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小說筆記論叢 · 附錄

略談孔尚任的《桃花扇》 《桃花扇》是我國古典戲曲中一部優秀的富有人民性的傳奇。它的作者孔尚任(公元1648—1718年)字季重,號東塘,又稱雲亭山人,清代山東曲阜人,是孔子的後裔。以作傳奇與洪昇齊名,世稱南洪北孔。他早年隱居曲阜石門山中讀書時,就有創作《桃花扇》的意圖,並準備發揚孔子的「禮樂」。後來到北京作國子監博士,曾隨兵部侍郎孫在豐赴淮揚一帶治河,親眼看到人民生活的痛苦;又因去揚州、南京等地尋訪名勝古蹟,接觸明代遺民,知道很多逸聞軼事;更促進了他的民族意誠的覺醒。再加上回京以後,浮沉宦海,感覺「制禮作樂」的理想漸漸落空,於是就集中精神慘澹經營地完成了這部偉大的歷史悲劇。 這部作品以明末名士侯朝宗和妓女李香君悲歡離合的故事為線索,寫出南明復亡的悲慘現實,表現對斷送國家的昏君奸臣的憎恨;從懷念故國的情緒中,反映出廣大人民在清統治者奴役下的隱痛,流露了濃厚的民族意識。由於孔尚任的寫作目的,乃是使觀眾「知三百年之基業,隳於何人,敗於何事,消於何年,歇於何地」;①要把南明的興亡,「系之桃花扇底」。②因此寫戀愛故事的部分,並不占很大的比重。這部傳奇在清康熙年間寫成試演時,能使故臣遺老「掩袂獨坐」,「唏噓而散;」③就可以說明它著重表現的是什麼。 《桃花扇》的情節是敘述在崇禎年間曾依附魏忠賢的光祿寺卿阮大鋮,被免職閒居南京,因復社諸名士發「揭帖」暴露他過去的罪惡,就趁侯朝宗結識李香君的機會,請楊龍友代送妝奩酒席之資,企圖拉攏侯生,托向復社領袖陳定生、吳次尾等人疏通,不要和他為難。李香君卻因阮是誤國殃民的閹黨,嚴同叫侯生拒絕,阮遂懷恨在心。後來武昌統帥左良玉要移軍至南京就食,侯朝宗寓書勸阻。阮大鋮卻藉此誣陷侯生勾結左良玉作亂,慫恿鳳陽督撫馬士英殺他,侯生就逃到史可法處暫避。李自成的農民起義軍進入北京,崇禎縊死之後,馬士英、阮大鋮等在南京迎立福王為帝(即南明的弘光帝),這兩人一為宰相,一復舊職;毫無顧忌地施恩報怨,狼狽為奸。阮大鋮因記前仇,強逼李香君給漕撫田仰作妾,香君堅拒不從,倒地撞頭,血濺到侯朝宗送給她的詩扇上,楊龍友就著血痕畫成桃花。香君托教她唱曲的蘇崐生把畫扇送給侯生,請他早來重聚。當侯生返回南京之際,正值馬士英、阮大成搜捕東林復社黨人,和陳定生、吳次尾一齊被逮捕入獄。這時香君也已遭阮大鋮選送入宮,去作歌妓。但不久清兵南下,史可法殉職,弘光被俘,南京淪陷。侯生乘機出獄,香君也從宮中逃跑,後在棲霞山白雲庵里相遇。由於國亡家破,他們就割斷「花月情根」,都「修真學道」去了。 全劇正文共四十齣,分上下兩卷,各二十齣。在「試」、「閏」「加」、「續」四出中的「先聲」、「孤吟」兩齣是上下兩卷故事的引子;「閒話」和「餘韻」加在上下兩卷之後,是故事的餘波。劇中明確地寫出正反兩面的人物:對愛國殉國的英雄志士,有正義感和民族氣節,與奸黨鬥爭,不肯跟異族合作的文士、妓女、藝人如史可法、張瑤星、蔡益所、藍瑛、李香君、卞玉京、丁繼之、柳敬亭、蘇崐生等都備致讚揚;對誤國賣國、投敵事仇的昏君奸賊象弘光、馬士英、阮大鋮、劉澤清、劉良佐之徒,則痛加貶斥。而侯李的戀愛故事也就在正反兩面人物的政治鬥爭中,在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交織的情況下逐步展開。 