列傳》:「余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屈原賈生列傳》:「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酈生陸賈列傳》:「余讀陸生《新語》書。」此所謂「整齊百家雜語」也。曰「厥協」,曰「整齊」,而觀其會通,一以六經為衡。《伯夷列傳》所謂「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者也。《漢書·司馬遷傳贊》乃謂:「遷論大道,先黃老而後六經。」此自述其父談論六家要指耳,於遷何與。但不便斥老,斥老,則形父指短耳。 《揚子法言·問神篇》云:「或曰:『淮南其多知歟?曷其雜也?』曰:『人病以多知為雜。』」而上元梅曾亮伯言《柏梘山房集·淮南子書後》曰:「《淮南子》剽竊曼衍,與安所為文不類。」此實似是而非之論。按《漢書·藝文志》雜家《淮南·內》二十一篇,《外》三十三篇。師古曰:「《內篇》論道,《外篇》雜說。」今所存者二十一篇,蓋內篇也。後漢高誘為之註解而序其書,稱:「其旨近老子,淡泊無為,蹈虛守靜,出入經道,及古今治亂,存亡禍福,世間詭異瑰奇之事,無所不載。然其大較歸之於道。號曰《鴻烈》。鴻,大也;烈,明也;以為大明道之言也。」則是立言有宗,其大較歸之於道。善有元,事有會,則亦何病以多知為雜也。本二十篇,《要略》一篇,則敘目也。自來無言《淮南子》偽者,然自來亦無言劉安作者。而梅氏乃稱其「剽竊曼衍,與安所為文不類」,不知《漢書·淮南王傳》稱:「安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本不言安作,而出眾人手筆,如《呂氏春秋》二十六篇之「出秦相呂不韋輯智略士作」也。《史記·呂不韋傳》、《漢書·藝文志》。何必以「與安所為文不類」為嫌乎?高誘序亦言:「天下方術之士多往歸焉,於是遂與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晉昌等八人,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共講論道德,總統仁義而著此書。」正合《漢書·藝文志》序雜家者流稱「出議官,兼儒墨,合名法」,蓋出於當日眾人之雜議,各抒所見而作,以故列入雜家。而雜家之所以異於儒、道、名、墨諸家者,蓋所由來者不同。諸家本師說傳授,雜家出眾議駁雜也。雜家者言,無不「剽竊曼衍」者,蓋與議者不專一家、尊其所聞故也。尊其所聞,故不嫌「剽竊」,不專一家,故旁涉「曼衍」,勢所必至,何必以此致譏於《淮南》乎?然《淮南》不以集眾為諱,而以裁定之權,自命一家言,故其宗旨,未嘗不約於一律,斯又出於賓客之所不與,雜而猶成其家者也。 《鹽鐵論》者,漢始元六年,公卿賢良文學所與共議者也。桓寬輯而論纂,本末具見《漢書·公孫劉車王楊蔡陳鄭列傳》贊。所論皆食貨之事,而游文六藝,言必稱先王,自《隋書·經籍志》皆依《漢書·藝文志》列儒家。然宋高似孫《子略》曰:「漢世近古,莫古乎議。國有大事,詔公卿、列侯、二千石、博士、議郎雜議,是以廟祀議,伐匈奴議,捐珠厓議,而右渠論經亦有議,皆所以謂詢謀僉同。」此蓋雜家之支與流裔,而與《漢志》序稱「雜家者流,蓋出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其意有合者也。而增廣條目,極其論難,著數萬言,成一家之法者,則西漢有《鹽鐵論》,東漢有班固《白虎通德論》。倘以《呂氏春秋》、《淮南鴻烈》為例,當入雜家。如以《鹽鐵論》、《白虎通德論》游文六藝,當入儒家。則《淮南鴻烈》,其大較歸之於道,何不入道家乎? 《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儒家》著錄劉向所序六十七篇,注「《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頌圖》也。」按《漢書·楚元王傳》曰:「向本名更生。元帝初即位,中書宦官弘恭、石顯弄權。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勛周堪、光祿大夫給事中張猛相繼譖死,更生傷之,乃著《疾讒》、《摘要》、《救危》及《世頌》凡八篇,依興古事,悼己及同類。」疑《疾讒》、《摘要》、《救危》及《世頌》,蓋皆《世說》中篇目,即《世說》也。傳又曰:「成帝即位,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逾禮制。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故采《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都向所序《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合《世說》八篇,《列女傳》八篇,凡六十六篇,視《志》稱所序六十七篇尚少一篇,不知為何?「所序」雲者,明其述而不作,如傳所云「依興古事」,「採取《詩》、《書》所載」及「采傳記行事」是也。《世說》今亡,《新序》、《說苑》亦殘。