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山集 · 卷四

楊時 《龜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龜山集卷四       宋 楊時 撰劄子 論時事【宣和七年三月】 某衰晩退伏田廬杜門待盡無復余念今茲誤辱世論被旨召對踈遠賤吏得一見君父臣子之榮願畢矣而到闕累月未得對班私自念言陋儒陳腐之業不足為世用加之衰病苶然無以自効日想東歸為首丘計惟是憂國愛君之心不能忘也今士大夫不敢盡言天下之事不過為保身之謀耳不知所以謀國乃所以謀身天下不寧而保其身者未之有也某以踈遠雖欲有言無由上達輒條具十數事皆今日之急務儻可少禆國論望閣下為朝廷留念幸甚 一慎令 書曰令出惟行弗惟反欲令之不反當慎其始始之不慎而輕以示人雖欲不反不可得也近覩榜示宣和六年未納稅賦租賦沿納和買預買並放免又曰今年放免租稅等尚慮監司州縣別作名目科納致民人不被實惠仰所屬監司具放免過實數聞奏當議朝廷支降錢物應付即不聲說只為流移及盜賊人戶方免今廣濟軍以放稅降官沖替則前日詔令皆為虛文耳夫安土服業之民不為盜賊皆不被惠澤惟流亡轉為盜賊者獨免租賦則百姓何憚不流亡而為盜賊乎是朝廷以詔令誘致之也其為患豈小哉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以今日之事視之兵與食皆不可去獨以信為可去不亦異乎以孔子言為不可用則已如以為可用則存信尤當謹也今撫諭之使方行而失信如此雖有至意人誰信之則使者徒為此行耳某竊謂其失未遠尚可追改宜如前詔一切放免竭取中都所有支降應付庶幾民信而從之則流亡盜賊亦有衰息之期矣不爾恐四方聞之冀免租賦皆相率為盜賊不可不慮也 二茶法 榷茶自唐末始有祖宗蓋嘗行之矣而官自鬻之積年之久流弊滋甚仁祖令有司會榷茶淨利均為茶租而戶輸之弛其禁使自興販縣官坐收榷茶之利而民得自便無冒禁之患可謂公私兩利也故當時詔書有曰民被誅求之困日惟咨嗟官受濫惡之入歲以陳腐私藏盜販犯者寔繁嚴刑重誅情所不忍是於江湖數千里設?穽以害吾民也間遣使者往就問之而皆歡然願弛榷法歲入之課少時上官曆世之弊一旦以除著為經常不復更制尚慮喜於立異之人緣而為奸之黨妄陳奏議以惑官司必寘明刑以戒狂謬其訓告可謂至矣後世所宜守也今茶租錢輸之如故而榷法愈密是榷之又榷也趨今之變若未能盡弛其禁猶當少寛之也二浙窮荒之民有經歲不食鹽者茶則不可一日無也一日無之則病矣昔時晩春采造謂之黃茶每筋不過三二十錢故細民得以厭食今買引之直已過數倍矣未有茶也民間例食貴茶而細民均受其害行法之初掊刻之吏以配買引數多為功苟冒恩賞今以歲課最高為額上戶有敷及十數引者一引賠費無慮十數千則人不易供矣諸犯榷貨不得根究來歷違者以故入人罪論自祖宗至於熙豐未之有改也今茶法獨許根究來歷盜販者皆無賴小民一為捕獲則妄引來歷以報私怨官司不敢沮抑追呼蔓延狴犴充斥經時不能決良可憫也某竊謂宜革去根究來歷之法無追呼之擾蠲最高之額以平歲課罷增羨之賞懲貪吏希功厲民之虐庶乎民少安其生矣 三鹽法 