作者以他的憤激之筆,尖銳地揭露了南明弘光小朝廷的腐朽。本來在清兵入侵,民族危機加劇的時候,是應該勵精圖治,上下團結,共御外侮的。但這位弘光帝卻為內庭女樂不能滿足他的欲望而鬱鬱寡歡;終日選色征歌,過著奢侈淫佚的生活。後聞清兵南下,立即倉惶逃走,「只要苟全性命,那皇帝一席也不願再居了。」④他根本沒把國家和民族放在心上。而他手下掌握大權的馬士英、阮大鋮之流,則是專權跋扈,禍國殃民,無惡不作: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圖作椒房之親,囚禁起舊太子,不許舊妃童氏進宮;為了泄私憤,大捕東林復社黨人,鬧得是「三山街緹騎狼驟飛來似鷹隼」,⑤造成一種特務統治的恐怖局面。作者在「草檄」一山中,明白地寫出了他們的罪惡: 朝廷上,用逆臣,公然棄妃囚嗣君,報仇翻案紛紛,正士皆逃遁。尋冶容,教艷品,賣官爵,筆難盡。 對於阮大鋮,作者更特別是深惡痛絕,把他的狠毒、險詐、自私無恥都生動地表現出來:他失意之際,對復社名士搖尾乞憐,在參加文廟丁祭的時候,厚顏地自稱是趙忠毅的門人;後來又狡詐地想拉攏侯生,為他出力。他和馬士英迎立福王,因自己是廢員,不能按駕,不惜穿上差役服色,裝成齎表官;後又權充班役,隨馬士英混進內閣;其熱中利祿,卑鄙無恥,可謂已達極點。得勢之後,一方面奴顏婢膝地諂事君上:他的「為臣經濟,報主功閥」,⑥就是為弘光帝製造「賞心樂事」,因此搜選藝人,弄得市井騷然,怨聲載道。他恭維馬士英「為國吐握,真不愧周公矣」,⑦十分令人肉麻。另一方面,就作威作福,不僅要興大獄,殺盡黨人;即對李香君這一個弱女子也不肯放鬆,屢施辣手,圖報睚皆之怨,他說:「想起前番,就處死這奴才,難泄我恨」,⑧可見猙獰的面目。逮捕侯朝宗、陳定生、吳次尾的時候,他當面對三人大肆嘲諷,作者用「堂堂貌,須長似帚;昂昂氣,胸高如斗」幾句唱詞刻畫出他的快心驕狂之態,也是含著十分憎惡的情緒的。「拜壇」一出中寫馬士英、阮大鋮看到左良玉聲討他們的檄文,嚇得驚慌萬狀: 〔副淨(阮大鋮)驚起亂抖介〕:怕人!怕人!別的有法,這卻沒法了。 〔淨(馬士英)〕:難道伸長頸子等他來割不成? 〔副淨〕:待俺想來。〔想介〕:沒有別法,除是調取黃劉三鎮,早去堵截。 〔淨〕:倘若北兵渡河,叫誰迎敵? 〔副淨向淨耳介〕:北兵一到,還要迎敵麼? 〔淨〕:不迎敵還有何法? 〔副淨〕:只有兩法。 〔淨〕:請教。 〔副淨作搊衣介〕:跑!〔又作跪地介〕:降! 〔淨〕:說得也是!大丈夫轟轟烈烈,寧可叩北兵之馬,不可試南賊之刀。吾主意已決,即發兵符調取三鎮便了。 這一段對話,真是一針見血地揭露出這兩個賣國奸賊的醜惡本質。馬士英照阮大鋮的話,調兵截擊左良玉的結果是「丟下黃河一帶,千里空營」⑨,以致北兵南下,無人抵擋。作者所以對阮大鋮痛加唾罵,正因為他是使南明滅亡的一個要犯。 此外,一些擁重兵的武將劉澤清、劉良佐等等又為了和高傑爭座位,搶地盤而起內訌,互相廝殺,使作大元帥的史可法也無可如何,對「同室操戈盾」,「窩裡相爭鬧」的現象十分傷心,而慨嘆著「將難調,『賊』易討」⑩。後來睢州總兵許定國賺殺高傑,投降清兵,給敵人作了引路的走狗;劉澤清、劉良佐則把弘光當作「寶貝」,去送給敵人邀功。這一班文官武將就這樣斷送了南明的大好江山。