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計集成 · 奇特的構思

江戶川亂步 《詭計集成》
之後的偵探小說家繼承了這個構想,幾乎所有的野獸、鳥、昆蟲等等都能喬裝成罪犯,令人出乎意料。此外,也有反過來讓人以為動物是罪犯實則是人類犯罪的手法。 本章節談的是過去的偵探小說家,特別是盎格魯-撒克遜裔的作家,想出了怎樣的奇特戲法詭計。 我在昭和二十八年(1953)曾寫過《詭計類別集成》這篇文章,搜集了自古以來偵探小說中使用的800多個詭計,以英美的作品為主。我將這八百多個詭計壓縮成大概150張稿紙的內容。因為這是內行人取向的條目,又將其中的一部分詳細寫成隨筆風格,刊登於雜誌之類的刊物,譬如《當作兇器的冰》《無臉屍》《隱藏方法的詭計》《可能性的犯罪》,等等。 本章節我嘗試從這篇《詭計集成》中儘量選出幾個和以上諸篇不重複又奇特的詭計,寫得稍微仔細些。每個都是老作品,熟悉偵探小說的讀者不覺得稀奇的故事,如此陳舊的地方反而有許多有趣的構思。我想一般讀者應該多少有些興趣吧! 人類以外的罪犯 只要有殺人事件,首先就會想到人類的罪犯。偵探小說的開山鼻祖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突破了這個盲點,以作品《莫爾格街兇殺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創造先例,提出人類以外的罪犯,令人瞠目結舌。這篇作品的劇情是搜查時一直以為罪犯是人類,但令人意外的是罪犯其實是一隻大猩猩。之後的偵探小說家繼承了這個思路,幾乎所有的野獸、鳥、昆蟲等都能喬裝成罪犯,令人出乎意料。此外,也有反過來讓人以為動物是罪犯,實則是人類犯罪的手法。下文就是一個奇特的例子: 某馬戲團有一位馴獅人,表演把自己的頭放進張開的獅子嘴裡。這是千鈞一髮的危險技藝。有一天,在觀眾參觀前,馴獅人把頭放進獅子口中,獅子居然立刻一口咬合,咬碎了他的脖子,馴獅人瞬間被殺。 如此經過馴化的獅子竟會失常咬人,經過調查之後,發現有人在殺人事件不久前,看到那頭獅子皺鼻露出笑容。獅子會笑真是件可怕的事。 最終逮捕的罪犯是人類。揭開謎底,簡單來說,就是馬戲團員里有人對馴獅人懷恨在心,想出此妙計,目的是偽裝成獅子殺了對方。他在馴獅人的頭上,偷偷先撒上噴嚏藥,等他的頭一放進獅子嘴裡,獅子就打噴嚏,這時就能讓獅子咬死他。這名罪犯先前在獅子的嘴裡放入噴嚏藥做實驗時,獅子笑了。那是因為它鼻子癢,才會露出像笑的表情。這是三十幾年前英國的一個短篇作品,但我認為這個情節如果應用在江戶時代的推理小說中應該很有趣,也說不定早就用過了。 罪犯非人類的稀奇故事,還有用木製人偶開槍殺人的構想。某房間中站著一尊和真人一樣大的人偶,半夜睡在這間房間的男子被槍殺了,門被從中反鎖,沒有任何人出入的跡象。調查後發現,人偶的右手握著手槍,而且最近才剛開過一槍。是人偶殺了人? 謎底揭曉,這罪犯還是人類,他從人偶正上方的花瓶或某個東西,設下了像雨滴似的一滴一滴滴落水珠的裝置。水滴不斷滴在人偶拿著手槍的手上,經過幾小時,因為濕氣讓木質產生膨脹,人偶的手指就會扣動手槍的扳機。 更離奇的是太陽殺人的故事。當然這不是中暑,也不是加繆的異鄉人,因為太陽惹禍所以殺人那種心理性的故事。我指的是純物理的殺人手法。 有人在一間密室中被射殺,射出子彈的獵槍放在距離被害者很遠的桌上,已知是由那把槍里填充的實彈發射,可是卻毫無罪犯出入的痕跡。