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雁 · 三月八日
昨夜是抱著淒楚的心情安眠的,夢中走到一所花園,正是一個春天的花園,滿園的紅花綠草開得璨爛熱鬧,最惹人欣羨的是一叢白色的梨花,遠遠望去一片玉白,我悄悄的走到梨樹下面的椅子坐下。忽見梨樹背後站著一個青年男子,我心裡吃了一驚,正想躲避,只見那男子嘆息了一聲叫道:「菁妹!你竟不認識我了呵!」我聽那聲音十分耳熟,想了一想正是元涵的聲音,我心裡不覺一驚失聲叫道:「你怎麼來到這裡?……這又是個什麼地方呢?」元涵指那一叢玉梨說道:「這裡叫作梨園,我為了看護這慘白的玉梨來到這所園中,……」「為什麼別的花都不用人看護呢?」我懷疑的問道,元涵很冷淡的說道:「那些都是有主名花,自然沒人敢來踐踏,只有這玉梨是註定悲慘飄泊的命運,所以我特來看護她。」我聽了簡直不明白,正想再往下問,忽見那一叢梨樹,排山倒海似的倒了下來,完全都壓在我的身上,我嚇醒了,睜眼一看四境陰黯,只見群星淡淡的幽光閃爍於人間。唉!奇異的夢境呵,元涵這真是你所要告訴我的嗎?你真不放心你的菁妹嗎?天呵!這到底是怎麼一件事呢!我又大半夜沒睡覺了。
天色才朦朧我就起來,今天是我第一天走入陌生的環境去工作,心情是緊張極了,我想那書局裡的同事,用鋒利的眼光注視我,分析我,夠多麼可怕呢?!所以我腳踏進公事房的時候,我禁不住心跳,我真像才出籠的一隻怯鳥兒,悄悄的溜到我的公事桌前的椅上坐下,把白銅筆架上的新筆拔了下來,蘸得滿滿的墨汁,在一張稿紙上,寫了「第一課」三個字,再應當寫什麼呢?一時慌亂得想不出來,只偷眼看旁邊許多同事,一個個都在消磨靈魂呢,什麼時候將靈魂消磨成了灰時,便是大歸宿了。有時他們也偷眼瞧瞧我,從一兩個驚奇的眼光中,我受了很深的刺激,只覺得他們正在譏笑我呢!似乎說,「你這麼個女孩兒,也懂得編輯什麼嗎?」本來在我們的社會裡,女人永遠只是女人,除了作人的玩具似的妻,和奴隸似的管家婆以外,還配有其它的職業和地位嗎?我越想越覺得他們這種含惡意的注視使我難堪,我只有硬著頭皮,讓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我如同傻子似的坐了一上午,什麼也沒寫出來,吃午飯的時候就溜了,下午也懶得去,打電話去請了半天假。三月九日
我們都一聲不響的用心構思,四境清靜極了,只聽見筆尖寫在紙上刷刷的聲音,和挪動墨水瓶,開墨盒蓋的聲音。但是有的時候,也可以聽見一種很奇特的聲音,好像機器房的機器震動的聲音。原來有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同事,他每逢寫文章寫到得意的時候,他就將左腿放在右腿上面,右腳很勻齊的點著地板,於是發出這種聲音來了。我看了看他那種皺眉搖腿的表情惹起我許多的幻想來,我的筆停住了,我感覺到人類的偉大,在他們的靈府里,藏著整個的宇宙呢。這宇宙里有艷淒的哀歌,有沉默深思,可以說什麼都有,隨他們的需要表現出來,這真是真奇蹟呢;但同時我也感到人類的藐小,他們為了衣食的小問題,賣了靈魂全部的自由,變成一架肉機器,被人支配被人奴使,……唉!複雜的人間,太不可議了。
在短箋的後面,開明宴會的地點和時間,正是今日午後六點鐘,我高興極了,我覺得這兩天在書局裡工作,真把我拘束苦了,正想找個機會痛快痛快,星痕真知趣,她已窺到我的心曲了。
半點鐘以後客人陸續的來了,共有七個客人,除了我和星痕外都是三十以下的青年。其中有幾個我雖沒會面,卻是早已聞名,只有一個名叫劍塵的,我曾經在一個宴會席上見過一面,經星痕替我們彼此介紹後,大家就很自然的談論起來。我們仿佛都不懂什麼叫拘束,什麼叫客氣,雖然是初會,但是都能很真實的說我們要說的話,所以不到半個鐘頭,彼此都深深認識了。只有一個名叫為仁的我不大喜歡他,——因為他是帶著些政客的臭味——雖然星痕告訴我他是學政治的,似乎這是必有的現象,然而我覺得人總是人,為什麼學政治,就該油腔滑調呢?
六點鐘剛打我已到了館子裡,幸好星痕也來了,別的客人連影子都不見呢。星痕問我這幾天的新生活,我就從頭到尾的述說給她聽,她瞧著這種狼狽像不禁笑了說:「你也太會想了。人間就是人間,何必深思反惹苦惱!」我說:「那你只好問天,為什麼賦予我如是特別的腦筋吧!」星痕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今午到公事房去,恰好碰見仰滌了,他替我介紹了許多同事,情形比昨天好得多了,我的態度也比較自如了。
下午回家的時候,接到星痕請客的短箋,我喜極了,拆開看見上面寫道:
菁姊!我今天預備一杯水酒替你洗塵,在座的都是幾個想見你的朋友——那是幾個不容於這世界的放浪人,想來你必不至討厭的,希望你早來,我們可以痛快的喝他一個爛醉。
星痕
今夜我喝了不少的酒,並且我沒有哭——這實在出我所意料的,我今夜覺得很高興,飯後星痕陪我回來,她今夜住在我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