《隋書·經籍志》載《新序》三十卷,《說苑》二十卷,合五十卷。卷即是篇,與《漢書》五十篇之數合。今傳《新序》十卷,《說苑》二十卷,皆每卷一篇,則《新序》亡二十篇。然據烏程嚴可均景文《鐵橋漫稿·書說苑後》稱:「宋本《說苑》有劉向序,言凡二十篇,七百八十四章。今本《說苑》計六百六十三章,視向序少一百二十一章。」是《說苑》亦非完書。餘姚盧文弨抱經《群書拾補》中有《新序校補》、《說苑校補》。所錄皆春秋至漢初軼事,而春秋時事尤多,大抵采百家傳記可為法戒者,以類相從,故頗與《春秋內外傳》、《戰國策》、《太史公書》相出入。兩書體例相同,大指亦復相類,其所以分為兩書之故,莫之能詳。有一事而兩書異辭者,蓋採摭群書,各據所見,既莫定其孰是,寧傳疑而兩存,蓋其慎也。高似孫《子略》謂:「先秦古書,甫脫燼劫,一入向筆,採擷不遺。至其正紀綱,迪教化,辨邪正,黜異端,以為漢歸監者,盡在此書。」固未免推崇已甚。至其推明古訓,以衷之於道德仁義,庶幾「游文六藝,留意仁義」,不失儒者之旨已。《列女傳》存而亡其圖。《別錄》曰:「臣向與黃門侍郎歆所校《列女傳》,種類相從,為七篇。」《初學記》卷二十五引。而《漢書》本傳稱「《列女傳》凡八篇」者,據王回序云:「此書有《母儀》、《賢明》、《仁智》、《貞順》、《節義》、《辨通》、《嬖孽》等目,而各頌其義,圖其狀,總為卒篇。傳如太史公記,頌如《詩》之四言,而圖為屏風。」圖今亡,獨儀征阮福喜齋仿宋刻《列女傳》,有晉大司馬參軍顧愷之圖畫,郝懿行妻王圓照,汪遠孫妻梁瑞,陳衍妻蕭管道,俱有《列女傳》注本。然向所序,依興故事,不同諸子之立意為宗。章學誠《校讎通義》曰:「《說苑》、《新序》雜舉春秋時事,當互見《春秋》之篇。《世說》今不可詳,本傳所謂《疾讒》、《摘要》、《救危》及《世頌》諸篇,依興古事,悼己及同類也,似亦可以互見《春秋》。惟《列女傳》本采《詩》、《書》所載婦德可垂法戒之事,以之諷諫宮闈,則是史家傳記之書。而《漢志》未有傳記專門,亦當附次《春秋》之後,可矣。至其引風綴雅,托興六義,又與《韓詩外傳》相為出入,則互注於《詩經》部次,庶幾相合。總非諸子儒家書也。」《漢志諸子篇》。《列女傳》蓋自《隋書·經籍志》即入雜傳類雲。 劉向述而不作,以依興古事。揚雄獨抒己見,以橅笵經文。《太玄》橅《易》,《法言》橅《論語》,《方言》橅《爾雅》。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劉向以之。鉤深索隱,《易》學也,揚雄以之。然《易》剛柔無常,兼權進退,而揚雄為《太玄》,則偏主於柔退,其指一本老氏。《朱子語錄》曰:「揚子為人思沈,會去思索,其學本似老氏,如清淨淵默等語,皆是老氏意思。」此宗旨之不同也。又《太玄》雖准《易》而作,然托始高辛、太初二歷而為之,故《玄》有方州部家,凡四重而為一首九贊,首名以節氣起止,贊義以五行勝克,通七百二十九贊有奇,分主晝夜,以應三百六旬有六日之度。首准一卦,始於《中》,准《中孚》;而終於《養》,准《頤》。二十四氣,七十二候,與夫二十八宿錯居其間,先後之序,蓋不可得而少差也。夫卦氣之說,出於孟喜,而其書不傳,其說不詳。《漢書·京房傳》曰:「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注引孟康曰:「分卦直日之法,一爻主一日,六十卦為三百六十日,餘四卦《震》、《離》、《兌》、《坎》,為方伯監司之官。所以用《震》、《離》、《兌》、《坎》者,是二至二分用事之日。」其說亦見於《易緯稽覽圖》、《是類謀》。所云卦氣起《中孚》,以一卦主六日七分,六十卦主一歲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大誼略同。此《玄》所准者也。然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則論《太玄》雖揚雄擬《易》而作,然自為一書,其數並非《易》數,《易》數自一而二,二而四,四四而八,以逮於六十四,皆偶數;《太玄》自一而三,三而九,以逮於八十一,皆奇數。老子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算數如是。積算至三,則可生萬。《大戴禮·易本命篇》:「天一、地二、人三,三三而九、九九八十一。」孔顨軒補註以太乙主客算明之,是也。九九八十一,為變之極,可引之而至於無窮,故黃鐘以八十一分立數,十二律皆由此生。揚雄精算術,依《太初》以作《太玄》,與老氏之言適合。其用數則《漢書·律曆志》詳言之,《困學紀聞》引葉石林之言,是也。三為生物之數,《太玄》用之。五為天地中數,司馬光《潛虛》用之。邵康節《皇極經世》用偶數,乃《易》之本數耳。《易》明陰陽,陰陽一奇一偶,故以二起數。程子謂先天是加一倍法。蓋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康節本此為推,非有他異。其於天地人物,皆以四事分配,亦此意也。以《太玄》非《易》之本數,班氏入之儒家,位置最當。此用數之不同也。按《漢書·雄本傳》稱:「《玄》首四重也,非卦也,數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晝一夜陰陽數度律歷之紀,九九大運,與《太初曆》相應,亦有顓頊之歷焉。」