因為獵槍不可能獨自發射,這讓這起事件看起來非常不可思議。這時名偵探現身,表示「這是太陽與水瓶的殺人案」,更令人感到萬分不可思議。 這起事件的謎底是,從玻璃窗射入的陽光照在桌上的水瓶,而那個圓形燒瓶形狀的水瓶有透鏡的作用,偶然把光聚焦在舊型獵槍的點火孔上,因此引發實彈發射。美國的老偵探作家波斯特(Melville Davisson Post),以及法國的盧布朗(Maurice Leblanc)都用過這個構思;我在學生時代也想過和這兩人不同的構想,寫過笨拙的短篇。以時間早晚來說,波斯特和我差不多是同時,盧布朗則晚於我們兩人。 兩間房間 A男應B男之邀在半夜到位於大樓一樓的B的辦公室。兩人在這裡喝酒談天,B看準了A疏忽大意的時機,突然襲擊,塞東西到他嘴裡,並把A的手腳綁在長凳上。接著拿出一個發出喀嚓喀嚓的時鐘走動聲音的黑色箱子,告訴他這是定時炸彈,幾點幾分就會爆炸,他的性命就到這裡為止了,並把箱子放進長凳下就離開了。A恐懼萬分,幾經掙扎,不久後昏了過去。這是因為剛才的酒被下了強效安眠藥。 不知睡了多久,A忽然張開眼一看,發現還是被綁在原來的房間。這時他立刻想到定時炸彈,又聽見長凳下傳來時鐘喀嚓喀嚓的聲音。一看掛在牆上的時鐘,距離爆炸時間只剩兩分鐘了。他掙扎再掙扎,這時不知怎麼回事,繩索鬆開了。他手忙腳亂地胡亂掙脫繩索,還剩三十秒。迅速飛奔離開房間跑到走廊,對面有扇通往屋外的門。門外應該有大概三階的石階,旁邊就是馬路,撞上門時他發現幸好門沒鎖,推開門往外邁出一步。不料就在此時,A發出一聲「啊!」便掉進了無底洞中。那麼深的洞是什麼時候挖的?不,並非如此。其實是他以為自己在一樓,卻變成九樓了,那不是通往屋外的門,他開的是電梯的門,跳進了電梯井。A當然就此斷氣。 罪犯B在那棟大樓的九樓,先布置好和自己一樓辦公室完全相同的房間。再把用安眠藥迷昏的A抬到九樓的房間,綁在和一樓完全一樣的長凳上,而房間前面走廊的電梯門,他也預先將門鎖拆掉。從地毯、壁紙、椅子、桌子、牆壁裱框的畫作以至時鐘等,他布置出一切分毫不差的兩個房間,這點就是這個詭計的創意。 A墜落電梯井被認為是意外死亡,罪犯完全沒引起懷疑。即使知道大樓的一樓和九樓有完全相同裝潢的房間,也難以直接和A的墜落死亡有所聯結。這是三十幾年前的老作品,我覺得這個構想很有趣,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個「兩間房間」的詭計,時隔久遠後,被美國的知名偵探小說家卡爾(John Dickson Carr)和奎因(Ellery Queen)以其他形式使用。特別是奎因把「兩間房間」擴大成「兩棟建築物」的詭計,他讓三層石造的巨大建築物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成長為出類拔萃的構思。 列車消失 英國某位知名的偵探作家想出了很奇特的點子。晚上有一長列貨物列車從X車站抵達下一站Y站,卻有一節中間的貨車遺失了。離開X站時確實還在的貨車,中途未曾停車即抵達Y站,這時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節貨車上裝著許多高價的美術品,整台貨車連同美術品一起被偷了。在不曾停車的列車中央的貨車,竟然只消失了一節,物理上是不可能的現象。到底是怎麼回事,這種事可能嗎?讀者感到驚異萬分,可怕的懸疑情節,令人沉迷其中,看得愛不釋手。 作者究竟怎麼把這種不可能化為可能?其實是因為他發明了非常麻煩的大規模戲法。 