榷鹽自漢有之非一日也周世宗征河東河朔之民遮道訴鹽法之不便世宗會所得鹽法息均之人戶歲輸之從民願也熙寧間有獻議再榷者方神考大有為之時凡可以益國而利民者知無不為以是為不可沮其議而不行是終不可行也河朔與遼為鄰祖宗優恤之特異於他路蓋養之於無事之時以備緩急也困之於無事之時則於有事之際何賴焉今日之寇盜是也鹽息之敷在人戶者亦輸之如故而又設官置司與他路等恐非祖宗優恤之意也江浙蠶鹽於春初均與之為蠶繅之用蠶熟以絹償之不為厲民也今蠶鹽不支而償絹不免則鹽之利入官已多矣山谷之民食鹽之家十無二三而州縣均敷鹽鈔民間賠費與茶引等迫於殿最之嚴往往計口授之以充歲額人何以堪今朝廷不立歲額免比較其裕民之意厚矣然不比較使民得自便則鹽課必虧朝廷不資鹽息之用則可若猶未免則鹽事司安得坐視其虧欠而恬不加察乎前此方賊之後二浙蓋嘗不立額比較矣而歲額大虧鹽事司切責州縣不覺察私販致有虧欠州縣苟逭譴責亦不免敷????取辦雖名不比較而比較之實仍在也某竊謂宜酌中立額使州縣易辦則民亦少紓矣若不立額則鹽司督責必以舊額為責掊刻之吏務以應辦為功則所取無有限度其為害益深矣征入之課以五年酌中數為額祖宗以來自有常法不可改也 四轉般 轉般蓋得劉晏之遺意朝廷捐數百緡與為糴本使總六路之計通融移用以給中都之費六路豐凶更有不常一路豐稔則增糴以充漕計飢凶去處則使之輸折斛錢而已故公私俱寛而中都不乏最為良法也自胡師文以糴本為羨餘以獻而制置司拱手無可為者直達之議所從起也今欲復轉般而糴本取之諸路漕計猶且不足而又斂取之非天降地出又非出於漕臣之家取於民而已二浙兵火夷傷之餘瘡痍未合民窮無告則其患有不可測者前日之事是也安可不為之慮哉欲復轉般宜遵舊制捐數百萬緡與為糴本則其事濟矣不然徒為紛紛無益於國也 五糴買 糴買之名不一非特均糴結糴之類而已取之雖多而州郡無一月之積祖宗時預買紬絹每疋支錢一千限正月十五日以前支訖方春匱乏時民間得錢頗以為便是時浙絹至中都每疋之直千二三百錢預支一千於人戶無所虧損矣今江浙雖雲預買而錢不時得郡縣蓋有白取之者產絹縣分每疋不下二千三四百足錢而上戶有敷及百餘疋者民力固未易辦矣又有非時拋買如燕山絲絹之類所須不一秋成谷未上場而催科之吏已及門矣力耕之民日食糠粃而輸官常恐不足欲民之不流亡不可得也昔熙寧中三司與發運司相為表里三司有餘粟則以粟轉為錢為銀絹以充上供之數他物亦然故有無相資無偏重之弊而發運司常為邦用之根本今預買實得一千民間賠費已多況又未必得也若令發運司通融六路之計有無相補於出絹州郡用常法依在市中價於人戶量行折科減預買之數亦足以少寛民力尋常折變多為民害蓋州郡不依時值高估常賦合納之物低估絹價故受其弊若嚴約束谷價惟依發運司和糴之例不得故為低昂比之預買一千又未必得錢則利害亦相遠矣今浙絹兩貫三四百足錢一疋方可中官縱胥吏為奸只與時值之半所省亦多矣 六坑冶 坑冶利之所在有鑛苗去處不待勸率而人自尋逐矣凡坑戶皆四方游手未有賫錢本而往者全藉官中應付令烹鏈到銀銅入官而錢不時得則坑戶無以自給散而之他此歲課所從耗失也取鑛皆穴地而入有深及五七里處僅能容身一有摧?