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 · 二

孫了紅 《鬼手》
靜村十三號中的紛擾,於筆者是個機會,趁這空隙,應把主人的身世,簡略介紹一下。 隔夜的恐怖話劇,我們可以說:其原因,還是預伏在好幾十年之前。所以我們要發掘這故事的根株,應從李瑞麟的上代述起。 這裡,請讀者們注意後面的敘述: 李瑞麟的曾祖,江蘇崇明人,官名丹葭,曾做過一任江蘇省的海關道與同省的兵備道,他是晚清許多官員中目光最遠、抱負最大的一員。吳淞口的要塞炮台,就是他所督造。他發明用糯米,與三合土打在一起,建造炮台的台基,至今,用了最強烈的炸藥,還是無法把它完全炸毀。在晚年,他曾出使過英法德三國,他在德國留住得最久。因為他和李鴻章是密友,回國後,他曾同李氏提出某種偉大的建議,但不為李氏所採納,於是,他就告老還鄉,專以課孫為事。 這李丹葭,有一個肥矮的身材,烏黑的面龐,黑得發亮。他的頸項很短,粗看好像沒有頭頸似的,鄉下人眼孔很小,因為他是這小島上所產生的唯一的大官,當時對他很有種種離奇的傳說: 其一,他們說這李丹葭,是天上的黑虎星下凡,有人親見他在午睡之際,有一頭黑虎,在他的書房裡出現。這傳說是相當幽默的。 其二,當李丹葭從德國回來時,全崇明島的人,都相信李家所藏的金剛石,可以用量米的升斗來量。關於這後一個傳說,不但鄉人們是這樣相信,連李家自己的家人,也都這樣相信。許多年來,子孫們對於鑽石的光華,一直留著一種深刻的憧憬。可是,直到如今,李氏的子孫,還沒有在他們祖先的遺篋里,找到一顆可以劃玻璃的鑽屑。 李丹葭死時,已經六十一歲,那正是甲午戰敗的一年。當那痛心的敗訊,傳到那長江口的小島上時,這可憐的老人,拍案大叫,當時就得了致命的急症。家人們圍著他的臥榻,問他有無遺言,他已不能言語,他只把無力的手指,指著他自己的鼻子,又指著自己的耳朵,費力地從他麻木的舌尖上,掙出了一個「聾」字,這樣一連好幾次。最後,他又喃喃呼著「大同」二字,大同是他孫兒的名字,也就是李瑞麟的父親。 當時,家人們以為他的耳朵聾了,不能聽出眾人的問話,但是看他的神色,顯得非常焦灼,顯見必有萬分要緊的話,還沒有說出。無可奈何,他們只得把一副紙筆,勉強塞進他那無力的手裡,結果,他依然只寫的一個「聾」字。因為手指顫抖,他把那僅僅的一個字,寫得像符篆那樣的潦草;並且,那龍耳兩字,離得非常之遠,非經仔細辨認,絕不能知道這是一個什麼字。 最後,這可憐的老人,長嘆了一聲,擲筆而死,臨終時,他的臉上仿佛留著一種遺憾,這表示他胸中還藏著一段嚴重的秘密,卻被死神封鎖住了,竟無法可以披露出來。 這一秘密一直隨著逝者,被埋葬在地層之下,經過了一個悠久的時間。直等我們這位最聰明的大偵探霍桑來了,方使大白於世人之前。 又過了一小時,這位大偵探的足趾,已接觸著靜村十三號的階石。這天,他是單獨出馬,並沒有攜帶那個必要的「包」。 踏上二層樓的臥室,許多條視線同時投擲到了他的身上,他們都感覺到,這位名聞全國的大偵探,除了一雙眼珠以外,狀貌也無甚出奇:他的西裝大衣太舊了,皮鞋也不很光亮。他的額上,清楚地顯出光陰先生鏤刻的浮雕;兩鬢已露著幾點白星,這顯然是歷來過度消耗腦細胞的成績。 偵查開始了,主人先報告了隔夜離奇的經過。霍桑所提出的問句,是那樣的多而且雜,他簡直連李氏門中歷代祖先的事跡,都問得一詳二細。他聽到主人的曾祖臨終時的一番情形,似乎極感興趣。 接著,他又查問全屋的人數,和住居的情形。他嘴裡喃喃地自語:「侍女、老媽,三層樓;車夫、廚師,樓下。好一個舒服的小家庭!」 大偵探的紙菸,時時燃上,又時時熄滅,那紙菸粘住在他唇上,掛了下來。他不是在吸菸,實際上是在燒煙。有時他嘴裡低低地,哼出一兩句陳舊的「匹卡地利」歌曲。 