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 · 三

孫了紅 《鬼手》
四周的空氣與光線,是那樣的幽悄與晦暗,更使室中神秘的氣息,顯得非常之濃厚。使人置身其中,會感到一種異常的感覺,即使像霍桑那樣精幹的人物,也不能例外。突然,他的身子一晃,曳著倒退的步子,重重地,倒在一隻沙發里,眼光露出了一種可怕的變異。 「霍先生!什麼事?」主人驚訝地問。 「我感到眩暈,能不能找點薄荷錠給我?真抱歉!」霍桑伸手按著自己的額部,語聲帶著顫。 「哈!你一定是不信我的話吧?」主人腹內的言語。 一陣急驟的腳聲,下樓去了。 這裡,霍桑比主人更急驟地從沙發內跳起來,他跳向那座神龕之前,揭起了綢帷。看時,龕內果有兩座銅像,較大的一座,頭上戴著頂戴和花翎,胸前掛著朝珠,這是一座半身像。約有三十寸高,面目奕奕有神,自然露著威毅。顯見「出於名手雕刻」的話,並不虛假。 但霍桑在這匆忙的剎那間,他絕對無心賞鑒這銅像的線條美,他只以最敏捷的動作,慌忙地窺探著那座較大的銅像的兩耳,在一種意外驚喜的情緒下,他發覺像的兩耳,有一點活動——這是由於手眼並用的結果,單用眼,或許是無法看出的。 經這齣奇的發現,霍桑的腦內,立即構成了一幅幻想的圖畫:他仿佛已置身於數十年前,親眼看見那垂死的老人,呻吟喘息於病榻之上;他又似乎親見這位老人,舉起顫抖無力的手指,指指自己的鼻子,又指指自己的耳朵,他努力掙出如下的語句: 「兒孫們,你們用一條特製的小金『龍』,插進我的一座『大銅像』的『耳』內。那時,你們便能發現我所藏下的一件重大的秘密!切要切要!至囑至囑!」 那李丹葭臨終時所要表示的遺囑,大概不外乎如此,——至少是相近——但是,可憐!在死神的控制之下,他的舌尖麻木了;手勢又表演得模糊不清,結果,他努力掙出口的一個「龍」字,因他同時指著耳朵而被誤認為耳聾;其次,他所要說的「大銅像」三字,也因著語音的微弱,而被誤認為呼喚他孫兒——大同——的名字。 這樣,致使這老人胸藏的秘密,在地層下竟被埋藏了好幾十年。 暗幕漸次揭開了,可是,這大銅像中所埋藏的秘密,究竟是件何等的秘密呢? 這進一步的探求,卻被樓梯上的足聲所阻止了。主人李瑞麟,匆匆回上三層樓來,把一枚薄荷錠和一包龍虎人丹,遞給霍桑,並關切詢問著他。 這大偵探吞服下了幾顆不需要的人丹。他抱愧地說:「那不要緊,多謝!這是一種用腦過甚的現象,現在好多了。」 同時他向主人宣稱:他對這裡昨夜發生的怪事,已找到了一種線索,但是,有一二點,還待證明。三天以後,他准來——把答案交出來! 一種好奇心,驅使著李瑞麟,他想問問這怪事的大概情形,但他是讀過許多偵探小說的,知道凡是大偵探,都有那麼裝腔作勢的一套,於是,他忍住了。 他恭送這位大偵探,悠然出門。回到樓上,妻子佩華在呻吟;他的好朋友朱龍,與女侍鳳霞,正露著焦急。 霍桑答應三天後再來,實際上,他在第二天上,提前就來了。奇怪的是——他的來,不在白天而在深夜;並且,他不是堂皇地來訪,而是偷偷地光臨。 格外奇怪的是——大偵探再度光臨時的情形: 深夜兩點鐘後,霍桑在十三號屋的後門口,仰面咳了一聲干嗽,那三層樓樓後小窗中的燈光立刻響應著這咳聲而發了光。不到兩分鐘,十三號屋的後門輕輕開成了一條窄縫,一個鬼魅般的影子,在門縫裡,探了一下子頭,接著,霍桑緊隨著這個鬼魅影挨身進了屋,動作輕輕地。 這探頭的魅影——讀者也許已預先猜知——她是女侍鳳霞。 兩個黑影在烏黑中賊一般地摸索上樓梯,一直掩上了三層樓,內中一個黑影在發抖。 到了三層前室的門外,這神奇的大偵探,取出一串百合鑰,不費事地開了門,他讓鳳霞走入這黑暗的室中,他輕輕把門關上,立刻,他又稔熟地摸著了燈鈕,開亮了電燈。室中窗簾深垂,燈光不會有一絲的走漏。 大偵探像回到了自己府上一樣的悠閒,他揀一張最舒服的沙發坐下來,首先是取出紙菸,燃上火,平平氣。並且,他還招待親友似的,向鳳霞擺擺手,說:「請坐。」 