則是《太玄》推律歷節候而作,其說至明。卷首所列舊圖,具七十二候。顧明龍泉葉子奇撰《太玄本旨》九卷,一掃星曆之說,謂《太玄》附會律歷節候而強其合,不無臆見,因別為詮釋。亦如《易》家之有王弼,廢象數而言義理者也。 司馬光《揚子序》曰:「韓文公稱荀子,以為在軻、雄之間。又曰:『孟子,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三子皆大賢,祖六藝而師孔子。孟子好《詩》、《書》,荀子好《禮》,揚子好《易》。古今之人,所共宗仰。然揚子之書最後,監於二子而折衷於聖人,潛心以求道之極致,至於白首,然後著書,故其所得為多。孟子之文直而顯,荀子之文富而麗,揚子之文簡而奧。惟其簡而奧也,故難知。」韓退之盛推孟,司馬光獨宗揚,宋儒多在韓退之門下討生活,歐、蘇、曾、王之論文,二程、張、朱之尊孟,其燦然者已。獨司馬光超然絕出,不同尋常。其論學不信孟子,《疑孟》有書;其文章直起直落,質實駿爽,不為描頭畫角,而真氣貫注,王安石推其文類西漢,可謂卓然有以自立者。世人淺見寡識,論古文限於唐宋八家。而不知司馬光疏疏落落,其雄駿掩韓、歐而上之。余故特表而出之雲。 閱《史記·儒林列傳》,取《漢書》校一過。竊謂《儒林列傳》,而仲尼弟子七十七人及孟子、荀卿不與者,以其身通六藝,而不專一經也。《漢書·藝文志·諸子略》稱:「儒家者流,游文六經之中,留意仁義之際。」《論衡·超奇篇》曰:「能說一經者為儒生。」而《儒林》所列,「能說一經者為儒生」也,儒之不名家者也。班固作《漢書》,亦崇儒家而薄儒生,《揚雄傳》稱雄「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以見為章句訓詁之通者少也。何謂通?《藝文志·六藝略》言:「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此之謂「游文六經」,亦此之謂「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而儒生則不然,能說一經,為章句訓詁。《易》之有施、孟、梁丘,《書》之有歐陽、大小夏侯,《詩》之有齊、魯、韓、毛,《禮》之有大小戴、慶氏,《春秋公羊》之有嚴、顏,《史記》、《漢書》著入《儒林傳》者皆是,亦稱辟儒。《藝文志·諸子略》敘儒家稱:「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譁眾取寵。後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寖衰。此辟儒之患。」「五經乖析」者,謂其「能說一經」,而不能「游文六經」也。《六藝略》稱:「後世經傳既已乖離,而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說[68]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桓譚《新論》云:「秦近君能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說,至於十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後進彌以馳逐。故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安其所習,毀所不見,終以自蔽,此學者之大患。」亦指儒生而言。若夫儒家者流,則不專一經,不為章句訓詁,存其大體,玩經文而已。游文六經,留意仁義。其著書則錄入諸子,不專經而名家;其人則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而特顯以專傳,若賈誼、董仲舒、劉向、揚雄者是也。大抵儒生不工文章,而儒家者流則無不能文者。亦稱鴻儒,《論衡·超奇篇》曰「能精思著文,連結篇章者為鴻儒」是也。《漢書》之例,儒生入《儒林》,儒家立專傳。而范曄《後漢書》以賈逵、鄭玄兼通五經,立專傳而互見《儒林》,亦用班《書》賈誼、董仲舒、劉向互見《儒林》之列也。 譚漢學者,多誦訓詁而昧理學。不知宋儒有理學,漢儒亦有理學。而治漢儒理學,尤不可不讀《春秋繁露》、《白虎通》兩書。《春秋繁露》有江都凌曙曉樓注,《白虎通》有句容陳立卓人《疏證》,皆以名家。《爾雅》、《說文》只知逐字解詁,而全體大用欠分曉,但言訓詁名物,未明義理。而讀《春秋繁露》及《白虎通》,則以《繁露》為《春秋》之名宗,闡《春秋》慎辭謹於名倫等物之意;《白虎通》為禮家之名宗,發禮官正百物、敘尊卑、控名而責實之指。義理征於訓詁,而人倫道妙之全體大用,即見名物訓詁之中,然後復由訓詁名物以通義理,途徑頓辟。然後進而讀《小戴禮記》四十九篇,以見威儀節文,不過以征理之不可易,而知控名責實,義理之即名倫等物而見。此漢儒之理學也。漢儒以禮為理,承荀卿禮宗之緒;宋學認性即理,發孟子性善之指。漢儒蹈禮履仁,附會陰陽家言;宋學明心見性,多雜禪宗說。漢儒只於威儀事為,著實體認;而宋學則性天道奧,愈勘愈深,此其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