一個特製品的腦筋,開動了發條。 他把主人所述的事變,默味了一遍。他想:「無疑地,昨夜有一個人,闖進了這間臥室,企圖用克羅方姆,悶倒這床上的人,但不知道如何,這事卻沒有做成。這個闖進房來的人,有什麼目的呢?盜竊嗎?謀命嗎?盜竊,妝檯上有許多貴重的飾物,一件不少,那一定不是。謀命,笑話!此人的手指,既接近了目的物,他當然不會想用克羅方姆悶倒了人家再下毒手的。如此,來人的企圖何在呢?」 他又想,據主婦佩華所述:她是被第二次那隻冰冷的手完全驚醒的。於此,可以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第一次的手,必與常人無異,所以她並不驚慌。進一步可以知道,昨夜進這臥室的,顯然不止一人,而有兩個人。 那第二人的手,為什麼這樣冷呢?如是內里的人,室中開著水汀,不應有這現象。他想:除非是兩種情形,才會這樣,第一種,是剛從外面進來,因為隔夜曾下過雪,天很冷。第二種,是患著神經衰弱與貧血的人,在寒冷的天,他的手足是永遠不會暖熱的。 關於以上的推想,得到一個結論:隔夜這臥室中,共計有兩位貴客光顧,一位是內里的,一位是外來的。清楚點說:第一隻手是室內人,第二隻冷得像鬼一樣的手,是外客;並且,這位外客,也許是個貧血症的患者。 哈!裡應外合,費那麼大的事,目的安在?應得把這黑暗中的企圖找出來才好。 想到這裡,霍桑抬眼,在室內兜了一個圈子。他銳利的視線曾在一紅一白兩個臉上滯留了幾秒鐘。 時間費了不少,大偵探吸菸,負手踱步,低聲哼哼歌曲,還沒有發表過半句高見,主人有些耐不住性了。 「請教霍先生,昨夜的事,是人呢?是鬼呢?」主人李瑞麟,把這一個無聊而又幼稚的問句,打破了沉寂。 「哈!太離奇了,看來有些像鬼鬧的把戲哩。」霍桑帶著譏諷的聲氣。 「果真是鬼,那一定永遠找不上我。」主人忽然這樣說的一句。 「為什麼?」霍桑抬起眼光來。 「我的頭頸里,掛著祖傳的寶物哩。」李瑞麟回答時,旁邊有一個乾咳的聲音,呃嘿了一下,那是那位面色蒼白的朱龍。 「呀!寶物!在頭頸里——」霍桑的兩眼,閃出一種光焰,緊射在主人臉上。 一個新的意見,刺進了大偵探的腦門,聽說隔夜主人與主婦,曾互換過睡的方向,而那黑暗中的手,又兩次都是觸摸在主婦的頸部,會不會那兩隻怪手本是要探索主人李瑞麟的頸子,而誤觸到主婦身上去的呢? 一道微光,在大偵探的腦中閃爍。 「請問,那是一件什麼寶物呢?」這是大偵探進門以後第一次所發興奮的聲音。 「看起來是一件很平常而不值錢的東西,但我自小掛在身上,就一直不曾遇到過邪祟。」主人的語氣,顯得很鄭重。 「能不能請教一下呢?」這問句里分明含有一種熱烈的期望。 「有什麼不可以呢?那不過是一條洋金打成的小龍,手工粗得很,不過這東西是能避邪的。」 「龍!」這字眼又觸動了霍桑腦中某一部分的貯藏。 一面說,李瑞麟已在解開他的衣紐,從他頸項里取下一條絕細的金鍊,這金鍊比一根雙股的棉線粗不了多少,在這金鍊上縮著一個鵝黃色的網囊,不過二寸長,半寸寬。袋裡想必就藏著那條神秘的小金龍了。 主人取去這網囊,顯出了一種過分的鄭重,他用兩個指頭,拈住了這金鍊的一端,姿勢恰像一個頑童用棉線系住了一個甲蟲,而又怕這甲蟲從線的一端跳起來咬他似的。 霍桑正待伸手接受這個小網囊,但主人的手,微微向後一縮,露著一點遲疑。朱龍插口說:「霍先生,你的面子不小。據我所知:我們瑞麟兄,在許多年來,從不曾讓任何人的手,接觸過他這小寶物,你是第一個人哩。」 「不勝榮幸之至!如此,我得洗洗手才好哪。」霍桑含著冷峭的諷刺,他用兩個指頭,從主人手裡,接過了那金的一端,他做作地學像了主人那種滑稽的姿勢。他問:「盥洗室?」 主人似乎很同情於霍桑洗手的建議,他指示了他。霍桑立刻轉入了臥室的後部。 