女侍者的顫抖未停,呼吸很急促,眼睛裡射著不知所措的光。 霍桑吐出了一口土耳其香菸,接著又說:「今夜的情形,和前夜你引那姓朱的傢伙進來時的情形,有些相同吧?」 這女侍沉倒了頭——是默認了的樣子。 「不過前一夜,你們並沒有到這三層樓上來。那個傢伙,約你偷偷同進主人的臥室,預備竊取你主人頸間的小寶物,他答應你什麼酬報呢?金剛鑽,是不是?——有一點我不明白,你們預備下的克羅方姆,為什麼不用?膽小嗎?」 對方仍沒有回答。 「哈哈!你叫鳳,他叫龍,這名字太好了,也太巧了。也許,就由於這一點上,你們老早就發生了羅曼史。這句話你懂不懂?」大偵探只管俏皮。 這女侍的兩頰,紅上加了紅,羞慚戰勝了害怕。 其實,大偵探的論斷,多半出於虛冒,這正像星相家的江湖訣一樣。但是,看對方的反應,很僥倖,他都猜中了。 最後,霍桑看了看他的手錶,驚覺似的說:「干正事吧!」 他嘴裡打著哨子,悠然走進那座神龕,揭起了綢帷,他探懷取出一個電筒,光照著這銅像的左耳,用點力,扭著這耳,這耳由豎的變成了橫著,左耳輪的部位,露出了一個奇形的小孔。 他又探懷取出一封信封,把一件小東西,鄭重地由這信封中倒出來,這是一條小龍,和李瑞麟所有的一條,形式沒有絲毫兩樣,但他這東西,並不是金的而是鋼鐵製成的。 奇怪呀!霍桑這東西,是哪裡來的呢? 記得嗎?上一天,他把李瑞麟的小金龍,帶進了盥洗室,他把那東西,捺在兩片肥皂之中,得到了一個印模,這是第二條小龍的來源。 這時霍桑把那銅像的耳孔,仔細估量了一下,他小心地把那龍尾,插入小孔,用力旋了一下。 在一種微微的心跳之下,他對這銅像發生著一種熱烈的期待。但是,片晌之後,這個銅像依然鐵板著臉,沒有半點反應。 他皺皺眉,有點焦急,又沉思了片晌。 忽然他又跳起來,再狂扭著這銅像的右耳,他發覺這右耳輪下,同樣的,也有一個孔,再經過一回察視,他又把這小鐵龍的頭部,插進這右孔,他焦灼而又熱烈地期待著。 大約是因年代太久的緣故吧?或右或左,他撥弄了好些時,猛然間,一種像時鐘發條的聲響,「哐啷」的一響,只見這銅像的頭,向後仰倒了下去,自銅像的頸部以下,頓時露出了一個大空穴,細看接榫之處,恰在衣領的部分。 這魔術般的扮演,使站在一旁的女侍,忘了她所處的地位。她呆怔住了。 數十年的秘密之源,完全發露了。聰明的霍桑,從這銅像的空廓的腹部,找出了一冊線裝的書本。在這小小一冊書中,他發掘出了一個含有歷史性的大秘密。 這本書被捲成了一個卷子,用許多棉花,緊塞在這銅像的腹內。用意,當然是怕後人搬動這銅像時,會發出裡邊的聲音,即此一點,可見用心的周密。 這冊小書共有五十五頁,全書完全是蠅頭小楷所錄,單看這字跡,是那樣的工整而蒼勁,這是李丹葭氏的親筆,上面鈐有李氏的印章。但,這書並不曾留下一個題目。 霍桑嚴肅地捧著這書,他走到一隻接近燈光的椅子裡,靜靜坐下來,翻閱這書的內容。他以最高的速度,閱讀了一部分,他發覺這本書的所述:是一種精密完整而兼偉大的興建海軍計劃! 書中有一個特點,就是:他所擬具的計劃,全部注重實際,不著半點空論。雖然,這計劃在眼前已完全失去了它的時間性上的價值,但在當時,如能付諸實施,它所發生的偉大的效果,也許將為後人所無法能想像。 但是,可憐!這驚人的壯舉,終於因著種種的關係而湮沒了。 霍桑又感慨地翻閱下去。 這書的後半部分,指出了當時李鴻章氏所練海軍的弱點,他並指陳出它的必敗之道,語語鞭辟入裡,無可駁詰。於此,可以窺見李丹葭氏眼光遠大的一斑。但是他這計劃,當時不為李中堂所採納,這也許就是原因之一。 全書最後部分,附有李丹葭氏給付子孫的遺囑。這遺囑再四懇切叮囑,李氏後人,如能獲得適當的環境與機會,無論如何,應繼承他的遺志,把這計劃,設法貢獻於朝廷,而監督其實現。如果後人中無人能遵行這囑咐,那麼,應該留心尋覓一種具有遠見而能負擔這重大使命的人,將這一個小冊,鄭重託付給他。 遺囑最後部分,述及李氏在出使德國之際,因某種關係,蒙該國的鐵血宰相俾斯麥克,送他一種豐厚的饋贈——那是十二顆最精美的大鑽石。