則無遺類矣非有厚利人誰為之縱大興發亦民間私自貨易官中亦無所得雖有重法不能禁也若以數千萬緡分在諸場中使以時給與則坑冶自興不須他求也泉布所以權物重輕通有無其利柄當操之在上禁私鑄非以取利也今錢一千重六筋銅每筋官買其直百錢又須白鉛和之乃能成錢除火耗剉磨損折須六七筋物料乃得一千銅自涔水永興數千里運致其腳乘又在百錢之外薪炭之費官兵廩給工匠率分其支用不貲一二細計千四五百錢本方得一千何利之有方財用匱乏之時欲興鼓鑄取利以紓目前之急非長策也然比年鼓鑄歲額不敷非特官吏弛慢所致無銅故也但取會諸監虧欠因依其說自見今遣使諸路未必有新坑可采鼓鑄亦未必有銅使者持節而往必不肯坐視不為之計也不過督責州縣認定歲額取諸民而已一不應辦則以不職罷之誰敢不從銅非民間所有督迫之嚴不免毀錢為銅以輸官更舊為新徒費工力所損多矣元符中亦嘗遣使踏逐坑冶奸吏詭妄百出乃以新坑銅量增價市之歲終與舊坑銅通融以充歲額監官無虧課之責不復檢束而坑戶得以自便以舊為新冒取善價而新坑實無有也其欺罔莫此為甚或恐諸路引此例施行不可不察也宜令諸路如坑冶不至興發或無銅鼓鑄不得令諸郡虛認歲額州郡亦不得依隨虛認數目庶幾不至大段搔擾而民不受弊矣 七邊事 今日之事無急於邊事盜賊者然二者蓋相因而至居者困於調斂壯者疲於饋挽財力俱弊則流亡轉而盜賊理勢然也旣往無可咎而來者猶可圖竊謂燕雲之師宜退守內地以受饋餉之入使燕軍更番請給於此庶幾齣納自我無大入折欠之虞征夫免稱貸備償之擾則民力不至大困矣今雲中得百里之地則增百里轉輸之費徒敝吾民出倍稱之息以資強敵其害非小也夫軍以常勝名之則驕其心糧以計口授之則滋其欲彼則何厭之有比聞道路言云朝廷授與之田鮮有肯耕者雖流言未盡可信以理推之恐或有之也夫力田與安坐而食其勞佚相反矣其不耕固不足怪者縱能使之力耕不知遂能罷計口之食乎若未能罷是徒富之資其桀鷔也如聞燕地尚多閒田不若募邊民為弓箭手如陝西例蠲其租賦使習騎射亦足殺常勝軍之勢仍立定額無使增置不三五年可漸消矣近見端門外優戱百伎率多燕人異時歸附在州郡者皆譏察其出入自有常法其周防非無為也不知今燕人在中都知其數否寧知無奸細混處其中乎譏察之法不可廢也敵人間諜之謀未可盡信昔唐太宗從溫彥慱之議處降敵於河南魏鄭公以為不可力爭之不能得不二三年卒為亂如鄭公之議此前事可監也 八盜賊 聞楚泗有兵為東寇扞御然淮南州郡如通泰漣水之類皆與東州隣宜皆有備不獨楚泗也若通泰有警則維揚逼矣揚楚泗皆當湖南北江東西二浙餉道之沖中都所仰一犯其境則餉道難矣不可不為之深慮也如聞東寇數萬欲就降者古之受降如受敵未可輕也不知數萬之衆欲處之何地必使之有可歸之業得以溫飽然後無事處之失當則其患有甚於不降矣此尤當審處也今山東之兵不立統帥討盪與招安者各自為計盜賊安所適從乎昔唐以九節度之師不立統帥雖李郭之善兵猶不免敗衂況餘人乎某竊謂宜立統帥使一路之兵咸受節制可招則招可討則討庶乎措置歸一則事克有濟矣 九擇將 將帥尤難其人本兵之地當預養之非一旦倉卒可得也昔侯君集學兵於李靖靖曰中原無事吾教君集御戎狄而已則用兵中原與御戎狄異矣今東北之寇用兵於中原也燕雲之帥御外侮者不識知其說者今有其人否宜令兩制而上各舉所知堪為將帥者有智勇足以敵愾待暴久沉下僚未為世用者令監司郡守皆得以名聞或自負材武不為人知者亦使得自陳詢事考言有可采者不次用之則鼔刀販繒之傑必有為時而出者未嘗求之不可謂天下之廣咸無其人焉此尤宜留意也 十軍制 都城居四達之沖無高山巨浸以為阻固所恃者兵而已凡衛士皆天子之爪牙不宜有間也近見駕前有常入祗候者巾服稍異又聞有御前備緩急者是衛士分為二三矣名號旣殊則待之必異待之有異則人懷異心不可用也承平之久亦何緩急之有而兵之強弱在統之得其人而已昔李光弼於軍中無所更置一號令之氣色為之精明則兵之強弱豈不以其人哉祖宗以來軍制最為詳密不可增損也 