作者對這些喪心病狂的民族敗類的猛烈鞭撻,正顯示了他的愛國思想、民族意識的濃厚。 在抨擊弘光群醜的同時,作者以鮮明的對比,在「誓師」、「沉江」兩齣中,積極地歌頌了壯烈殉國的民族英雄史可法。寫史可法在揚州誓師時說: 闌珊危局,剩俺支撐。奈人心俱瓦崩,協力少良朋,同心無弟兄。都想逃生,漫不關情,這江山倒象設著筵席請。哭聲祖宗,哭聲百姓。 這幾句話非常沉痛地傳達出這個人物當時憂國憂民,欲挽狂瀾,而無力的悲憤心情。他因為守城的兵士不足三千,並且人心渙散,都想逃走、投降,急得哭出血淚,懇切地勸告將士,勿作降將逃兵:「上陣不利,守城」;「守城不利,巷戰」;「巷戰不利,短接」;「短接不利,自盡」;說得剛毅、堅決,如聞其聲。最後因為國破家亡,大勢已去,就沉江而死,以身殉國。「看江山易主,無可留戀」,這又把英雄的行為、心跡,顯得十分壯烈、明白,使人敬愛!另外象寫左良玉同情正人,希望剪除馬、阮奸黨;黃得功不肯賣主求榮,投降敵人;也是著重在愛國這一方面予以肯定的。因此,作者在「入道」一出內寫史、左、黃三人,都是死後成神,在天上享受著尊榮;而對馬、阮則除了寫他們也帶著搜刮民脂民膏的細軟和供淫樂的姬妾逃走時,被南京人民痛打,弄得狼狽不堪,醜態百出以外;還寫出他們遭到雷劈,「皮開腦裂」而死的結果。這種善惡分明的神話式的處理方法,正有力地表現人民的愛憎,不能目為迷信。 在《桃花扇》中作者著重讚揚的是主角李香君,非常成功地創造出這個少女動人的光輝形象。她雖然處於被輕視、受侮辱的卑賤地位,卻有著純潔崇高的心靈。她不僅美麗、聰明,善於習歌、度曲;而且正直、果斷,觀察敏銳,嫉惡如仇。她見楊龍友替侯生花妝奩酒席之費,就懷疑他「拮据作客,為何輕擲金錢?」知道這筆錢是出於阮大鋮之手以後,立即對動搖的侯生說:「阮大鋮趨附權奸,廉恥喪盡,婦人女子,無不唾罵。他人攻之,官人救之,官人自處於何等也……官人之意,不過因他助俺妝奩,便要徇私廢公,那知道這幾件釵釧衣裙,原放不到我香君眼裡」,緊跟著就拔簪脫衣,扔在地上。這一堅決、痛快、正義凜然的舉動,迫使侯生不得不說出「平康巷他能將名節講。偏是咱學校朝堂,偏是咱學校朝堂,混賢奸,不問青黃……」這幾句遮羞的話,而拒絕了阮的拉攏。說學校朝堂的士大夫,反不如平康巷的妓女有風骨,講氣節:這個強烈的對比,是寄託著作者的褒貶的。 李香君和侯生定情後,一直保持著堅貞的愛情。後來她對純潔愛情的維護和與黑暗勢力的鬥爭漸漸統一起來;隨著環境的變源,她的性格也越來越堅強。當漕撫田仰要用三百金娶她時,她不顧威脅利誘,堅決地拒絕說:「可知定情詩紅絲牽繫,抵過他萬兩雪花銀」⑪;馬、阮差惡僕登門強娶,她仍然表示:「便等他(侯生)一百年,只不嫁田仰」;並且持扇亂打,拚死抗拒,倒地撞頭,血濺滿扇。她所以這樣作,不只是忠於侯生,也基於正義感,因為「阮田同是魏黨」⑫。所以在馬、阮逼她入宮去當歌妓之際,她就更加剛烈,和馬、阮展開正面的鬥爭。在酒筵前,不顧性命地要「作個女禰衡」,指出這是「趙文華陪著嚴嵩」,「乾兒義子從新用,絕不了魏家種」;把這些「希貴寵,選聲容」的荒淫可惡的奸黨痛快淋漓地大罵一番。「丞相之尊」,她根本沒有放到眼裡;「娼女之賤」,卻具備「冰肌雪腸」⑬。作者創造這個人物,正是為了發泄自己的感慨,使那些「知書識禮」而缺乏正義感和民族氣節的士大夫見之生愧的。 