在X站與Y站中間的荒涼山中,有一段廢棄的支線。罪犯就是利用了這段支線。他所想出的詭計是,僅讓目標貨車進入這條支線,不須斷開後方的貨車,只要順利抵達Y站,就能達成這不可思議的結果。 為達成此目標,需要三個人共謀。A躲在那台指定的貨車中;B在支線的道岔處等待;C的任務則是跳到滑進支線的貨車上踩剎車。 列車出發前,他們事先把一條兩端附鉤子的粗長繩索藏在貨車中,從X站一出發,A就把這條繩子兩端的鉤子掛在目標貨車前的聯結器與後面車廂的聯結器上,再將繩索繞到目標貨車的外側。這樣一來粗繩就連接了目標貨車前後的車廂。 等到列車一靠近支線,A就解開前後車廂的聯結器,讓前車與後車僅用繩索連接。而在道岔處等候的B,則看準前車的車輪過支線的交叉點後,急忙放下轉轍器,讓目標貨車滑進支線。然後,等後面車輪通過交叉點的瞬間,又迅速把轉轍器恢復原位。就這樣只有目標貨車進入支線,而後方的幾節貨車則被粗繩拉走,繼續往本線前進。等候準備的C則跳上進入支線的貨車,拚命踩剎車。接著貨車則剛好停在深邃森林中的隱秘處。因此可以慢慢運出車中的美術品。 車上的A在貨車斷開衝出的瞬間,跳到前車上,抓住聯結器旁的鐵梯蜷縮著身體。最後列車靠近Y站時,隨著速度放慢,被繩索拉住的後車,就會因慣性追上前車,哐啷一聲撞上。A趁這個機會把前後車的聯結器接上,拆下鬆弛的繩索扔到地上,自己也從貨車跳下,把繩索拖走藏匿蹤跡。如此一來,就達成了一輛龐大貨車在X站與Y站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奇蹟。 提到貨車消失,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想出了一個超越上述的奇特詭計。有一列英國常見的個人包租特快列車,整台列車在A站到B站之間,宛如幽靈般消失了。 B站接到A站打來的電話,表示現在那台列車已經經過,但等了又等,根本沒有火車過來。不久後,在那台列車之後經過A站的列車進入B站。詢問該列車的司機員,那台列車是不是在路上故障了,卻得到路上毫無障礙,連個列車的影子都沒看到。這一台列車宛如飛上天空,完全消失了,中途一條支線也沒有。 謎底揭曉後,原來這是多人的共謀犯罪,為了暗地埋葬包租那台列車的名人。A、B站之間雖然沒有支線,但曾有一條通往礦山的支線,那座礦山早在很久以前就廢礦了,支線也已廢棄不用,只拆下靠近本線附近的支線軌道。因此,原本不須把支線納入破案的考量。可是罪犯將計就計,利用眾人的力量從其他地方搬來數條軌道,趁著夜色迅速把通往廢礦的支線復原了。然後,共犯預先搭上火車頭,用手槍威脅司機,並把火車開進趕建完成的支線,全速前進,共犯和司機都中途跳下車,讓列車直接衝進廢礦。這條支線的終點會抵達巨大的豎坑口,因此列車連同被害人及他的隨從,一頭栽進深豎坑的底部。而這附近是毫無人煙的荒涼山中,通往廢礦的鐵路兩側又是高聳的懸崖,也無法從遠處看見列車異常猛衝。 欺瞞死亡 關於欺瞞死亡有幾個奇特的構思,其中之一是利用職業殺人,讓人以為是自殺。 在某間公寓的一個房間,發現了一具飲彈自盡的屍體。一把手槍掉在屍體旁,有發射過的痕跡,而且手槍表面附著的指紋,也只有死者本人的。這樁案件當然會被當成自殺處理。畢竟嘴裡被放進手槍槍口,應該不可能有人不抵抗,怎麼想也不會認為是他殺。 然而,真相是他殺。這是唯一能讓他殺變得極為自然的職業,也就是牙醫。雖然咽喉科的醫生也能辦到,但牙科就更方便了。只需趁著治療仇人的時候,把預藏的手槍槍口放進病人口中發射即可。