片晌,他從盥洗室里出來,愉快地喊:「報告李先生,我不但洗過了手,我還偷了你的一點香水,灑在我的手上,好算香湯沐手哩。」 他嘴裡俏皮地說,眼角分明含著緊張。他把那個神秘的小寶物,從綢囊里解放了出來。這是一條十八開金打成的扁形的小龍,不到二寸長,龍身帶著微微的彎曲,尾部分作五叉,近尾有四個小齒,分列兩邊,這算是龍腿吧?這東西的製作,果然很簡陋,但卻富有一種古樸的圖案美。 霍桑反覆把玩了許久,沉默地思索:「這古怪的小玩意,那樣鄭重地由祖先傳到子孫手裡,除了所謂可笑的避邪之外,不會沒有其他的用處吧?」 李丹葭的往史——即刻所聽得的——迅速地在霍桑腦海里起了波動。 他想:那個「黑虎星下凡」的老人,臨終連連說的「龍」字,會不會就指這個小東西,而被當時眾人誤會為「聾」字的呢?這很有可能性。你看,這奇形的小物件,分明是外國的製品,而是由那老人親自帶回國來的。假使這東西並不具有一種重要性,為什麼那樣鄭重地傳給他的子孫呢?不過,老人臨終,說出那個「龍」字時,明明還指著自己的耳朵;而且,他筆下所寫出的,也是一個「聾」字,只是那「聾」字的結構,「龍」「耳」二字,離得很遠,會不會他的本意,原是要寫出龍耳二字呢? 如果以上的推想是對的,那麼,那個多餘的「耳」字,又作什麼解釋?這是一個重要的關鍵,應該把它的解釋找出來。 其次,再看這條金質小龍,形狀很像一個鑰匙,有了鑰匙,必然還有一個配這鑰匙的鎖門。那個鎖門又安在呢?鎖門裡面,又具有何等的秘密呢?會不會那幾十年來,一向不曾找到的鑽石,就包藏在這秘密之中呢?這啞謎的焦點,或許就在那個「耳」字上。 無論如何,有一點是可以相信的,就是,隔夜黑暗中的人,他必定已經先打破了這個謎。你看,他誤以為主人李瑞麟,還是睡在原處,所以那隻黑暗中的手,只在主婦頸項里摸索,目的是在盜取這條小金龍,這也許是確定的事實。 經過了以上一番推想,黑暗中,似乎已有一線曙光在搖曳。 最後,霍桑把這神秘的小寶物,歸還了原主。一面他堅決地提議:「好!我要查看查看這裡的每一間屋子。」 主人答應親自奉陪。霍桑要求其餘的人留在原處,不要來打擾,以致分了心。 一二兩層的各間屋子,都查看過了,結果,似乎並沒有一件東西,可以引起這位大偵探的注意。同時,主人用迷惘的眼色,看著這位大偵探,也不知道他的神奇動作,目的究竟何在? 最後,查到三層樓上來了。這裡前部的一大間,布置略似一間憩坐室,室中垂著深色的帷幕,光線很晦暗。這裡除了椅桌家具之外,陳設了不少中國的古瓷器,與外國的美術品。有一座落地大鏡框,裝著一張近十尺高的大油畫,畫的是李丹葭氏全身的側坐像,這是一個德國畫家的作品。另外,在一座配紫檀的小小玻璃罩中,罩著一頂色彩鮮紅的頂戴,這是李氏一生勳業的結晶物。室中最觸目的事物,那是在一隻靠壁的紫檀長案上,供著一個神龕似的東西。這東西的尺寸,相當高大,龕前,一個古銅爐內,留有燼餘的香尾。因這神龕垂著黃色的綢帷,看不出裡邊供奉的是什麼東西? 霍桑走前一步,想伸手揭這綢帷,一個聲音把他動作阻住了。 「呀!請不要動它!」主人在霍桑身後發出一種慌急的低喊。 「為什麼?」霍桑陡然旋轉頭來,困惑的眼光里,發出這樣無聲的問句。 主人抱歉地解釋了,這解釋又是那樣的富於神秘性。 他說:「在這神龕裡面,供的是他曾祖李丹葭氏,一大一小的兩座銅像,這是一位德國名手的手制,由他曾祖,親自帶回國的。這銅像在他曾祖生前,已具有一種非常的神異。——大約因他曾祖的星宿太大,因之,無論何人,動手觸摸了這像,就無可避免地會碰到不利的事情。曾經有一個人,因為不信這種神異,結果不久就跌斷了一條腿。像這樣的事實,並不止一件。」 霍桑聽著,不禁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