另外象寫說書的柳敬亭,唱曲的蘇崐生,都曾在阮大鋮門下作清客,但一知道阮是閹黨,立即離開那裡,不惜流浪江湖;蘇崐生曾經明確地說過自己的技藝「寧可埋之浮塵,不可投諸匪類」⑭;這是多麼地富於正義感!柳敬亭冒險投書,說服左良玉,不要東下就糧,以免發生內訌;蘇崐生為了維護被馬、阮陷害的正人,不惜遠道跋涉,向左良玉求救;這是多麼地關心國家!明亡以後,這兩個老藝人,隱居山林,以漁樵為生;又顯出多麼明確的不肯妥協的態度!當消客、歌妓的丁繼之、卞玉京也以「出家」來反抗馬、阮的徵選。劇中所寫這些被壓迫、受侮辱的人都非常可愛,這就更有力地表明了作者對誤國、投敵的士大夫的譴責。 劇本里的民族意識還特別集中地從幾個正面人物的言行、觀感中表現出來:「劫寶」一出借黃得功之口,斥罵降清的劉澤清、劉良佐說:「望風便生降,望風便生降,好似波斯樣。職貢朝天,思將奇貨(指弘光)擎雙掌。倒戈劫君,爭功邀賞。頓喪心,全反面,真賊黨」;「沉江」一出寫陳定生、吳次尾和老贊禮哭拜史可法,唱出「長江一線,吳頭楚尾路三千,盡歸別姓,雨翻雲變」的沉痛傷心詞句;「入道」一出,通過張薇點醒侯朝宗、李香君在國破家亡之際,應該割斷「花月情根」;「餘韻」一出由蘇崐生的視野中描繪出南明亡後南京城內外破瓦頹垣的荒涼景象;尤其是用侯、李「入道」,柳、蘇隱居,不與異族合作來結束全劇,愈加突出表現了作品的主題。至於罵降清的是賊黨;把清代統治者徵求山林隱逸的「大典」,作公開的諷刺,說不願出仕的人嫌避禍之晚,入山未深;反抗不滿的情緒,反映得真是特別露骨。這在生活於清統治已經鞏固的時代的孔尚任筆下寫來,不能不說是很大膽的。 總起來說,《桃花扇》深刻地說明了南明的亡國是統治階級的腐朽、分裂和賣國所造成,表現了不同階級、階層的愛國者與統治階級的鬥爭,以鮮明的愛憎,寫出正反兩面的人物。其中流露的亡國哀痛,也就是對清統治者反抗仇視的曲折反映。作者的傾向是和當時廣大的愛國人民的思想感情一致的。孔尚任寫《桃花扇》,不僅態度嚴肅,經過長期的醞釀,有充分的現實依據,對於「朝政得失,文人聚散,皆確考時地,全無假借」⑮;而且還能集中概括,更好地表現主題,不完全拘泥於史實;使這部劇作在歷史真實的基礎上,成為藝術的真實。他創造出許多不同類型的典型人物,安排了符合劇情自然發展的精采緊湊的結構。在語言方面也確實作到了他自己所說的「詞必新警,不襲人牙後一字」,善於以最本質最突出的對話來說明問題。這部富有現實主義精神,在中國文學史中占著崇高地位的作品,是孔尚任的強烈的愛國思想、嚴肅的創作態度和高度的藝術才能的結晶。 注釋: ① 《桃花扇》小引。 ②③《桃花扇》本末。 ④ 三十七出:劫寶。 ⑤ 三十一出:草檄。 ⑥ 二十五出:選優。 ⑦⑧二十一出:媚座。 ⑨ 三十一出:誓師。 ⑩ 十八出:爭位。 ⑪ 十七出:拒媒。 ⑫ 二十二出:守樓。 ⑬ 二十四出罵筵。 ⑭ 三十一出:草檄。 ⑮ 本段引文俱見《桃花扇》凡例。 舊體章回小說家剪影——憶劉雲若 世態都從腕底收,聲名久溢小揚州。僅傳說部寧初意,早識襟期異俗流。縱酒仲容貧是病,健談彥輔死緣憂。春風此日難回夢,瞑目堪憐未白頭。 一九五〇年春,我從北京回天津,聽到雲若去世的消息,心裡很難過,就寫了這首輓詩。可是當時不知他的家屬移居何處,無從唁問,詩也沒給人看過。現在懷念故友,想起此詩,因錄簡端,以示悼念。 