遺囑上並註明:後人如得了這鑽石,不能當作私有的財產,他們應當等候國家能實施他的計劃之時,捐獻出來,作為興建之一助。這鑽石也藏在這銅像里。 霍桑看到這裡,他暫時從書本中收回了視線,他想:在當時,這李氏所藏的鑽石,也許在無意中,曾在人前露過眼;當時那鑽石可以用作斗量的傳說,其來源就在於此。 霍桑把全書與遺囑的大略,匆匆瀏覽了一遍,時間已費去了不少。最後,他依照這書中遺囑所指示的,從那銅像的另一部分——頭顱里,不費事地找到了一個小錦盒。 燈光下,十二顆稀見的鑽石,落到了他的手掌之中,發出活水一般的光華,瀲灩著,瀲灩著。 一旁那個瑟縮而又焦灼的女侍,偷眼一看,她的眼珠宕了出來。 最後,五分鐘內,這神奇的偵探,做出了如下的動作: 他把這銅像的頭,恢復了原狀,並垂下了這神龕帷。 他們向這個神龕一鞠躬,致敬著龕中人生前偉大品格。 接著,他再一鞠躬,致謝這銅像的賞賜,於是,他斯文而又客氣地,把那貯著十二顆巨鑽的小錦盒,放進了他的衣袋。 他回頭向那觳觫著的女侍說:「多謝,辛苦你了,現在你去安睡吧。我的酬報,就是代你守著秘密。如果你肯相信我的話,我還要警告你。你那位幕後的情人,並不是個好人。有機會,我預備把同樣的話警告你的主人哩。」 當這女侍拖著遲疑與不安穩的步子被驅回她自己的臥室時,霍桑輕輕關上了門。他把那冊小書,重又翻讀了幾頁。他打著呵欠,似乎有點疲倦。他熄去了燈。把室中一張虎皮氈裹在身上,預備養一會神,但不久,他竟睡熟了。 直等天色透明,這位聰明朋友,方在集團的鼾聲之中,悄悄溜了出去。 隔夜的事,室中不留痕跡,那女侍鳳霞,她當然不會聲張出來。這裡,主人還在期待大偵探的光臨,大偵探當然是守信用的,在第三天後,他寄給了李瑞麟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個最簡單的答案,他說: 「那夜,在黑暗中伸出那隻『鬼手』的,不是別人,正是你的好朋友朱龍。他的目的,是要竊取你的辟邪的小寶物。」 隨函還附寄來一冊小書,李瑞麟發覺這是他曾祖的著述,自己從來不曾見過。他不明白這書怎麼會落到那位大偵探手裡去? 可遺憾的是,這位小布爾喬亞,始終不曾在跳舞打牌之餘,抽出些工夫來,一讀這書的內容,因此那銅像,鑽石,以及那鬼手的最後的目的,他也始終一無所知。 於是,這故事的全部就完畢了。 俱樂部中那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講述到這裡,有一個人跳起來說:「怎麼!霍桑竟沒把那十二顆鑽石,還給他的當事人?」 「我想,那是不必要的。」穿中山裝的人,冷冷地回答。 「什麼話?中國唯一大偵探霍桑,他的人格,會這樣的卑鄙?」 「且慢!我要代霍桑辯護。」中年人伸著手:「那不是真正的霍桑哩。」 「不是真正的霍桑?是誰?」 「一個職業的賊。」 「職業的賊,他怎麼會冒了霍桑的名,接受這件事?」 「那是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那天,這一個職業的賊,趁著霍桑的事務所里沒有人,他想去竊取一種文件,無意中,他接得了那事主的電話。」 「這一個聰明的賊,他究竟是誰呢?」 「我!」中年人指指他自己的鼻尖。 「你是誰?你的名字?……」 「我是一個衰朽的落伍者,世人遺忘了我,我也遺忘了世人,我沒有名字。」中年人搔著他的花白的頭髮,感嘆地說。 許多條困惑的視線,紛紛投射到了同一的靶子上。 「你們一定要問,我也可以給你們看看我的商標。」 這神奇的中年人,指指他自己的耳輪。燈光下,有一顆鮮紅如血的紅痣,像火星般的爆進眾人的眼帘。 「呀!你是——」 「不錯,是我!」 這演說家揚聲大笑,在眾人的驚奇紛擾聲中消失了。 俱樂部的燈光下,繚繞著氤氳的煙霧;濃烈的土耳其煙味,遺留在眾人的鼻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