論金人侵邊其一【十二月二十六日】 竊謂今日事勢如臥之積薪之上火已然矣安危之機間不容息度事之可為者宜速為之不可緩也緩之則必有後時之悔時方艱危當自奮勵進賢退奸竦動觀聽庶或可為若示之以怯懼之形委靡不振則事去矣不可不勉也山有虎藜藿為之不採故汲黯在朝淮南寢謀視公孫弘輩如發蒙耳論黯經世之才未必能過弘輩也特其直氣足以鎮壓奸雄之心耳朝廷威望弗振使奸雄一以弘輩視之則無復可為也如某人某人若置之言路必有可觀如某人某人雖一時忤旨得罪而節義素為中外所矚召還則足以收人望也天下有道守在四夷今縱未能如是當於要害處嚴為守備比至都城之下尚何及哉無徒紛紛動揺人心無益於事也 其二 某竊計北兵倏往倏來極不測然必不能具糗糧越數千里而窺我也近邊州軍宜堅壁清野勿與之戰使抄略無所得則當自困矣若攻城略地本路帥司當遣援兵策應必未能朝夕下也若彼不為攻城之計俟其過則附近城寨連兵以躡其後如中山真定之類有堅城重兵然後出與之戰使之腹背受敵則可以制勝矣要之在彼必不能持久也然今日之事當以收人心為先人心不附雖有高城深池堅甲利兵不足恃也邊事之興免夫之役均被海內人怨神怒馴致今日誤國之罪宜有歸矣小人剝民希寵其事不一而西域聚斂東南花石其害尤甚聞有旨一切罷去此甚盛舉也然前此蓋嘗罷之詔墨未乾而花石應奉之舟已銜尾至矣今雖復申前令而禍根不去人誰信之欲去禍根恐大臣難言但言路得人必有為朝廷出力者宿奸巨蠧借應奉之名豪奪民財蓋不可以數計天下之人含怒積忿欝而不得發幾二十年矣欲致人和去此三者正今日之先務也夫天地之藏取之不竭實在山澤摘山煮海之利天下財計所從出也今榷貨所入歲以千萬計皆諸路昔日之經費也收之中都諸路一毫不可得則歲用安得不窘耶凡上供之所須與一路之經費非出於漕臣之家取諸民而已此民力所由弊也今雖蠲免歲額罷比較漕計無與焉終無益也不若一循舊制歸之漕司則歲用足而民力自紓矣論者必謂舍此朝廷必至於乏用某竊以為不然若台諫有人必能為朝廷謀之則財貨可不求而自足然此事須得人而後見非毫楮可以預言也祖宗之時轉般與鹽法相因以為利若盡復祖宗之法則天下事思過半矣今河北山東民之凋弊已甚雖欲取之無所取也所仰者東南而已二浙夷傷之餘瘡痍未合更誅求不已則前日方臘之事可以為監者昔唐方用兵之時裴度復相則先以延見士夫為急故能有成功夫稽於衆舍已從人舜之為舜以此而已況其下者乎蓋天下之事非廟堂之心可以獨運合天下之智則事無不濟矣唐元和以後數用兵宰相不休沐或繼火乃得罷李德裕在位雖遽書警奏皆從容裁決率午漏下還第休沐如平時德裕寧任獨智自運恝然不以軍務為念哉蓋鎮安人心不得不如是耳此皆前事可驗也今一有警則修城池試掛搭得無動揺人心乎兼燕人之走中都者填溢衢巷漫不知其數雖中外有異而念墳墓懷廬井其心則同也豈無奸細伺隙於其間乎人心一搖則其禍有不可測者昔唐太宗寘降人於內地仍擇酋長備官京師正與今日之事類不數年卒為亂然後驅之塞外則已晚矣此己事之驗不可不監也當今則不可遽為之當徐為之謀庶無後患也 乞宮觀 某叨被詔恩擢侍經幄遂獲切近清光某雖至愚豈不知幸特以衰病侵凌兩脛痹弱跪拜俱艱不任朝謁年逾七十旦暮人也食貧累重未能引年辭位忍恥僥求冀得宮祠之祿盡此餘年負罪多矣伏望均慈察其誠懇特為奏除一宮觀差遣任便居住使埀盡之年不至失所不勝幸甚 龜山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