雲若是天津的著名小說家,作品很多,大都以天津為背景,我看過的,即有二十餘種,今天還能憶起書名是:《春風回夢記》、《紅杏出牆記》、《冰弦彈月記》、《春水紅霞》、《歌舞江山》、《小揚州志》、《燕子人家》、《舊巷斜陽》、《碧海青天》、《情海歸帆》、《換巢鸞鳳》、《白河月》、《粉墨箏琶》、《酒眼燈唇錄》、《返照樓台》等。《小揚州志》,取清張船山(問陶)《天津詩》的「十里魚鹽新澤國,二分煙月小揚州」句意為書名,《春風回夢記》則是他的成名之作。輓詩內的「小揚州」、「春風回夢」,皆兼指其書。不過仲容(晉阮咸字)、彥輔(晉樂廣字)的生平,於雲若並不切合,僅縱酒、健談、憂貧、善感,與之相近而已。 我讀雲若的小說,始於一九三五年,次年和他相識。他的大部分作品,寫於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他主編過沙大風先生所辦的《天風報》副刊,並為《商報》、《北洋畫報》等報刊撰稿。一九四五年抗日勝利後,我去天津教書。雲若一度任天津中原銀行文書主任,但不久即辭去,專恃筆耕為生,同時為京津幾家報刊寫長篇小說,因報刊停辦或其他原因而中輟者不少,所以即已出單行本的小說,也多有未完篇的。天津解放初期,從《新晚報》上看到雲若的新作《雲破月來》,正以他能繼續撰稿而高興,不意噩耗傳來,人琴永絕,痛悼奚如! 雲若文思敏捷,才氣縱橫,曾經同時撰三、四部長篇小說,而每部各有機軸,奇情逸想,層出不窮。取稿者此去彼來,輪轉無已,他都從容命筆,應付裕如,真非常人所及。他看過的小說很多,古今中外的文學名著,幾乎無所不讀,而且分析評論,切中肯綮。可是他自己很謙虛,嘗和我說:「我只上過幾年中學,沒讀多少書,但我希望能把三分學問用到十分。」我體會他這話的意思是讀書不在多少,重在能「通」能「化」,聞一知十,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由此及彼,就可以投之所向,無不如意。否則,食而不化,即有十成學問,亦無用處。不過,這也還是雲若有才,始能以少勝多,運用入妙。 雲若吐囑蘊藉而富於幽默感,有時我去訪他,本擬小坐即行,由於他清言娓娓,使人忘倦,我也就懶得動身。有一天,在中原公司六樓共酌薄醉,談起處事之道,他說:「我遇到一切可恨可氣之事,都讓它歸哏。」歸哏,天津話,大概是使之化為笑料的意思。把讓人憤恨生氣的事,當作趣事,付之一笑,確實是個好辦法。在雲若的小說中,他是常常以辛辣的筆觸使他所憎惡或批判的對象歸哏的。如《情海歸帆》內有一個白衍芝,遊蕩無業,只是歌場、妓院的幫閒之流。他的情婦,被某有財勢的人霸占,還把他視為奴僕。他恨得牙痒痒而忍氣吞聲,無可如何。一天晚上,那人叫他去買點心,他一肚子怨憤,不得發泄,就把點心包放在公廁內的糞坑旁熏一會兒,然後才拿回去。報復手段,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不僅於人無損,還不敢叫人知道,實在可鄙可笑!這一細節,真使這一處境尷尬而懦弱卑污的市儈歸了哏,將其性格心理,刻畫得入木三分。 雲若自言其寫小說,啟發借鑑以得力於狄更斯為最多。我認為雲若對於生活的體驗,及其刻畫之深刻,確實很象狄更斯。狄更斯以其卓越的表現手法,廣泛地揭示資本主義社會的種種現實,加以抨擊和批判,同時表揚一些具有高尚情操的人物,以寄託其人道主義精神和革新的善良願望。