牙科的病人總是閉著眼睛張大嘴巴,這是絕佳的機會。然後,把已經殺害的屍體搬到其他城市無人的公寓房間,旁邊扔下沾有被害者指紋的手槍就行了。這是不太知名的英國作家的短篇作品。 接下來的例子,則是明明活著卻讓人誤以為死了,從世上抹殺自己的詭計。這需要種種條件的配合,並非易事:一個早晨,A男倒在暴風雨海岸的岩石上。發現他的朋友驚慌地跑上岩石,叫他也沒回應,只見他臉色蒼白渾身無力,看起來就像死了。慎重起見,朋友試著按了他的右手腕脈搏,結果脈搏已經完全停止,因此急忙往住宅的方向跑去,通知醫生和警察。倒地的A目送朋友離去,滿不在乎地站起身來,往某處走去。後來大家判斷A的屍體被海浪沖走,A就此從這個世界抹殺了自己。 為什麼他的脈搏會停止?這是魔術師耍的伎倆。他在腋下塞進一顆像小球的東西,用手臂卡住,強力壓迫手臂的動脈。這麼一來手腕的脈搏就會消失,這名罪犯就是應用了這種奇術。這是卡爾的短篇作品。 河川上有一具浮屍。解剖後死因看起來只是一般的溺死。可是,這也可能是他殺。罪犯把那條河川的水運到房間裡的洗手台裝滿。再把想殺害的對象找來,伺機壓住他的頭,把臉強壓進洗手台,過了一段時間,讓他再也不能動,這個人就因為吸入河川的水窒息而死。最後兇手再把屍體偷偷扔進河裡。這種手法自古以來就廣為人知,而克勞夫茲(Freeman Wills Crofts)的長篇作品就是用了這個方法。利用小洗手台達到溺死的目的,相當奇特、有趣。可是,這僅限在小說上能實現,實際上只要對方並非沒力氣的病人,這方法就難以成功。 利用沾水就會異常收縮的植物纖維織成布,誘使對方經常圍在脖子上。自己是醫生,把對方的咽喉弄受傷應該最適合了。地點最好選在熱帶地區。或是經過熱帶地區的輪船也不錯。接著遇到熱帶特有的疾風驟雨,人們就會歡欣鼓舞地讓這場驟雨淋在身上。此時,圍在目標對象脖子上的布就會以可怕的力量收縮,對方即使掙扎仍舊窒息而亡。這則故事是我看到的某則犯罪隨筆,但我並不知道那種植物的名字。 《ALL讀物》文藝春秋,昭和二十九年 (1954)十月號 作者簡介 江戶川亂步 1894—1965 小說家、日本推理小說開拓者,明治二十七年(1894)生於日本三重縣明張町。本名平井太郎,江戶川亂步(EDOGAWA RANPO)為其筆名,取自現代推理小說開山鼻祖的美國小說家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名字的日語念法EDOGA-ARAN-PO。 1923年以《兩分銅幣》躍上文壇,從此展開推理小說創作。早期作品多以解謎色彩濃厚的本格派推理短篇為主,後以充滿異色獵奇風格的變格派迎來創作全盛時期,文壇甚至以「亂步體驗」來形容閱讀他的作品後帶來的特殊情感體驗。然而獨特的寫作風格如同雙面劍,1932年,亂步因不堪批評暫時封筆,直到1936年復出,發表《怪人二十面相》《少年偵探團》等作品贏得年輕讀者的喜愛,筆下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與罪犯周旋過招的形象,更成為日本社會中家喻戶曉的角色,至今仍可於長銷漫畫《名偵探柯南》中見其影響痕跡。 戰後致力於復興推理小說,創立了專門刊載推理小說的文學雜誌《寶石》,並設立日本偵探作家俱樂部(現為日本推理作家協會,創辦江戶川亂步獎,藉此鼓勵推理小說創作。1961年獲日本天皇頒授紫綬褒章,與松本清張、橫溝正史並稱日本推理文學三大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