雲若寫小說,以認識現實,反映現實為目的,其揭露與批判的作用正自相同。由於雲若久居天津,於當地的風土人情,特別熟悉;由於經常接觸文士、藝人,對他們的生活狀況和思想感情,了解尤多;並能深入社會下層,以其敏銳的目光,觀察世態,覓取典型;使其作品有很堅固的現實基礎。因此,雲若在小說中所展示的社會面,真如牛渚燃犀,無幽不見;所塑造的形形色色的人物,無不呼之欲出,如在目前。因為他總是把人物放在特定的環境中,通過其本身的語言行動來表現性格,不作浮泛的議論和介紹,就更能使讀者覺得所接觸的都是真人真事,感到親切。如《春水紅霞》以某富翁和京劇女演員的結合為中心,描摹天津名士藝人的各種情態,儼如一幅生動的速寫。《歌舞江山》通過某大帥父子的形象,揭露舊軍閥的昏庸和官場的黑暗,又可以當作一篇野史別傳來讀。《小揚州志》由一對青年男女悲歡離合的曲折故事。揭露下層社會的許多陰冷的側面。《粉墨箏琶》以七七事變後敵偽統治下的京津為背景,表現人民對日寇和漢奸的無比憎恨。其中一個女主角林大巧(林曉鶯),出身寒苦,而性格潑賴,敢打敢斗,愛憎分明,雲若把她塑造得非常成功。我的一位朋友,曾就此稱讚雲若說:「您真善於描寫不能言情之人的情。」雲若聽了,特別高興,以為知言。解放前上海某影片公司,曾把這部小說拍成電影。由京劇名演員童芷苓飾林大巧,轟動一時。據云若在此書的自序中提到他記得有兩句詩:「何年淨洗箏琶耳,若輩能逃粉墨難」;因取「粉墨箏琶」為書名,意思是說將來排演新戲,這些漢奸是難免被搬上舞台,塗為白鼻的。《酒眼燈唇錄》取「酒眼曾窺,燈唇能說」之意為書名,寫繁華熱鬧場中的愛情糾紛,反映舊時知識分子因婚姻問題而引起的苦惱。這兩部書都是雲若的後期作品,即他自己也認為是功力最純之作。 「文似看山不喜平」,雲若常常引述此句,以為行文切忌平庸冗弱,陳陳相因。因此,他在小說中所安排的情節,無不波瀾疊起,意趣橫生。加上文字流暢,辭采繽紛,或敘述,或描摹,或詼諧,或嘲諷,皆能生動自然,曲盡其妙,真是「腕有鬼而筆有神」。總之,他的小說,既象一面明亮的鏡子,反映出許多社會面,使人認識現實;又象一幅壯麗的山水畫,使人身入畫中,得到美的享受。其所以有很強的吸引力,讓讀者展卷即難釋手,乃其長才、精思、健筆三合一的結果。 我看雲若的小說,遠在三十年前,許多故事情節,都早已忘卻,只有《春風回夢記》,是我閱讀的第一部書,而且曾經賺出我的眼淚,所以至今還記得一點梗概。天津的一個世家子弟,結識了南市的一個青年歌女,兩人真誠相愛,矢志不渝。可是男方家長,決不允許他娶一個歌女,女方也處在惡劣的環境中,難於和男朋友自由結合。後來男方家長強迫他結婚,他堅決抵制,決不屈服。在洞房花燭之夜,還跑出去和女友會晤,根本不理睬這個新娘。但不久他無意中看到新娘,穿一身紅衣服,煥若朝霞,光艷照人,其美麗溫柔純潔善良,和外面的女友竟自不相上下,於是更增加了精神上的負擔,對這個新娘深感歉意,矛盾交織,痛苦重重。結局是這一對青年男女在與封建思想、等級觀念以及社會上種種惡勢力的鬥爭中終於失敗,女的死了,男的亦痛不欲生。這時家內的新娘也因得不到丈夫的愛情,長期抑鬱,得了重病,隨著死去。雙重悲劇,無比悽慘。這部小說,歌頌了追求婚姻自由的青年男女的堅貞愛情,控訴了舊社會的罪惡,所提出的問題,是有典型性的。作品主題,無比明確;人物描寫,形象鮮明;情節安排,緊湊細密。無論就思想性和藝術性哪方面來說,都足以躋世界名著之林,而毫無遜色。 但云若寫小說,不僅借鑑於外國名著,還很好地繼承了中國小說的傳統而推陳出新。從魏晉起,我國就有了寫婚姻問題的短篇,象《列異傳》的談生、《搜神記》的吳王小女紫玉、盧充等故事,雖雜神異,實重世情。其後唐宋傳奇、宋話本以及明清人的擬作,寫愛情的題材就越多,即在表現農民起義的《水滸傳》中,也穿插著一些男女關係的情節。清代蒲松齡的兼志怪傳奇兩體之長的《聊齋志異》,更是集短篇愛情故事之大成。這些作品,對雲若寫小說的選材立意,都有一定的影響。曹雪芹的《紅樓夢》為我國的長篇小說作了一個總結,進入了一個歷史新階段。這部偉大的作品,其寫人狀物之細膩生動,安排結構之謹嚴周密,運用白話之生動自然,全達到了空前的高度,開後來創作的無數法門。繼起的是道光間文康的《兒女英雄傳》,其中的說教部分,雖陳腐可厭,可是全書文字的流暢純淨,確實不遜於《紅樓夢》,故盛為五四以來言白話者所稱道。雲若的小說是直接繼承這兩部書的優良傳統而產生的,語言、筆路,一脈綿延,而又有新的發展。 每個歷史階段的作品,都有它的時代特色,雲若的作品亦然。我認為舊小說發展到三、四十年代,也作了一個總結,其代表作家中應有劉雲若,從他的作品內,可以看到這一歷史階段的一個側影。 可惜的是我收藏的他的二十多部書,都在十年動亂中毀去,否則一定要引一些精彩片斷來供大家欣賞。現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出版部門,找出雲若的作品翻印幾部,給大家看看。讓不了解他的人,增加了解;讓不知道他的人,知道知道。在百花齊放的今天,雲若的小說,是可以作為一個流派而存在的。 雲若當年常和天津的一些老名士往還,如大方(即方地山,名爾謙)、金息侯(梁)、趙幼梅(元禮)、向仲堅(迪琮)等,常為文酒之會,雲若時來湊趣,作詩填詞,他俱擅長,卻很少動筆。所撰小品文,清新雋永,妙趣橫生,其三言兩語的一節,頗有《世說新語》的味道,但因構思不易,題材難找,也並不常寫。 大方善撰聯語,無論是集句或嵌字,都能咄嗟即成,曾集句贈雲若云:「倦飛知還,雲無心以出岫;含睇宜笑,若有人兮山阿。」上聯出陶淵明《歸去來辭》,下聯出《楚辭·山鬼》,嵌「雲若」二字甚巧,雲若逢人即道,非常高興!向仲堅亦嘗集宋詞書聯相贈,一直掛在雲若床邊,只是聯語已不記得了。 雲若寫小說,總喜歡用一種印有直格的很薄的竹紙,用毛筆寫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滿紙略無空隙。我曾保存他所寫《白河月》小說的一篇原稿,那是發排後從校對手裡要來的。這一張紙,寫了將近六千字,足供在報上連載三、四天之用。我曾問他:「你用毛筆寫多慢,這麼小的字,也太費眼睛呀!」他說:「習慣了,我必得這樣拿著筆,一邊寫,一邊想,才寫得出來。」說著,就拿起一枝毛筆,捏著筆管的上端,揮動作勢,隨著一笑,我也笑了。 這張稿子,我連他的十餘通手扎,都粘在一個小冊子上,十餘年前同付劫灰,至今引以為憾。雲若死時剛剛五十,今年正好是八十周年,假如他至今還在,不知又寫出了多少部小說來!現在回憶他的聲音笑貌,仿佛又看到他頎長的身材,微黑的面孔,手拈紙菸,時時彈去上面的灰,一邊談,一邊微笑,輕煙裊裊,隨著他的思緒,在空中不住地飄動…… 一九八一年二月寫於北京